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短短的序章,讲的是如何变成魔法使
六点钟准时起床,晨读三十分钟。
六点五十分用早餐,七点一刻出门晨练,期间大声朗读英文单词。七点四十五分回家,更换衣物,收拾书包,八点钟出门上学。八点三十分抵达学校,拿出课本,为第一节课做准备。
八点四十五分开始上课,认真听讲,做笔记。课间休息时回顾课上知识点,记下疑问请教老师。
十二点二十分开始午休,吃便当,清洗便当盒,小睡片刻。
一点整开始上课,认真听讲,做笔记。三点二十分下课,整理东西,前往社团活动。六点钟社团活动结束,直接回家。
六点三十分到家,吃晚饭,七点钟写作业,复习功课,预习第二天课程,九点钟练习钢琴,十点钟洗澡,上床睡觉。
十一点钟,失眠,胡思乱想。
柚木彩嘉觉得自己像一台上好了发条的机器。有一只大手,温柔又严厉的手,不停地旋转着她的发条。他说,彩嘉,我们柚木家的人必须是最优秀的,彩嘉,我为你感到骄傲。
我应当是最优秀的,彩嘉想。她要当第一名,要被人崇拜和敬仰,但当其他人真的这样做了,她却觉得索然无味。属于她自己的时间少得可怜,无论是平日还是假日,她的时间表都毫无缝隙,被学业,兴趣班,课后补习班塞得满满当当,只有睡前的一小会儿能用来做点她真正喜欢的事。
这样的生活究竟有什么意义?她思考着,但身后的发条依然机械般地转动,惯性让她仍旧重复着日复一日的机械运动。
柚木彩嘉在哪里?她有时会这么问自己。她不想再做机器了,但每每她有这样的念头,那只大手便转得更为用力。
她跪坐在储物间中央,地板很硬,肚子很饿。这里又被称作惩戒室,她有时会被关进这里,作为没有达到目标的惩罚。
他说,这全部都是为了你的将来。
将来会轻松些吗?她问。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厉声说。柚木家的人从不选择轻松的路!
是的,柚木家的人从不选择轻松的路。她早已习惯自己的时间表,也许比这更加严苛的她也能克服,也能习惯,但是,如果努力的结果是为了更好的努力……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想不明白,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失眠。
“啊,你是光辉君的姐姐吧,今天是你来接光辉君吗?佐藤小姐呢?”
“她辞职了,最近都由我来接他。”
柚木彩嘉朝着面前的年轻女人鞠了一躬:“谢谢您平时照顾我弟弟。光辉给您添麻烦了吗?”
“没有没有,光辉君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哦!”很有活力的幼儿教师冲她眨了眨眼,凑到她耳边说,“最近好像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哦。”
柚木彩嘉稍微吃了一惊,但她很快稳定情绪,说:“是吗,没有给您添麻烦就好。”
“小柚木还真是老成呢,你是初中生吧?感觉比我还要老气横秋。你叫什么名字呀?叫小柚木总觉得怪怪的,你看,因为我的名字也是yuki呀,虽然大家现在都叫我‘青木老师’,没什么人再叫我的名字了,但是偶尔还是会想要被这么叫叫看呢!哎呀,都说‘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想要永葆青春又有什么不对啦!”
“那个……”柚木彩嘉面对这番突如其来的长篇大论有点不知所措,“我叫柚木彩嘉……请问我能带光辉回家了吗?”
“哈哈,差点就忘了!等等哦,我叫光辉过来。”青木老师跑进屋里,不一会儿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走了出来。
“光辉君,姐姐来了哦~你姐姐真是大美人,要好好跟姐姐回家哦!”
“姐姐……”柚木光辉走过来牵住彩嘉的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走了,回家了。”柚木彩嘉向青木老师再度鞠了一躬,带着光辉踏上回家的路。
一路上并没有什么话可说。柚木彩嘉的时间表里,没有与弟弟相处的时间,自然地,也没有可以对弟弟说的话。柚木光辉被要求不要打扰姐姐,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打扰,只是把手牵得更紧了。
最近的时间表有变动,家中的佣人佐藤辞职,在找到新的佣人之前,柚木彩嘉要承担接送弟弟的责任,这并不是什么大事,时间表也并不总是一成不变,只是让她意想不到的是,这样的变化给她带来的转变竟然会那样巨大。
“嗨,小彩嘉,好几天没见到你了!”青木夕纪精神十足地朝她挥手,“你总算来了,光辉君一直问我姐姐什么时候过来呢~”
“青木老师好。”柚木彩嘉不太擅长应付青木夕纪,她的话太多了,每每遇到她当值,柚木彩嘉总是免不了听她讲一些没意义的话,像是光辉君今天把午饭里的胡萝卜挑出来吃掉啦,两个小女孩为了光辉君争风吃醋吵了一架,又很快和好啦,还有她自己的家务事,即便是柚木这个只跟她见过几次的人,现在也知道她今年二十八岁却有一对双胞胎,丈夫在家里当全职爸爸的事了。
“最近姐弟关系有变好吗?”青木夕纪问她。
“托您的福,跟光辉君的关系变好了。”这并不完全是客套话。自从开始接送光辉,本来很少说话的姐弟两人也渐渐开始有了交流,但这件事跟青木夕纪并没有什么关系。
“真是的,小彩嘉也太礼貌了,真是个好孩子啊!”青木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我这就带光辉君过来。”
“姐姐!”柚木光辉扑过来抱住柚木彩嘉,“今天我学会折小青蛙了!”
“真好,光辉好厉害,等回家之后折给爸爸看吧。”柚木彩嘉摸了摸光辉的头。
“我也想折给姐姐嘛!”
“……姐姐很忙,对不起啊。”
“怎么这样……”光辉撅起嘴,有点委屈的样子。
“小彩嘉,怎么回事啊?光辉君要哭了哦?”青木歪着脑袋问,“他今天学会折小青蛙,一直吵着要给姐姐折呢。”
“我很忙,”柚木彩嘉抬起头,“我的时间表里,能够跟他相处的时间就只有这么一会儿。”
“哇啊,现在的青少年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啊?想想我当年什么时间表都没有,一直玩到高三才开始好好学习,现在不也照样很开心快乐?小彩嘉,我不清楚你的情况,可是有什么是比跟家人在一起的时间更加重要的呢?错过小孩子的成长可是很遗憾的,拥有这么可爱的弟弟,要珍惜哦。”
柚木彩嘉看了看瘪着嘴的光辉,又看了看青木,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了。我会拿一点时间出来。”
“好耶!”柚木光辉一下子高兴起来,抓住了彩嘉的手,“我们赶快回家吧!”
时间表变动。五点三十分起床,吃过晚饭后陪光辉玩三十分钟。
父亲同意了这一变动。
临近升学考试的某一天,父亲将彩嘉叫到房间谈话,传达了他和母亲要去国外工作一段时间的消息。
“我们不在的时间里,希望你能继续勉励自己,不要松懈。你的高中志愿已经决定了吧?”
“是的,父亲。”毫无疑问,是升学率很高的几所高中。
毫无疑问,她在升入高中后,也要过着相似的生活,日复一日地按照时间表学习,生活,机器运转永远不会停摆。
这样的人生,有值得继续下去的价值吗?
“咦,你说你以后就不来接光辉了?”青木夕纪问。
“是的。快要升学考试了,我要开始做准备。以及,家中已经雇佣了新的佣人,不需要我继续接送光辉了。”
“那我是不是见不到你了?好可惜,光辉君也喜欢姐姐来接他,每次都很期待跟你见面。”
“已经决定好了,不能更改了。”柚木彩嘉说。
“是谁决定的?你自己吗?”青木夕纪问。
柚木彩嘉不说话了。
“小彩嘉,我想问你这个问题很久了,你这样生活真的开心吗?我好像很少见到你笑哦。”
你这样生活真的开心吗?柚木彩嘉也曾经这样反复地问着自己,每次得到的答案都只有唯一的一个。
“我笑不出来。因为我一点也不开心。”
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泪水,但眼泪还是慢慢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青木夕纪抱住她,像抚摸小狗一样摸着她的头:“好啦好啦,小彩嘉辛苦啦。休息一下也没有关系哦。”
“我不想当第一名了,不想执行时间表了,我一点也不开心,不知道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不想读高中了,不想继续以前的生活,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
“可以做很多,很多的事啊,不要着急,慢慢来,小彩嘉是个好孩子,只要你想,一定能找到让自己开心的方法。”青木夕纪安抚地拍拍她的后背。突然她松开抱着彩嘉的手,说了一句“等我一下”,便风一样地跑远了。回来的时候她手中拿着一张宣传单,她把那张纸递给彩嘉看:“小彩嘉,你想不想去灰羽上学?”
“灰羽?”柚木彩嘉擦干泪水,迷茫地看着那张宣传单。在目黑区废弃的水族馆上复活的学校,从来没有出现在柚木彩嘉的考虑范围之内。
“是我的母校,我可是那里的最后一届学生呢!知道灰羽重建我可是高兴了好久,要是小彩嘉能去那里上学就好了!”
“可是升学率……父亲不会允许我去读这种学校的。”
“重要的是你怎么想呀。我觉得以小彩嘉的努力,无论去哪里都没问题,既然如此,不如在这个新生的高校开始自己全新的人生,是不是很棒?”
