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六点半刚过,大楼里还是一片灯火通明,开放式的工作区域仍然不断传来键盘敲击声,紧挨着玻璃窗的独立办公室和会议室偶尔则传来大声陈述的声音。不知设计者的初衷如何,一尘不染的墙壁、天花板和白色灯光以及浅灰色地毯似乎在模仿卫生机构的气氛,假如移除掉走廊上放置的绿植和接待前台占据一整面墙的LOGO,说这里是T市的哪家医院也不为过。
但是,和在医院一样,有意营造的宽松舒适总是掩盖不住从每个房间里、每面屏幕后面涌出的紧张气氛,机械产生的热量混杂着电子臭,仿佛在空气中释放着无形压力。
终于,有人推开扶手椅,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他旁边的职员似乎受到这个动作影响,也长出了一口气,将手臂尽量伸直,身体后仰,用脚关上了台式电脑的开关。坐在对面的两位女性职员站起来,一起朝洗手间和挂外套的杂物间走去。剩下的人则毫不为其所动地紧盯屏幕继续敲打着。
“沃森先生?您还不回去吗?”
“喝完这杯咖啡就走,毕竟今天不用加班。”
金发的年轻人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柴崎主任呢?”
咖啡机发出噗嗤一声,喷出大量蒸汽,珀西抓住马克杯的把手,把它从滴落最后一滴深色液体的金属管下移开。
“下个月的排期还要和运营确认一下,之后回实验室。”
“嗯?不能在这里完成吗?现在的交通……”
良介顺着他的目光从茶水间向外望去,天际还有一丝光线,街道两边的路灯和建筑物外面的霓虹棋盘一般交织着,缓慢移动的车辆投下红色和黄色成对的光流,信号灯闪烁了几下,然后改换了颜色,十字路口两侧的人潮匆匆涌向道路对面。
“总部的气氛总让人不太习惯,我宁愿待在车间或实验室。”
“同感。”珀西摸了摸新换的咖啡机,露出一个笑容,“虽然后勤试图改善气氛,可努力的方向好像出了什么问题。”
“在努力的是营业部啊。”
良介想起之前那个无论如何也不适合出现在总部公共休息室的咖啡机,不禁也回报苦笑。作为主营业务的医疗版块本年度主打产品投放市场时间比预定的迟了几个月,导致公司上半年业绩平平,以至于营业部需要接下各种稀奇古怪的任务来挽救年中报表。现在,一切看起来勉强算是步入正轨,只要顺利地维持下去……
“柴崎主任?沃森先生?”
总是满脸笑容的君下升从门后探出身体,良介以为他是来喝水,或是从旁边的自动售货机里拿零食的,但等到他进入茶水间,良介才看清他手里并没有拿着通常总是握着的马克杯,而是抱着厚厚的一摞文件。
“幸好你们还没走,社长要现在在总部的研发人员去开个会。”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抓着后脑勺,现出一副苦恼的表情。
“不用加班的日子怕是要结束了。”
2、
良介驱车在高速公路上前进,两边起伏的山峦已经染上了层层叠叠的红色和金色,灰雁拍打着翅膀,排着形状优美的队伍从高天上掠过。黑白相间的长尾鹡鸰在灌木丛上跳跃盘旋,不时落到地上啄食种子。
——如果能休年假,到附近的温泉小住应该是不错的选择。
良介长出一口气,摇摇头甩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
他很惊讶自己还能产生如此轻松的想法,从总裁办公室旁边的大会议室出来以后,不,从一踏进那间会议室开始,让人胃疼的紧张气氛就一直如影随形。
菌群移植技术近年来发展很快,对于XX菌而言,K.M是全球少数几个取得FDA菌群移植突破性药物疗法认证的公司,但是,这一技术的口服和注射药品临床效果在国内一直受到质疑,公司花了整整一年才让称为Meta CLK的系列产品通过PMDA的适合性审查,没想到刚刚在T市附近几个地区的药局出售,就出现了加重感染致死的病例。
良介还记得当时查尔斯从会议室中央的长桌另一头站起来,扔下脸色铁青的医疗研发部部长走出房间,这里的地毯比办公区域还要厚,因此关门声显得没那么响,但所有人都目送着社长出了门,接着把目光投向自己。
——啊啊,又来了。
