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3
海伦娜住院已经一月有余,身体机能恢复了许多,现在不依靠轮椅,也可以自己慢慢地走上几步。妈妈工作很忙,平时都是护工陪她,但最近,护工也不来了。海伦娜是个乖巧的孩子,独自一人的时候也不吵不闹,她有很多事情要做。她要补上落下的功课,还要进行复健,妈妈说,只要她肯努力,一定能再回到舞台上。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高亢,情绪也很激动,海伦娜看着妈妈,心想,太好了,她还爱我。
海伦娜坐上轮椅,把自己推出病房,最近她已经很熟练了。早上的空气很清新,她喜欢在医院楼下独自待一会儿,看看天空飞过的鸟群,光是看着,就能看上许久许久。
“你在看鸟吗?”有不认识的人向海伦娜搭话。他长得很高,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让她觉得很亲切。
“是的,我喜欢它们。”海伦娜说。
男人蹲下身子来和她讲话,视线与她的齐平,显得很友善:“喜欢它们的哪里呢?”
“它们有翅膀,可以飞。”海伦娜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双腿。她不但没办法飞行,连走路都有些困难。她多想像从前一样起舞,跳跃,旋转,可是现在这些她都做不到了。
“没关系,会好起来的。”男人注意到她的眼神,轻声安慰她。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正方形的纸,很快就变魔术般地折出一只漂亮的纸鹤。他拉拉纸鹤的尾巴,它便扇动翅膀,一副快要飞起来的模样。
“这个送你。”他把纸鹤递给海伦娜。海伦娜道了声谢,却听到他意味深长地说:“小心乌鸦。”
海伦娜一点也不明白他的意思,她为什么要小心乌鸦?男人很快就离去了,只给她留下了满心的疑问。但是很快,这些疑问就变得不那么重要,因为妈妈到医院来了。
妈妈说,她特意请假过来陪女儿,海伦娜很高兴。可是妈妈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着两个不认识的人,说他们是保险公司的员工。海伦娜知道什么是保险公司,妈妈向她讲过,是在人们出意外的时候送钱过来的人。
“必须是意外!”妈妈严肃地说,“如果调查出并不是意外事件,他们就不会赔付了!”她的语气又变得恳切:“是妈妈错了,妈妈对不起你,但是海伦娜,那件事你一定不能说!”
海伦娜轻轻点了点头。她本来就有许多不能说的事,现在只不过是多加了一件。保险公司的员工要她描述事故情况,她看到妈妈正死死地盯着他们看,便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说了一遍。事故当然是意外,否则保险公司也没有赔付的理由。她在过马路的时候被酒驾的司机撞倒,剧烈的疼痛比学习芭蕾的时候还要疼上数十倍,她几乎以为自己要死掉了。但是,妈妈要她隐瞒的,是另一件事。
她说完,妈妈松了口气,她和一个业务员到走廊上去,似乎要聊一些重要话题。另一个人留在病房里,拉了把椅子坐下。
他说:“你的眼睛真好看。”
海伦娜其实有点害怕这个名叫克洛的男人,他看向自己的神色有点古怪,这让她有点紧张。他接下来问的问题让她更加紧张了。
“我们能再详细地讲讲,你发生事故之前在做些什么吗?”克洛问她。
“刚刚不是已经讲过了吗?”海伦娜不太想提起这个话题。
“那天你为什么一个人走在路上呢?事发地点距离你的家有很远一段距离,你去那里做什么?”克洛问。
“我去那边参加了试镜,妈妈带我去的,后来她临时有事,就让我自己一个人回去了。妈妈说,她也很后悔让我一个人回去,我出了事故,她很难过。”海伦娜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回答了这个问题,心里仍然很不安。
“你可以对我说实话,没关系的,我保证你妈妈不会知道,也不会影响保险的赔付。”克洛说。
海伦娜摇了摇头:“我说的都是真的。”
克洛略显疑惑地看向她,那样的神情仿佛在说:你为什么要说谎呢?海伦娜只得努力作出一副坦然的模样,也许是知道他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克洛终于换了话题。
“你一直和你妈妈两个人一起生活吗?你爸爸呢?”