“……我会考虑。”柚木彩嘉郑重地收下了宣传单。全新的开始……一个非常有诱惑力的词语。父母即将出国,对自己的管教隔着大洋彼岸,她大可以阳奉阴违,像青木夕纪说的那样,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只是……这样真的好吗?
姐姐不能来看我演的节目吗?光辉委屈地问。
你的姐姐那天要上钢琴课。父亲说。
就不能不去上课吗?光辉问。
不可以。你也一样,光辉,你的教师告诉我,你在小提琴课上总是偷懒。
我,我不会再偷懒了,可是我想要姐姐……我想要爸爸妈妈和姐姐都来看我表演。
我们都没有时间,我和妈妈都要工作,姐姐要上课。父亲说。
光辉大哭起来。柚木彩嘉正坐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她想要抱住光辉,想要告诉他自己会去他的幼儿园,但她不能,她感到屈辱和愤怒,她想要大喊,想要反抗,但父亲像一座坚不可摧的铜像,反抗只会让自己受伤。
她受够了,她再也不要过机械般的人生,她再也不要那个狗屁时间表,她绝对不会再错过光辉的成长,也绝对不会错过自己的人生。
父亲无视了哭闹的光辉,转过头问她,你的志愿已经决定好了吧?
柚木彩嘉说,我选好了。
“你看,这是光辉那天表演的录像,我给你录下来了。你没来真可惜,光辉很难过的。”青木夕纪给她发送了一段视频,上面的柚木光辉流畅地演奏着小提琴,眼睛却一直落寞地看着观众的方向。
“谢谢你,老师。我以后……都会来的。”柚木彩嘉说。
“哈哈,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我打算去灰羽上学。希望能像你说的那样,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那可真是太好了,以后我们就是校友啦!”青木夕纪高兴地说。
“对啦,我有东西要送给你!”青木夕纪跑进房间,过了一会儿神神秘秘地从背后拿出一个纸袋子,示意柚木彩嘉打开。
纸袋子里面装着一个红色的大蝴蝶结发卡。
“这是我在高中的时候一直戴着的,已经有十年的历史了……开玩笑的,是我去买了个差不多的,原先那个早就褪色啦!”
“为什么送我这个?”柚木彩嘉问。
“因为希望小彩嘉也能和我一样,过上开心的高中生活呀,”青木夕纪笑着说,“看见你这样年轻的孩子,我就好像自己也年轻了好多岁一样呢!啊呀,虽然现在也不老哦!我觉得这个会很适合你,要戴上看看吗?”
“嗯。”
柚木彩嘉点了点头,于是青木夕纪帮她把发卡别在脑后,递给她一面小镜子:“怎么样,你看看,我觉得很不错哦。”
她几乎没有戴过这样的饰品。镜中的自己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变得更加有生气了。她现在更像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上了发条的机械人偶。
“谢谢,青木老师,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也不是很贵重的东西啦。要是小彩嘉能过得开心,那就再好不过啦。”
“不过总觉得,不太像自己,感觉有点别扭。”柚木彩嘉有点不自在,反复地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
“所谓的自己呢,是会不断地变化的。既然如此,就以此为契机,去做全新的自己怎么样呢?升入高中的时候就是好时机,以前的人际关系通通作废,可以彻底跟过去划清界限,是不是很棒?”
“我会考虑的,”柚木彩嘉郑重地朝她鞠了一躬,“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哎呀不要这么客气,以后一定要跟光辉好好相处呀!”青木夕纪冲她挥了挥手,笑着回到屋里去了。
“光辉,我们一起折纸飞机吧。”
“好耶!不过,这些纸上都是字,好丑啊。”
“等这些折完,我们再来换新的纸好不好?”
“好!”
“光辉,你长大之后,想做什么?”
“我,我想……我想当小提琴家……”
“我不是问你爸爸想让你做什么。”
“那,姐姐不要告诉爸爸哦。”
“好,我们拉勾。”
“我想……当魔法使!”
“真是个了不起的愿望啊。”
“那,姐姐呢?”
“姐姐嘛……姐姐要是也当魔法使,你觉得怎么样?”
“好耶!姐姐好棒!”
“那么,姐姐就去当魔法使了。光辉,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哦。”
“拉勾!拉勾!”
柚木彩嘉打开窗子,写满了日程表的纸飞机打着旋儿飞向远方蔚蓝的天空。
冰雪开始消融,春天就要来啦。
本轮没有人被吓到。
但是,鸢盾踩到了一颗球,把自己吓跑了。
===
埃奎拉·赛尔温在空空如也的大厅里取得了胜利!
虽然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人在,但在讲完时,他好似还是听见了掌声。
那声音究竟是……?
他最终也没有找到答案。
作者:七川
周四下午,何西和她的父母来到教师办公室,这是她第一次被“找家长”。就在前一天,她被那位四十多岁的数学老师叫到走廊里骂了个狗血淋头,她怀疑何西和另一个学生互相抄袭,以至于她们的卷子上错的题和错法几乎一模一样。批评从晚自习开始一直持续到结束,整个三层所有教室里的人都能听到她的叫嚷,声音逐渐从粉笔划过黑板般的尖叫变成被磨砂纸磨过木头般的低吼,中间夹杂着手掌拍打卷子的声音,而何西从一开始的否认后便完全沉默着。
无论关系如何,班里的每个人听到都难免对被骂的同学感到同情——数学老师发怒总是最常见也最可怕的,除了她永远伴随着暴力的动作,还有她的辱骂里对成绩低的人发自内心的蔑视。但这种同情在他们看到何西走进教室的表情时也就消散了,两个小时的辱骂后,她还带着笑容呢,仿佛刚才发生了一场战役,而她毫发未损地获得了胜利。班主任英语老师盯着她,等晚自习结束收拾书包时,她把她叫过去,告诉她让家长明天下午来学校,直到这时何西嘴角残留的弧度才彻底落了下去。
何西的爸爸是个技术工人,在钢铁工厂的长年工作让他的身材很厚实,走路有点左右摇摆,薄薄的嘴唇总是严肃地抿着,宝蓝色上衣有点泛白。她妈妈年轻时是加油员,有着和她爸爸一样粗糙的手,几年前合同到期后就没有了稳定工作。何西在填写她的家庭关系时在她妈妈的工作那里写了“自由职业”,这个词或许可以让别人有那么一点想象的空间,但长年风吹日晒后斑斑点点的暗黄皮肤就好像把他们的职业刻在了脸上。当他们轻手轻脚走进教师办公室,脸上带着谦卑的微笑把水果递给班主任时,何西站在一边看着他们,手指在背后互相拧着,向两个方向用力地扯。
这天下午,班主任和她的父母盘问了一番她在家的状况,她爸爸坦诚自己不懂女儿的学习,她妈妈则表示家里已经给了她最好的学习条件, “尤其是高三这一个学期,每周末都必须去上一整天补习班,钱真是花了不少,就这么一个孩子,谁不想给她最好的,别的就看她造化了。”班主任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来几张纸,面带微笑地让何西回班里上课。
这节是语文课,何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长舒了一口气,看着讲台上的老师茫茫地出神了。这个快到三十岁的语文老师这学期刚来这所学校,他是所有教师里最年轻的,去新疆支教的一段时间使他除了高挺的鼻梁和漂亮的双眼皮以外,皮肤也成了健康的颜色,在学校联欢会上他弹吉他唱歌时总能引发学生的欢呼。何西心知肚明,有几个女生是喜欢他的,至少是会为争取到他的注意感到得意,但那些漂亮女生已经不会再让她感到沮丧了,因为在她某一次的周记本上,他给她的评语让她欣喜若狂,“也许你以后能够成为作家,因为你有观察生活的本能”。她相信她的特别被他看到了,就像童话里悲惨的小孩终于有一天等到了她的奖赏,这安抚了她时常躁动的心。
放学以后,何西的父母已经提前走了,她自己坐车回了家。她的家在城郊,这个小区仿佛从建成起就没有物业,平整的石板路被货车压碎后便没有人管过,一到夏天雨后地上就满是泥泞。何西穿着夏季的短袖短裤校服往家走着,知道小区里那些坐在楼间阴凉处乘凉的老年男人的目光一直跟着她。似乎从她高中开始这里就从来没有过同龄人,只有老年人和幼儿,年轻人都跑远了,没有人想回来。
她越是走近自己的家,越是感到这里的一切都如此鄙陋:泥泞的土地、被私自围起来种菜的花坛、无所事事的男人、楼道里贴满的小广告、写着中国银行的对联、水泥地上铺的印着地板的塑料布、发霉的墙、爸爸用便宜板材做的难看的卧室门、妈妈剪下来落在地上的指甲、爸爸没有意义的沉默、妈妈攥着手表达的愤怒,甚至连情绪都是难看的。
何西听懂了她的意思,今天下午班主任给他们看了她几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单,三本以上二本差点的成绩,提出最好的选择是立刻报一个播音主持速成班,用更“简单快捷”的方式走进一本。
