——咚!
法槌落下,侧面的铜片与桌面上的金属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两座高塔从舞台两侧相对着升起,天幕上点亮一盏盏星光。两名少女扶着面前高约本身的木质台桌,打量起对方,没用几秒就认出了彼此。
对清浦雨来说,不认识班长是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而对渊上白鸟来说,作为班长当然记得每个同学的容貌。当然,她们都没有任何退缩。
「你便是那基督徒商人请来充作律师的鲍尔萨泽博士吗?」白鸟开口问道,「按照威尼斯的法律,我的控诉是可以成立的。我要从这基督徒的胸口割下一磅肉来,作为我借款的替代。这借约他是承认的。」
「那么犹太人应该慈悲一点。」雨抬起一只手,做出降雨般的手势,「慈悲不是出于勉强,它是像甘霖一样从天上降下尘世。犹太人,虽然你所要求的是公道,可是请你想一想,要是真的按照公道执行起赏罚来,谁也没有死后得救的希望。」
「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当!我只要求法律允许我照约执行处罚。」犹太商人将胁差刺入面前的台子,木头如同融化的黄油般将刀刃吞了进去,仅余刀镡附近的红光一闪。
「他们愿意出三倍的钱还你呢。」女扮男装的律师同样将日本刀扎入了木台中,目贯上的两枚宝石是同样的红,「你要他的肉有什么用?」
「拿来钓鱼也好;即使他的肉不中吃,至少也可以出出我这一口气。」犹太人的眼中闪着冷彻的光,「你以为他们是什么好人?」
话音未落,鲜红的雨已经落了下来。然而这雨仅落在律师所在的一侧,或者说,清浦雨的那一侧。每一滴雨都是某人的血,它们透过清浦家女儿的身体,只将她足下的高塔染得越来越红,仿佛从舞台下方不断地注入水体,充填进整座塔楼。
那并不是她的过错。然而,她的家族确实依靠吞食他人的血肉得以成长。作为家族一员的雨,手上没有沾过血,然而又怎么能当作自己仍然一无所知?雨下意识地想要从高塔上离去,然而,她的脚下依然是流淌着的深红,让少女只能收回脚步。
从对面的塔楼上,忽然传出一声带着怒气的喝斥:“把头抬起来!”
雨惊讶地看了过去。一向温和又乐于助人的白鸟,竟然紧皱着眉、全身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她握紧刀柄,将它从木台中一寸寸扯出。木头发出吱呀的响声,缝隙中竟然涌动着浅粉的肉芽,一被刀刃划破就冒出鲜红的血珠来。然而,她仍然没有松手,反而任那些赤色染满自己的胁差。
“你想逃跑吗?还是说想反抗?”白鸟高声问,“想做什么的话就做啊——舞台不会为你而停下!”
忽然间,雨明白了。拉扯着刀柄的是她的愿望。虽然明白要战斗、也觉得自己的梦想有实现的必要,但是刚刚的血雨让她迟疑了。与其说是白鸟在质问她,不如说,舞台将它的意志投射到了白鸟身上,用人之口催促她的意志。必须——必须继续表演下去。
律师叹了口气:「看来是没有什么能改变你的决心了。那商人身上的一磅肉是你的;法庭判给你,法律许可你。你必须从他的胸前割下这磅肉来。」
犹太人骤然松手,那柄刀刃再度被吞没:「公平正直的判决。」
「且慢。这约上并没有允许你取他的一滴血,所以你可以照约拿一磅肉去,可是在割肉的时候,要是流下一滴基督徒的血,你的土地财产,按照威尼斯的法律,就要全部充公。」
在律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幕布后几乎是立刻响起了令人惊心的掌声与狂笑。那些声音如此熟悉,以至于雨甚至觉得,自己出庭辩护是一件错事。
「他曾经羞辱过我,夺去我的生意,讥笑着我的亏蚀,挖苦着我的盈余,侮蔑我的民族,破坏我的买卖,离间我的朋友,煽动我的仇敌;他的理由是什么?只因为我是一个犹太人。」
在满座喜悦的呼声里,商人的话悠悠地响了起来。
「难道犹太人就不是人吗?你们要是用刀剑刺我们,我们不是也会出血的吗?你们要是搔我们的痒,我们不是也会笑起来的吗?你们要是用毒药谋害我们,我们不是也会死的吗?那么要是你们欺侮了我们,我们难道不会复仇吗?」
白鸟的声音里饱含感情。仿佛她所说的并不是剧本上的台词,而是心灵中激荡所振出的回声:
“要是在别的地方我们都跟他们一样,那么在这一点上也是彼此相同的。所以,你仍然要为他们辩护吗?”
