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在赌场用掉了所有的积分?”
“不,我没有。”
宁静以海碗喝酒的气势干了碗里的豆腐汤,重重放下碗,“我只用了免费的票,然后拿到了点没用的东西……”
比如磕头机。再比如大罐吸血虫。
她就算真的疯了,也不会打开这玻璃罐。这东西会不会如说明一样对生命造成伤害不好说,但必然肯定百分百会攻击她的精神。
背对着她颠锅的尹洛略微回了一下头。锅里的肉菜正发出滋滋响声,大厨全神贯注,只能分出一点余光打量宁静放在桌上的赌场小战利品。
“这东西……真要磕头啊?”
尹洛语气里透着点不确定,宁静同样不确定,脸上还带着点忧郁,两人视线对上一秒,默契地双双停止讨论。
宁静做了一个抓取的手势,实际是取出放在不知名背包空间里的东西。她往桌上放了一杯茶,手往怀里一掏,又摸出一杯茶。
尹洛则关了火,端着做好的糖醋小排和鸡毛菜炒百叶丝,贤贤惠惠地过来把菜在桌上布好,又转头舀了一碗红豆沙圆子,轻轻放在宁静手边。
做完这一整套,他才解下不知哪里来的小熊围裙,在发小身边坐下了。
男高自外头回来后忙个不停,短短时间内已手脚麻利地做了三菜一汤带一甜品。被细致服务的宁静最初习以为常,吃到第二个菜时已有些坐立不安,从红豆沙里舀圆子吃时则进化到了不受控制地汗毛倒竖。
她多少能看出伙伴故作平静外表下隐隐藏有的焦虑,甚至猜得到对方在为什么忧心。
外面的世界一片焦土,亲朋好友的安危无处探寻。几十个小时的时间看似充裕,实际也只够在周边浅浅探索。想要回到他们老家城市,在没车的条件下是完全不现实的。
宁静挂念父母,但不论如何,父母也是有足够判断力的成年人。可尹洛却还有妹妹……
“这次需要用到茶吗?我也带一杯吧。”
略微发散的思绪被打断了。
宁静嚼了一下q弹的粉圆,看着尹洛取出自己的电梯卡,似乎情绪已经略略平复,开始规划接下来要准备的道具。
“带一杯吧。”
她又咀嚼两下,把嘴巴里的食物都咽下去,才开口说,“虽然这样会有点风险,但看这次的规则,我觉得用到茶的可能性很大。”
尹洛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那双筷子,从红豆沙汤锅夹了一块快要煮化的年糕来。他给宁静夹了一块,又给自己夹了一块,年糕的身躯在空气中神奇地无限拉长,就像那只站起来把自己拉成一根猫条的猫,那猫不仅口吐人言,吓了宁静一跳,还不请自来,猫爪一勾,就勾走了剩下的两个猫罐头。
宁静在拉伸的年糕身上看到了坏猫的影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这口气卡在喉咙许久。
下副本前吃这么丰盛,这寓意着实不算好。
怎么说呢……
就很像断头饭。
但尹洛挂着笑容又给她舀了一碗红豆沙,并且站起身走回了炉灶旁,看样子是准备继续大展身手,从三菜一汤升级到满汉全席。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记担忧,让心情平顺一些。
宁静就把扫兴的话全吞回去,继续埋头与碗里的食物争斗。
算了算了。
吃吧。多吃点。
吃饱了好上路,具体上什么路就别管了。总归她还有天赋五的大拳头呢,就算是鬼门关,也不见得不能闯一闯。
……
但是鬼门关还是不闯为妙。
有机会的话,还是想走走轻松愉快的阳关道,享受一次“莫名其妙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总之就过关了”的感觉。
残破庙宇内,宁静看着面前地上凭空出现的信封和毛笔,
大约是最近受到的刺激过多,短时间内经历了太多次精神突破阈值,眼下仅仅只是凭空出现点纸笔,她已经完全能够做到泰然处之,巍然不动,十足淡然。
还留在庙中的人不多,算上宁静与尹洛,也只有五人。
几番波折下来,大家互相多少也叫得上名字,不算是纯然的陌生人了。
宁静认出留下的几人中脸色最苍白的是一个本地的女高中生,名叫李乐乐,而第一个凑上前研究信纸的,则是叫做罗娅的年轻混血女人。
五人中唯一的成年男性则站在形似女性的钟乳石像旁,迎着上方投来的微光不知想着什么,若非大家被困的是荒郊野庙,画面岁月静好得简直能拍成网红v-log。
……也行。
至少所有人看上去都还算情绪稳定。
宁静快速把这一场副本的临时队友观察个遍,先是乐观地总结了现状,然后礼貌地伸出伞柄,戳了一下一边岁月静好的绿毛男子沈沐言。
“你好。队友,开团了。”
“……!”