“”爸工作很忙,他在国外。”海伦娜低下头说。这也是一个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她知道自己的爸爸和妈妈感情并不好,他甚至不来看她。海伦娜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爸爸,但妈妈不准她看,也不准她说自己是爸爸的女儿。
“这样啊,真是辛苦。”克洛说。这时妈妈带着业务员回到病房,几个人快速地交流了一下,然后妈妈送他们离开,走到海伦娜旁边,担忧地问:“刚刚那人没问你什么问题吧?”
“问了,我没有说不该说的。”
妈妈安心下来,摸了摸海伦娜的头:“好孩子。”
海伦娜喜欢“好孩子”,这个词意味着,她安全了。
Day2
一开始海伦娜觉得克洛有点可怕,但克洛开始给她读故事的时候,她就不这么想了。克洛的声音有点沙哑,读故事的时候,也给故事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他读到,一只乌鸦为了变成天鹅,找到了天鹅生活的水域,它用湖水清理自己的翅膀,又饮下许多,水面的倒影里却还是映出漆黑又丑陋的自己。海伦娜摇了摇头,她知道这是个寓言故事,目的是告诉人们,不要想着变成他人,要做自己,可是乌鸦并不觉得丑陋,只是写故事的人这么认为罢了。
“你喜欢乌鸦吗?”克洛问她。
“我喜欢鸟,只要是鸟,我都很喜欢。”海伦娜望向窗口,那里偶尔有鸟飞过,它们很自由。
“你想变成鸟吗?”克洛问。
海伦娜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啊!”克洛显得很高兴。“那如果你变成了鸟,我会来接你的。”
海伦娜困惑地看向他。他真的相信人能变成鸟吗?那明明是只存在于童话故事里的妄想而已。
“前辈的合同还没谈好,我们明天还会来,”克洛说,“你想吃点什么吗?”
“我没有什么想吃的。”海伦娜摇了摇头。
“那我换个问题。你喜欢吃什么?你喜欢甜食吗?”克洛又问。
“喜欢。”海伦娜点了点头。但她又补充道:“可是如果我吃,妈妈会不高兴。”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偷偷吃,不被她发现不就行了。”克洛说。
海伦娜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她发现的话,就会让我去做练习。练习……很辛苦。”
“你妈妈真的好严格,明明你现在是个病人,”克洛摇了摇头,“病人吃点甜食,也是可以谅解的吧!”
海伦娜只是连连摇头。她被禁止说出练习的内容,有几次练习结束,她短暂地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看到妈妈自责地哭着道歉,她会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海伦娜,是妈妈不好,因为你做了让我生气的事,妈妈一时太激动了。妈妈就只有你了,妈妈是爱你的……
在此之前,她将海伦娜的头按在浴缸里,任由她怎么挣扎,都不肯让她浮上水面。在水中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海伦娜屏住呼吸,数着自己的心跳,巨大的力量按住她的后脑,让她无力挣扎,也摆脱不掉。熟悉的窒息感,水进入气管的痛楚,妈妈会在这时松开她,任由她剧烈地咳嗽和喘息。妈妈说这是练习,是增强心肺功能的练习,对她有好处的练习,但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她禁止自己说出去呢?
但妈妈是爱她的,海伦娜如此坚信着。她为自己付出了太多,所以有时她歇斯底里,大声尖叫,只是因为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所以那天在回家的路上,她把自己赶下了车,也只是因为海伦娜没能争取到试镜的机会,一切都只是因为海伦娜自己不够好而已。
克洛走后,妈妈回来,罕见地把手机递给海伦娜。她平时是不准海伦娜接触这部手机的,今天却说,莎妮想要和她聊天。可能是因为和保险公司的谈判有了不错的结果,海伦娜想。
电话接通,妈妈打开免提,在一旁坐下。
“嗨,海伦娜,你在做什么呢?”莎妮欢快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她似乎在一个有点吵闹的地方。
“我吗?我没有做什么特别的……”海伦娜说。
“我最近有好多事要做,没办法去看你,上次舞蹈教室组织来探望你,我也没去成,我让他们帮我带的礼物,你收到了吗?”莎妮问。
她没记得自己收到过任何礼物。
“我……我收到了。”海伦娜用眼神询问妈妈,并没有得到回应。她只得继续说:“谢谢你,我很喜欢。”
“是吗?那就好。你身体怎么样了?现在能走路了吗?”莎妮问。
“嗯,越来越好了。妈妈说我很快就能恢复了。”
莎妮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快活:“那就好!等你好起来了,我们还可以一起跳舞,我喜欢你跳的蓝鸟,老师还说,明年我们要演天鹅湖,你肯定是最可爱的天鹅!”