质检中心的工作向来吃力不讨好,不仅要负责检查购进药品原材料、辅料、包装,和各式各样的供应商周旋,还要负责成品药物的质量控制和出厂前的质量检验,甚至从药品研发过程中就开始提供药品安全性标准。每次新产品投放在即,研发小组松了一口气、运营和销售部门不停催促的时候,质检中心都要去泼上一盆冷水。而一旦投放市场的药品出了问题,首当其冲受到责备的又是这个部门。
不知道年初选了这个岗位的新人们会怎么想,良介叹了口气,把读过几遍、在重点位置折了页的报告放在面前,一边听部长向刚刚赶到、还没有拿到报告的同事介绍情况,一边在脑海中梳理着报告中的内容。
到目前为止,感染病例仅出现了一例,出现问题的药品推测为八月底出厂、批次J20DK030827的胶囊,以及批次J20FE030827的静脉注射液。液体的保存时间是六个月,胶囊的保存时间则只有三个月,但即使如此,也还有近两个月才到保质期。提供死亡病例的医院位于O市,据说主治医师给十五名患者身上应用了静脉注射液,并开了口服胶囊,其中一名老人在服药后产生并发症死亡,另有十名患者病情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恶化现象。
Meta CLK的原材料有两家供应商,辅料有四家,包装一家,该批次的药品主要由南部一家加工厂生产,但O市还有另一家较小的加工厂,今年年初刚刚和K.M签署了框架合作协议,负责几种半成品的加工,以及处理临时订单。由于运输距离较短,医院周围几家药局上架的Meta CLK几乎都是由这家加工厂生产直送的。
印象中,和Meta有关的物料、中间体、包材和成品所有的检验报告都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但上个月良介他们进行现场巡视的时候,负责O市加工厂QA的组长正在休假,只有个新入职的年轻人驻场。几乎整个巡视期间都下着大雨,雨水一度使道路中断,直到他们离开时天才放晴,门前停着好几个班次没有按时到达的送货卡车。
“……柴崎主任,你有什么看法吗?”
部长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路,会议室里的人又齐刷刷地把目光投过来。为什么直接负责的石井课长、岛田课长、O市区的QA小林他们今天都没有回总部呢?说不定这也是一种运气吧。
良介长出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在辩解:
“这批Meta从研发到试生产都是在质检中心工作组直接监控下进行的,没有发现实验室偏差,在南部加工厂的试制结果也完全符合标准。根据报告的内容推测,最大的可能有如下三种,其一,医院对患者免疫系统的情况估计不足,在不适当的时机错误给药,其二,药品在储存和分装过程受到污染……”
他瞥见质检中心刚刚结束实习期的小野寺正握着杯子,一副要哭出来一般的表情。
“其三,是O市加工厂的加工过程出了问题,调查组会核实具体情况,并出具详细报告。”
3、
调查小组不仅包括质检中心的成员,连研发组也派出了人手,分成三路分别走访原材料、辅材的供应厂商、物流公司和加工厂。他们很快得出了结论:问题果然出在O市的加工厂身上,当地的电力设施曾经因为暴雨出现短时故障,影响了工厂的空气过滤设备,造成生产线气锁间和排风装备停止运转了将近三个小时,而连续不断的闷热潮湿天气造成仓库里加工胶囊剩余的原材料加速变质,原本该放弃使用,等待下一批原料到达,但QA的新人面对处在标准边缘的偏差报告产生了犹豫,没有及时启动处理程序,也没有等负责人回来处理,而是更换样本重新进行了检验——当然,这次的结果完全正常。
连续马不停蹄的调查、访问、取样让所有人身心疲惫。到了第八天,公司通知研发组的成员先行返回,继续处理召回的药品,并投身改善同类药物保存期限的研究。终于结束每天两次和女儿视频通话的广濑似乎大大松了口气,村上也提前定好车票并安排了行程,一副归心似箭的样子。就连作为现场调查的负责人之一、一丝不苟从来没有怨言的雾岛小姐,某天午餐时也发出了“如果能好好洗个热水澡睡一觉就好了”的嘀咕。
又过了五天,现场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大家准备返回T市,迎接堆积如山的分析报告和总结会议,临行前,良介提出要再去一下发生医疗事故的那家医院。
“还有这个必要吗?那里还聚集着不少媒体记者吧?”
