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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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时代》
……
在新的生命诞生之际,旧的物种必先毁灭。世间一切完美之源就在此处,从残骸之中脱胎出全新的生命,升至诸云之上,再由上而下。恶人一切的角、必被砍断,惟有义人的角、必被高举。
当着诸人的面伸出毁灭人的右手,其吞吃大地骸骨上所生的蛆虫,如焰火四围吞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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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尼德尔把一个哈欠捂灭在掌心里。事实上,他原本只不过是想逃开狩猎的工作,与他想的不一样,能捕到的东西着实很少,满眼翻出来、没有草覆盖着的泥巴倒是很多。会说话的狗毕竟是会说话的狗,倒不是说他已经把冬天的时候把自己带进未来镇的人——呃,但那毕竟还是狗。
这几天的劳作让他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巴,连日的阴雨对此毫无帮助,只是在旧的泥壳接近干燥的时候又裹上新的,让以前搭好的窝棚变得一靠就能留下完美的影印。兰尼德尔通常痛恨这样阴冷潮湿的天气,这种气候总能提醒自己从小到大受过的重伤,连带着连当时的悲惨回忆也一同能翻涌上来。
细雨只是让充作兜帽的布料变沉,尘土和泥巴让挤出来的水无法饮用,如果他还有那个力气的话,会用自己贫瘠词库里最肮脏的词语去默默咒骂好几个小时。但现在,还是算了,毕竟思考也要消耗能量,而现在最缺的还是能量。
在离开未来镇所依偎着的山的时候——兰尼德尔在心里把它叫做一——他的小囊袋里面装满了昆虫幼虫、嫩叶和树皮,不算很有营养,但能短暂地让人觉察不到饥饿。 这选择不算差,特别是在他脚下一滑,和一大堆折断的草茎一起滑进三指厚的烂泥里面的时候。也许是之前地震之时导致的山体滑坡,总之山谷之中充满了被压倒的树木、隐约可见的破落残骸或者些别的什么。天气不算很好,但目力可及之处就能看到更远处的山——于是兰尼德尔又在它上面强行按上了个“二”——显然状况要更加好一些。也许是因为更加茂密的植被,也许是因为地质年代上的运气好,显然对面不是到处都是污泥的唵噆模样。
天气稍微暖一些了,用以抵御寒冷的厚皮毛和布料都变成了更轻便但载物量更大、遍布口袋的衣服,其总重量基本不变,只是更加臃肿其妨碍行动。兰尼德尔坐在烂泥巴中漂浮着的一大块石头上面,清点着从口袋里溜出来变得脏乎乎的一把坚果,直到她宛如漂浮地走到近前,他才放弃似的草草挤掉坚果之间的泥水,把依旧不堪入目的食物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天气真好,嗯?”
“你这么说我真的会信的。”他潦潦草草地在身边的石头上抹了抹手,结果却沾上了更多泥沙,只好甩上几下,一团泥巴朝着她飞了过去,半途中就被呲地一声烧干净了,变成一道烟尘,“看看这广阔的泥地,这能把人掐死的雨天,这饿了好几天的倒霉肚子,真好啊!”
他伸直了腿,让她看看糊满了泥巴的脚,看上去比它应该有的大小还宽了两圈,卷满了草茎树叶。
“哎呀。”她咯咯笑了声,红裙滑出一个飘荡着的优雅弧线,避开了那团泥巴,“这可不是生存所迫么。你的整个口袋都得翻出来洗了。”
“我需要的是把我整个人都像口袋一样翻过来洗一次,所以这些都是小事。”
“噗。”
“……有那么好笑么?”兰尼德尔有些恼怒,他站起来,习惯性地想跺跺脚。