“嗯,等我好起来了,就回去跳舞。”海伦娜说。她的心已经飞到舞台的聚光灯下,在那里她可以尽情地跳舞,穿着蓝色的舞裙,扮演一只小小的蓝鸟……
“好了,也差不多说完了吧。”妈妈拿走了手机,中断了海伦娜的幻想。
她还没有和莎妮说再见,可是妈妈已经挂断了电话。
“她闹着要和你打电话,”妈妈一脸厌烦,“你不讨厌她吗?她抢了你的机会。”
“没有……”海伦娜摇头。她怎么会讨厌莎妮呢?她是那么友善,那么可爱,她的家人也很热情。妈妈不喜欢她和莎妮来往,可是她还是暗暗羡慕莎妮。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和那样的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就算妈妈再罚她练习,她也乐意。
可是那样的话,妈妈就变成一个人了。海伦娜不愿意她一个人,妈妈会觉得孤单的。妈妈曾经说过,海伦娜就是她的唯一,她为了海伦娜付出那么多,所以海伦娜要回报她,要感谢她,要陪在她身边,一直,一直,直到永远永远。
妈妈走后,海伦娜仍然自己推着轮椅下楼,那个男人今天也在医院楼下,他叫米拉基尔,好像有朋友在这里工作,所以总是来。今天他送给海伦娜两只纸折的天鹅,一只黑色的,一只白色的,很是漂亮。
他又教海伦娜怎么折纸,步骤不多,很简单,海伦娜也很快就学会了。
“人们羡慕天上的鸟,可能是因为大家都有觉得不自由的时候。”米拉基尔说,话语听起来有些意味深长。
“您也会有觉得不自由的时候吗?”海伦娜问。
“或许吧。”米拉基尔并不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海伦娜推回病房,却发现病房里有位不速之客。
“你在做什么?”米拉基尔毫不客气地问。
已经离开的克洛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海伦娜的病房里,此时看到米拉基尔,顿时脸上写满了不爽。
“我忘拿东西了,回来拿啊!”克洛扬了扬手里的绘本。
海伦娜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两个人似乎认识,可关系并不好,但她知道,有些大人的事情是她不该过问的,所以她保持了沉默,直到两个人一前一后,一边窃窃私语一边离开。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但她一点儿也不害怕。她有种模糊的感觉,最大的恐惧已经被她关在门外,今夜不会再来。
Day1
海伦娜觉得自己在做梦。梦里有克洛,有米拉基尔,他们给自己带来了蛋糕。她一开始只吃了上面的草莓,但克洛对她说:
“没关系,你在做梦呀!”
如果是做梦的话,就没关系了。在梦里,她可以做任何事,可以想吃多少蛋糕,就吃多少蛋糕,可以走路,跳舞,和莎妮一起玩,还可以变成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在高高的天空里飞……
蛋糕好甜,是她许久都没尝过的味道,她记得上一次是在一个下着雨的日子,妈妈进门的时候浑身都是雨水的味道,那一天的妈妈也格外温柔,她笑着把盒子放在桌上:“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她只有过生日的那一天才被准许吃蛋糕。蛋糕上的蜡烛是数字形状,一个“1”,一个“0”,她今年十岁啦。妈妈说,许个愿吧,于是海伦娜许愿,祝愿自己和妈妈能够幸福,能够快乐。
她问克洛:“如果是做梦的话,我不能飞吗?”克洛有点为难地摇了摇头,但他说:“总有机会。”米拉基尔严厉地看着克洛,似乎他刚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但看向海伦娜的时候,他的眼神又是温柔慈爱的。
他说:“你该回去了。”
于是海伦娜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房间里空无一人。房间外传来一些声音,是她熟悉的,快要发疯,距离歇斯底里只有一线之隔的女人的声音。
海伦娜本来不想去听,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悄悄爬下了床,步履蹒跚地走到门边,隔着一扇门,所有的声音清晰无比地传到她的耳朵里。
“……钱早就花完了!你以为你给的那点钱够用吗?请护工有多贵,您这种大人物怕是不知道吧!”