雨看到白鸟的手指已经握上了刀柄。她有一瞬间的泄气,而后咬紧牙关:“那要怎么办,站上舞台这么奢侈的梦想……我一个人要怎么承担?”
即使讨厌自己的出身,也没办法切割得那么干净。即使想要反抗,也无法做出什么实际的行动。只有寄希望于选拔,希望最后能够实现一个……符合世俗上的大义,而且不用自己做出改变的平和舞台。毕竟如果没有家族投注的资源,她不可能有机会学习声乐、表演与舞蹈。
“啊,我知道了。”
白鸟垂着头,额前的头发遮住了她眼中的神情。她忽然猛地挥动刀刃,将木台自上而下斩为两半。血肉流淌而下,刀身亮如白银。
「我要控告,这律师并不具备相应的资格,他的辩护自然也没有效力。只因为她不是个男人,却是个女子,不是自罗马来的青年博士鲍尔萨泽,而是贝尔蒙特富家的嗣女鲍西娅!」
雨所在的高塔轰然崩塌。这并非剧本的走向,却是被舞台接受的发展。她抓住嵌在木台上的刀柄,两枚内蕴星光的宝石一闪,将一注灵光投进她的脑海。日本刀轻而易举地被拔了出来,而雨情不自禁地开口问:
“……班长,你明明是贵族派的华族。为什么要这么生气,为什么……舞台将你分配到了被侮辱的那一边?”
白鸟脚下的高塔裂开一条缝隙。仿佛在她斩开木台时,自己的胸膛也同样被剖开,将最真实的想法暴露出来。鲜红与暗红混在一起,如同瀑布般的血流喷溅而出,像一个真正的伤口。她没有回答任何话语,只是带着愤怒的眼神从高塔顶端一跃而下,向着雨坠落的方向扑来。
“只要你是个女人,就必然是被侮辱的那一边!”
胁差的刀刃将雨颈侧的穗带挑到最极限的弧度。然而,日本刀要更长。
“只要你还是华族,就和我一样……!”
两枚金色的星光应声而落。少女们不分彼此地坠入了血海之中,从头到脚都被染得鲜红。白鸟忽然想,她们确实是一样的。
“霍莉!我宣判你有罪!我要跟你解除婚约!”
霍莉看着面前气势汹汹的皇太子,眉头皱了皱。
三小时前。
霍莉坐在对自己来说很陌生的房间里,陷入了沉思。
[嗯...所以,我转生了,转生成霍莉大小姐了...好离谱啊...我记得我还在赶稿子来着,然后眼睛一闭...不不不虽然转生文我也有写过,但真的发生在我身上也太...]霍莉说着捏了捏自己的脸,这张眼熟又不太熟悉的脸,[肤质好好啊,该说不愧是大小姐吗,有钱人真不一样...不用熬夜赶稿子就可以有这么好的皮肤吗...]
直到女仆来敲响了房门,霍莉才意识到,眼前有一难,她要大难临头了。
[转过来的时机这么差吗?我脸这么黑吗?我记得剧情里,霍莉大小姐当场怼回去,反而让没有证据的皇太子抓住了把柄...以不动应万变?但你霍莉大小姐不是这样的人啊...啊啊先想想怎么糊弄过去。]
回到舞会厅,在亚历山大吼了这么一嗓子后,周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两女一男身上。
[他不会,是个傻子吧。]霍莉的脑海里浮现了这么一句话。
霍莉端详着眼前这个,金发碧眼的,不说话也许会迷倒万千少女的长相,但问题是,他有嘴啊。制作《缘冕圣途》时,由于经费有限,并没有为作品请配音演员,只有一些哔哔哔的素材音处理,但这并不妨碍玩家欣赏他的美貌。谁知道,他一张嘴,是这个死动静呢。
见霍莉迟迟没有回应,亚历山大突然有点心虚,由于站得太近,手戳上了对方的脸,顺式加重了自己的手在对方脸上的力度,“喂!霍莉,你不会害怕了吧?怎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之前在阿丽娅面前不是挺厉害的吗?见到我就说不出话啦?”
