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共3097字。由于是手写转文本,所以可能会有错漏字的现象出现。)
侍者来的时候,安正忙着品尝美食。
长条形的餐盘上铺着纯白色的桌布,用东方的丝绸做的,柔软光滑而带着自然的褶皱,衬得其上的食物如同美术馆的艺术品。
至于餐具,它们本来就是艺术品。绘有繁复彩绘的瓷器上镶着闪亮的金丝银丝,在煤气灯和烛火的光下,星河一般闪烁。
摆放其中的刀叉勺更是精致的异常。看着用来取煮鳕鱼的勺子,安捏起来,入手便是金属的微冷,合着银丝花纹复杂致密的触感。花纹顺着勺柄一路延伸到勺面的结合处,接着自然地转入较为光滑的勺面。这种吃鱼用的勺面是特制的,右半面形如边缘加高并向内形成弧度的大号汤匙,边缘用和勺柄部一样的银丝花纹包了边,以防止取鱼肉时鱼肉滑落。而左半面则是由右边延伸出来的如同艺术化的羽毛的形状,用来分离肉。而整个银匙轧制的勺面上,又压刻出凹凸不平的花纹,似乎是一个林中城堡的画面。
安觉得自己的手已经在抖了,她的什么时候摸过这么好的银器。
去年晚宴期间被拉去审问,无论从哪方面讲都不是好事。
用左勺面最前端挑起一块粉红的肉到自己的白瓷盘里,又取了几条和鱼煮在一起的小虾还有配菜。她放下那只勺子,走到一边那些小桌所在,靠在墙边拿起银叉。
相比于取菜用的器具,这只叉子已经算得上简陋。银丝花纹只限于柄上端,而且并不立体,是压出来的。她反而放心不少,手不再颤抖。
看来是穷惯了啊,真是悲惨,这辈子都别想富了。
安想着,分了来几丝鱼送入口中。
口中先出现的是微微的咸,接着是吸收了汤汁的鱼肉柔软而略有韧性的质感。随着她的呼吸,一种香料的气味浸入鼻腔,混合着鱼肉独特的味道。安用舌尖一点点将鱼肉撕开,再用门牙切成碎末。
眼前各色人等经过,脚步匆忙而富有目的性的的冷脸年轻先生,身段摇摆一路和人交际的美丽女士,神情恐慌迷茫的小姐,微笑着沉着对话的男士……
直到汤汁的味道散尽了,鱼肉也变成为粉一样的口感,安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将鱼肉吞咽下去。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美味的食物了。
如果按照那些美食家的习惯,这种时候就应该再喝一口葡萄酒。安看着侍者在人群中穿梭,手上圆盘中的玻璃杯内,暗红色的酒液在杯颈银丝的衬托下,越发透彻诱人。
不,且不说自己还未到喝酒的年纪,单想到小时候父亲醉酒,一头栽在沙发上的混乱场景,安默默磕头,她还不想沾上酒这种东西,毕竟就遗传来看,自己大概不会是很能喝的那种。
视线落回面前那盘食物,她扎起一只虾。虾肉比鱼肉更为紧实,在叉子尖的作用上分开。
安举着叉子,一口一口吃着,每次只用牙尖切下来一小部分。虾和鱼里不同的口感,虾肉在咀嚼时发出淡淡的甜味和更为厚重的鲜味,在蛋白纤维的回弹感中晕开。
美食,酒,食物的制作与酒量大,安不自觉地想到那个已经不可能再出现的人。如果她还在的话,自己不可能是孤单一人站在这里,兴许也有机会站在舞池里。
怎么能将这一切都归结于别人身上呢,这不是推脱责任嘛。她暗自嘲笑自己。
她尽力小口地吃,动作放得轻缓,头略向前倾,以防汁水洒上她身上那套熨烫得平整的军服——唯一一套她拿得出手的衣服——她没有别的好衣服了。
就是安笨拙保持着模仿来的优雅体态时,那位特殊的侍者来了。
安本以为他也是送酒的,那人走近了才发觉那微微向外倾斜的托盘上满是卡牌的背面,在圆的形状上摆成一圈,像小雏菊的花瓣。
“先生,女士,要抽取一张塔罗牌吗?持相同牌面者,便携手共舞。”侍者边说边走,得到一连串的颔首拒绝。
这舞会这么周全的吗?无配的基因改造者的大型相亲现场?