男大学生猛然回神。
他看起来脾气十足好,被女高用伞柄戳了腰子也并不生气,说话时带着点没睡饱似的茫然感,“你好你好……呃,副本已经开始了吗?”
罗娅抖了一下手里的信纸,示意大家查看。一边的李乐乐把自己的雨伞抱在胸前,因紧张而没能控制住音量,很响地吸了一下鼻子。
女高的脸因为发出意料外的声响而迅速涨红,不止脸颊,就连鼻子的部分也一并变得红红的。她没说话,但埋着头发出了一点细微的声响,可能心里已经尴尬害羞到幻想自己原地消失,或者干脆在脑内模拟把在场的其他人都杀了算了。
李乐乐抬眼看了看四周。
庙里的其余四人前所未有地神情严肃,连刚刚还偷偷打着哈欠的沈沐言都面色肃然。队友们围着信纸打转,目不斜视,专注得像是此时有人敲锣打鼓都会置若罔闻。
李乐乐:“……”
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
队友们像是很好心,很会关照他人情绪,只是各个用力过猛,演技实在欠佳。
被这么一打岔,刚刚的紧张倒是缓解了不少。
女高中生战术性薅了一下鬓角碎发,顺带着假作不经意地搓了搓脸,确认脸颊已经降温,这才探出脚尖上前两步,若无其事地挤进队友们中间。
围在一起的四人互相挤挤挪出一个位置,将她接纳进去。
“我们要改的就是这个故事了吧?”
罗娅用类似拿锅铲的姿势握着毛笔,信纸则在几人手上传递:“不能让故事太恐怖,是不是?”
“嗯,对。”
沈沐言慢吞吞地点头,毛笔被递到他手上,他有几分困惑地看了看没沾墨水的笔尖,反手又把笔递给尹洛。
尹洛握着笔没说话,只是看向宁静。
山间野庙的大门发出幽长的吱呀声,在他们的身后缓缓合上了。
空气陡然变重,似乎有某种不可抗力,向在场的所有人宣告故事开场。
“来吧。”
宁静深吸了口气,压低嗓音说,“血腥恐怖在国内是过不了审的!咱们动手,让愚蠢的外星人涨涨见识!”
……
小队五人有心让副本见识一下无信仰的冲国人强大的合家欢包饺子能力。
管他什么恐怖桥段、牛鬼蛇神,只要能改,应改尽改,僵尸来了都给你细细剁成臊子,加把韭菜拌成腊肉饺子馅,一把子都给你包了。
一干人摩拳擦掌,兴致高昂,提起笔就是一顿操作。
打开信纸看到第一段故事,李乐乐轻轻抽气,罗娅睁大双眼,沈沐言微微走神。
尹洛思索片刻,下笔改掉第一个词,追逐的鬼魅被迫变为进击的奶油蛋糕,李乐乐面色缓和,罗娅两眼放光,沈沐言微微走神。
而当宁静接过纸笔,将奇怪的符咒改为一阵劲爆的歌曲时,那一个瞬间,伴随着劲爆歌曲响起,破庙内光线骤然暗淡,一道人影忽而显现。
老式中山装。橙黄的电话头。
居然还是老式的听筒电话,被帽子一压,整个看起来颇似直立行走的恐怖大耳狗。
“这进了谁的地呢,就得讲谁的规矩儿。”
黄色电话人……直立大耳狗……中山装怪物提着根拐杖,身形有些老态龙钟,走起路来双腿微弯,说话时电话机上裂开一条缝,一闭一合,开腔就是一口京片子。
“你说说,你们几个。”
怪物提起拐杖,点了点沈沐言,又点了点罗娅和李乐乐,竟然颇有点叹气的意思,“就不安生。头儿回教训还不够吃那?”
……听这语气,竟然还是熟人?