霍莉一把捏住了亚历山大的嘴,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到:“小朋友,姐姐在思考,别把姐姐的灵感吵没了,姐姐会告诉你家长的。”之前在便利店打工时,霍莉都是这么威胁来捣乱的孩子的。
阿丽娅上前一步,挡在了皇太子的面前,“梅斯菲尔德小姐,你不应该这么对待亚历山大殿下。”
“你是看上这家伙哪点了?幼稚?花瓶?会为你出头?”霍莉扮演着傲慢的样子,抬起了下巴。
“梅斯菲尔德小姐,我们这次不是来讨论这件事的。”
“那是?解除婚约,然后和你结婚的事宜吗?说真的,你们可以锁死,如果他不是皇太子,你应该很好挖下这个墙角吧。”
“我没有,想和他结婚..."阿丽娅说着红着脸低下了头。
阿丽娅身后的亚历山大一瞬间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望着面前少女的背影。
“啊...?侧重点是这个吗?”霍莉顿住了,看着眼前这位楚楚可怜的少女,[等等,这个圣女,不会是恋爱脑吧,恋爱脑配傻子,谁设计的剧本啊,哦,是我有参与的剧本。]
“霍莉!”亚历山大像是想表现什么,向前迈了一步,“我听阿丽娅说,她看见你在往我的食物里加了什么,妄想毒害我!”
[啊,线人就这么供出来了。]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发出小声议论的声音。
“我没有做过那样的事情。”[我刚转过来,不是我做的。]
“那这个怎么说呢?”亚历山大挥挥手,侍从端上了一个盘子,里面有一只死老鼠,和一只紫色的袋子。
“那是什么?老鼠药吗?”三小时前,霍莉把衣柜里那种紫色的袋子全吩咐人丢了。
“是你谋害我的证物!”亚历山大得意的语气,再次用手指着霍莉,“阿丽娅全看见了,是你把这紫色袋子里的粉末全倒进了菜里,而你的柜子里刚好有很多这样的袋子!”
站在不远处的侍女头低了又低,霍莉看见了,就是她吩咐丢袋子的负责人。她被背刺了。
“嗯..."霍莉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上前拿起那只紫色的袋子,打开,用手抓出了一把黑色的粉末,捻了捻,[皇太子吃了没事,是不是我吃了也没事...要不现场吃点自证清白?]
“那是驱虫粉。”从人群里站出了一位男孩子,黄绿色的头发在脑袋后面扎了一个低马尾,深色的瞳孔很坚定的向霍莉走了过来,“殿下,最近宅子里出现了不少虫子,为了驱虫而放在柜子里的。这种药如果人误食的话,一方面味道会很奇怪,另一方面会出现强烈症状的。而殿下在吃饭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就证明霍莉...小姐并没有往殿下的食物里放这种药。”
霍莉看着上前的男孩,有一瞬间的心动。[他好帅。]
突然就有底气了呢,霍莉拍拍亚历山大的脸,“小朋友,诬陷人可是不好的行为呢,况且我现在还是你的未婚妻。”
于是,梅斯菲尔德小姐投毒事件不了了之,对于舞会厅上发生的事情,众人被下了封口令,没人再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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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会结束,在往马车走的途中。
“那个,刚刚谢谢你啊,大恩人。”霍莉对着刚刚上前的男孩道谢。
“姐姐!我刚刚是不是很帅!!!”男孩像是没听到霍莉的话,激动的说。
“啊...?”[是,熟人吗?]
“那我可不可以回家住了...”男孩泪眼汪汪的望着霍莉。
迎面走来了侍从,“霍莉小姐,路易少爷,这边请。”
[路易...有点耳熟的名字...记得万玲说里面有很多熟人在...他不会是,霍路易吧...我很多年没见的堂弟...]霍莉只负责主要剧本大纲,细节参与的零零散散,没想到,姐弟关系也照搬啊...霍莉突然看眼前的人不顺眼了呢。
“不准回家。”
“为什么!!!”路易发出了像是嚎啕大哭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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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谧的夜晚,霍莉和路易二人在花园里散步。
“你怎么知道那袋药,不是我给皇太子投的。”
“啊那个啊,还好霍莉姐你打开看了呢。刚看到那个傻*端着袋子来,我都吓坏了!早知道我就不拿一样的袋子装毒药了。更好的是,它们颜色不一样,我给你的是白粉末,我一看就看出来了~”
“你装的?还二次销售呢,包装商。”
“我根本没有收你的钱!而且没有二次,是我一手提炼出来一手打包的!我正在期待那个傻*被我精心制作的药毒死的那天!”