“只是去见个熟人,我会注意的。”
“要做的事还很多,希望您尽快回去。”
“放心,我不会躲在这里偷懒的。”
和雾岛、东海林、佐藤他们打了招呼以后,良介开车朝O市市立医院的方向出发了。
4、
O市市立医院面积不大,但环境优美,显得整洁而有效率。从门诊楼后面的停车场穿过,可以看到环绕着建筑的花坛,里面种着波斯菊和刺蓟。以脏器移植和神经外科闻名的O大医学部和市立医院签署了人才输送协议,附近又有几个大型社区,因此这所医院的接诊人数一直在当地位居前列。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但仍然有几位病人在候诊室里等待,走廊里偶尔传来医生匆匆走过的脚步声,也有护士推着病人的轮椅去乘坐电梯。
“这位先生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不知不觉地,候诊室变得安静起来。一直坐在角落里等待的良介,被问了两三声以后才抬起头来。
“啊……是说我吗……”
一位娃娃脸的护士正稍稍偏着头,紧紧盯着良介的西服外套。
糟了,外套上带有K.M LOGO的金属徽章还没摘下来。对方也许把自己当成了药品推销员。
“您有预约吗?”
“是的,是内科的高坂医生,刚才我们通过电话……”
“现在是下班时间,他最近没接待过任何工作时间以外的预约。”
护士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良介。
场面变得十分尴尬,良介掏出手机打算再拨个电话,就看到了从楼梯上走下来、微微有点发福的中年医生。
5、
“那个患者入院原因是类风湿性关节炎,而且已经用了两个疗程的四环素类药物,这些事情你们一点也没有对外公开吗?”
“当然,我知道你不是会到处胡说八道的人,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才和你透露这些的。”
“可是……”
“诊断的事不用你指手画脚,在此基础上,如果使用那种药物,有可能加重菌落失调,诱发急腹症,但也有可能使症状缓解。然而,谁想得到你们的产品会有问题呢?!其他病人的情况也有加重,在你们发布通知之前我们就停止使用Meta了!”
医院一楼的咖啡厅也准备打烊了,服务生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提醒窗边两位面前只摆了两杯热水的人。
“我是评估了病人的状况才下的结论,而没能挽回病人生命的外科医生也尽职尽责地进行了手术,该承担责任的,明明只有你们才对!你知道这是多么严重的事故吗?不管是道歉还是召回,人死了就是死了,你们这些只管把药卖出去的家伙,是不会理解要左右病人生死的我们吧!”
良介看着对面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一口气倾吐着愤懑和不快的前辈,只是偶尔点头作为回应。从咖啡厅的落地窗望出去,夕阳从医院装修成明朗轻松风格的玻璃穹顶照射进来,顺着玻璃旋梯登上二楼,是条悬挂着漂亮灯饰的走廊,记得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在那后面看到过“重症监护室”的标志。讲得这样详细已经超出了高坂医生的职责范围,也许他也一直在等某个机会释放心中的不安,和尚未消失的负疚感。
“我明白了,找您只是为了确认细节,就当我今天没有来过。”
“最好以后也别来了!不是我说,柴崎啊,感觉每次见到你都没有好事发生。”
6、
从高速公路进入T市市内时已是半夜,车子融入刚才在山上俯瞰到的灯光里。那些星星点点的光流变成了路灯、24小时便利店的霓虹招牌,或是偶尔经过的汽车、摩托的头灯和尾灯,一个个从身边掠过。
倘若将每个活着的人,用这样的光点表示出来,从宇宙中俯瞰黑暗的大地,一定也像山脚下的城市一样汇成一片光的海洋——大家都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点,连自己面前几步的地方都看不到,然而许多微不足道的举动汇集起来,却能影响甚至根本不认识、根本不知道其存在的另一个人,连让那光点消失在黑暗之中都不无可能。
或许那些光点之间,也有几不可见的线连接着,只要活着,就不得不受它们约束、担负起自己以外的、别人的命运吧。