“保险?他们赔的那点钱根本就杯水车薪!后续的治疗和复健还要一大笔钱,而且就算恢复到能继续走路的程度,她也不能再跳芭蕾了!”
海伦娜几乎要跌坐在地上。妈妈之前明明对她说,只要她的双腿好起来,她就能继续跳芭蕾舞……她不想再听下去,可是更多的声音不断地涌入进来,刺激着她柔软的内心。
“要不是你让我们去参加试镜,海伦娜也不会遭遇事故,说到底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你毁了海伦娜的一生,就那点钱怎么够?如果你不打算出后续的医疗费用,就等着我去媒体把一切都曝光吧!知名男演员婚内出轨还育有一女,八卦媒体大概要乐开花了吧!”
“你现在想起来跟我谈感情了?要不是你说会跟她离婚,我为什么要把孩子生下来?这些年我为了养她,吃了多大的苦,受了多大的罪,欠了多少的债务,你都知道吗?可你呢?出尔反尔的下三滥,如果我早知道是这样,当初我就不该生这个孩子!”
“……”
“……可以,钱什么时候到账?”
海伦娜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病床上的。也许这其实是另一场梦的延续,等她醒来之后,她就能够走路,跳舞,而妈妈也还是爱她的。
她闭上眼睛,却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她听见妈妈走进来的声音,似乎是拿走了她的手提包,然后脚步声渐远,直到完全消失。她几次想睁开眼睛,想要问一问那些话是不是真的,想知道电话那头的人到底是不是爸爸,想知道妈妈是否真的爱着她的女儿,可是她没有那样的勇气。
而且她已经知道答案了,从很久以前开始。
夜幕降临的时候海伦娜坐着轮椅走出病房,一路上没有受到什么阻拦,她坐上电梯,前往顶楼,在那里找到一扇可以打开的窗户。
起先她只是想看看月亮,但隔着窗户总是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她打开窗,明亮的月光似乎有蛊惑人心的力量,让她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摸,于是她爬上了窗台。
夜晚的风呼啸着吹过,有些寒冷。星星稀疏地散落在天空,地面上的城市灯火通明,眯起眼睛看,仿佛是一片光的海洋。
在这样的夜晚里,海伦娜想成为一只鸟。
直到扶着窗框站起身来的那一刻,她才发现,她想这样做已经很久了。如果成为一只鸟的话,就可以自由地飞翔,再也不用受到任何束缚。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要成为一只天鹅,和同伴们一起飞过一大片湖面,在水中歌唱起舞。她不是任何人的累赘,也不用完成谁的心愿,她只会变成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
让我变成一只小鸟吧!