第二天是周五,天气不错,何西没有把前一天班主任出于学校一本率考虑的建议放在心上,她照常回到座位打开发下来的作业本,然后在看到语文老师的评语时整个人僵住了。善良的老师在评价了她心思细腻的周记后用委婉的语调劝她诚实,何西脊背凉了一瞬,然后趴在桌子上,睁大眼睛盯着自己的腿。啊,他也不相信她,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接下来一整天,何西时不时在出神,以至于回家时她下错了站,只能沿着高速公路走回家。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毕竟整条路除了旁边高速飞过的汽车没什么人,而她几乎就是冲着她来的。这个中年女人身材矮小,大夏天的太阳下还包着头巾,手里握着一个黑色的皮包。何西被太阳晒得有点晕,她听了一会儿明白过来,她在传教——某个在小区到处粘贴的小广告上能看的邪教。但女人是如此友善,以至于她忘记了拒绝她赶紧走掉,甚至接过了她偷偷塞给她的一个黑塑料袋包起来的东西,摸起来像是小册子,然后女人问她姓什么。
何西告诉她自己姓李。女人思考了一小会儿,说了一通关于宗教思想的话,为她起了个法名,似乎是“善”和某种花的名字组合起来的词语。这时有路人用怀疑的眼光打量他们,女人拍了拍她的手快步走开了。
何西不敢打开袋子看里面是什么就赶紧找了个垃圾桶把它丢掉了,但这件事竟让她心情出奇地好了起来。她蹦蹦跳跳地跑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藏在抽屉里的一叠碟片拿出来,细细翻看每一张的海报和文字。这是她隔三岔五在碟片摊位偷偷买的,里面有音乐剧、歌剧、电影,也有话剧。这些碟片因为被翻来覆去地看过而已经有点磨损了,她一直想要去现场看看这些演出,那些舞台和音乐总能使她沉醉其中,远离她周围这个鄙俗而破旧的世界。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有了新的名字,于是成为了新的人。她去到了一个布满红丝绒和金色乐器的剧场,演出日夜不停,舞台上的演员们交错起舞,像是一个旋转的春天。交响乐的轰鸣直到她醒来时依然在她耳边泛起余响,何西睁开眼睛,阳光让她的胸口发热。家里只有她在,她走进父母的卧室拉开衣柜最下边的抽屉,拿出皮子破烂的公文包,里面是厚厚的一叠钱。
北行的火车在夏天的艳阳里隆隆前进。何西靠在列车的窗上向外看,脏兮兮的玻璃让天空变得灰蒙蒙的,但她已经从刚开始的心神不安变得沉着冷静,可以平静地欣赏窗外的景色。高压线塔像是小学生手指间的翻花绳,冷却塔终生无法戒烟,铁轨是人造的脊背,在山神的目送下列车带着人逃跑。硬座车厢里的味道和座椅都让人不舒服,但何西如此享受这一切,她心情愉快地成为了整列火车第一个购买假特产的乘客,列车员向其他乘客高声宣传这笔交易,她把劣质香精做成的零食塞进嘴里,感到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到达车站后,她在快餐店匆忙吃了一顿饭,按照手机上的路线指示找到了旅馆,一切都很顺利。她没有想到原来远行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唯一需要的只是她的勇气。她似乎可以去任何地方,只要一张车票,就可以远离那些以前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那些没完没了的日子。
她被领到五楼的房间,房间明亮宽敞,比她的小卧室漂亮得多。让她开心得难以抑制的是她发现床上还放着一支玫瑰——白床单映衬着漂亮的鲜红,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坐了三个小时的火车就是为了来看看这支玫瑰。她仔细地往浴缸里放满了温度适宜的水,将玫瑰花瓣一片片放在水上,然后迫不及待地躺了进去。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泡澡,热水漫过脖子直抚过耳际,舒服得让她叹气。一会儿,她从浴室里出来,穿上了旅馆准备的睡衣,倒在软绵绵的床垫上。睡着前她模模糊糊地摸起手机,略过那几条未读信息,打开她昨天买的票看了又看。虽然座位没有买到最好的,但膨胀得快飘起来的期待心情让她发晕,当她第十遍后退刷新确认了演出票的场次座位后,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切都很顺利,那是天气最好的一天。从进入剧院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到了一个新的地方。舒适的椅子,缓缓落下的黑暗,渐渐亮起的舞台,震耳的交响乐和演员舒畅的歌声,它们渗透进她的血肉形成不同寻常的体验。这场音乐剧的碟片已经看过无数次,即使演员唱的是法语她依然能够明白每一句话的意思,但即使不理解也没关系,令人心醉神迷的是这一切组成的氛围——如此浪漫,如此崇高,像热气球带她升离地面,让她感到痛彻心扉的自由。四十岁的演员浓妆重彩之后成了二十岁的青年,何西看不到他的任何一条皱纹;卡西莫多厚重的脊背由硬壳做的衣服撑起,何西为他的苦难流泪。剧场里有飞舞的四季,唯独没有现实,如果梦是浪漫的,浪漫是崇高的,那么现实还有什么意义?
最初让她抽离出来的是在黑暗里晃眼的手机亮光,接着是一枚晃动的红点。有人在偷偷拍摄。起初是一个人,接着她目光从舞台上移到观众席,发现了十几个偷偷亮起的手机。她感到一丝愤怒,然后快速地企图重新沉浸到演出里,但这比她想的要困难。工作人员的红点到处飘着,每个点都指向了一个举起的手机,它们给她带来如坐针毡的感觉,仿佛在提醒她美梦的临近终结,魔力就要结束了。她感到某种困窘和孤独,她盯着演员流转的舞台,回忆起那些年她躲在父母的房间里用那台老旧的台式机看碟片的感觉,歌声里面的那些浪漫、爱情、传奇和激情像是超脱于生活的云朵,那时她感觉这一切是多么美啊。
当她走出剧院时,她恍恍惚惚地感到问题并不在这里,而是在她自己。她身上有什么出了问题,以至于环境的改变无法使她不再是生活的奴隶。她沿着手机指示的路线磕磕绊绊地走到了火车的轨道旁,沿着轨道走着。一路开着导航的手机的电量只剩下红色的细细一条,像一根针断在那里,而那些未读消息也随着手机光亮的熄灭被遮蔽在黑色里。这座漂亮城市不会想到它有一位对它失望得如此之快的游客。她想起旅馆的那朵玫瑰,它为每一位来到这里的人准备着,也许她的房间已经住进了另一个人,而那个人不会在意这朵玫瑰,它对他们来说都太平常了,而玫瑰也不在乎自己是一朵玫瑰。
火车的声音越来越近,她弯腰钻过护栏,鹅卵石细碎地响着。她走得太累了,只好坐在轨道的木枕上,又躺了下来。这是天气最好的一天,云彩零星地挂在天空上,像几枚棋子。云的阴影落进她的眼里,她勾起嘴角,直到有什么东西飞起又落下。
备注:笑语/求知
作者:拾阶
原作:《排球少年》
cp:及川彻×影山飞雄
01
水,铺天盖地的水,涌进鼻腔和喉咙,世界是一片令人绝望的蓝色,好像一块融化的刚玉,而他是被压迫封存的死物。
模模糊糊间有影子从远处游来,颈间有什么东西闪烁着希望的光。
影山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扯出放在睡衣襟里的挂坠盯着看了许久。
他最近经常做一个同样的梦,可醒来后总是想不起具体是个怎样的梦
血红的夕阳落满卧室,白色的贝壳映着玉一样温润的光泽,一看就是曾被无数次握在手心摩挲过。
年轻的侍女叩响了门:“殿下,舞会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开始了。”
影山把贝壳重新丢进衣襟,应了一声:“就来。”
无数烛火经过几百颗水晶的映射将大厅照得灯火通明,女士们华美的裙裾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上投下花朵一样的倒影。
一片歌舞升平的波浪下藏的是暗潮汹涌。国王的健康大不如前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实,而他却有三个已经成年的儿子,即便排除掉情妇所生的幺子飞雄,他那两个出身高贵的兄长之间的明争暗斗也早已让皇宫的空气中充满了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而影山站在露台上透气,这里没有他的朋友,而他在王室中尴尬的地位又让他不需要像两个哥哥一样同各怀鬼胎贵族们进行你来我往的客套与博弈。
在这里他更像个多余的。
然而有人似乎不想让他就此受到所有人的冷落,就在他把手肘放在扶拦上头脑放空地吹夜风的时候,有人慢慢走过来:“怎么?殿下,觉得无聊么?”
影山回头疑惑地看了这人一眼,他认得这个人,父亲病倒后,两位兄长都拼尽全身解数搜罗全国的医生,想在父亲面前邀功,可惜药石枉然。大哥因此动了别的心思,这位就是上周刚请来的占卜师,说是可以为国王占卜祈福,延年益寿。
可是至今他们毫无交集,只在上周大哥引荐的时候远远的互望过一眼,连一面之缘都称不上。
影山撇撇嘴:“我觉得你更该去和大哥或者二哥聊天。”
及川笑了笑,走到他身边扶着栏杆:“那两位殿下身边可不缺我一个小小的占卜师。”见影山没有搭理他的样子,他也不恼,自顾自找着话题:“听说殿下年幼的时候曾经在东部居住过一段时间?”