良介觉得,用钥匙拧开公寓的防盗锁,用掉了这天最后一点力气,很快,他便沉入了睡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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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不会写文,赶死线给自己浇点水,常识性错误无数有如国产电视剧,大家看看就好
*本来应该有点前置剧情,但是咸鱼了,如果……有……机会……写写……看吧
字数:3252
罗勒市中央广场。
吉尔哈德尔热情激昂的演说丝毫没有让卡恩振奋起来,反倒是翠的低声指示“好,我们也走吧”,暗示了他终于可以自由行动而更让他感到兴奋。
聚集着隐藏在暗处的荒原狼们无声息地四处散去,临走前卡恩看到翠拐进小巷中,是去和营帐里的大家通风去了。他打量了一下周围,确信没有人监视后,这才离开。
卡恩信步而行,不知不觉逛进了集市中,这里十分热闹,因为今天是拓荒团出征的日子,不少旅团成员在临行前检查自己的行囊准备出发,各类商贩更是竭尽所能将做好的商品呈现出来,最后竟演变成一场巨大的盛会。
卡恩将自己的羽毛藏在腰间,装作一名好奇的旅客。他想着自己也许可以从哪个有钱的傻瓜身上捞点有意思的东西,于是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
一个灰色长发的女孩吸引了他的主意,不,更准确地说是她身上佩戴的晶石和挎包引起了他的好奇心。女孩正全神贯注地和一个卖水果小贩谈论着什么,谈到兴奋处激动地双手来回比划,丝毫没有注意正向自己慢慢靠近的卡恩。
她身材修长,衣着简朴而体面,大概是哪个中上阶层家庭的宝贝女。此刻她的挎包斜斜挎在身子一侧,完全暴露在危险中,身上更是漏洞百出,卡恩放轻步子,经过女孩身边的时候稍作停顿,等她擦身而过之后,手上已掂了一枚细细的银针。
他的手法很灵活,在两人擦身而过的短短一瞬,便已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她的包中挑了一个让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摸了出来,速度快得即使有人站在身旁也无法发觉。
卡恩捏着从女孩那里取来的银针打量,这是一支制作精致的小针,针尾处镶着菱形的漂亮的青色晶石,小巧可爱,作为装饰品也很合适。
女孩一点也没有察觉到这些,继续聊着,神情十分投入。
卡恩本打算就此收手离开,突然听到了“狼王”“塞内利安”“罗勒市”等字眼。“荒原狼”在罗勒市算是很有名的盗贼团体了,由于奉行不同于一般盗贼的准则,而被很多自负猖狂的野盗们视作眼中钉,尤其是这几年,经常出现顶着“荒原狼”名号假冒狼们作恶的野盗,也不乏虎视眈眈觊觎狼王宝座的狂徒。听到有人在打听自己的首领他不自觉地回头多打量了一眼这个已在他心中打上“不怀好意者”标签的家伙——那位他刚刚顺走银针作为纪念物的女孩。
这一回头很巧,正好看见了女孩佩戴在胸间的四芒星,他绝不会认错,那是他们的死对头——拓荒团的标志。
那帮家伙不会是在密谋着什么对我们不利的鬼主意吧,他心中猜想着,很快便放弃了推理而决定先把面前的家伙绑起来,带回去和大家一起慢慢盘问。
小贩本看着这女孩不经世事的样子,认为是个好招待的主儿,没想到她滔滔不绝地和自己谈天说地的聊个没完,一点买东西的意思也没有,想立刻厉声赶走她又怕糟糕的待客态度被传出去而急的难堪,忽见卡恩站在一旁低头盯着果摊,顿时精神起来高声招呼起来。
“这位小哥快来看啊,连夜运来的新鲜蔬果!干脆可口......”
“糟,”卡恩低声惊呼,但已经晚了。
灰色长发的女孩已经发觉身后有人回过头来,看到她一脸的茫然卡恩突然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早早地将信物——羽毛——藏了起来,不至于一眼就让人看出自己的身份。
“老板,我要买的东西有点多,能借我个绳子吗?”卡恩索性接过话来,大声问道。
“好嘞好嘞!我这就有一根,你拿去吧!”小贩急于拜托这个喋喋不休的女客人,此刻对卡恩施以了比以往两三倍还多的热情,忙不迭地将东西递到了他的面前。
“多谢多谢。”卡恩笑着接过绳子,他拉了拉,感觉虽然短了点但还是比较结实的。
此时女孩对卡恩下一步将干什么毫无查觉,她看到又来了一个人,便笑着问道:“你是罗勒市的人吗?还是旅行者?”
“我是旅行者哦,路遇这里,不过‘荒原狼’的名声这么响,我已经听说过很多有关他们和他们的‘狼王’的事迹了。”
卡恩淡淡的回答。他没想到自己这么一答复,立刻引来了女孩热烈的响应。
“太棒了!我叫天羽未音,热衷于收集有关‘狼王’——塞内利安的故事!你叫什么名字?能把你所知的故事讲给我听吗!”