“有,这让你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你知道么?”她环抱着双臂,“就像大部分小孩子,上天入地的,滚得浑身是泥巴,只好连衣服带人一起打包丢进溪流里面,用刷子刷干净。”
兰尼德尔不高兴地卷了卷嘴唇,他的思维顺着她的描述往下想象,在某个时刻危险地卡住了。再往下想可不是什么美好回忆,所以他只好停下制造更多泥点的行为,顺着之前看到的山“二”的方向重新修正前进方向。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通常说觉得她尖刻或是欠揍,并非说她无法读懂当时的气氛,而更多的时候是针对一部分——大部分人,不愿意去花这个心思。
沉默一直持续到傻狗颠颠地找到了兰尼德尔,它原本腹部和腿上的白毛被泥浆沾湿,变成了灰褐色,被毛紧紧地贴在五十五磅重的幼犬的腿上,显得它的四脚尤为纤细,就像穿了极紧的丝绸裤子。
兰尼德尔不承认他笑了,但有其他人笑得停不下来。他本想开口嘲讽几句,但现在开口自己也一定会笑出声的,只好伸手摸了摸傻狗的脑袋,在它的脑袋上留下一抹塌陷的泥巴印。她笑得要弯下腰了,最后那一下算得上是雪上加霜,让人不由得庆幸她其实不需要呼吸。
“我一直不能理解你的笑点。”
“……想笑就笑咯。”她的笑容消失得像瀑布流水,只是转瞬之间只留下空白。
“这就是我最不能理解的一点。”
“说明你缺乏做人最基本的要素。”
“我不想再谈这件事了。”
紧接下来的沉默又覆盖了一整段时间。兰尼德尔曾经听过人说“望山跑死马”这样的俗语,现在也算是又印上了。山路比他想得要难走一些,到达“二”的时候天色已暮,山的斜度平缓,遍覆厚重的树木。
其间兰尼德尔用弹弓打了两只鸟,傻狗兴奋异常,薅了一嘴毛,才让他把奄奄一息的鸟从嘴里橇出来。活着的生物都饿了,被扯断了脖子的生鸟都能让人嘴里充满唾液,兰尼德尔对着傻狗喷了喷鼻息,用干草把生肉包起来,塞在行囊里。
每次她都饶有兴致地越过他们的肩膀看着整个狩猎过程,就像有钱人饶有兴致地看着平民艰苦工作。山的坡度平缓,兰尼德尔没有选择用刀清理路径,而是选择更慢更轻松的方法登山,毕竟消耗的力气也能少一些。在他攀登的时候,树叶之中漏下的光逐渐由阴白淡漠下去, 这样的天气总是给夜行造成强大的障碍,雨不够让人直接放弃前行,也无法阻碍人建立篝火,但多云的天气总会造成没有一丝亮光的黑夜,如果没有火把,就寸步难行。
但如果拿着火把连夜行军,一则容易吓走潜在的猎物,二则容易暴露自己的行迹,在火光之下,太过容易无法适应黑暗。
兰尼德尔停了一下,傻狗落叶中的脚步几秒钟之后才绕了个圈,继续往前走。
“想问我怎么办?你为什么觉得我是好的询问对象呢?”她跟着一人一狗,轻捷地就像不存在一样,她完整的长角之间燃着的那团不定形的火焰随着她的脚步跳动着,只是标记出她的存在,却无法照亮四周。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
兰尼德尔没有回答,他在尽量消灭自己的脚步声。
“你觉得这里有问题吗?直觉在轰鸣吗?”她又一次咯咯地笑了一声,“相信自己吧,你的直觉总是对的。你是幸存者。”
只要我的直觉错过一次,现在我已经死了。幸存者。兰尼德尔默想道。周围的景物似乎都已经只剩下一个形状了,他最终决定就近生上一堆小火,压得暗一些,不会有问题。最近的天气把所有东西都浸泡在湿漉漉的雨雾之中,所以他几乎找不到任何方便作为燃料的东西,只好颇为不舍地把自己相当一部分引火库存取出来,浸上油,试图去引燃那些有点湿漉漉的朽木小枝。
最终得到了一堆小火,被压在半新鲜的大柴之下,这让它们不至于燃得厉害,也不至于不到半夜就熄灭成一堆湿漉漉的灰烬。然后兰尼德尔一定是睡着了半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然后听到了一声不同于篝火噼啪或是傻狗在梦里踢了踢后腿的声音。