“我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影山怏怏回道。
“东部在我眼里是这个国度里最美的地方,也许是因为它是我的故乡。”
“你来自东部?”影山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我从小在海滨长大。”及川从兜里摸出一根牛皮绳,最下端有一个贝壳的吊坠:“这是我自己小时候做的。”
影山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我也有一个差不多的!应该是别人送我的,可是……我已经想不起来他是谁了。”
“这种贝壳做出来的项链在我们那里象征祝福和平安,我本来有一颗妈妈留给我的,但是我后来把它送给别人了。”及川眼角弯起来:“不管是谁,他一定很喜欢你。”
影山把他的贝壳扯出来,盯着手心里莹润的一小块白色喃喃道:“我小时候落过水,从那以后之前的事情就变得模模糊糊了。”
“我能听到你的心里有许多不敢与别人讲的声音。”及川突然屈膝在他手心的贝壳上轻轻吻了一下:“我以我母亲的名义发誓,我将成为你诚挚的朋友与倾听者。”
温暖的触感从手心传导到心尖,影山打了个寒战,眼神惶恐:“为什么这么说。”
及川的语气中突然带上某种奇异而蛊惑的韵律,仿佛鸣石击玉或是林间清溪,滴滴答答落进影山的心里,溅出水花。
“我的水晶告诉我,我的星星落在西方,我的心告诉我,它现在就在我的面前。”
及川果然用行动践行着他的诺言,接下来的日子美好如同幻梦一般。
影山骑在马上,忍不住偏过头去看旁边正跟着大哥并排行进的人,后者察觉到这束目光,向他报以微笑。
真奇怪,及川仿佛就是有一种奇怪的魔力,能让他轻易卸下防备,心生亲近。他12岁孤身一人从东部回到皇宫,除了偶尔才能见到一面的父亲,这是第一个与他这般亲密的人。
影山这样想着,心有点乱,解散的号角吹响,一股焦躁蹿起来,让他忍不住发泄一般双腿一夹马腹向前奔去,搭弓瞄准了不远处草丛间一只雉鸡。
雉鸡灵活避开,一边惊恐地鸣叫一边跃起向森林深处飞去。这种猎物天生做不到真正的飞翔,只能靠着蛮力蹿起来一小段。因此影山并不感到沮丧,拽着缰绳追了上去。
两方林木渐渐遮天蔽日,一团团零散的太阳光斑在黑色的发顶上飞速略过。影山一心策马,却不知自己已经成为别人眯着眼瞄准的猎物。
三发来自不同方向的羽箭同时穿过林间呼啸而来,箭头分别直奔他的前胸与后心,箭头发黄,泛着隐隐蓝光,是镶了铜又淬过毒的。
这一看就是有人预谋而来,一心要取他性命。
慌乱中有人突然跃出将他从马上扑下,两人摔进草丛,又因着惯性滚了几圈才停下。
影山大口喘气,声调发抖:“及川?!”
及川惨笑一下,抓着他一起挣扎着站起来,随手拔去左肩的箭矢,带着倒勾的箭头留下一个模糊的伤口,动作间,涌出的鲜血濡湿了猎装的纤维:“别小看我,这点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二皇子派了一个骑兵小队,要让你永远留在这片森林里。信得过我的话,就跟我来,快。”他打了个呼哨,枣红的良驹走进,现了身形。
“你怎么知道……”影山被拽上了马犹惊魂未定,他看及川右臂因伤不敢使力,执意坐在后边,双手拽着缰绳怕前边的人失去平衡摔下去。
“我只恨我没早点知道。”及川捂着肩头,面色因为失血而发白,他刚才顺从地让出了缰绳,只用言语告诉影山该在哪转弯,他的声音在急速扰动的空气中有些模糊不清:“如果我早知道,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独行。”
影山的心仿佛被捏紧,又酸又胀,抿着嘴唇陷入了长久的缄默。
及川看起来对这一片非常熟悉,指挥着左拐右拐,成功甩开了背后一群追兵,又不知驱驰了多久,视野渐渐开阔,远远地,稀疏的林木间显出一片宝石般的湖泊。
狩猎号角吹响时是正午刚过,现在已经是夕阳斜下,金色的光洒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看着让人有种置身仙境的错觉。
“我们晚上先在这里过夜。”及川跃下马,小心地活动一下筋骨:“我去找点枯枝,马鞍侧袋里的匕首你拿着,我现在不灵活,你能不能插些鱼来。”
即便是小时候在海边呆的那段日子,影山也是被保姆小心看护在家里的,回了首都后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罕有这样出来野的活动。他睁大眼睛,实在不敢打包票:“……我试试。”
影山挽起裤腿,捏着匕首走进及膝深的湖水里,水里鱼是不少,可要叉中还是很艰难,它们一个个灵活得很,刀尖刚接触到水面,游鱼一个甩尾就窜出老远。等到及川抱回来的枯枝堆成了足够烧一晚的一堆,影山刚叉到两条手掌长的小鱼丢到岸边。
他看着涉水走来的及川,表情有点尴尬:“我……”
“我来吧。”及川肩膀上的伤刚才草草用纱布包了一下,他把匕首拿在右手,下巴指了指岸边:“会用火石么?”
影山眼睛亮起来:“这个会。”他也曾参加过许多次狩猎,晚上大家一起露营,他不擅长处理猎物或是搭建帐篷,每次被分到的都是抱柴生火的活,久而久之已经十分熟练。
及川点点头:“那就去吧,我会很快的。”
及川果真很快,影山这边刚把火绒上燃起的火苗一点点用树叶扇起来,他已经往岸上扔了两条小臂长的大鱼。
及川坐过来,拿起匕首刮磷,鱼腹剖开取腮和内脏,抹上带来的盐巴,撒上胡椒,滴了一点油,穿上细枝放在火堆上。转眼间四条鱼就都架在了火堆上。这里人迹罕至,鱼生得肥美,不一会就有油被从皮下脂肪层中炙烤出来,滴下去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香味也慢慢涌出来。及川的这些动作一气呵成,看得影山瞠目结舌。
他过去只觉得这个一身华服的占卜师身上没有一点烟火气,神仙飘在人世一样,与周围隔了一层不可逾越的纱。可是今天却见了及川的另一面,好像突然让人不那么怕了。
及川盯着火堆,突然开口:“飞雄,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有我在,谁的追兵也不可能找到我们。”
影山眨了眨眼,转头看着他的侧脸:“去东部?”
及川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笨蛋的重点完全偏了,有点哭笑不得:“你想去哪儿我们都可以一起去,哪怕是疆土之外的其他国度。”
“好呀。”影山抿起嘴角,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这么简单就答应了……?及川坐在原地,陷入一种晕晕乎乎的状态,脑子里咕噜咕噜冒着粉红色的泡。幸好我来了,他想,要是换成什么居心不良的人,飞雄那么傻,一拐就跑,什么时候被人卖掉了都不知道。
既然这个呆瓜这么接受良好,那就不妨再多坦白一些东西。及川吹着手里的鱼,咬了一大口,心情好得想唱歌。
有歌声从远方飘来,轻柔如月光流淌。影山在水中沉浮,被歌声蛊惑着从一片幽深的睡梦中睁开眼,却发现身边原本该是及川躺卧的地方空空如也。
他一个激灵站起身,听见身后湖中传来水面扰动的声音,仿佛有什么涉水而来。歌声越来越近,影山闭了闭双眼,手伸到衣兜里握紧了到柄,如临大敌地转过身。
映入眼帘的景象吓得他险些握不住匕首。
水中的是及川,却不是影山熟悉的那个及川。
脸侧是半透明的鱼鳍,赤裸的上身还沾着水珠,蓝色的鳞片在月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
如果说还有什么是他熟悉的,大概只剩下那张英俊的脸,还有脖颈上用细绳系住的白色贝壳。
及川神色温柔地望进他的眼睛,停止了咏唱,转而用那夜在露台上的奇异语调问道:“飞雄,你还记得我么。”
好像惊雷劈开脑海,影山踉跄着向前走去,眼泪无法抑制地涌出:“你是……你是……”他的胸口发酸,头脑发痛。
他想起来了。一度丢失的回忆和无数次重复的梦境。
铺天盖地的水,由远及近的人影,颈间白色的贝壳。
还有棕色的眼睛,蓝色的鳞片,涌入肺部的新鲜空气,柔软干燥的砂砾,和落在嘴唇上轻柔的触感。
我曾经见过你,你曾经救过我。。
“塞壬一生只会有一位伴侣。”及川抱着影山浮在水里,眼底落满月光:“我十年前就认定了你。”他拈起影山的贝壳,接着说道:“这上面有我的血,那个时候我还很小,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不丢掉你的踪迹。从能够陆上行走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在顺着感应来寻找你。”
两枚一样的贝壳并排躺在塞壬生着薄鳍的手里,好像天生一对。
“那么。”及川闭上眼,唱起了歌。
正值壮年的塞壬悬浮在月光下的湖水中,半透明的尾鳍一下下拍打着水面,低头轻声吟唱着千万年来祖祖辈辈用来求爱的情歌,歌词是晦涩难懂的异族语言,却有让灵魂震颤的魔力,流露着毫无保留的爱意。
一曲终了,及川重新睁开眼,望着还沉浸在余音中的影山:“那么你的回答呢?”