小贩本以为招来了大买家,没想到新来的家伙也和这个女孩聊上了,他认得女孩身上拓荒团的标志,不便冲他们发火,气的瘫回座椅上生闷气。
“讲故事——也不是不可以,”卡恩故意卖了个关子,吸引天羽未音的注意力,眼角却打量着四周观察周围人中有没有她的同伴,“不过比起听单薄的故事,见见他本人岂不是更好?”
“对对对!”自己的愿望突然被道明,天羽激动的几乎要跳起来,“我一直很想见到他!很早就这样希望了!不过他们来无影去无踪的我一时都找不到他们的踪迹......好想遇到一个‘荒原狼’的人啊......”
他就在你面前站着啊.....如此神经大条的女孩,卡恩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他有点琢磨不透这女孩的真正目的。
算了——还是先控制住再说。
他心想。
“如果我说我能够带你去见他呢?”
他这样打趣着,前半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微笑,说到后半句的时候突然收起笑容绷紧了脸,目光瞬间变得异常犀利就像瞄准了目标的狼。
“好啊好啊!”
天羽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突然她觉得身旁风向一动,下意识往后一跳,重心下压作出防护的动作。再抬头的时候发现刚才笑呵呵的卡恩已经变了一副脸色,拽着刚从商贩那讨来的绳子,眼神变得极为可怕。
看那目光盯着自己,她不禁打了个寒噤。
“你突然干嘛!"天羽惊呼。
卡恩本想出手轻探一下这女孩的身手,虽然并看不起他们的对头,但他也知道能加入“拓荒团”的都是不凡之辈。女孩下意识的自卫反应,虽然论敏捷比不上自己,但也还是有一定的功底的。他想起刚才从她包中顺出的银针,她身上没有带什么别的武器,于是猜想她大概是使用暗器之类的。
——那就别拉远距离。他想,掂量了一下感觉自己还是有很大胜券的。
此时喧嚣的集市正好给了他很好的掩护,没有太多人注意到对战的两人。那个小贩此刻吓的脸色忽而灰黄忽而青紫,瘫坐到在地上,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扑到自己的果摊上抱起堆在上面的水果蔬菜,仿佛誓要与自己的财富共存亡。
“说吧,你们有什么目的?”
卡恩没有给她喘息和准备的时间,冲上去挥起拳头就向她的左脸挥去。他虽崇尚自由无拘无束,但也严格地遵守着组织里的规定,看对方没有可以抵御的工具,便不打算用上自己的武器,以免出了意外,到时候自己受到惩罚。
“什么我们?”天羽仓皇回击,来人速度太快,她下意识地举起胳膊护住即将受袭的头部,“等等,不要打脸啊!”
“不是打脸啦。”
卡恩已经冲到她的身前,此刻被她的反应逗笑了,他这一击其实是虚招,目的是引导天羽的动作,露出可乘之机让他攻击失去防护的身体下方支撑点。
他眼看自己即将得手,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嗖嗖射出,赶忙躲闪,此时他们的距离极近,这暗器来势又极为迅速,还好他向来身手敏捷,躲闪于他来说并不是个难题。他轻松地躲过两枚银针,发觉他们只是天羽慌乱中急发的,并没有瞄准什么要害。它们虽然没有伤到他分毫,不过也算发挥了一定的效用,他的攻击已经被打乱了。
天羽躲过一击,不擅长打斗的她已经有些喘气。卡恩沉默的与她对峙,他并不知道,刚才两枚银针其实也是天羽刻意发偏的,她同样没有伤害对方的意思,慌乱中又要进行自卫,因此才胡乱地射出了那两针。
短暂的间歇中,双方都迅速地重新调整自己的动作,卡恩寻思着怎样最省时省事地将天羽绑住,天羽却赶忙抓住了这个解释清楚前因后果的大好机会,不顾一切地冲他大声喊起来。
“是我单方面的想见狼王大人!塞内利安大人!从很久之前我就觉得他很帅又很讲义气!是个英雄!我特别特别想见他......”
“是这样吗?好啊。”
“特别特别想见他,我小的时候就从父亲那里听说过塞内利安大人的英雄事迹,一直很想见到他,但是平时都在迭迭香市待着,出不了远门,得到的信息也很少......等等,你刚才是不是说了可以?”