事实上,兰尼德尔还没有醒过来,就飞速地就地一滚,一半是想躲进树木之间,一半是想顺势站起来,最终两件事情都没做得太好,他才慢慢醒过来。
奇怪的声音并不是偶然。虽然听不出交流的动静,但有人四处走动的声音太过明晰,傻狗也醒了过来,看见兰尼德尔躲在树丛里面的样子,不由得摇了摇尾巴,似乎以为这又是什么新奇的躲避游戏,最后和篝火一样被一团飞来的泥巴招呼个正着,于是两者都偃旗息鼓地装起了死。
“去看看吧,带着刀。”她举双手赞成。
兰尼德尔摇了摇头,小心地抓了一把附近的某种倒霉植物的叶子,把它在掌心揉碎,期望用苦涩的植物气味掩盖自身可能存在的味道——说实话,可能也就是潮湿的泥土味。他尽量轻缓地压倒植物,俯低身体,虽然这样的姿态极其消耗体力,但胜在悄无声息,也难以被人发现。
走出火光的小小范围之后,他才发觉外面是那样黑,也更加确认对方离自己算不上太近,至少不在现在的光线条件下目力所及之处。这三五寻路他感觉起码挪了半刻,其间还感觉到有虫子在咬自己的脚跟,只好勉强蹭了蹭,也不知道蹭掉了没有。
对方——现在他可以确定对方是某种人型生物——也没有拿火把,让人也无法判断对方到底是夜视能力不错还是谨慎得愿意牺牲调查精度。四五个人高的黑影四处移动、咕哝还是相当让人不适,现在过于安静的夜晚对于他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好消息,他们四处活动着,从枝头或者泥土里扯下挖出什么东西。
让兰尼德尔来猜的话,他宁愿相信对方也是找食物的,只要自己不算对方要找的食物。他不自觉地屏息静气,只感觉自己的脚后跟都要被那只虫子咬烂了,他只打算摸清楚情况之后继续躲过去,大不了回去报个信,或者更好的:干脆朝着另一个方向远走高飞,再也不管这些倒霉蛋。
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话的狗毕竟是会说话的狗这句话像绕口令一样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念诵了三遍,就像是某种诅咒一样。
“你犹豫什么呢?”她也蹲在兰尼德尔身边,脸上几乎挂着不可置信的表情,“你居然学会犹豫了。还是学会衡量了?”
兰尼德尔在心里诅咒咬着自己后脚跟的虫子,慢慢挪动着身体,试图碰到自己的脚。在你必须把全副精力放在周围的动静的情况下,这变成了一种不可思议地困难的工作。那些人型生物在工作的时候逐渐分散开来了,也许是夜晚的极度寂静让他们放松了警惕,其中一团黑影逐渐靠近到了他能看清大概轮廓的的距离,兰尼德尔几乎能听清狼人的咕哝声、抽动鼻子的声音和踏过植物的声音。
他紧张了起来,趁这个距离,他还能慢慢地往远处挪动而不被发现,同时他也担心,随着狼人们搜索范围的扩大,早晚会发现他留下的篝火,还有被泥巴糊了一脸的傻狗。所以他打算抓紧时间拉开与他们搜索区域的距离,其他的事情都以后再说,巨大的压力使他没办法进行太长线的思考。
就在这一瞬间,他算好了距离,捏住了那只脚跟附近的虫子!排除一件干扰的喜悦尚未产生,紧接而来的是穿透颅脑的剧痛,就像脑髓瞬间燃烧起来,气化的压力撑得他的颅骨都不堪重负地剧痛了起来!
兰尼德尔的视线以能觉察的速度变黑,比火焰熄灭的速度更快。他再也稳不住身体,只记得自己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撑住地面——
兰尼德尔没有进行身体稳定的另一只手从腰上背着的皮鞘里面抽出长匕,闪闪发光的刀刃通常是并不锋利的表现,所以它在微光之下暗淡得就像一片骨头。兰尼德尔在心中快速地盘算着对方与自己身高的差别,在对方面对自己的一瞬间,整个人扑出藏身的草丛,朝着感觉中狼人的咽喉递出刀刃!