不过转念一想,安觉得自己或许真该参与一次。她是无配羔羊,只能在不同牧羊人之间辗转的列兵,这身份实在算不上体面。虽说她的能力被判定不适合深度绑定的链接,但能有一个相对固定、愿意接纳她的牧羊人,总归是好的。
甚至,如果运气够好,遇到一位地位稍高的人,说不定还能洗刷一点身上的罪名。
虽然概率不大,说到底,也只是一点自欺欺人的安慰罢了……
想着,那侍者已经近了,安忙抽出一张手帕沾了沾嘴边不存在的油星。当侍者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安立刻成为躬身行礼道:“你好,我想抽取一张牌。”
侍者挂着那标准的微笑,口中托盘更前倾了一点。
安伸手, 指腹搓起来一张牌,向中心一拉,向上一翻。
卡牌上,一个人倒着挂在巨大的柱子上。
“倒吊人”
道了谢,又站了两分钟,安端着盘子走向回收区,盘子上只剩下几点汤汁。
大厅内,各处都雕着精细的装饰, 神的人物在烛光中摇摆,舞池里的衣装点缀着他们面庞。镜子从不知哪里映来渐远的晚霞,深蓝化开, 稀释太阳的红。
安拎着牌在人群中走过,各色的裙子如一只只雨伞竖在池里,在雨里跳跃波动着。
安揉搓着已经开始发毛的卡牌边沿,说实话,她不是很喜欢这牌的图案,这会让她想到邻居家跳下阳台被挂住,活活烧死的布朗先生。 火灭之后安想回去看看有没有吃的, 那黑具的布面刚好落下来,砸在守护者的地面上。
胃又开始翻动了,安觉得自己不是贫血,只是在战争中 了习惯性害怕,也因为如此,自己才能活下来。
她不再去想 ,因为远远地,一只手从“伞”的 缝间透了出来,指间夹着一张倒吊人。
那手隔着半个舞池,只一闪就消失了。
舞池不能穿行,那人像哪边走?安停车在人群中。
一旦走反,恐怕到晚宴结束都未必能遇上;可若是原地不动,又显得失礼怠慢。
向哪边走?那人是面向哪一边的?
安快速眨几下眼,那只手…… 手心向右, 相 向上……而我的左面去了。
她转过身向回走, 舞池在乐流动,一只只的雨伞撑起。
想起自己身上这身军服,安默默在心里向对方道歉 ,自己在所有方面都能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上流社会应该有的舞伴。
走了大约半程,她终于再次捕捉到那只手。
对方也看见了她,微微侧身,从人群缝隙里一点点挤过来。
安抬头,那人黑发,红瞳,面部横着一道疤,垂着眼,嘴角紧绷。安不记得那人的姓名,但是下意识觉得他有些冷漠,富有攻击性。
“您好,我叫安,羔羊,列兵。”安手按胸口, 躬身行礼道。
“林烬, 牧羊人, 少尉。”
“林烬少尉好。”
林烬?谁来着?安在脑中挖掘着记忆。等等,林烬?好像是S级牧羊人来着?据说他待人很冷漠,有时几近刻薄, 痛恨自己未成为羔羊肉肉狂热与训练……
除开能力本身,没有一点对自己有利,太棒了。
那现在怎么办?快想啊!安抬头,正看见下压得猛烈的嘴角,不由得手心冒汗。
看来自己的“神话”已经传到这人耳朵里了,而且的确给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安明白自己之前所想已经不可能实现。作为不善于经营人际关系的人,除开放弃希望随意发挥,最好的结果大概是立刻被拒绝,不然一切有可能向最坏的方向发展。
当然,这兴许是一种偷懒的想法。无论如何,自己选择了参加活动,出现什么情况也都应由自己担着。
十几秒后,林烬轻微地吸气,将牌插入自己的西装口袋。
“那位女士,是否愿意于我共舞一曲?”
这么有礼貌?这于传闻中的形象不符啊……安有些意外。
来自8区……少尉……是想再向上爬所以选择服从活动要求吗?不希望自己在这种大型场合被挑态度的毛病吗?