没见对方有攻击行为,宁静狐疑地扭头看向身边的队友。
在她的注视下,李乐乐面色发青,开始止不住颤抖。沈沐言像被人施了定身咒,整个人僵直在原地。
反应最激烈的罗娅则尖叫一声,这流着斯拉夫血脉的女性利落地把刚传到手里的信纸往旁边一丢,不知为何飞快地擦了根火柴,手臂一甩,点燃的火柴在空中划出弧线,又快又准地砸向面前的电话头京爷。
燃、燃起来了。
火柴砸在对面怪物的中山装上,极其不和常理地燃烧起来,将怪物原本体面的服装烧出一大块破损。
宁静发誓自己绝无占便宜的意思,但就是忍不住,流氓一般盯着别人烧坏的衣服下看。只见燃烧的火星之下,露出怪物光裸无遮掩的黄色光滑塑料皮肤,被烧灼的腹胸部分略显焦黑,火苗仍在继续向上扑,一路烧上怪物的前襟,才终于渐渐熄灭。
衣物从胸膛正中敞开,怪物被迫胸怀坦荡。
……
宁静感觉燃得有点缺氧,默默移开视线。
不行了,这样的香艳镜头对人类来说还为时尚早。
大约是没想到自己已然身为怪物,竟还要受此屈辱,在这里出卖福利。
电话头京爷沉默片刻,随即爆出一串尖锐电音。
它的帽子连着整个电话脑袋开始乱颤,塑料的身躯像是被火焰融化了一般,不断向下垮塌滴落。
这些融化的部分潮涌扭动,将怪物的整个躯体一分为二,各自剩下的那一半又扭曲着生长出新的肢体,在几息之内,两个一模一样的电话头一左一右提着拐杖,将人类堵在正中。
衣衫破损的电话头不说话,新出现的电话头衣衫整洁,听筒也没有激烈地炸裂,只是说话变得阴测测的,一双眼睛盯紧了罗娅。
“哟。小同志。还当自个儿是在砸鞭炮那?”
深觉受辱的京爷裂开的嘴角都带着压抑的愤怒,两只怪物同时盯住罗娅,手里的拐杖在地上敲击,怪物们异口同声地说:
“谈谈,咱们立刻谈谈。就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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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0
不行了,为什么写不完啊。还有剧情没写,下章再说
猛然发现对里除了宁静尹洛其他人都被大爷追杀过……什么孽缘啊。
在老家狂热的过年气氛中躲在角落快速搓了,谁知道这是在写什么,哈哈好巧啊我也不知道????
扣1大爷原谅我,扣2队友宽恕我。不知道在燃什么,但是燃起来了。
之后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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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星翔收到后辈电话时,正好是今给黎课长带领部分破瘴一课成员冲进深山之后。
“逃走了?”
女刑警捏电话的手微微一紧,眉头更加深锁;卡在这个赤樱圣母诱发群众暴乱的时间点,那女人居然从拘留室逃出去了?
在这之前赤星翔不曾想过两宗案件有关联,或者说至少这宗案受到了赤樱圣母的影响+——但若说最初赤樱圣母造成的好几个死者都是凶案嫌疑犯,那么“那个女人”被瘴气盯上,并非不可料及之事。
失策了。赤星翔咬牙,她懊恼自己太早放松警惕。
“暂时还在调查她是怎么离开的,监控好巧不巧坏了,除了门锁有些人为造成的凹陷外,未见有其他破坏迹象,但那也不是随便拧坏门锁就能走出去的拘留室……”
打电话的九条雇越是讲述细节,红发女刑警的表情便越是凝重,唯有那阴摩罗鬼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后,趣味地抬了下眼皮。
“我过来帮忙。”赤星翔快速扫视现场,这里的暴乱已被镇压,按理来说,她也已经与其他破瘴成员赶往其他区域支援,但如果涉及到她……
不行,那个女人不能被随意放出去。
九条雇在电话那头愣了下:“前辈,这没问题吗?”她只是下意识打了电话给她曾经的搭档讲述此事,实际赤星翔已经不是一课成员,她没必要知道这件事,但莫名的冲动驱使九条雇这么做,同时迅速意识到赤星翔的意思,“这与您现在的工作有关吗?”
赤星翔双唇翕张,最后也只是抿嘴,寥寥数句后带同黑发搭档动身。
“见面再聊。”
……
*个人随笔性质,非企划官方设定
*想随便摸个情人节短篇,写着写着就写超了
*换个思路,这何尝不能做明孝的二章保底保命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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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诗有云,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景朝元年,百废待兴。新帝登基不过数月,城中断壁残垣尚未修葺完全。百姓们尚不确定这景帝是否是个好皇上,但城里终于没了叛军和战乱,他们便想抓紧一切机会,出门见见春光。
恰是三月三,上巳节。人们纷纷涌出家门。曲水溪畔,踏青游春,祭祀祓禊,争先恐后着,像是想将这些年失去的一起补回来。
周老六便是趁着这热闹来的。他挑了副担子,箩筐里满满当当插着各色鲜艳的枝条花骨朵,寻了块溪边的平地一搁,扯开嗓子便吆喝:“簪花叻——正春的簪花!”