长匕上传来的首先是毛发切断的感觉,之后的感觉她并没有好好体会,接连朝着高度更顺手的胸口递出第二刀和第三刀。狼人沉重的身躯半蜷着朝前面倒下,有奇怪的东西四处喷溅,发出濒死的嗬嗬声。兰尼德尔一挺身,把半死狼人的身体从肩上卸下来,显然这些生物的生命力比她想得要顽强,以至于迅速而无声无息地杀死他们变成了一件过于困难而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现在的第一要务是快速而无声地远离并隐藏自己的行踪,但死去的狼人所发出的声音让这件工作也变得困难了起来。
只要杀掉所有人,就没有人知道你来过。
这样的想法又差一点让她笑出声。她踹了一脚还在扑腾的狼人,对方从割断了的喉咙里发出许许多多窒息的声音。其他的狼人又发出了某些应该可以被称为语言的噪音,兰尼德尔没有在意。因为天色过于昏暗,双方对于周围的状况都谈不上熟悉,所以某种程度上也能算是平等的战斗。
她飞快地抓住了最近的低矮树枝,把自己拉到树上,打算以这具尸体为诱饵,等着其他狼人围拢过来。不到半分钟,其他几团黑色的影子围拢了过来,显然手上都拿着某种沉重的武器,被随便打中一下,恐怕都是筋摧骨折的下场。
兰尼德尔挑准了其中最近的一头狼人,并没有试图用自己的小刀去和狼人的颅骨比硬度——万一卡住可就不好了。她只是用面对比自己身高高出太多的敌人的常用方案,抓住狼人的毛发踩着对方的背部,让对方忙于试图保持平衡,再次朝着对方的咽喉发起进攻。
但狼人显然比原本所想的野兽更聪明,在兰尼德尔扑下来的几秒钟之后,一击确保无法打到队友的重挥就相当及时地到达了她所在的位置。她不得不再次跳开,撞进试图攻击的狼人怀里,好让它们沉重的武器无法真正地对着她挥动起来。
这同时也加大了她造成有效伤害的难度。兰尼德尔不得不采用更加耗费体力的方法,在几头狼人之间轻捷地跳跃着,好让他们过于顾及同伴的存在,无法真正地进攻:这是一种看似美好的战略,但在现在,尤其是没有足够的食物保证的情况下,她很快就会疲劳。
数次弹跳之后,她已经开始大口地喘气了。虽然没有受到伤害,但实际上也没有造成足够的伤害。兰尼德尔咝咝地抽着气,心胸之中灼痛的火焰又一次抬起头来,这样专注于躲避的争斗并非她想要的——
在最后一次闪躲的时候,在沉重武器被抡起而产生的呼呼风声中,她又一次看到了他的样子:双角完整,燃着沉红辉煌的火焰,从身姿上看只是全然的野兽。他的表情并非凶猛和癫狂,而是一片茫然和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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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尼德尔笑了一声,然后为了脸上肿胀的伤口而倒抽了口气。她可不管四周会不会还有其他的敌人,就算是有,也不是不能再次变成没有活物的状态。周围的状况很不好,破破烂烂地,有质感的东西流了一地,浓烈的气味萦绕在附近。
她咳嗽了两声,又一次感觉似乎在咳出烧成灰烬的内脏碎片。这咳嗽牵动了全身,导致全身各处都反馈回剧烈的疼痛。手臂的状态很不好,疼得似乎骨头都要裂开了,其他部分也好不到哪儿去——那些狼人更谈不上好了,各种并不完整的零件四处散落,从血腥味慢慢繁衍出某种极其美妙的食物味道。
兰尼德尔的腹内空空,也同样开始绞痛起来。饥饿感接踵而来,同样灼烧着她的理智。他不在,这也谈不上好或者坏。有可能她在原地停留了半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直到寻来的傻狗用潮湿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手指。兰尼德尔低头看了看半张脸被自己丢的泥巴糊住的傻狗,感觉这事情好像是昨天、也有可能是去年发生的,总之已经过了很久了,但周围又没有天亮的迹象。
傻狗四处嗅了嗅,发出了一声干呕。显然它已经饿久了,但这些大量的肉食并没有勾起它的食欲,反而像是闻到了什么极其不妙的东西。兰尼德尔的饥饿感也稍微熄灭了一点点。
她虽然不擅长,但也算是见过别人处理现场——其实她总是不喜欢收拾这些东西。但麻烦是自己惹出来的,所以还是得自己收拾。兰尼德尔带着一柄拆掉了柄的铲子,现在正派上用场。最近的这个月她已经埋掉了太多尸体,所以更加麻木了,这些只不过是更加新鲜了一点。