想着,安将手虚放于林烬的手上,点头:“劳烦您多多担待了。”
场地内,人人舞动着,脚步开合,衣带摆动,整个舞池仿佛都在旋转。
安脚踏在舞池内厚实的羊毛毯上,柔软的触感自脚下传来,反而没有脚踏实地的安全感。
她的手还于林烬的持握着,恐慌顺着手臂漫上来。她几次想抽回手,最终还是忍耐着。
没基础的自己果然不会有好结果,她垂着眼睛,小心地挪动着脚步。
安虽然地位不高,却是学过晚宴舞蹈的,而林烬似乎专门学习过,两人配合虽然别扭,倒也没有出差错。
不穿裙子的好处是不会被裙摆绊倒,安抬眼快速瞟了一眼林烬,他嘴角平和着,目光看向那些装饰华丽、闪着金银宝石光泽的来宾们。
还好还好,没有出错,至少没有给人留下更糟的印象。
不过林烬少尉是想找了舞伴发展人际或帮助发展人际吗?但自己一条不沾边,他也真是够倒霉的。
不,不应该随便讲别人的事……
恰好一曲终了,舞池的人们散开、交错。林烬又望了一眼流动出去的闪耀者,吸气,呼气。
安不由得自嘲得想,看来是我耽误人家进步了啊。
“林烬少尉,我想我大概需要先休息一下?”
林烬低头,颇为惊讶地看了安一眼,后者一直以来的沉默与怯懦让她看起来不像有勇气主动说话退让的人。
安微微松开交握的手,后退半步,再次轻轻躬身。
“感谢您愿意与我共舞,我先失陪了。”
林烬看着她略显僵硬却依旧坚持的姿态,只淡淡颔首:“无妨。”
眼见林烬消失与人群,安转身,在下一曲响起前踏出舞池。
她重新靠回微凉的墙面,将那张皱巴巴的倒吊人牌紧紧捏在手心。
舞池依旧喧闹,乐曲再起,人影旋转。
她望着人群中央,忽然又想起瑞。
如果瑞还在,她一定会笑着拉她进舞池,会调侃她手脚僵硬,会轻轻告诉她该往哪一步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自己握着一张倒吊人,在一场不属于自己的盛宴里,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安轻轻呼出口气,将牌塞进军服口袋。
再去找点吃的东西吧。
近乎无底的坠落。比人的手更沉重的黑暗蒙住双眼、封锁口唇。贴着皮肤的衣物骤然收紧,一圈圈硬质的皮带缠绕在布料外侧。双臂交叠着缚在胸前,双腿从膝弯以上的部分牢牢贴合在一起;腰腹和脖颈上的几道拘束,则合谋剥夺了畅快呼吸的能力,与原本绵长的气息。半空中响起金属的声音,连在带扣上的锁链终于完全绷直了。囚人被它们悬吊在半空中,在死亡一般幽暗的寂静里,等待了好像有一百年那么长。
刺眼的冷光猛然将她的身形勾勒出来。蒙眼遮口的黑暗褪去,眼泪不可避免的因为生理刺激沁出。在模糊的视野中,她看到一枚别在自己胸口的身份识别牌:囚犯编号001,水原言叶。
原来舞台还有这种形态。次席尽可能地深深呼吸,被犹如滑轮组一样的锁链吊向上方。然而,那里依旧一片黑暗。赤裸的双脚踩在了冰冷而光滑的地面上,面前的桌案带有一圈半人高的围栏。几道灯光在前方打亮,照出一张空悬的长桌,仅有一柄法槌静立在台面上。广播响了起来:
“被告已经入席,请全体起立。”
灯光骤然大亮。一个个席位被照了出来,公诉人,证人,旁听席——六名她或是熟悉、或是不甚熟悉的同学身着正装,齐齐从旁听席起立,沉默地点头致意。
暴露在众人目光下的感觉并不好。虽然已经不知多少次站上这里,舞台却忽然变得十分陌生,字面意义上地束手束脚。广播中的电流音再次叙述道:“水原言叶,你被指控犯有盲目之罪。你是否认罪?”