他的生意不错,很快便吸引了三两女子聚集停留。只是他们付的钱五花八门,新朝的通宝尚未大规模流通,百姓们手里要么攥的是些旧钱,或是粟米帛带,更有人拿了兜里一些零散的小物件想以物易物。周老六也不嫌,一一认真挑拣估算着它们的价值,琢磨着,这些杂物若之后统一换成景朝通宝,许还能再赚一些。
他对这新朝有些信心,只因他曾远远见过那景帝文景珣一眼,见他骑于高头大马,玄甲金冠,却不让将士一匹马踏入路边的农田。周老六便觉得,这就是了,百姓们盼望着的好皇帝、真龙天子,他终于来了,所以他才赶着做了这一箩筐簪花——太平日子要到了,姑娘们总要打扮的。
日头渐渐偏西,箩筐里的花去了大半,周四正弯着腰整理剩余的几朵,一片阴影便兜头罩了下来。
他还当是云遮了日,抬头一看,嗓子眼里正要蹦出的那句吆喝便硬生生卡住了。
那是一个男人。身长极高,往那一站,像堵墙似地将半个摊子都笼在了影子里。他一身青白劲装,腰间配着一柄长剑,显然是个习武之人。再往上看,见那五官亦生得颇为深邃坚硬,面上的每根线条都崩得紧紧的,那拂于额前的碎发下,露出一只赭红的眼——周老六咽了下口水,他难以想象,若被这眼瞪上一瞬,恐怕他都要被吓得当场跪下来。
但好在,那男人并没有看他。那双叫人胆寒的眼睛只是垂着,落在了身侧女子的身上。
而周老六这才注意到那女子。
女子身形纤柔,个头才到身边男子的胸,穿一袭靓丽温婉的齐胸襦裙,一头青丝绾了个松松的发髻,面上却遮着半面薄纱,只露出一双眼来。但光是那眼睛便生得极为漂亮,令周老六莫名想起春日里溪水映着天光的模样。
她弯下腰,指尖在箩筐里轻轻拨着,海棠、玉兰、芍药,一朵朵看过去,皆摇了摇头。末了,她停在一朵淡紫色的合欢花上。那花是周老六前日摘的,花丝纤细如睫,开得热烈,颜色却偏冷,搁在筐里好几日无人问津。
“就这朵吧。”她拈起那花,转头望向身边的男人,眉眼弯弯,“买给我?”
男人便点点头,伸手往腰间袋子摸,往摊子上码了几枚铜钱。周老六一看,便又愣住了,那铜钱锈得发绿,上头的字歪歪扭扭,他认了半天,才认出是安国的旧钱。安国,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那小国被前朝吞并时,周老六甚至还没出生。
“这……”周老六有点发愁,正想着该怎么开口婉拒才不至于惹恼这尊煞神,那女子却先笑了出来。
“天啊,这都多少年前的东西了,你拿这个出来,是要人家供起来当古董吗?”
男人闻言,微微蹙起眉:“从前出任务剩的,也算是前朝的旧钱,文景珣会如此小气不给换么?”
“太久了,你也别让人家难办了。”女子的声音轻柔下来,好似在平复男人此时的窘迫,“给些银子就行了。”
于是男人这才解开那只袋子,从里头摸出几枚碎银,也不去掂量大小,就一股脑洒在摊上,他闷声道:“你自己挑吧,拿多少是多少。”
周老六这回是真的把眼珠子瞪圆了。
银子……这竟是真的银子!那几块碎银成色极好,切口平整,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他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银子,在从前乱世的时候,这摊上的一小块碎银几乎能买下他这个人。
他甚至不敢碰,唯恐这银子会要了他的命。
许是看出周老六的犹豫,那女子弯下腰,伸出白葱般的细指,点出其中一小枚碎银块,向周老六的方向推了推:“没事,你就收下吧。”她说,声音隔着那层薄纱,轻柔似春风拂水,“就记着,回家时,别走看不见月光的道。”
周老六抬起头,对上她那双清澈而幽深的眼睛,也不知怎的,心头一热,稀里糊涂便点了点头。他将那块碎银小心收在袖里,而后双手捧起那朵合欢花,又从箩筐里多挑了几朵应季的小花配在一旁,一并奉上。
他将花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递上去,可却迟迟不见人来接。片刻的安静后,只听女子那含着笑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些撒娇的无奈:“给我戴上呀,呆瓜。”
男人这才“哦”了一声。
只见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粝的大手伸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枚合欢花的花茎,那粗细对比,令周老六一时都怕他将这花碾碎了——好在,男人似乎知道怎么控制巧劲。他把花摘了起来,弯下腰去(这一弯几乎折了半个身子),将那朵淡紫色的花轻轻插入女子的发间。
女子抬手摸了摸鬓边的花,面纱上的眉眼一弯,转身便继续往溪边走去,那长长的裙摆曳过青草,荡开一片细碎的花香。男人又沉默地跟在她身后,那柄乌沉沉的长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留出的剑柄恰好是二人之间间隔的半步距离,显得既亲昵,却又有几分隔阂。他们渐行渐远,只听到二人之间留在空气里的闲谈:
“接下来去哪里?”