霍莉想起皇太子根本毒不死的事实,开始怀疑那个药的毒性了。
“不过姐姐你也太棒了!这么做成功发现了一只内鬼呢,那位侍女我已经处理掉啦,姐姐不用担心~”
“怎么做的?”[很怕这位弟弟给人嘎了,然后把责任放我头上。]
“我把她开除了~”
“然后呢?”
“把她招进马戏团了。”
“啊?”
“嘿嘿,她在我们家工作那么久,我早就发现她很擅长接东西了,接球刚刚好!”
路易·梅斯菲尔德,霍莉同父异母的弟弟,平平无奇的魔药科天才,梦想是成为旅游艺人,最想学的课程是:人文艺术-手风琴进阶,健身的方法导论和泡澡的艺术与技巧。与人为善,守护(熟人)正义,略懂拳脚,无敌姐控,看黄毛不顺眼。
作者:伊西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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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电话在中午,言悟父亲打来的,老家那边要给她介绍一个对象。人家是开酒店的……话没说完,言悟打断道:“把他生辰八字给我。”她要看看和这个人合不合适。第二件事才是要照片。
中午吃简单的饭菜,晚上才是重头戏。言悟和仲光一起,把仲光带回来的紫河车料理干净。仲光姐姐生了个女儿。据仲光说,两家四个大人都没有不高兴,毕竟是头胎。下一胎兴许是儿子,但言悟未必知道,那时候她不一定还和仲光住在一起。紫河车给了丈人,没给丈夫,大概他们确实很爱这个女婴,觉得有必要补偿一下仲光家了,仲光从母亲那分得半斤,刚好够他们两个吃一顿。
饺子奇香异气的,仲光没吃多少,言悟吃得倒有点撑了,消化完后欲望膨胀。她的欲望并非来自于据说紫河车里丰富的雌激素,而是来自于自己吃掉了仲光姐姐的肉这一事实。胎盘是母亲的肉还是孩子的肉,暧昧不明,而仲光姐姐因为能生产这一块肉,不能成为完全的“手足”,同样的地位模糊。所以言悟要吃这个男人。也给这个男人吃。
第二个电话在他们互相蚕食饱足后的深夜。那一头是彤云,言悟从小到大的朋友。彤云告诉言悟,她被人猥亵了,想报警,她要言悟陪她。
只是猥亵,就要报警,实在有些小题大做。或者说得不偿失,白折腾。言悟自己在胸部发育时期被父亲的朋友摸过。以及在公交车上,手抓着把手,有个老头在她腋窝以下肋骨以上也就是说侧胸的部分拍了一把。言悟从来什么也不说。跟父母更加不必说,公交车上那天,言悟穿的是件抹胸,要是跟父母说了,得到的回复必然是谁叫你穿抹胸。可是父母能说的话,作为朋友不能说。做朋友的人,跟朋友处在同等位置上,那个人是父母的朋友,一个中年男子,朋友眼里他也是个中年男子,没有父母那么多的“顾虑”可作借口,两个都是赤手空拳的人。所以言悟只能问:“怎么回事?”