回应他的是一个落在脸颊上的,笨拙的吻。
-FIN-
免责mode:笑语
作者:眠春山
原作:明日方舟
CP:炎客中心/无CP
预警:原创女性角色视角/路人炎描写
她把男人从战场拖走那日,卡兹戴尔暴雨瓢泼,浇熄连天战火。
城郊镇上湿泞晦暗,勉强能靠炭火铁锈味和焦肉香辨认回家路。她吃力拖拽男人的一条腿,在泥水里颠碾这具沉重颀长的身躯,像拖动一头透湿巨兽,从尸海艰难泅上岸。
她把他拖挪上床板,嗅到男人身上腥风伴海啸砸湿棚屋。她很少拖过像男人这类高大沉重的肉体,捻亮灯芒的手指几乎脱力,昏黄摇曳,诡怪黑影翻飞。她双手僵冷发颤,借昏惑光亮,沿肌肉起伏,剪开男人脏污虬结的外套。
皮革裹带和外套缠得死紧,被汩汩涌出的血沫浸湿,剪断时发出切肉般闷响。她迫不及待摸索外套里外,像厨子研究砧板上肉纹般仔细。军刀,野外生存绳链,香烟,子弹,通行银币,士官勋章。不够顶值钱的物件,可出现在这个半身血泥的男人身上,显得优渥得违和,就像这也是件他剥来的大衣。她下手越发焦急,掐抬男人脖颈,却发现隐隐反光的只是枚铭牌,耳垂上的晶亮,也只是串漆黑源石。怨怒冲蒙视野,她往下撕剪男人的军裤腰带,不甘和恼恨让她没立刻发现,这团被血浆泡硬的腌臜,之于他多不合身。
来不及了,要是再一无所获……她喃喃道,满脑被不知能否见到明日的恐惧占据。她扯开他的裤腰,积在他微凹小腹的稠血滑坠入双腿间,如一捧血瀑布,淅沥滴淌在他大腿。那双腿,内侧血肉大绽,鲜红黏液沿疮痍渗润,仿佛劈花的鲜肉淋上酱汁,遭受重创的下体,被凌虐洞开的模糊惨状,腥不可闻。
她浑身发抖,捂住口鼻,冷雨夹杂湿土腥风呼啸,撞得棚柱哐当响。血洼在那双腿间散发恶行与死亡腥气的创口汇聚,男人像滩被蹂躏的污物,毫无生气,和母亲的死状高度重叠。她手指发颤,血柱肉眼可见从指缝淌下,像这张床板上一个个抓不住的人命。突如其来的冲动驱使她捂住男人腹部血涌的洞,血源源不断离开他冰冷的身体。那个肮脏残忍的黑洞,即将吞没他,一如吞没母亲和她过往全部。
不……妈妈……她急促地呼喘抽泣,响亮得盖过风雨,踉跄起身,以致险些点打翻唯一光源,她满屋仓皇翻找,寻到橱柜深处和杂乱物堆中稀少的急救用具。这是她继母亲后,第二次不自量力和死神竞赛,即使此前只有失败,只在无尽死亡的虚空里打捞过活人的呼吸。她胡乱止血,涂抹药物,撕扯纱布,看上去不像试图挽回什么,倒像正在用这白色纱缎勒死自己。回忆里母亲教过的技法,在现实里逐渐稀薄,她在哭泣里失魂落魄地清理这具肉身,一半灵魂叫嚣着别浪费力气,快搜刮所有财物去充缴,一半灵魂失控地钻进那个血窟窿里,拿自己飘摇的命去填堵。
不知努力多久,希望并没有奏效。风雨漂涌,油灯晃动,雷鸣风暴几要掀开棚屋顶。霹雳白光轰然砸下,撕裂了她深陷混沌的神识,一只宽大的男人手掌,自一瞬白光中掐上她脖颈,剧烈碰撞间撞翻桌上油灯。视野被漆黑接管,她愕然停滞,惊魂未定,抬头撞进黑暗里一双金红色的眼睛。幽深粼闪,活似从地狱深渊烧浮来的鬼火,像浓缩了这张床板上咽气的人们一双双眸子,尖啸着从那火中扑面咬来。她嗬嗬直喘,男人五指如铁铸收拢,像靠了汲取她的生命复苏。
早该料想,在人间地狱里,男人的做法才是正常的。他即使只半撑身体,已像尊这座棚屋盛不下的高大雕像,投下死亡压迫。她痛苦挣扎,被用被掐得尖细的嗓子哀求,她是走投无路,迫不得已,若不向镇上的部队交贡物资,头颅便会像无数人一样,被挂在旗杆上警示。她用最擅长的示弱和演绎,以伺对方松懈后逃跑。可逐渐她声音弱下去,因她发现,那燃烧的眼睛没有盯着她,而是投射向一整片朦胧虚无。
片刻后,逐渐稀薄的呼吸被涌入的雨气充塞。她还没来得喘匀,便愕然见男人伸手在背后革具夹隙中摸索,丢到她面前好些东西。她慌乱抓住。是一大把戒指。大小材质不一,洋洋洒洒,像捧金贵的血,在她手里发烫。男人看都没看一眼那把金银钻戒,只迟疑触摸身上层叠包裹的绷带,缓慢地,他重新躺下,混不在乎半身血腥赤裸和难堪。从被惊醒的巨兽,褪回沉默和黑暗里。
***
萨卡兹,战场齿轮般的种族,源源不断,向天灾席卷的泰拉输出人祸,在饱受厌弃和利用中,或灰飞于一声令下,或左右战局的工具,即使在种族千奇百怪的世界,也被公认作不详的异端。
她拎着一包物资,自狭窄巷道,钻回棚屋前院,看见这个战争工具,正倚坐在沿缝隙渗漏入棚屋的光影里。有盈蓝蝴蝶飞来,晃悠歇在他额际尖角上,他眼睛被隐没在层层白纱布后,只能看见日光从他鼻梁滑淌,像勾勒一挺被薄雪覆盖的月弧。好似晒得皮毛暖烫,安静发懒。看不出是否睡去,但只要她稍微接近,他必先有所反应。
外面状况如何?他通常这么问,被侵损的嗓子轻哑低柔,高大身躯被绷带重重捆束,隐去一双失明的眼,模样沉静平和。她对此暗自松一口气,若是被那两轮灼人的日轮锁定,即使明知它们看不见,仍会生出没由来的悚然,如潜意识里对超乎认知范畴的恐惧。
卡兹戴尔境内,绵亘的昏黄荒漠和雪白盐碱地,各贵族军阀集团割据而烟火蔓延,已是长年日常风景。她挪走屋内绊脚杂物,扫开充当桌几的门板上他没动过的药,换来的干粮块用烧开的盛的雨水,冲散在两个裂口陶碗里。她讲给他道听途说来的消息,近期镇上政权的法令之所以越发收紧,要勒出每个人肠子似的,扯他们每一寸裤腰带,是据传卡兹戴尔中央因篡谋夺位,皇权更迭,高层动荡和内外败绩,层层下放,落到难受管辖的边陲镇上,成了地方镇政府套紧镇民脖子的辞令。而继承他父亲镇长位置的那个年轻人,所颁布的地方政策,只进行比他父辈更彻底的收割。
她没说这干粮是如何艰难且苟且的渠道得来,虽然估计他从她当时捡尸体的熟悉也能猜出大概。军队垄断绝大部分的物资,但人们依旧有其他更肮脏隐秘的途径交换资源。她说不上饥肠辘辘的胃,和那个士兵在自己屁股上的狠揉,哪个更叫她恶心发苦。如果没当时这男人交出的那把戒指,处境只会比现在更糟。
她拿碗碰了碰他的手,看他没有抗拒地接过,手腕内侧暴露几缕黑石和条形码,像雪地上尖锐的突起。他喝了两口,惊异地停住。她不由兴奋道:“是水果。你记得吗?是上次那个小女孩,她妈妈想感谢你。”
那个年幼的女孩,跑到棚屋附近的草垛挖葛藤根,正蹲在地上,一片庞大阴影笼罩地面,她惊恐抬头,只见一只急剧向她探出的骨节分明的手,她以为下一秒会被他捏爆头颅,吓到失声,那手掠过她耳侧,捏死了一条从旁边树干悉索滑下的蛇。
小女孩躲在提着谢礼的年轻妇人身后,羞赧探头,遥遥对屋内的他微笑感激。她没忍心说他看不见,只代了胡乱道谢。小孩同水果带来的,还有更罕见的东西。她趁母亲没注意偷溜进屋,在他的膝盖上放了一包花种,还没等他开口便蹦远了。
每次的粮都是稀汤寡水,他还常吃了点便不再动,大部分最后仍进了她肚子。他不像看上去冷寡无欲,也会有饿得受不住时。因为屋棚简陋,近来却蛇虫也少见。偶然一次,她远远望见他灵活长指上,一条蜥蜴在悠游挪移。他拎着那条蜥蜴,轻柔抚触。她明白过来是在分辨时,便见他鲜艳长舌一卷,吸溜吞下。她恍惚那一瞬像置身他口腔的黑暗湿暖,和被深渊吞噬的恐惧。生为萨卡兹,仿佛能以体质承受一切侵蚀,使看上去饥饿和痛楚,都离他颇为遥远。她嚼着那晚的浆糊,看他缓缓倾身,摸索桌上的碗。是怎样的炼狱,才将这具强悍的肉体折磨至此。
生活担子并非只为自己一人时,无论事实如何,她都有了更积极强烈的欲望。当在外头忍受完一天奸猾的商贩,粗蛮的兵士,攀爬归家的石阶,远远看见坐在石阶梯围墙上的身影,猎猎狂风掀起他繁重斗篷边,兜帽搭着露出的尖角,墨蓝发丝融入深蓝夜幕,说不清天边白月与他哪个更显眼,像某种超越他本身的灯塔……令她想起所有健全却坍塌的过往,黄昏归家时母亲瘦削的身影,和迎接她时旋转的裙边。他看不见,无法用世俗的目光审视解剖她,那双眼睛,偏又在声响未落,第一时间盛接她,她感觉像融入了一汪不知来日的金黄太阳,永固照亮不可再现的昨日。她得以不再是枚短暂的,虚弱的,等待随时被硝烟卷走的尘土。
覆盖棚屋的塑料帐篷挡不住沙土,好处是用橼木撑成简易的框,帆布撩起来,就成了窗。他极快掌握了这个陋居的地理,在发霉和脏乱中觅到了这简易窗台。他浇过他用小女孩送的种子培育的两盆芽,坐在那窗边,在淅沥雨声中养神,化成饱满的雕塑。新换的白色纱布层叠包裹如大理石轮廓的肩背,他像被反复践踏碾压过的荒雪原,刀疤劈出白盐碱地上的斑驳沟壑,种种爆破弹痕,被他的平静归入不可触摸的历史,但仍攀拥他寸寸皮肉,吸食他,一道道刻刀般阐述人们对这个种族的罪行。
当她把他按在椅上,给他眼睛换药,昏黄灯芒滴落在那眼睛,在一室晦暗里,渗浮上超越光辉以致魔魅的耀眼。遥远过去,母亲在世时,带她去看过一次海,金黄余晖洒满海面,幽邃海水舔着绵延燃烧落入海中的火烧云。她未曾料想在远离大海和母亲的卡兹戴尔,她还能再见到那片黄昏的海面,在他的眼睛里。这个不会因为失去这双宝石而可惜的溃烂世界,它知道错过了什么吗?