“沿着这溪水的流向,走到深处便能找到了。……呀,可别想御剑,你才刚还俗,别让师门太难办,好么?”
“……好。”
那两道神仙般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周老六的视线里了,他这时才低头将怀里的碎银摸了摸,确认这不是在做梦。夜色也快落下来了,他不敢再久留,连忙收拾好剩下的行囊,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挑了一条始终有月光照耀的路。
—
景朝六年,二月十四。
料峭春寒,天地间仍是一片肃杀。妖灾未歇,百姓闭户不出,官道上行人稀落,偶有几个赶路的旅人,也都是低头疾行,不敢多作停留。周老六便是其中之一。他挑着行囊,埋头赶了大半日的路,双腿酸胀,肚里也空了,正想寻个避风处歇歇脚,一抬眼,竟走到了那片旧日的水岸边。
此处景色依旧,只是岸边不见了踏青的人群,柳枝尚未抽芽,枯黄地垂着,倒是岸边那几棵老海棠树先开了一树的花,繁花压着枝头,粉的白的挤挤挨挨,在这萧条的早春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周老六放下担子,在这树下小歇,望着这一树海棠,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但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却先从树间穿了进来。
“……嗯,这儿果然先开花了。”
周老六回过头去,瞧见一名女子从树林间穿出来,仍是那身齐胸襦裙,面上遮着半袭薄纱,只露出一双眼来。六年过去,那双眼睛竟似一点也没变。
周老六先是愣住,继而立刻反应过来,只听噗通一声,他竟朝那女子跪了下去,连磕了两个头:“恩人!恩人在上!”
女子转过头来看向他,似是认出他的面貌,但却仅是含笑说着:“恩人?我可不记得救过你的命。”
“救过的,救过的!”周老六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六年前上巳节,您嘱咐小的回家别走小道。小的听了您的话,专挑有月光的大路走。后来才听人说,那夜有一伙山匪伏在小路上,结果不知被哪路高手尽数剿了,刀剑所过,横尸遍野。小的那时便想,想必就是您与那位大侠……”
他还未说完,就被女子搭住臂膀,轻轻扶起。他抬起头,只见女子神情淡泊,面纱下的唇含着笑,却又不像在笑。那女子轻声道:“可别乱讲,横尸遍野的事,哪有凭据说是他做的?……”
周老六瞳孔一缩,连忙连声称是,不敢再多语。但他往那女子身周遭张望,却唯独不见那黑压压的身影。许是知道他在找什么,女子先不问而答了:“他不在这了。”
语罢,还不等周老六从愣神里反应过来,女子先垂下目光,望见周老六干巴巴的行囊,那双眼在此时终于也抹上些惋惜:“如今也不卖簪花了?”
“是……是。”周老六莫名有些惭愧,尴尬地挠了挠头,“好不容易从灾岁里活下来,大家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心思赏花呢。”
话音未落,一道清脆的童声忽然插了进来。
“什么花?娘亲想要花?”
周老六低头看去,不知何时,一个孩童已跑到了女子身边。那孩子约莫五六岁,个头不高,脸庞生得稚嫩,脖颈正面却有一道淡淡的旧疤,像是幼时留下的伤痕。再往那眉眼间细看……周老六心头微动,这眼睛的轮廓、眉骨,分明是那个男人的影子,只是棱角尚未长开,还裹在孩童特有的柔软里头。
“孝儿,”女子唤他,“水打来了?”
那孩子利落地抖了抖手里的水囊,晃了两下:“打来了。”随即又歪着头追问,“娘亲刚说什么花呀?”