“那个人是个老头。”彤云声线平直,绝无抑扬顿挫,像AI的朗诵。言悟立刻感同身受。能做出这种事情的绝不会是好看的人,能爱他的恐怕只有他那个一样丑的妈妈。但是,老头还要可怕得多,言悟被老头摸过,她最清楚。这句话激起的同情,足以让她专注地听完彤云的叙述。第二天她就去陪伴彤云,那则是出于朋友的责任感。
彤云说,那个老头向她问路,她带着他去了,毕竟是城市里她没有预感到危险,后面他动手时,她先是叫喊,但那时候刚好没人,后面于是动手推他,打他,终于像驱赶流浪狗一样把他赶跑。说到后面她带了小小的哭腔。彤云不是惊魂未定的哭,或者对于更糟糕的事情没有发生的感恩的哭,她是切齿痛恨的哭,她恨自己没带把刀。
而言悟听了,想到的还是自己和那个老头,以及那似摸非摸的一把。那时候,她没有反应过来,就这么看着那老头下了车。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反应呢,因为那老头没有真正摸到她的胸,那毕竟只是一个擦边球而已。他没有拍她的背,没有拍她的肩膀,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她永远不会知道,她所记住的只是那种不洁的感觉。在这种情况下,彤云所遭遇的简直成了一张赎罪券,只要言悟愿意去买,那么她可以免于那种不洁,那种别人只在你的池子里蘸了蘸手指,于是你任何抱怨都成了小题大做的感觉,中国人管这个就叫哑巴吃黄连。
言悟请了假,先和彤云一起去了X市的公园。所谓公园,就是对自然景观的拙劣模仿。中午她们去吃了烤肉,在彤云的出租屋里睡了午觉。下午言悟看着彤云打电话。她们一起去了警局。
这件事,彤云又要说一遍。那天下午两点。我坐xxx公交车,上车。我是在始发站上的车。警察打断:“那对方什么时候上的车?”彤云一顿,说:“他是和我一起上车的呀。”警察不耐烦了,说:“那你怎么不早说呢?”言悟差点笑出声来。她又想到自己那个判断,只是猥亵就要报警,那太过小题大做,太浪费警力了。言悟是正确的。但是此刻她们已经在此。她凑过身去,握紧了彤云的手,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那言悟只能拿出自己的对抗心态:你不是嫌我麻烦吗?那我就麻烦你到底。
其实彤云倒不像言悟这样旁观者清。她素来是迟钝的人,打一巴掌第二天疼。她只是把这事说出来,增添更多细节。好在警察只对那个老头是怎样对她的最感兴趣,彤云奇怪他们何以问得这么详细,换一个人来必定要羞耻——她觉察到言悟紧紧抓住她的手,差点想要推开。她也想把这事说得像本黄色小说一样,以验证是否这就是他们想听到的。
实际上,她不愿意让他们知道,在始发站等车时,上车之前,那老头叫住她,请她帮忙搬行李。彤云不知道如何拒绝,只好这么做了,其后,他又掏出手机,问一些智能手机操作方面的问题。这是彤云的软肋。平时不管对谁,哪怕是自己的父母,她都是个木头人。彤云自己也诧异,她似乎也曾经是父母怀中的小精灵,她一直是父母漂亮的女儿,何以会变成这样一具木头人。只有对老年人例外。她总要看到他们是如何被这个世界排除在外,她总要对这一点心存恻然,她总要伸出手尝试把他们拉回这个世界中。
因此,彤云细细解答他的问题,也许对一个陌生人来说过分细致了,以至于后来她逃到地铁站,在电梯上,一个人向她搭话,他和她坐了同一班公交,以为他俩是同行人。如果你和他不是同行人,为什么对他这么尽心呢?要是他这么问,彤云只能哑然。
“他把手放在你的胸部。时间多长?”
彤云回答:“记不清了。”
不知怎的,这个问句别具一格的微妙。不知怎的,回答自己记不清时,彤云觉得自己那么的呆板、面目可憎。一瞬间这种恶意笼罩住了她的心。在警察问她“真的记不清了吗”的时候,她终于崩溃地大叫起来。歇斯底里。她一直要自己不要哭,不要显得像一个拿眼泪博同情的弱女子!但是她还是哭了。她被关在头脑的暗室里,声音重叠激荡地翻涌。言悟紧抱着她,不要她倒下去,彤云模糊地想,自己太高了,真对不起。
一直坐在边上的女警察来安慰她。情绪不要激动,这都是必要的程序,你要相信我们,好吗?言悟说:“遇到这种事,谁都会情绪激动。”女警察说:“这样解决不了问题。”彤云不知不觉中站了起来,她俩又扶她坐下。笔录还是要接着做。
等一切都做完了,整件事情告一段落,彤云和言悟到蛋糕店里去买了甜点,因为吃甜食心情会变好。言悟买的是开心果巧克力蛋糕,彤云买的是山楂月饼。言悟第二天就要回去了,彤云给她买了一串朱砂的手链。
这串手链言悟一直戴到了圣诞节的时候。父亲介绍的那个人,看八字似乎还可以,但她跟父亲说两个人八字不合,推了过去。仲光姐姐怀上了二胎,仲光说要回去看看,这一看就杳无踪迹,言悟打算搬家,但也只是嘴上说说,一直没有成行。戴着这串手链,圣诞节她又回去见彤云,两人一起去逛街。
X市没有很浓重的圣诞节气氛,两人去的偏偏还是最冷清的商场。逛了一会儿,难奈凄凉,又逃到大街上。言悟突然拐拐彤云,示意她看行道树旁边站着的女人。
那女人身形高大,扎个马尾,皮毛一体大翻领夹克,牛仔裤马丁靴,看起来很利落。彤云不解地转头看言悟,言悟小声说:“是那个警察啊,你忘了?那个叫你不要哭的。要过去打个招呼吗?”