泥土湿润,这对工作谈不上什么帮助。可能又花了好几个小时,她才初步把尸体埋好,用石子和别处挖来的草皮做了非常没有诚意的伪装。如果他在这里,一定是会嗤之以鼻,用最深重的轻蔑之情表达这手艺的简陋,但没有。
这些狼人身上没有带食物和水,这让人觉得很不妙:除非它们特别耐饿,不然的话,那就是他们的据点离此地非常接近。在逐渐没有那样浓重的黑夜里的搜查指示狼人们从东南而来,兰尼德尔快速的心算告诉她吗,如果山势平均,可能距离未来镇的直线距离也就三四十里地——她并不太擅长这事,说实话。
她踩倒更多的植物,用石块和泥土埋掉自己篝火的痕迹,简单地对自己的来路进行了伪装——努力过了。然后招呼傻狗,从另一侧、远离狼人可能的据点,同时也远离未来镇真正的方向下山。兰尼德尔这时候情愿拖着身体走更多的路,让塌方的泥水遮盖住痕迹,好拖上足够的时间。
回去之后,应该吧这件事告诉谁呢。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提议写上木板,像墓碑一样钉在镇口。虽然她真的很怀疑那群人是不是真的不识字。
即使是飞在天上的鸟儿也注定要回归大地,而奔跑于陆地的走兽也终将升入天空。
还未理解自己身处何处,将会面临怎样的未来的兔子,以及此时此刻也依然霸占着一方领地的鹅,还有仍在树林中警惕的饮水的鹿,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存在着的生物们,以各自的形式,各自的方式挣扎于此、挣扎至今。难以思考抑或说无法思考的未来就干脆不去思考,又或者说根本没有空间去思考,如浮木般随波逐流的结果,不是被作为果腹之物苟且活于某处,就是被剥夺应有的自由给拘束于某处,再便是留下些足迹,留下些背影被追踪,被挂念,被暗地里精神意义上的分而食之。
她认为自己就险些成为其中的一种。
还有些例外,明明拥有着足够的思维等级,也不曾见过其散发的明显沮丧气息,毫无缘由毫无因果,没有放弃的理由,没有强制的决断,再怎样思考也无法得出的满意的猜想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弗洛丝缇叹了口气,横抬手臂朝鹩哥方向一望,会意的黑德难得安静的自树枝上跃下,飞至她臂上乖乖停留。她的视线在黑德身上,黑得一塌糊涂而仅有些眼下的黄色纹路显眼的鹩哥,已经习惯用这纹上的一对小眼跟她对视、然后不明所以的歪着脑袋来表达她并不清楚弗洛丝缇的眼神指令。
狗妖精的眼里并没有什么光彩,她的瞳孔里映着的鹩哥除了那点花纹以外没有多余的别的颜色。而她的眼里也许终有一天还会映出鹩哥以外的画面,绝对不止一次,更兴许还会再有两次、三次。
狗妖精抿了抿唇,心理准备到此为止。不管怎么说,她并不讨厌本就属于优泽的大地,虽然,基于性情而下意识的有所反应则是另一回事。
所以,弗洛丝缇还需要时间去做好将这件事给其他人阐明清楚的准备。等到她的瞳孔里再也映不出鹩哥的那点黄色花纹的时候,这些准备对她来说会大有用处。
她花了些时间跟功夫简单的处理了现场,然后重新将鹩哥放飞,从头到尾一言未发,没能捕捉到任何可以重复的语句的黑德只得低低鸣叫一声,将追在后面的弗洛丝缇带出了森林。
带着几步小跑的快步,没有回应任何招呼,刚踏入屋内便迅速转身带上房门,“啪”的关上门的较大声响惊醒了大大小小的所有在皮草上安逸的坐着的,此刻正竖着耳朵盯着她的兔子。
她径直走至壁炉跟前,在压根就没有点火的炉子前坐下。那明明就很常见,不需要在意太多。虽然一点也不想去习惯,但确实迟早会习惯吧,这一路上不也见得够多了吗,那个也好这个也好,无法思考,或者说难以思考的以自己的形式存在于世界的生物比比皆是。
与她共享着一个空间的几只兔子靠过来动了动鼻子,始终竖着的耳朵没有放松,最后蹦跳着回到皮草上,紧紧的盯向这一个方向。
这样的对峙也许持续了有一段时间,直至弗洛丝缇自地上起身,象征性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转身面向兔子。
看见兔子就想起了鹅,想起鹅便联系到鹿。仅以某个节点相连的几个本来没有关联的事物无意的催动了她,被一些奇怪的责任感催动着拉开房门走了出去,无法想清楚的事索性先放在一边,起码现在不是想那个的时候。食物很紧张,她不该在这种时刻毫无意义的随波逐流。
她的脚步缓慢得像是仿佛漫无目的,唯一还记得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计划是去看看爱尔。