他也当是个骁勇的战士,非人的遭遇被大风鼓荡刮来,便将筑就了他的一切摧毁。即便是理当主宰命运的人,也落得如此。她拆绑绷带,不可避免地轻擦过他侧脸和耳廓,时常被冰凉尖锐的石头刺痛,她打结和剪断时,若她手指停留太久,他便不露声色地撇头,无论如何的接触,也不能将他有一丝焐热。同他人肉体上的碰触,对他而言,或许就像触碰叶子,或接住一片落雪。是因为她是个无需他警惕的卡斯特?或是他对待每一个过路人,都像对待他的花草一样,安静平定,毫无波澜。而他当下,困在暖灯虚幻的盈辉,双睫忽颤,隐显一缕微妙的脆弱。像一匹落难的野兽,纵然绝无亲近,却也不会将她武断咬死。奇妙的矛盾凝结于他,并在此方寸间,令她错觉某种使她蓬然鼓胀的依附,她得以在一瞬像超越了这间棚屋,甚至这片故土,成长为完整而庞大,可容纳她想庇佑之人的岛屿。
前线传来的消息一日不如一日。这座城镇像要把从前多年未曾下的雨追回,仅存人们希望的田地不断被酸雨和盐碱侵蚀。在内战中耗卷的卡兹戴尔,自内而外切断正常经济贸易来往。任她再怎么努力去未打扫的战场尸坑,能翻到的除了肢体外的东西日益减少。不能再往家中拖尸体,她只好拖到镇上那个善于回收利用老人的分解铺去。
镇上自治队肃穆沉重军靴声踏碎雨洼,传闻有支精英部队流散失联在外,戒严和遍地搜查,逐步如阴雨罩顶。深夜,她睡在地上被惊醒时,看一眼床板上的他,男人陷入源石病发和伤愈期高烧痛苦之中,泄露生而为人的脆弱。他躯体包含的支离破碎的深渊,在黑暗里向她敞开一道缝隙。他偶尔细碎念着几个名字,声音本就低哑暗柔,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他口中挣脱出,就像几声低低痛呓,不留神去听,它们便消失在风里。最后那些不应泄露的秘密,熄灭于一声“快跑”。一次她抓住他胳膊,一针止痛刚钉上狂跳的血管,愣是被他攥住。那些模糊五感的止痛药剂,任她怎么劝,他也拒绝注射和进食。那截手腕上绷紧鼓动的条形码,就像毒蛇淬毒的齿孔,时刻提醒她,除了他们身处的地狱外,还有更深的地狱。失去的恐慌一时吞没她神智,她迭声喊着妈妈,又哭又笑地劝他。他通常咬紧发颤的牙根,不轻不重地推她一把,翻身裹进沉默的捱受里。
每一块石头,拼命汲取他温床的养分,争先恐后想从他身体破土而出。他可以承受那种器官中生长了一片石林的痒痛吗?他宁可清醒地被这些顽石无尽撕扯,也不愿像她,宁愿早些迎来那爆炸成碎石的终结。届时她被病痛揉皱的残躯,还能摊开来挂在那成熟的石林上,暴晒在赤裸无情的太阳中,感受一点最后久违的光热。
那晚,她在浑噩梦中,看见荒原高高摞起尸堆,像被砍伐堆砌的柴垛,硝烟弥漫,烟火熏黄灰蒙天色。烧焦颓破的旗帜,在燥风里惨淡扬起。一个个幼小奴隶,行尸走肉般,被贯穿身体某处的镣铐串在一起。无数尖角缓慢挪动,像一簇簇耻辱的铁林。宽松破布罩住那具瘦小身体,他扭头望了过来,脸部脏污,金橙眼睛里只有被剧痛侵蚀的,平静和无望。
在药物和资源换到手时,有认识她的士兵同情她,会给她一点手卷的烟草。她回去把那烟草给了他,希望他在抽烟时,能盖过她身上尸气。闻着淡淡烟草味,她沉溺在被母亲环绕,难以启齿的荒唐臆想,一次竟在他清醒时也叫出了声。她以为他会暴怒,然而他仍稳定地,一下一下削手上木桩做的花盆,像母亲当年削着土豆的皮。如果在这失而复得的幻象中,他忍无可忍给自己来上一刀,她也并非不可接受。在如梦如电的幸福中死去,多理想的死法。
她不知他所向往的死亡如何,但总不会是期待着最后石头把自己撑爆,等待死亡的收割。这该是无力的人,譬如她的选择。
***
昏黄落日泼染石路,她抄着近道,沿石壁上石砖沟道,从人烟稀少的集市上方攀过。硝烟味的风,渗进从下方吹来的交头接耳,添染惧意。前线内战绞肉机般的残局,使偏隅之地的军队各自为营,争端混乱。镇长心腹的精英部队至今下落不明,而他们现在全城盘查,大肆搜索,挖掘异族和陌生人的下落。人心惶惶的哀嚎与啜泣,在风中染上血腥味。
她看着他侍弄那两盆已经长出新叶的花株,沉默地往外掏着一罐一罐的食材。这是军队的士官嬉笑着,赞扬她平日对物资充缴的得力支持。她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吃下她准备的食物,雨露打到嫩叶上,轻声滴答,像血滴溅在土壤。
落雪前荒冷的天,呼啸的风吹散黑云,她躲在石壁上的沟道后,远远望见那个士官手下的刽子手,巨大的斧子森寒一闪,凝成一束划下的光,那斧子一瞬落下,随即是两声咕噜,消逝在寂寥中。她头也不回,矮身悄无声息远离了那片刑场。只要他们愿意,这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成为他们的新刑场。
屠宰场的老人费力剁着刀,抽着烟说,起因是那对母女,交不出份额的交贡,不愿去做卖淫的买卖,最终在军队的人要烧掉她男人留下的田地时,小女孩冲撞了他们,年轻女人也歇斯底里了起来。老人边说,边灵活操作机械义肢,持刀肢解下那具尸体一条还算干净的胳膊,像讨论天气和肉价那样平常。滑腻桌案下,畸形的猪哼唧拱挤,努力去够边缘垂下的内脏。她拿了她那份分红离开,攥住上面的油腥。
她看着男人的垂发遮住眉眼,发酵不切实际的希望。是他的话,会上去救她们吗?她最终什么也没说。那双暗淡朦胧的橙金眼睛,因目盲而看不见无可救药的世界,这会是他最为轻松的日子吗?
这片颗粒不收的土地上,人们已被压榨到极限,掌权者烧杀抢掠,就差没用机器将他们碾成泥,滋润走过的土地。她胆敢说,即使全镇的人民都难以为继,她还是能够生存下去,长成一株菟丝子,攀附勃发向上的权力。她往外交贡着仅剩的铁器,看着那些冷面清点的士兵,暗想他们之中,有哪些曾受过母亲的治疗,因了母亲才得以活到至今?可她母亲,受尽他们的屈辱折磨,最终在惊恐中死去。她母亲用死亡,编织成军队每个人看她眼里的那点心照不宣的暧昧和同情。她沐浴这些眼光,明哲保身至今,时刻提醒她是被男性和权力放生,才得以苟活的东西。
当镇长手下的监察队,骑着黑马降临,如食腐的乌鸦,沿路收割死亡和恐惧。他们围拢过来,站在权威的支架上俯视她。他们发问,弥散铁锈和腐味,收拢的翅膀背后持着巨大的镰刀。只待她一开口,决定她的去留。
“我什么人也没看见。”她平静地说。
她擅长苟活。本应是如此。
她抱着膝盖,缩在脏腻毛毯中。像被审判一样,蜡烛摇曳,把她游移的眼神投射在昏暗帐篷上。幸好她有重新用心包扎了他的眼睛,她在颤抖中难以承受那双滚烫的拷打。
“你应该杀了他的。”他轻声,像魔鬼劝诱。
“所以你看得见!”她激动,“你能看见了?对不对?”