彤云想了想,竟然点头答应。她俩一起过去,由言悟开口道:“你好!你记不记得我俩?”
夜色里女警的眼睛是火石一般的质地,在她俩脸上硬硬刮过去。“饶彤云。”两人都吃了一惊,没想到她还记得。于是只好略带尴尬地互换姓名。言悟。女警叫楚忍冬。彤云说自己有话想单独问问忍冬,忍冬答应了,她俩又绕到商场里去。言悟暂时在外面,手有点冷,她买了杯热奶茶喝。一杯奶茶喝完,彤云和忍冬还没出现,她有点担心,给彤云发了条消息,彤云没回。
言悟仍决定再等一下。她又给彤云点了杯奶茶,店员在做,她看到窗外飘起了小雪。隔着层玻璃,冷清清灰黑色的街上,人影的亮色也没精打采,她开门走到门口,没有人雀跃,也没有人要拍照,毕竟不是初雪了。
突然有人在她右肩膀拍了下。言悟往右一转,左边顿时爆发出笑声。她狼狈转过来,骂道:“靠!”当然是彤云,笑得脸圆圆的,红口白牙。“你怎么站在外面,不冷啊?”“不冷,我出来看看雪。我给你点了杯奶茶,进去喝吧。”
彤云说她想看部电影。两人买了票,从奶茶店出来,走向电影院。言悟才问:“那个警察呢?”彤云说:“走了。”“你都跟她说了些什么?”言悟其实更想问,有什么可说的,因为那天她就知道此事不会有任何结果。而且她一直知道,那天不过是印证落实。
彤云吸了一口奶茶,路灯下雪在她的黑发上是片片云母,几乎像个薄纱材质的王冠。她用手摸摸头发,看到自己的指甲又成为蜡质的灰紫。我原谅了她——这话说出来,自己会成为一个善良的傻瓜。可是傻瓜就是傻瓜,一个努力遮掩的傻瓜更不聪明。徒劳无功,雪终归要融化,何必还要下雪?
都是因为太冷了。
“没说什么。”她轻快地说,“你知不知道,这个商场这么偏僻,竟然还挂了槲寄生,我和她接吻了。”
言悟手里是有彤云的八字的,八字上可并没显示彤云是个同性恋。她和彤云一起长大,也根本不知道彤云是个同性恋,一时间震惊得默默无语。又想到更为可怕的可能,那便是彤云被那件事骇得转了性向,这她更难以接受。那么她自己在朋友眼里,岂不是也有了变为伴侣的潜质,这个想法使她不敢沉默了:“她是百合吗?”
“我不知道,反正她没抗拒。”彤云说,随后又撅一下嘴,“希望她没男朋友,我不想亲和男人接过吻的嘴唇。”
这句话足以令言悟放心。她问:“她亲起来感觉怎么样?”