奉命(现在她大概已经觉得这附近是她的地盘了)看守于此的爱尔差不多进入她的视野了,而爱尔显然还没有注意到她,正这一步那一步的在自己的领地里面徘徊。等到接近得差不多的时候,爱尔昂着头向她“嘎”了一声,弗洛丝缇的直觉告诉她这绝对依然是警告她进入了爱尔领地的一种,只不过比起部分被追着咬的人来说要温柔得多。她向爱尔做了个手势,随后便向有着相当的战斗气息的仓库里进。
即使再怎么确认,她们的食物显然不够了这件事依然摆在那里。而如果能捕到一头鹿,也许这周的食物问题能暂时解决。从兔子到鹅,从鹅到鹿,经由这一系列原本毫无关联的节点,她终于想起了自己真正该做的事是什么,生活在森林里的经验告诉她也差不多过了鹿会去饮水的时间段。她现在就该动身,而之前会一同去狩猎的人都多少有些别的事要做,虽然只靠她一只狗妖精也有办法找到路,但能多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她这么想着。
然后她左思右想,没能想起任何关于之前那个长断角的家伙的名字的记忆。现在去找长断角的人是否已经太晚了?在她茫然失措,四处游荡的这段时间内,兴许对方已经在某处创下了对所有人都有贡献的伟大功绩。
我醒悟得太晚了。她这么想着,转身向森林入口奔去。
但也许并不晚,在她看见森林入口处的一个对她来说相当高大的人影时又那么想着。被责任感所助力的交流欲望升了上来,狗妖精难得的主动开了口,问着对方已经等了多久这种其实是在浪费时间但是似乎又必须的事。
不,我也刚到。长着断角的人大意上是这么说着,被狗妖精只取出几个关键字进行理解。
我该怎么称呼你?弗洛丝缇脱口而出,然后长着断角的人回答了,狗妖精遂而点点头,无视掉又开始贯彻自我不断重复着几个字眼的鹩哥,果然没能再脱口而出下一个话题。
现如今需要很长时间来恢复的生物族群都是杀一只少一只,它们也经由不擅思考的生存本能在存活的边缘挣扎着。但是世界剩下的资源仅此而已,要说成分配未免太过美化,事到如今也只能承认那是赤裸裸的“掠夺”了罢。
说实话常年只计算自己的食物量,再顶多加上一只鹩哥的食物量的她根本不清楚一头鹿够她们吃多久。就算加上些她并不是很喜欢的内脏部分物尽其用,也无法确认那是对所有人来说“足够”的食物。狗妖精的知识领域局限于此,她很多时候都只会想自己的事,只顾得上自己。
所以,当这种大任突然肩负于身的时候,狗妖精不适到连吩咐鹩哥闭嘴的必要的事都给忘了。
她跟长着断角的人说不上什么话,虽然总有一种“不仅仅是那次自我介绍”见过面的印象,那种似乎闻过第三次的特殊气味,但始终想不起来对方的事迹,对方的名字。
即使之前似乎又听过一遍自我介绍了。
这样的一组看起来相当不适应的组合步至了陷阱前不久的方向。狗妖精忽然耳朵一竖,带些警觉的抬高手按住欲要继续往前的同行的人(大概只按到了对方的腰附近),她动了动耳朵,随后靠近同行的人,仔细嗅了嗅对方身上是否带着什么足以让动物产生警惕的气味。确认之后她才昂着头朝同行的人点了点头,鹩哥也非常应景的从她的肩上飞至了附近的树枝。
拨开前面的树枝——她们看见一只看起来没成年甚至小得像刚出生没多久的小鹿碰到了套索,遂而被吊起一只后腿,可怜巴巴的束缚在树干旁。因为被树枝吊着而略微有些浮空的原因也完全使不上力,自出生以来第一次被狡猾的狗妖精猎人布下的陷阱抓住的它看起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连有一下没一下的挣扎都显得异常无助,它究竟在这里被吊了多久这件事,起码她弗洛丝缇是看不出来的。
这时同行的人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她没能听进去。
明明以前在森林中生活都时候还没有这种罪恶感,即使觉得再怎么不解,也无法在这种时期静下心来真正的思考。起码能确定的资源稀少是造成这一切的原罪,原本就有的自然法则在现如今的世界里大胆彰显着“残忍”的本质。它们应该没有同理心,所以拥有同理心的话就会成为弱点。与它们争夺资源败下阵来的代价,将因为拥有的复杂的思考能力带来的同理心变得更加惨烈。
弗洛丝缇顺便看了看另一个套索陷阱的位置,边上似乎有过被踩上些脚印的痕迹,果然能存活至今的成年的鹿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原本这种套索陷阱也只是用来捕捉小动物,她本身也对这些小陷阱不抱希望。能骗到一只小鹿踩进去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不应该奢求更多,将这只小鹿牵回去便是完成使命。