“我的眼睛与我们在说的事无关。”他满不在乎,片刻又道,“我开始能看到模糊的光影。相比起来,声音,人的情绪、气息,来得更清晰。”
她没有余力为萨卡兹族的恢复力惊异,抱住头,陷入巨大的后悔。烛火在鼓动的风声中扭曲发颤,摇摇欲坠,像那条如果能在当时死去、便不会令事情发展如此不安的人命。她猛地一惊,扑过去半罩住蜡烛。
那个士兵扇在脸上火辣的巴掌,让口腔还在渗血。天旋地转间,粗糙的石墙和沉重压上的肉体都叫她发呕,那士兵的声音比削铁还要尖酸刻薄,叫她子承母业,做好他母亲最后的工作。所有忍受堆积的洪潮因这句溃堤,如汹涌的怒洪,将他推下了漫长的石阶。
她站在石阶顶端,看那渺小的人身下弥散的红花。高高在上者,原来每天都在看如此景象。酒精和肾上腺素催动那兵士像愤怒的巨熊摇晃站起,向她投来怨毒的眼神,却在下一秒溃散,如被基因中不可名状的恐惧驱逐奔逃。她回头一看,那个萨卡兹男人,裹着宽大斗篷兜帽,身型在石梯上投出漫长扭曲的巨影,如黑暗分化出的实体怪物,从噩梦中渗出,吞噬毒蛇盘踞的人间。
她本应做好一如既往的选择,撇清关联。或者就如男人说的,干脆利落地掐灭那根蜡烛,以免放走毒蛇,引火上身。
要逃吗,可是能逃到哪里去?
据说泰拉大陆很大,可竟小到这棚屋的容身所也可能失去。
挣扎在假想的满屋火焰中,直到一枚金属戒指落到手中,将她冻醒。它厚重发沉,盘踞特殊醒目的火焰纹路,设计锻造用心,细看有手工的痕迹。她认出这是他戴着的那枚戒指。
“这是我一个队友做给我的。他天生擅长操控泥土和金属的源石技艺。”他拿起戒指,转了转侧面,利刃弯刀从戒指内部盘旋勾出。
她不由一恸,那枚用源石技艺,燃烧了寿命锻造的戒指,饱荷一腔跨越时空的感情。她想问,那个队友,他现在在哪?但他的表情,让她知晓了答案。她看着他满身的伤疤,心想,或许抗争本就没有什么意义?像他们这样的战士,尚且性命不保,甚至会遭受……那样的折辱和痛苦,个人的能力技艺,生命价值,人格尊严,轻易便能被铁掌揉成肉泥。这枚精致沉重的戒指,像是来自粗糙轻巧的命运的嘲弄。饥饿和无名愤怒化成胃里重石,让她拔高声音,像油锅中将死的蚂蚱,对着往高处跳的同伴发问。
蜡烛的火光复又扭颤跃动,他的面部被映出纷繁阴影,嘴唇在火光下显出柔软,轻描淡写吐出蛇信。
“啊……你是指这个伤。想知道做了这些的队伍后来怎样了吗?我把他们都杀光了。”
他说得事不关己,抽离了肉身痛苦,仿佛这只是寄托在这块土壤上的一具躯体,也并非头遭饱尝地狱。
她瞬间明白。他对花草仔细,并非意味着他对待人也同理,而是人在他眼中皆为草木,对他身也如此。在他眼中,诸般死生就像花期来去。生为萨卡兹,模糊了人的本源,每一样生物在他眼中轮廓,或许都像盆栽一样。
***
那时,他正奔离一场背叛。佣兵的队伍,并非拥有多么牢不可破的友情,本该多数是各取所需的同船人。他们在篝火旁,筹划长期任务结束后的休息,火光中,碰撞的酒杯,缠在各自腕上简陋得可笑的晃荡绳符,以及装作不经意,递来的一枚戒指。他眨眼,篝火化成滔天巨焰,爆破硝烟飞卷,吞食一个个队员,白骨堆积在龙卷飓风体内,苏醒壮大,灰蒙狂雾中,睁开一只俯视他的巨眼。那个雇佣了他们,又隐瞒了权座叛变的背叛者,伸手一捏。欢笑、郑重、腼腆的脸庞,化作齑粉,飞散在天地间。
他在硝烟中奔杀出,记不清沿徒劈翻多少援兵,直到一瞬力竭,被无数胳膊按贯在地上。他们把他摁倒在荆棘丛生的雪林,撕毁、抓扯他,烙焊他的内部,男人们的讥笑和疯癫震耳欲聋,淬了毒的糙刀在他体内翻搅,毒液流浸他体内每一寸,要他退回十二岁的处境和心智,被挂在命运的铰链上,随风颠簸飘荡。他们翻来覆去,自觉折腾得他到尽头了,那个头领掐着他的指骨,声称要割下他的戒指,丰富多年征服得来的收藏品,他翻转手指,那片薄刃插穿对方的下颚,强壮的军士顿时像浑身只剩下漏血的喉管,被挂在他的戒指上漏风嗬气。他把那截气管带脊椎削成两半,踹开那具丧失意志的癫物,抽出它腰间佩刀,劈甩开去,溅了满地残肢血花。
这样的生死太无趣了。他仰头,满月注视他。从踏上这条血路,十五年间见过的满月,竟还愿意凝视地面徒劳的血迹。人不再容纳着无限的边际,没有技艺和极限的灵犀,互相激烈碰撞的领悟可言,只剩粗糙蛮横的本能和恶欲,和相似的死状。批量地复制,再倾倒地销毁。
他扒了那个军士的大衣套上,风冷嗖往身体里灌。无论踉跄奔徙出多远,天地始终无多更迭,就像从厚雪谷地挣扎攀上峰脊,满目仅是越发嶙峋贫瘠的白荒原。落雪无声,簌簌堆积成固体的海,淹没成千上万不甘的手,嵌涂在僵硬的冻土上。他在白雪中艰难跋涉,厚重天幕被铁棘切割得四分五裂,他奔走多久,都只看到同一种景色,就像从一个地狱奔赴下一个地狱。唇边白烟滚滚,血在身前身后,淌出雪野的一线赤痕,他成了苍白中仅存的,最后的焰色。
赤裸的足踩在白雪上,像一团火滚过无尽的白色荒漠。他一路向下,奔过死尸堆叠的地狱,向无尽苍茫的深处,头也不回地扎去。他的队友们,如白桦年青强韧,却生无价值,死不为惜。瞬息万变的泰拉大陆局势,人命都是掌权之人兴起拍散的沙塔中那一颗颗微砂。一只韬光养晦、不声不响的大手一盖下,便被拍碎成悬崖上的白沫,被寒夜的海风吹散。鲜血涌出指缝,青筋与源石纹路鼓胀,蜿蜒在他攥刀的双臂。血液沿咯咯作响的尖牙滑过发颤的下颚,漆黑石头刺涌烈痛。风雪,群山,黑林,无一不在挽留他,阻碍他迈出的每一步,要把燃烧的他永久留存在这里。
还不够,再快一点……还不能下地狱,还有等待他去复仇的人。天地雪白辽远,他要奔向那风暴的中心,撕碎那巨眼的虚伪,去看那座移动的船舰承载了多少凌驾人间的狂妄和荒唐,潜藏了多少技法神诡的核心,背叛者那双无机质的眼,是否会为他这团复仇的鬼火,染上生为人的恐惧。
他竭尽全力挥刀,劈开一片又一片迷雾和来敌,斩断来箭,翻腕沉身一甩长刀,击回炮弹,激起连绵爆炸与慘嚎。血雾漫散,他们如鬣狗一拥而上,萨卡兹士兵杀红了眼,厉鬼般尖爪扎进他的腹部,他只来得及一只手攥住那尖爪,腹上破开一个惨不忍睹的血洞,他没忍住一声痛吼,呛出血沫,一个棕熊般的乌萨斯人从背后勒住他的脖子,往上掰,掏出刀就要往他喉结上割。他猛地拧腰仰身,那利指往腰腹更深扎碾的同时,向后缩躲挺撞,额头尖角划断那个乌萨斯人近在咫尺的喉咙。他反手向后抓抽出乌萨斯人背上战斧,砍碎怀中被带得前扑的萨卡兹士兵的脊椎。他掼开两具尸体,晃身翻起,抓起乌黑长刀猛掷,劈风斩雾,将那躲藏的狙击手伴随壁垒一分为二。尸横遍野中,只剩了站立的他。血浸湿散乱的发,澄金眼球颤抖,渗出不堪重荷的血,他像截沉重的灾厄,颤巍屹立在铅黑天地间,终是倒在一地交融的污秽血脉中。
***
派去增援前线的精英部队被一人全歼的消息传来后,镇上终日笼罩在恐怖的强压中。
当她低头缩在路旁,躲避镇长带领的那支屠戮行军,暗幸他们扬长而去,却被队伍中那晚喝醉酒的士兵揪出时,她心中厌恶压倒恐惧,说不清这个士兵粗鲁的搡揉,和想起那个萨卡兹男人锐利的橙金眼睛,哪个更让她胸口火焰滚烫。她挣扎,手伸进袋中,想抓住那枚利器,那点象征希望的冰凉,却被早有预备地掐住手腕。那枚戒指在纠缠间掉落,像希望轱辘滚远。士兵还没得意片刻,却很快被某种挟风裹雷的豪怒镇压,他面无人色,撇开她逃窜就像她是烫手山芋。她感觉被死神的爪摄住,动弹不得,那个两米多高的人型怪物,背着数十柄战场上缴获的刀枪铁斧,沉重逼近,空气弥漫腐烂与厚腥的恶臭。它用滴淌黑液的五指抓起戒指,小心得滑稽,怪异地端详许久后咆哮:“给你这个的人,在哪?”她只好在威压的轰鸣里紧咬麻木的舌。