感觉只是一块会动的肉而已。彤云知道自己不喜欢女人,所以这个吻没有激起她的丝毫情欲。但是她也知道,这种没有任何情绪的感觉,反而让她喜欢。
“她火气很旺,这种天气还出汗。”彤云嗅到了她的汗味,皮革味、一点点的酸味,然后扑来浊热的奇异的香气。女人的味道。
彤云小时候,她妈妈穿一件红色条纹贴身针织衫,把她抱在怀里睡觉。彤云嗅到一股香气,问妈妈为什么她的衣服有香味,妈妈睡眼惺忪地闻了闻,口气敷衍地说:“哪有?这是汗味,好了,睡觉吧。”然后彤云把鼻子埋在她的熏满了汗味的红衣里,伸手去够她的乳房。不会有任何一个男人任何一个人觉得妈妈的身体好看的,她哺乳后的乳房干瘪松弛垂吊如风干的果实。但是彤云深爱那触感,柔软的,没有弹性的,绵密可爱。她绝对忘记了一切。她忘记了更小时候的自己……
更小时候,她和妈妈一起坐公交回家。那是个喝醉了酒的男人,纠缠着她妈妈,看到她妈妈抱着个女童,硬要让她妈妈坐下。她被吓坏了,她妈妈安慰地笑着说,叔叔醉了。满车厢似乎都笑了。有人下车后有了座位,他自告奋勇要帮妈妈带孩子,把她抱了过去。妈妈坐在前面他坐在后面。这个醉汉探手,伸进亮亮的香槟色小裙子里,揉捏女孩的胸。彤云没哭——她被吓得只有沉默。然后车到站,她妈妈,抱着她回家。
他把手放在她胸部多长时间,她不记得,孩子没有时间观念,十分钟像一辈子一样漫长。
因此,彤云可以向忍冬解释,那个案子没有下文,她再也没接到警察局的电话,不算最要紧的,有些事一开始就已经太迟了。甚或可以说,既然她已经出生,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在她懂得想念之前,值得怀念的事情就已经只剩回忆。虽然她是受到了刺激,才想起这件事来。
“我能做的实在很少。可是,”忍冬说:“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一直都记得你。”彤云答:“……谢谢。”那时候她看到,外面开始下雪。她对忍冬说:“下雪了。”又说:“好像有点暧昧。”最后她看着槲寄生——仿真的——说:“特别是槲寄生。我都想问能不能接吻了。”忍冬的瞳孔缩了一下,看着她。最后,她们做了这件事。
彤云想说:你记得我,难道不是因为我的名字本来就难以忘记吗。彤云在冬天出生,她名字的寓意就是下雪前的密云。你为什么要记得我呢——这个问题有如安眠药的苦味,压在她的舌根。彤云不是那个父母怀里的女儿,她和母亲一起安稳沉睡于羊水中时,已注定她体内的温热,会一寸一寸结成冰。八字也是那么说,那些星星也是那么说,彤云多么希望自己没有聆听的机会,可是也许她的出生就是一场必然的雪崩。多么遗憾,她对那些星星一样的卵子,那些注定不会来临的兄弟姐妹们低语。多么遗憾,可能你们也是我,我们是大同小异的我们。
雪越下越大了。言悟说:“再走一会儿,真要被雪淹了,咱们跑过去吧!”彤云点点头。风很大,很冷,在灯光下,飞舞旋转的雪光里,她们开始奔跑。要一直跑到电影院里去,浏览一切的声音,光影,然后回到家里,沉睡,做一个自己成为一颗星星的梦。
fin.
Notes:待修改(呃其实可能不会修改,不过这也难说,而且这三个字需要加粗)
标题来自于“琉璃世界白雪红梅,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本月关键字/出题人
1 您没事儿吧 / 雷七郎
2 祈祷 / 尘聆
3 心经 / 宅斯特
4 乐园 / 崔以观
截止时间:8月31日晚21:00
截止时间:8月31日晚21:00
截止时间:8月31日晚21:00
毕竟是牛郎(彦星)织女(织姬)每年一度鹊桥会的七夕。
毕竟是商店街的大家牟足劲准备大办一场的七夕祭。
作为商店街最古老的鹿田内神社,自然也联合商店街的各位店主们推出了抽恋爱签的活动,虽然和新年的人流量相比少了很多,但托了活动和新品的福,往日平静的神社在这天热闹非凡,连平时到处乱嚼东西的鹿们都被来参拜的居民们喂得看也不想看鹿饼一眼了。
天羽送三好去隔壁街宠物店上班后,即刻带着两大箱新品骑车赶到神社的社务所,和其他几位神职人员们摆好今天推出的御守香包和手串之类的制品、检查好神签数量,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就再也没坐回椅子上。
带着恋爱憧憬的年轻人们拿着从店铺买来的神签,纷纷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向解签的神职人员,天羽当然知道人人都想要个好结果,但毕竟是神明大人的意思,也只能尽量安抚宽慰没有抽到吉签的信众。
“否极泰来嘛,您或许需要这个白鹿守,白鹿是神的使者,能够带来好运哟~”
“需要消除霉运的话,这串转运手串也是不错的选择呢~”
“是吉签呢,神明也在祝福您的恋情,这只带有祝福的小鹿香包或许可以送给您喜欢的人~”
对天羽来说,毕竟宗教也是一种服务业,能够让大家在心灵上得到支持也是本职工作呢。而这样的工作也确实有成效,比如……
“一号签?很不错呢,恭喜哦,老板。”将签文递给经常光顾的宵星堂老板之后,得到对面说不出是惊喜还是震惊的表情。
“真的吗!我就知道这一定是吉利的数字!!”