她走出遮掩身形的树丛,将旁边没有触发过的陷阱小心拆下。挂在树枝上的绳索也许还有用处所以没有拆掉的打算(或者说她自己也根本拆不掉),无视掉小鹿相当可怜的眼神。
自上次将这里稍微挖开了一点后,作为泉水来说变得有模有样,弗洛丝缇重新查看了泉水四周,判断鹿原本的脚印上有新的脚印按上,留下的气味也并不淡。即是说拥有经验的,更加警惕的成年鹿也并不讨厌这样的白得来的一小处水源,那么接下来如果在小鹿附近设置新的陷阱的话……。
同理心本来应该是擅长思考的生物才拥有的才对,作为鹿的话会有想要救下小鹿的欲望这种事吗,她也是现在才开始去思考。或者说根本不是基于同理心,而是它们身为动物的一种本能、看见跟自己长得类似的面孔,身形而难免产生的“想到自己”的源于那简单思维能力的简单行为,归类为本能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
想到这里,一只小鹿可能不足以解决她们面临的食物难题,而作为“吃人嘴短”的一方,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下意识的更加卖力想必也是条件反射。于是她决定再多考虑一下鹿究竟有多灵活,决定将这附近挖成不适合奔跑跳跃的致命地带。然后再将陷阱布置在小鹿附近的坑里面,理想的是如果成年鹿要接近小鹿,想站稳便必须踩入的坑内。
她唯独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有一天,会想要利用动物的同理心来设置陷阱。而在此之前,她必须作为没有同理心的那个去考虑动物的同理心,这种在因果上矛盾的情况光是想想就难以继续思考。
“…那个。”
狗妖精开了口,却半饷都没有说出个什么关键字来。她忽然意识到要将刚刚这一大串思想全部说出来有些困难,要精简到能口头表达的话她还得再多想想要怎样才能表达出去。
“嗯?嗯?”
同行的人连着疑惑的嗯了两声,姑且还算有耐心的抱着双臂等她说出点什么来。
弗洛丝缇就在小鹿边上想了很久,小鹿的眼神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就像是寻到了什么别的小动物似的,在弗洛丝缇边上不断的挣扎了起来。
“挖地,做新的陷阱。”
一顿左思右想后,弗洛丝缇稍微离小鹿站远了一点,尽可能的把那一大堆高等生物的思想给省略成了这样的精华。虽然确实很简洁,但也难免被问个为什么。连她自己都能意识到这个简称有多难以理解,便没等对方再开口便加以解释,外带在小鹿身边的土地上比划了几下。
“这只小鹿也许会引来成年的鹿,把附近挖一下。”
“噢,新的陷阱吗。”
她们的交流相当简单,也许是因为她们清楚彼此的责任,清楚彼此有谁填饱了肚子,有谁还饿着肚子。不管是哪一方都会想要加快进度,这让她们闲聊(或者说狗妖精根本就不擅长闲聊)的时间变少了,精力应该投入正事,这是所有人都开始慢慢认同的事实。
弗洛丝缇在小鹿周遭的还有些湿润的土地用她的爪尖画了几个圈,一边思索着该如何布置这些坑才能叫成年的鹿难以在这附近奔跑,跳跃,以及必须将它的前足或者后足踏入其中的一个。等她画得差不多了再回头的时候,发现同行的人竟然已经非常效率的把不少圈好的地方给挖了个小坑洼,不由得愣了一愣,随后被对方唤醒了来,开始对这些坑洼进行最后的细化——将这些坑洼与坑洼之间的间隙变小,弄得不足以鹿安稳的踩下,或者说踩上去必须很小心,否则就极大可能滑入坑内的模样。等她的爪子差不多变得跟同行的人一样满是泥土后,终于得以将小鹿附近的一小片泥土给弄得如她所想。
当然,把自己的手变得脏兮兮什么的还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她还要面临的问题,不仅仅是在坑里设置好一个不会冒出坑太多的套索陷阱究竟会有多困难,还有就是是否真的会有一开始就抛弃了小鹿(难道说小鹿是形影单只的来喝水的)的成年鹿回头来找它,弗洛丝缇对动物的研究仅限于能够狩猎到些许猎物的层次,这种上升到和猎物勾心斗角的程度并不是区区一只得过且过的常年独居的狗妖精能面临得上几次的。
狗妖精抿着唇,对她们德鲁伊来说,年幼的动物不应成为食物,这是在森林中获取自然的恩惠时理应遵守最基本的法则。不管是出生不久的动物,还是刚冒出少许嫩芽的植物,皆不可过度采集。作为向自然索取,寄生于森林而仅能为自然做些微不足道的事的她,本该本着她的习性,一直以来的习惯放过这只可怜的触了霉头的小鹿,但是现在究竟还会有几个人能去指责违反捕猎法则、不知满足,事到如此也还用着“被动”来作为借口,依然贪婪的向优泽索取着的她们?