她如此祈愿着,朝着那辽阔而美丽的夜空飞去。
作者:小矮
要求:笑语
备注:凑数
医生阿姨与护士姐姐在说话,我听见了。最近几次身体检查时,我中途就会睡醒。我能很清楚地听见,她们每次都以这个节奏按下机器按钮,嘀——,嘀嘀,嘀。然后她们站在我的两边,开始说话。
“长度……浓度……还是没怎么变。”
“唉。她活不过十三岁。”
这个时候,我睁不开眼,张不开嘴,也感觉不到疼。
我今年九岁了。马上,马上我就要十岁了。走廊那一头有一间病房,曾有一个小哥哥在那里过十岁生日。当晚,整间病房挂满彩带,地上都是礼物盒。灯熄了又开,传出一阵阵的起哄与欢呼,来看望他的哥哥姐姐们唱起歌。我听见他的爸爸妈妈不断对他道歉,对不起,这么重要的日子,只能在这里凑合着过。过两天你就可以回家了,到时候我们再庆祝一次。
我不知道我哪一天才满十岁。他给我定了一个日子,几个月前他就早早地对我说,会给我隆重庆祝这一天。但其实他也不知道,我究竟哪一天生下来的。
几年前,医生阿姨和护士姐姐在我面前提起他的时候,总会说“你爸爸啊,他……”“他不是我爸爸。”我说,“我是他捡来的,不是他生的。为什么要把他叫做我爸爸?我没爸爸也没妈妈。”她们笑了。她们看上去并不高兴。后来她们直接用他的名字来跟我说他的事情,我没再反对。
他们早就认识,因为我小时候,他曾在这所医院打工。后来他的年龄太大了,医院不要他了。他现在已经五十多岁,打着好几份工,他曾告诉我的有建筑工人、厨房下手、夜班保安。
在我记忆里,我大部分时间都住在病房。他时不时会带我出去玩,偶尔会带我回他住的地方。我很少去那里,算起来,一年大概会在那住上十几天。除夕夜,那间屋子很小,柜子上和地上挤着衣服、厨具与脸盆。我睡在他的床上,他打地铺。被窝与医院病床的气味很不一样,他总说,这可是刚洗晒了收下来的。
等我回到医院,她们问,“这次在家住得如何?”“那不是我的家。”我说。一个家里应该有爸爸、妈妈和我,傍晚,温暖的灯光亮起,我们三个人坐在餐桌边,笑着吃香喷喷的晚餐。故事书里都是这样说的、这样画的。但在他那里,我们只能坐在地铺上,从放在小板凳上的碗里夹菜,在小小的屏幕上看炫目的舞台演出。
从小到大,我有好几次见到,在医院走廊的角落,他和一个阿姨说话。他们站得很近,曾经让我心里很不安。不过到现在,那个阿姨看起来也不会变成……他们也不会变成一个爸爸和一个妈妈。当然不可能了,阿姨漂亮又年轻,和他一点也不搭。
“你住院是很花钱的,知道吗?一天就要花……”医生阿姨对我说。有一天我忽然意识到,她其实每天都在说。然后她再说,我就不理她了,低头看他刚刚给我带来的书。这本书上有好多照片,每一页都是好宽广的大地,江河、海洋、山脉与森林。
他刚刚出去了一会儿,现在回来了。他和医生小声说话,他们又关上门、出去了。过了一阵,他再回来,坐到我的床旁。
“我们明天再出去玩吧?”他说。我点头。“我想吃甜筒冰淇淋。”我说。他捏了捏我的手。他的手真是粗糙。我小时候也被他的胡渣扎过脸,我有印象。现在我再也不让他那么靠近我了。
他的脸完全比不上电视里的大明星。他的个头不高,还有点驼背。他长得太老了,我们出去玩的时候,曾经还有人对我说“你爷爷对你真好呀!”
我们出去玩,从来没去过游乐园。他说,医生说啦,你不能坐过山车的。我都九岁了,我当然知道:他没钱。他最多给我买一支冰淇淋,然后用自行车载着我沿路往前。
他总是带我去不用花钱买票就能进的公园。我小时候一直去的一片公园改建了,现在我们会去更远的一块地方。那里有一片树林,小路在林间蜿蜒,经过一座亭子。沿路走到尽头,可以看见大江。天气好的时候,远处有人钓鱼,近处许多人走下阶梯,在浅水中游泳。夏天,他牵着我往下走,踩进一阶的水中,他马上叹道:“好凉。”
“你也来试试,很凉快的。”他对我说。我摇头。我觉得太冷了,而且我讨厌湿漉漉的。旁边有几个大哥哥正大笑着互相泼水,看起来好吓人。他一脸遗憾。我更喜欢坐在亭子里,看阳光、阴云与小雨,蚂蚁与蜗牛,远远的鸟。嫩叶、花与黄叶我都见过几次,但到了冬天我就拒绝再出来玩。