这甚至不是个法律条文中列明的罪名。言叶理所当然地开口回答:“我不认罪。”
音箱毫无迟滞地播报道:“你可以为自己辩护了。”
“我向法庭提出管辖权异议。”言叶拖着锁链向前一步,将半个身体磕在被告席的桌案上,“舞台并不是审判的地方。是否犯了罪,该由现实中的法庭来判断。”
“你在舞台的领土上,自然应当遵守属地管辖的原则。”广播说。
“我不能也不应当受并未公示的法律约束。盲目之罪,我为何背负这样的罪名?”言叶又问。
“如今依然不知自己的罪行,便是你的盲目之处。公诉人申请传唤证人。”
有个娇小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在证人席后站定。一束光照亮了她的脸,比言叶更加年轻、更加惶恐的脸。双马尾的发梢垂落在肩膀上,头发的褐色衬得向日葵发饰格外鲜艳。水原阳葵。
“我作证,她是盲目的。”
少女避开了言叶的视线,轻声开口。
“在很小的时候,姐姐就喜欢藏着心里话不说了。在我和妈妈一起玩的时候,只是在旁边看着。不管我想要什么,最好吃的第一口西瓜还是只买到一个的玩偶,都会让给我。甚至就连我做了那样的事,把重要的笔记拿走、差点影响表演的时候,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但是明明知道我是因为天赋不足而痛苦,却用年龄的理由糊弄过去。你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面对这一连串暴风骤雨般的证言,言叶轻轻地吸了口气,好压下自己的哭腔。
“……我要怎么说出来呢?说你能那么自然地向妈妈撒娇,我很羡慕?说我并不是他们亲生的小孩,所以一直让你把我心爱的东西拿走?说你并没有足够的才能,不适合继续学习表演?”
阳葵抬高了声音:“那样也比装聋作哑好得多啊!”
与之相反,言叶的声音变得更低了:“说出来的话,我对你的感情会变薄的。我不想和你变成……”
后半句还没有说完,阳葵猛地将双手拍向台面,敲出重重的一声。
“我通过入学冠雪的初试、来到札幌参加复试的时候,你不是都没有来见我吗!每一年都没有!感情已经变薄了啊!我不想和你渐行渐远,所以才一定要考冠雪……但是,对你来说,是不是我没考上才比较好?”
言叶顿了一瞬。沉默已经说明了答案。阳葵终于抬起了脸。那双与她虹膜的颜色些许相似、却截然不同的海蓝宝石,正一刻不停地溢出海水。
“那就讨厌我吧,像我讨厌你一样讨厌我吧,姐姐。我讨厌你为了和我一起回家而拒绝老师们的加练邀请。我讨厌你为了我做出自以为是的牺牲。因为我听到了,那天老师问你要不要做主角的时候——你明明是毫不犹豫地说了‘好’的!”
言叶仿佛骤然被拉回了还在剧团中的那一天。阳葵在和其他团员一起排练,老师单独把做姐姐的叫了过去,盛赞她的表演天赋,问起她将来的打算。如果埋没的话就太可惜了,高中读一所艺术类的专门学校最好。私立的学费比公立的昂贵一点,但这几所学校的奖学金很高。和家长商量一下吧。另外,积累更多的舞台经验会比较容易入选。下一场戏,你要不要做主角?
——好!
原来我……竟然能发出这么高的声音。她抬起头,证人席上的阳葵已经不见了。
“公诉人申请传唤证人。”
地面上敲响了一个与阳葵完全不同、已经足以让言叶分辨出来者的足音。她几乎立刻惊慌起来,想要转身,想要逃离,退后一步,背部便撞上墙壁。学生会长向她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并未在证人席后停下脚步,而是径直走到她与空置的审判台之间。有明的背影朝向她,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些透明的目光。
“尊敬的审判长,”仿佛在演讲一般,学生会长用礼貌而富有迷惑性的声音说,“我认识的言叶,与前一位证人口中的完全不同。被拜托了就会帮忙、看不惯有人受难,她是个对自己很坦率、又乐于助人的孩子。这样的人,怎么会犯下所谓盲目的罪名?”
“所以,你的结论是她无罪吗?”
“是的。我认为,她并无需被判处的罪责。”
说到这里,有明转过头来。
“若真是盲目之人,怎会难过成这样子?”
“据说你前两天还受邀在本庭担任检察官一职呢,概不接任本案,原来是为了当证人啊。”广播毫不留情地讽刺道,“证人可以退庭了。公诉人申请传唤证人安海潮。”
这个名字忽然打得言叶头晕目眩。不,即使是舞台也不能让逝者再度复生。所以在这里出现的,只会是混合她那微不足道知识的幻想产物。但假如真的会有奇迹发生,亡魂真的会被舞台所唤起,来到她的面前呢?有明的身影在一个眨眼间消失,证人席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长发的女人。女人的长相与水原澄相当像,眉眼却带着轻快的弧度、没有多少皱纹,几乎让人疑心她与言叶相差不到十岁。
那就对了。她在网上留下的最后一张照片就是这个年纪。在她死后,十七年悄然流过。言叶不断地眨去泪水,好看清安海潮的表情。第一次,囚人抢在审判长开口之前发问:“你……有没有后悔过生下我?”