天羽一愣,对面卡恩已经扔掉了手中的绳子,此时拍着身上的尘土变回了不起眼的普通少年模样。
“对啊,”卡恩看着惊呆了的天羽,很自然的答道,“不是你说的没有恶意吗?”
“哦哦哦!太棒了!”天羽狂呼,她激动的甚至想拥抱一下面前这个刚刚还打算把自己绑起来带走的少年。
“别高兴了,快走吧。”
卡恩在她耳边低语,眼神示意着她注意周围。天羽顺着这目光四下看去,发现自己和卡恩身边已经圈起了一圈围观人组成的人墙,并且还不断有围观的人涌过来。
两人沉默不语,下一秒默契的互望一眼,转身跑路。
1
“佐久间同学?”
“佐久间悟?来了吗?”
“老师——我看到他被带去医务室了。”
2
所以,一大早上佐久间悟就在医务室中开始了一天的学习生活。
虽然自己是经常被欺负的对象,但是在上学路上就被不良青年缠上的经历还是第一次,应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佐久间同学?左眼的淤青需要康复几周,暂时可能只能这样了,可以吗?”
佐久间悟微微瞟了一眼医务室的老师。如果就这样去教室的话眼部的淤青肯定会成为讨论的对象,说不定还会因此受到嘲笑——本来自己的身高已经是众人的笑柄了,总不能再多一个。
悟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浓密的头帘遮住了被打伤的左眼。
“不过,为什么摔倒会伤到一只眼睛呢……?
没有回答,佐久间背对着老师,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的眼神没有人看得到。
3
第二节课课间终于能够回到教室,在走廊里与她擦肩而过了,尽管对方没有任何反应,悟确实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
“诶呀佐久间!这次被打得不轻啊!脸红通通的,肿了吧?”
班里喜好惹事生非的同学冲他嬉笑,悟没有搭理他们,径直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才不是被打红的。
悟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他又不想让自己知道。她是那么帅气的富有个性的人,对于自己来说是一辈子都无法触及的,是两个世界的存在。
——所以不要触及为好。
佐久间悟面朝下趴在了课桌上。
4
“嘿!小矮子——?”
迎面走来了带着挑衅的笑容的人,佐久间悟本能的向后转身,然而因为过于紧张却并没有逃走。虽然是头一次遇见,但是悟十分清楚这个人。
神无月柚叶,学校三年级学生,凭借独特的发型很容易就能识别出来。他在本年级里面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一个人了——家里有背景,所以一直偷偷地仗势欺人,悟从一开始听说他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自己总有一天会被盯上。
“诶——怎么啦?看见我就跑吗——”
一只手按在了悟的头上,悟浑身一颤,虽然身体僵硬没有任何举动,但放大的瞳孔惊恐地四处寻找着视线范围内一切可能有用的东西。
拐角处出现了另一个不认识的人,淡黄色的头发,面无表情。
悟的脸上一瞬闪过了十分微妙的表情。
“救命啊—————”
尽管神无月什么都没有做,但是他就是喊了起来,黄发少年显然听到了这个声音,顿时停下脚步看了过来。佐久间悟感觉到按在头上的手放了下来,尽管不知道能否成功逃掉,但是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行动了。
显然,不论是神无月还是新出现的陌生同学都没有想到自己突然逃跑而吓了一跳,但是佐久间悟并没有再注意他们,头也不回的跑了。
至于那名黄发少年,他并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是他想知道。
5
“所以啊——”
黄发少年,日比野骨向后微微退了退,脸上是无奈的表情。
“你这家伙哪里冒出来的啊——喂。”
日比野骨发誓自己绝不认识眼前这个人和逃跑的人,是的,他看到了校园欺凌现场,但是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卷入。此刻他感到自己的表情和胃疼差不多,一切想法只有快点逃跑。
“我问你叫什么?不会说话吗你?”
神无月柚叶单手攥住了对方的领子,轻蔑地看着对方的脸。
“……daimler.”
日比野骨回答的同时条件反射的用自己的手抓住了对方攥着自己的胳膊,尝试挣扎一下。
——结果轻而易举的挣开了,两个人的脸上又出现了惊讶的表情。
紧接着日比野骨转身跑了,神无月柚叶伸手却没有抓到他。
“可恶——!”