“有话好好说。”镇长踱步走来,慢条斯理地阴森。那个怪物在见到他的瞬间,像狗被强行拽住脖上锁链,只能噎出只字呓语。镇长取过,把玩那枚拨出弯刃的戒指,“这就是你想找的那个仇人的凶器吗?”他凝视她,就像在看待价而沽的肉,“放松点,我会替你主持公道的,最忠诚的狗值得他应有的回报。”
她被架在行军前端,身旁伴随穿插了一个个头颅的扬威旗,她认出其中一个是邻里的老妇,还有那个回收分解铺的老人。她像成了一支铁锹的木柄,被抓着铲碎她勉力维持的人生。当看到那个萨卡兹男人被数十个士兵按住,锁上脖铐,她的嘶嚎让乐闻惨叫的镇长也掴了她一掌。
“所以你如今就住在这种棚屋里?”镇长捧腹道,“甚至窝藏了个杀人恶鬼。要我说,你比你母亲有出息多了。”
不许提母亲!她内心狂吼,她的头颅却被那个怪物抓住,逼她面向床板上那个被士兵抻住双手,向后拽扯的男人。男人被糙手抓住肩膀,胸膛挺起,扭成向后绷紧的跪姿,蛮力使他腹部缠裹的白纱渗出红斑。
“火纹。”那个怪物断断续续道,有液体滴到她脸颊。“你用它,给我爱人的喉咙,盖章。”她猛然发现,那是它的眼泪。它哽咽了。
被药物改造肉体,侵害神智的萨卡兹战士吗?他嗅到空气中熟悉的腐臭,沉思片刻,笑道,“你爱人,他生平最爱是收集杀死的人的戒指,最后却被戒指杀死,你不觉得,这是个挺适合他的死法吗?只可惜了你的眼泪,他配不上这份忠贞。”
镇长口中呼哨,把悲愤抽离那个战士,它又变回滞钝的行尸。它尖指一松,她随之摔倒。镇长像在把脏东西吐出般轻蔑:“一个瞎子,还挺能说的。我决定了,我要在你面前,把这个男人的舌头割下,眼睛挖出,让这帮军人轮流捅到他肠子都掉出来,就像当年对你妈一样。所以说,瞎子和女人,你们还能做什么?”
围在他周遭的士兵哄然大笑,不堪入耳地亵语,传染着下流的狂欢,那一只只摁掐着他的手搅出黏稠漩涡,她被卷进臭水沟般泥沼,几欲窒息,沼潭里死不瞑目的母亲的脸,在自己跟前沉浮。
“眼睛够用就行了。”男人平静道,“这个世界里,如果只依靠双眼,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镇长被逗乐,他抬手,一柄短匕哐当掉到她脚下,“我和我父亲不同,我会给人机会。这个男人,不是什么值得护着的良善人,他是个臭名昭著的佣兵,屠杀了我一整支精英部队。你杀死他,直接结束他待会将遭遇的痛苦,也给这个心上人被他杀了的可怜虫报仇。然后,你可以回到你母亲当初住的宅子,享受你母亲当年的编制,依旧做个那样行善积德的军医。”他因为近来贫瘠的手上沾了许多厚重的血和命,被装点得富有分量,而胸怀宽广。“你母亲用她的庸术治死了我父亲,因为她,我父亲炸成了满卧室至今没人敢收拾的碎石,她死有余辜。但你有理想,有一副好心肠,没必要为一个感染得浑身石头必死的男人,豁出年轻的命。”
嬉笑背景音逐渐变小,镇长成了她面前一张悬空开合的嘴,巨大轰鸣在脑中炸开,脑浆沸腾溶蚀。侮辱滚成浓稠的血海,昨日再现的恐惧疯乱鼓噪,心脏迸发欲呕。不论是谁,性命都被一番话随意玩捏,男人的模样在她眼前被揉圆搓扁,她彻底模糊了那道区分的界限。这一次,她成了亲手杀死她母亲的刽子手。
“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做梦也该醒了。”
男人对她开口。他看一眼她,那一刻,她感到屋子通透明亮。
“我不是她。”他盯着她,用绷带后她毛骨悚然的那双眼,沉声道,“你母亲不能再死第二遍了。”
烟消雾散,她仿佛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完整的他,也看见自己的残陋。
她在众人的笑声中,颤抖抓起短匕,扭身反手,把刀扎穿了镇长猝不及防遮挡的手掌。没扎进咽喉真可惜,被操控的怪物扑上来,迅疾拧住她的脖子,她知道自己必死。
一瞬间,熊熊烈火从那怪物背上,爆涨升腾,怪物惨叫着褪回了人的脆弱,像被烙铁烫穿了灵魂,却挣甩不脱。大火将她和怪物吞没,却犹如屏障没有烫伤她,屏障内怪物哀嚎松手,火焰隐闪扭曲,浮动一张长角恶魔狞笑的脸孔。火舌盘旋流窜,捕捉人们的惊恐为食,从抓着他手臂的士兵身上熊熊窜烧起,仿佛活了过来,贪婪无度,吞卷触手可及的血肉与氧气。
“你爱人没有教你的东西,我告诉你。不要乱拿别人的武器。”他伸手一指,制住那柄共鸣的刀,“那把刀是我的。”
他轻轻抖落肩膀上燃烧的焦手,掰断脖颈上烧红的铁拷。肩背肌肉勃发,白纱寸寸断裂,身上的绷带在火中飞扬殆烬。仿佛神话中降世的邪神,被人们的贪欲和惨叫呼唤,唇角咧开放肆兴奋的笑,明艳的舌尖隐现雪白利齿,笑起来叹出地狱炙烫的白烟,仿佛这一刻,某个深处的他,才真正伴随炽火复活。
他拔过长刀,将逃窜的镇长从中间劈成两半,笑着对身陷火焰,失控疯狂的萨卡兹同胞说:“控制你的人死了,自由的滋味如何?”他轻抚刀身,为死斗当前,为跨越极限的生而喜悦,“来当我的对手吧?”
***
炎魔在肆虐尖啸。他成了一柱血桩子,仰头呵出一缕白烟,长身向后微弯,被浇湿的头发和身体,往下淅沥淌着黏连血丝,他成了用血牵连浇筑的竖琴。没有河流的镇上,他造了一弯血河,沉浮的源石泡在血沟里,洪流流向她所无法到达的地界。他成了万股血浆中的孤岛,焚风缭饶周身,在火光里望来一瞥,镇压她靠近的脚步。那是驱逐活人的领域。
她最后看见的,是他砍下那怪物的头颅,狂笑着将它抛向盛怒的敌群。残垣断壁在烈火焚烧中溃散,怒吼与喝令从四面八方围拢,警鸣如海啸汹涌,他站在火红的怒涛中央,信手甩干刀上新血,他的刀,向后挥出优雅的一轮满月,烈焰冲破千沟万壑,大地轰然崩裂。他如万夫莫开的巨石,从岩浆中烧铸煅出。整座城镇以他为中心,延伸出巨大的火树银花,焚烧通天彻地,不死不休的业火。
他当真是个恶魔。他施施然降临人们面前,冷淡一瞥,万钧力量和粹火的锋利,便能烧穿一切老旧木门斑驳彩漆的伪装,把所有愚痴混乱都暴露干净,剥脱出这世界地狱的原貌。他的刀,是注定要撕斩无序混乱的喧嚣,以削骨带血的纯粹,叫咆哮的杂音噤声。他挟裹艳丽与狂乱的美,徒留焦黑的土地,轻轻一攥,人间勉力维持的体面便不堪一击,垮塌成污浊洪潮,冲毁终日以忍受蔽体的人们的心。哭泣破碎的人心,怨毒或不甘,向他砍杀而至,他却只当那是南境落在肩头的花瓣,北地极寒的细雪,任血债淋了满身,不施一顾或掸去。
她心脏狂跃,拔腿狂奔,被飞流爆破的火焰推着向前,向他那天描绘的那个方向。
“医者拥有无限的可能。杀‘人’只能杀一次,医者能救人无数次。那个制药组织,或许会适合你。到了要逃的时候,就尽量往高处逃吧。”
那两株花蕾已盛开成娇柔的花,细碎花瓣在烛火中轻颤,在他脸上投下璀璨的阴影。他融散在昏黄的夜与光里。那个组织的名字,在他舌上念来,吐出复杂的孤执。
她用涂满了过去和虚幻的呓语描摹他的眉眼,而他毫不留情给了她一拳。鲜血淋漓,攥紧拳头,她慢慢站起身,奔进无人能抓获她的密林,奔向明日的太阳。
母亲的孤魂被焚风吹散在身后的残垣,她哭着,狂奔着,像陨石,坠向她未知的大地。
END
评论要求: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