“在和这位行商说笑呢。”女子摸了摸他的头,“他从前卖过花给我和你爹爹。”
孩子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转过脸来看了看周老六,又扭头望见一旁那棵海棠开得正盛,眼睛一亮:“那我也给娘亲送些花!”
说罢,他也不等人应,两手攀住树干,三两下便爬了上去,动作轻巧得像只掠过枝头的雀儿。周老六还没回过神来,那孩子已经骑坐在一根横枝上,双手抱住枝条猛地一抖。
满树海棠,簌簌而落。
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地洒下来,落在溪石青草间,落在女子的发顶、肩头、裙摆上,一瓣一瓣,像是落了一场迟来的春雪。
周老六一时看呆了。
花瓣飒飒洒落,在那花雨里的女子却被逗笑了,她不住拂过肩上沾着的花瓣,仰头朝那枝头嗔道:“孝儿,孝儿!莫闹了,别做这讨人嫌的事。”
男孩清脆地应了一声,这才罢了手。但跳下来时,还是顺手摘下了一朵开得最好的海棠。他利落地落在地上,先把花举到女子面前,见她摆手不要,便大方地转过身,将那朵花往周老六跟前一递:“娘亲不要了,那这个送你吧。”
周老六愣愣地接过。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凉丝丝地贴在掌心。
而那孩子已经一蹦一跳地跑回了女子身边,拉住她的手,仰着头问:“娘亲,接下来咱们往哪儿去?”
“往南边去吧。”
女子牵着孩子的手,缓步沿着溪岸走去。一高一矮,见那裙摆与小小的衣角在草间交错摇晃。周老六有些恍惚,仿佛又看见了六年前的光景,只是跟在她身侧的人,已换了一个。
他忽然提了口气,高声喊道:“恩人!神女!请您指点——小的往后,该往何处去?”
女子脚步一停。
她没有回身,只是微微侧过头来,隔着那半袭薄纱,露出一双含笑的眉眼。风过溪面,花瓣纷飞,她的声音远远传来,不高,却一字一字落得清楚。
“往何处都可。此后十年,四海升平,山河无恙。你且安心去罢。”
言罢,她便又与那孩子一同,在周老六的视野里消失了。溪岸尽头已不见了人影,唯有满地落花,与他掌心那一朵海棠,还带着初春微凉的露意。
…
……
…………
男人蹲在溪边,低头搓了一把脸。
水是凉的,但经过他的手,流出的却又染上了些触目惊心的红色。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指尖捻了捻,符上微光一闪便化作一缕清气,无声无息地将面上残余的血腥涤去。她素来不喜人血的气味,男人得确保自己洗干净了。
他又检查了一遍水里的倒影,确认脸上与脖颈都干净了,只剩下旁边堆着的那一团已经染得通红的外袍。他伸指过去,轻轻一打,一个火诀从指间窜出,舔上衣料,唰地一声,冒出的那火焰瞬间便将那团血袍吞得干干净净,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他起身,拍了拍手,转身沿着溪岸走回去。
女子就坐在不远处的一块溪石上,双脚悬着,离地几寸,此时正低头揉着自己的脚踝。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隔着那半袭薄纱望了他一眼,眉尾微微耷下去,带着些委屈。
“脚掌好痛。”
男人点点头,走到她面前,也不多问,熟练地一手揽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背,将人稳稳抱了起来。女子便也顺势搂住他的脖颈,侧着头靠在他肩上。
但当他低头,目光落在她鬓边。那朵淡紫色的合欢花还别在发间,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这簪花,似乎到最后也没派上用场。”
女子微微一愣。
随即她笑了出来,笑声闷在面纱后头,却还是上气不接下气地,肩膀都笑得颤了起来。末了,她仰起头看着他,眼尾弯弯:“你当真以为我每句话都是未卜先知?”
男人只是淡淡地低头望她。
“不是吗?”
他说。那声音里不带玩笑,却也没有多少亲昵。在这夜风里,竟还带着点莫名的凉意。但女子却并不介意。
她只是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臂上,指尖拢住他衣袖的一角,带着笑意道:“我只是想让你送我花。”
她一顿,又将唇往男人耳边凑近了些,轻柔的吐息拂在耳畔:
“……不可吗,夫君?”
只听溪声潺潺,月光落了满地。半晌,男人只是叹了口气。
他终还是没有答她这句话。
——
*标题出自辛弃疾《鹧鸪天》:上巳风光好放怀,忆君犹未看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