全程,那个在墙根阴影里颤抖着的蜷缩的小东西脸上爽快的笑容,两个人不可能注意的到。
6
自己还真是多灾多难的体质,佐久间悟这样想到。
好不容易撑到了周五放学,结果在放学路上却被同样的三名不良青年堵了。
尽管自己脸上的表情被克制着异常平静,但是浑身上下的颤抖已经表明了自己是多么的恐惧,这也让敌人有了嘲笑的对象。
“喂你小子——周一跑的挺快啊?”
“还记得我们要多少来得吗——拿出来就饶你一命?”
“没有。”
“哈?你再说一遍?”
“没有。”
佐久间悟闭上了眼睛,他已经做好了接受接下来的疼痛的准备。
耳边传来了打斗的声音,金属碰撞发出的干脆的声音听起来竟有点悦耳,然而自己身上却丝毫没有疼痛感。最后传来的只有三声惨叫,佐久间悟始终没有睁眼,他在猜测救了自己的人会是谁,但是猜不到,他没有一个朋友可以在这个场合帮自己。
“你没事吧?”
平静的女声,没有喘息和劳累的感觉,仿佛没有经历过刚刚的打斗一样。
佐久间悟凭声音就可以辨别出来这是谁,但是他不敢相信。他抬起头,用瞪大的眼睛去确认。
——确实是她。
7
不动敖。
佐久间悟憧憬的对象,周一在走廊擦肩而过的邻班女生,佐久间悟认识她,但是她不知道悟。他看她是神一样的存在,帅气而又美丽,似乎什么都会,是初中的年纪却跳级成为了同级生。私底下甚至还有传言说她是道上的,虽然悟不知道是真是假。
“没受伤吧?要去医院吗?”
瞬间的空白过后,佐久间悟想起来了,她在危急的时候救了自己。
“不!没!”
悟感觉自己丧失了语言功能,瞬间低下头扭过脸,他不想让不动敖看到自己脸上的颜色。
“不……不不不要紧的!!!!”他的嗓子打不开,但努力还是喊了出来,“我……没问题的……没关系……”
片刻沉默,佐久间悟又补了一句,
“谢谢!!!!”
然后头也不回的跑了。
8
佐久间梦到了那个恶魔。
毫无顾忌地飞翔在空中的,一席白衣的恶魔,现在被绑在了上帝的十字架上。
脚下百米的地方点起了火焰,隐约听到了人类的欢呼声。
恶魔笑了,一开始是轻蔑的嗤笑,紧接着变成了大声的狞笑,绑住他的绳子消失了,他现在飞在空中,盘旋着点燃的十字架。黑色的铁十字架已被烧红,红色的火焰顺着铁架子爬了上来,他可以控制这些火焰,他让他们染上了他的紫色,化作流星雨一样的火球砸了下去。
地面上的人们发出了哀嚎,可是他并不因此而感到满意。
燃着紫色火焰的十字架被无形的力量拔起来了,倒转下来,和流星雨一起砸到了地面上,地表的人类四散开逃走了,空气中只剩下惨叫和笑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火焰熄灭了。
他悬浮在高空看着底下烧焦的尸体,一个个已经变成了黑炭一样的东西。恶魔笑的更开心了,现在,他是白色的,而他们,那些人类是黑色的。
——黑色的尸体中,忽然有一个爬了起来。它看向了恶魔,除了面色煞白,其他的所有地方都是纯黑。
它扔去了一支银质的箭。
恶魔被直直地射中了,穿过了心脏。
佐久间悟惊醒了,捂着心口,喘着气。
——那个恶魔,是谁!
9
捂着心口的那只手似乎是摸到了一个坚硬但是很光滑的东西。
松开手,心脏前有一个东西滑落下来,佐久间悟捡起来,打开灯想看看它。
突然开灯,悟感到十分刺眼,眯着眼睛,他看到了那是什么东西。
一个黑色的,宝石一样闪闪发光的碎片,他好像知道这个是什么。
是的,他肯定知道这个东西的名字,但是他忘了!
佐久间悟摇了摇头,大概是自己没完全清醒吧,将那块碎片放在旁边的柜子上,关了灯,他重新躺下来,很快进入了睡梦之中。
10
佐久间悟起床后又看到了那块闪闪发光的黑色碎片。
——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