有时,我坐在公园里睡着了。迷迷糊糊地,感觉我倚靠着他的肩膀,躺下来枕着他的腿。他将外套盖在我身上,掖好边角。他的手轻轻摸着我的头发,有时会说“又该剪了……”等我醒来、他将衣服拿走时,我身上泛起一阵凉意,就像他转过身去,让我不开心。
他说要为我隆重庆祝我的十岁生日。而这天,他们都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等我满十岁,我就只能再活三年了。我想大声叫嚷,我有好多话想问他,但他最近总是好几天才来一次。我在医院里到处跑,和护士姐姐对着干。
“你遇到什么伤心事啦?”我钻进一张床下,靠躺在床上的姐姐低头问我。我在这里住了很久,每间病房我都熟悉,她是刚住进来的。她的声音好温和,我听了,也停下动作,不想再闹了。她就像妈妈。
我一直都没有妈妈。如果我有个妈妈,我一定什么都会对她讲。我要告诉她,我好难过,为什么只有我什么都没有。
“姐……姐,这个故事讲的是什么意思呀,我看不懂。”我举起最近得到的一本外国小说,问妈妈。
“好,让我来看看。这个呀,是这样的……”
我一直赖在妈妈的床边,然后坐在床上,往她身旁靠得更近。她用一边手臂环住我,继续给我讲故事。她的怀抱比他粗糙的手舒服得多,像吃很苦的药时给的那杯温热甜水一样舒服。他还一直都不来见我,我才不是他的女儿。
第二天,我起了床,马上再去找妈妈。病房里,她正在和医生说话。那位医生姐姐我知道,她一直和各种姐姐打交道,最后总是会……
妈妈……阿姨手里抱着一个襁褓,开心地流着眼泪。
“真幸运,他是个健康的孩子啊。”
我感觉我的心被童话里带毒的绣针刺了一下。
我没有看路,不听旁人的声音,跑了好远。我很快就跑不动了,脚一滑,撞在一个小弟弟身上。他向后摔在地上,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我被一只手拽起来,抓得我好痛。我抬头,一愣。是以前总和他说话的那个阿姨。他们说话时总是把我支开,但她一定见过我的。阿姨看见是我,也一愣。
然后她露出一个表情。那就像是,医院里夜班的清洁工驱赶捣翻垃圾桶的流浪狗时,会露出的表情。但她没有骂我踹我,只是甩开我的手,然后去扶那个在哭叫的小弟弟。
“哎呀我的宝贝,不哭,不哭啊。”
在医院大厅里,我一直坐在地上。我没有哭,也不疼痛。
“姐姐,你让好多姐姐都有了孩子,是吗?”我问那位医生姐姐。
她就像是怕我,总是不和我说话。她正对着我,眼睛看着别的地方,“是呀。这是我们医院的特色,最前沿的人工育婴技术,只要用卵细胞……”
“那你能给我一个妈妈吗?”
姐姐没有回答我。过了一天,她来我的病房,送给我一罐多彩的水果软糖。“你是有妈妈的,不然你是从哪里来的呢,”她对我说,“只是,你妈妈不要你了。”
“为什么?”我一问完,心里就完全明白了。
“她甚至……不愿意给你再花一分钱。”她说,“其实啊,你爸爸的钱根本不够的。如果你愿意,”她对我苍白地笑了笑,“我们都可以做你的……妈妈。啊,对了,你爸爸,你可别让他知道我说了,他最不让我们说了。
“他最爱你了。”
他终于来了。他的眼睛带着可怕的黑眼圈与血丝。我今天才忽然看到,他的头发花白稀疏了好多,快成为一个更难看更没有阿姨要的人啦。
“我准备给你买一个生日礼物,我挑的是这个,你喜欢吗?”
“我不要,”我说,“我们出去玩吧。”我看向窗外,“今天天气好好啊。”
又是一个夏天。我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天出生的,但我忽然就悄悄地想好了,今天就是我的生日。“我要下来了,”我站在水面之上的一层阶梯上,朝他伸手,“千万别松开我啊。”
“肯定不会的。”他粗糙的手握紧我的手。
江水真的好凉,我一脚踏进去,就一哆嗦。他急忙用两只手扶住我。
适应以后,它就没那么可怕了。就像是冰淇淋。水浪就像生命监测仪上的波线,有节奏地一遍一遍,淌过我的脚背。
我望向远处,夕阳正躺在江面上。在这之后,我还有三个,或者两个夏天。
我们吹着晚风,我的双手牵着他的双手。
“爸爸。”
“嗯。”
天黑了,我紧紧地抱住我的爸爸。
“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