她检查了一下捆住小鹿后足的绳子,这根绳子紧到将小鹿的后腿勒出痕迹(也许是因为小鹿有挣扎过一段时间)而并没有显得松了多少,这得益于并不是她弗洛丝缇系上的结,而是由两个人类其中的一个用力系上的结果,即是说这不同于她经由自己的经历得出的经验,在依然捆住小鹿,吊着小鹿的情况下也还能撑上好一会儿。用陷阱进行狩猎都是一场赌博,花费的时日,气力是否有所回报不仅仅取决于猎人丰富的狩猎经验,更何况在这种猎物并不丰富,数量少到猎人都想保护起来的情况下,运气占据着非常夸张的部分。
在坑中打入被折过的“桩”,然后在折过的地方卡入绳索——这些设置套索陷阱的行为她重复过不知道几次,以至于在坑中设置相应的陷阱比她想象的要简单一些。
说到底她也只擅长这个了,其他的陷阱对区区一只狗妖精来说都有些艰难。但这个“小鹿套索陷阱”究竟会导致小鹿逃走还是最终也一无所获,她甚至不敢去苟求什么“最好的结果”,也许她就在一旁安安静静的等着,以防难得上钩的小鹿会跑掉比较好。
不过,像这样一直看着小鹿,她的同理心难免会开始作怪,也许只是因为对德鲁伊而言,“鹿”这种灵活而灵性的生物稍微有一些特殊。起码很少跟其他人接触过的她依然听过不少森林中的鹿的传说,虽然尽是些难以确信的睡前故事一样的存在,但正因为是难得的让她记住了的故事,反而非常记忆犹新。
化身为鹿的德鲁伊带领着鹿群在林中奔跑,在即将逃出森林之前被猎人涂了毒的箭矢贯穿,诸如此类,在某些方面来说,这种生物似乎恰巧与德鲁伊息息相关。即使是作为天空德鲁伊,更加与有羽类而非走兽类亲近的弗洛丝缇也有着微妙的亲近感,她虽然看不出小鹿的眼里有着什么别样的光彩,唯独那种求助感,那种似乎还未绝望、仍对这个陷阱的最终经手人怀抱着一丝丝期待的眼神,难免叫她次次都陷入沉思。
小鹿瞳孔中倒映出的弗洛丝缇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形象,这种事根本无从开始假想。
最终她也没能改变主意,对狗妖精来说已经想不出更好的获取猎物的方式了。遂带着同行的断角的人藏身于附近,好注意在这个陷阱能哪怕生效一瞬间之前,防止陷阱的最中心部分有哪怕一点点的逃跑的可能性。
明明对兔子就毫无怜悯,毫无意外的能将它们视为确切的食物。而唯独对上这只鹿的时候,她会有所迟疑,随后一如既往的思考了一大堆到头来毫无用处的事物。
假如能通过这个“小鹿套索陷阱”捕捉到一只成年的鹿,也许这只小鹿可以一时免于灾难。但这短暂的幸免又有什么意义?它在因为自己的年幼无知而触碰到这个陷阱的一瞬间就差不多被判上了死刑,又何况是在这种特殊中的特殊时期里,就算弗洛丝缇多少有些不愿意将它牵回去,而就好像是防止她产生这种想法,还饿着肚子的人跟她一起过来了,如此,根本不可能有放走这头可怜的小鹿的任何一个哪怕能当作借口的理由。
而这些都是后话,毕竟,要是在缓刑的过程中有那么几个人跟小鹿产生了感情,很难说以后还能不能下得了刀,下得去口。就像是现在让她弗洛丝缇将黑德或者爱尔给宰了用以救急,毫无疑问她会尽全力的拒绝掉食用她为数不多的有羽类朋友。
她打心底会感受到一阵恶心。
而话又说回来,鹿皮一点也不毛茸茸,鹿肉的味道说实话她也没有尝过。弗洛丝缇如此想着,将之前的乱七八糟的想法连同同行长断角的人的名字一起给忘得一干二净(也许她从一开始就没能记住)的时候,显得非常小心翼翼的四足动物的脚步,被始终竖着耳朵的狗妖精给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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