“是呢,希望您的恋情也能顺利呢。”天羽摸了摸下巴,想起春岚草平时在店外砍竹子的样子,这位老板也终于开窍了呢……
“什么?恋情?”对方却一脸惊讶,“这不是幸运签吗?”
当然了……这种情况也是难免的。
天羽熟练地拿出盒子里绣着小判和鹿的金色御守:“促进财运的开运守,来一个吗?”
今天来解签也有不少熟面孔,看来这个节日确实促进了商店街的恋情发展啊,真是可喜可贺。
虽然是穿着便服但也能一眼认出来的倒霉蛋,刚踏进神社就摔了个大马趴,在旁边同行的友人震惊的目光中赶紧掸了掸衣服站起身的那个年轻小警察……谷山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攥着神签走到社务所的天羽面前。天羽默默地看着鹿扯着他的衣角嚼着,取过他手中的神签看了看,将签文递过去。
“是喵吉呢,恭喜啊,阿星。”
“喵吉?等等,喵吉是……?”眼前的人似乎还没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就是大吉。”天羽确定地点点头。
对面的人似乎是僵住了,紧接着露出极为欣喜的表情,细长的狐狸眼都不由得瞪大,但看上去还有几分克制。
“是最好的那个签?!我终于开始转运了吗——”
“是啊,那就趁热打铁,来个幸运物怎么样?我们这边新上的手串不错哟,颜色和尺寸都挺适合你的……”
这时鹿咬着衣服的布料将他的裤兜翻出来,小警察赶紧挥手赶开,但也暴露了兜里只有几个硬币的事实。天羽轻咳了一下,怕他尴尬还是挪开目光,将解好的签文递给他旁边的出云缘。
“下班以后记得来一趟修理屋,”平时就一向斯文的出云对天羽笑了笑,“我家那个谁有东西要给你看。”但这笑容中似乎还透着其他的意味,大概是……什么神秘的好东西似的,之后他又转向谷山,补了一句,“你也记得来。”
“哦呀~还真是期待啊,老板会给我什么惊喜呢?”天羽眯起狭长的眼睛笑起来,他的目光打量着出云,拿起盒子里的一条翠色珠串一条黄水晶珠串:“说起来今天是七夕呢,嫂子不请一对护身符走吗?”
“打折吗?”会计在价格上总是这么严格。
“哎呀,我们这边可没有打折这种说法,毕竟是熟人嘛~再送一个袋子~”说着,神主十分熟练地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只绣着小鹿的草色布袋。对方的眼中一瞬间流露出“喜欢”的神色,天羽脸上顿时挂起营业的笑容。
毕竟宗教信仰吗也是要吃饭的……
眼看着太阳日渐西斜,前来解签的人们也有说有笑地走出神社的大门,天羽终于松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又点了一下面前盒子的商品数量,还好,昨天夜里的忙活没有白费。
就在这时,柜台外传来脚步声,正在点签文数量的天羽猛地抬起头来。
“……神主大人在吗?我要求恋爱签唔。”
熟悉的声音响起,站在外面的无疑是自己的恋人。天羽轻咳一声,压低声音用营业的声线询问:“好,您摇到的数字请告诉我?”
“想请神主大人帮忙摇一下。”
“好。”天羽憋着笑,又补了一句,“那摇到什么签可就是神明大人说了算啊?”
“嗯,听神明大人的。”
听神明大人的……但这是给自己的恋人抽签,天羽一边晃着签筒,内心里也在祈求能够摇出一个最好的数字,毕竟三好飒太值得最好的签文。
木质的签筒随着神主的摇晃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而在落日铺撒光芒的神社内却显得如此响亮,与自己的心跳鼓动在一起。
“啪”,一根木签从孔洞里摇落出来。天羽赶紧拿起来看了一眼,当看到上面那个数字时,如释重负地笑出来。
天羽收回竹签,拉开椅子推开社务所的大门走到三好身边,从身后搂住他,指尖夹着签文给他看。
“是喵吉呢~这段恋情非常顺利,要好好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