“没有。”她的生母安然地回答,“你是在父母的期待中出生的。我们爱你胜过自己的生命,你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深深陷入皮肤的束带松了一点。水原言叶抬起头,无法抑制地大哭起来。吸进肺里的终于不是海水,而是空气;被视为重担的此身,还可以继续延续下去。法庭上的其他人默然地看着,就连广播也不再开口。言叶依然努力地大睁眼睛,仿佛不想错过任何一秒般地,向安海潮的方向看去。哭泣被她强硬地压回喉咙,变成哽咽和抽噎。如果现在不说,就没有任何机会对她说这句话了。即使准备了不知多久,话语出口的时候,依然支离破碎、难以听清:
“我一直……都想见你啊,妈妈。是幻觉也好、是我想象出来的也好,即使不是真的,我也……”
“那就是你盲目的地方啊,我可怜的孩子。”
她的容貌飞快地老去,细纹爬上眼角,斑点染开面孔,皮肤变得松弛,发根泛出白色,就连肩背都不那么直挺了。这副容貌忽然变得十分眼熟,以至于需要用另一个名字称呼——水原澄。
项圈忽然勒紧了脖颈,让言叶连惨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但这或许是好事,因为眼下,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称呼姨妈还是“妈妈”。
“比起真正抚养自己长大的人,你还是更愿意向死者寻求慰藉吗?”广播替水原澄问。
“阳葵那孩子的性格,和潮小时候很像。”两个孩子的母亲说,“而你很像那时候的我。我并没有刻意把你们分出差别,只是不知道如何对待那样的你。”
……那算什么。
“潮有让我十分艳羡的才能。那份才能好像也遗传给了你,而阳葵……和我一样平庸。我也不赞成她考冠雪,这条路太辛苦了;以前我就失败过,我知道被追逐的人远远甩开是什么感觉。”
那算什么?
“我把你当作我亲生的孩子。一直没有告诉你真相,也是害怕这会伤害到你……”
——那算什么!
“公诉人申请出示证物。”
审判台后忽然展开了一幅光屏,庭上所有人都能看清,屏幕上显示出一部亮起的智能手机。锁解开了,手机短信的内容显示出来。发件人是某家保险公司,时间是四月一日,她生日的这一天。水原言叶女士,鉴于您已成年,您监护人对您名下账户的管理宣告终止,请确认信息并办理清算手续……
在十八岁以前,她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个账户。证据已经滑到了下一条。银行流水显示,在她刚刚被领养的那一年,账户里存入了一大笔钱,分别来自保险公司的赔付与遗产分配。在被领养的前三年里,这笔钱的大半被分多次取走了。那几年,正好是水原家的文具店经营不善、资金短缺的关键时期。然后,店铺得以起死回生。
不要。不要继续让我看下去了。
“这是你已经知道的事。”
够了,我认罪,结束吧!那样的事,我根本、根本就不想知道——
“我们确实……挪用了留给你的遗产。”水原澄疲惫地说,“很抱歉,一直没有和你说这件事。原本打算把钱还上之后,再告诉你身世的事……”
言叶低垂着头。所以,只是因为这个。养育一个孩子长大要花的费用,不比那笔被挪用的资金少。这些年来,他们就一直保守着秘密,几乎省吃俭用地攒钱,好把他们认为欠她的那笔钱如数还上。只是因为这个,她原本不必——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我在意的不是这个,姨妈。”她平静地说,“我申请住宿的时候,姨妈没有感觉松了口气吗?”
水原澄沉默了已经来不及补救的时间。这样看来,盲目的罪并没有判错。真正的心结就在那里,像房间里不会被人谈论的大象,只是她一直避开视线罢了。
——你或许并不是不爱我、但你也并不够爱我呀,妈妈!
“我认罪。”
等候已久的锁链立即将她拖下被告席。断头台正在那里等待着她。旋即,刀刃落下。罪犯的姓名牌抑或闪耀的纽扣、项圈、养了许多年的长发一并被切断,盛在放头颅的盘子中,水原言叶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