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娶我,是因为……我像他的白月光。”
抹了抹嘴角搁下了餐巾,她重新对上那穿着西装的男人:“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了,奠。”
男人微微扬起头,起身又朝着她屈了屈身:“情况我清楚了,您所求便是奠所愿,祝愿您,福比天泽。”
目送男人信步离开的身影,她颤抖的手摸了摸桌子又缓缓的松弛了下来,偌大的城堡里寂静无声,又一次的剩下了她一个人。
**
风尘仆仆的回到他们的基地,送葬人那明晃晃的招牌晃的人眼睛都疼。
安德鲁在建房的时候就跟他们提过,他们这行是清洁工,不是什么能上得了大台面的生意,要尽可能的低调行事,是为了他们的雇主,也是为了他们自己。
但根本没有人听他的,甚至最后,他还不得不向莉莉安娜屈服。
“是新的单子么?老板。”因骸问。
“不算吧,还是那位夫人的,不过这次是私事了。”安德鲁说着扭了扭脖颈,“有茶么因?红茶就行,听得我头大。”
因骸很利索的将手里刚泡好没多久的红茶倒了一杯给安德鲁,现在是中午刚过,按照老板娘的惯例,这个时间点他们一定会准备一壶温好的红茶,安德鲁当然也知道这点,只是他更多的时候是喝咖啡的。
“很棘手吗?”
“嗯。”安德鲁抿了一口,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要找东西,又不能带上莉莉安了。”
因骸:“……”
原来棘手的是指不能带着老婆出工作么?真是该重新评估一下老板的责任心了。
“需要把人叫回来吗?”
“不必了。”安德鲁搁下了红茶,“档案和汇报我回来再处理吧,我一个人就行了。”
**
悲鸣的声音,肮脏的泥潭,被鲜血浸染到无法恢复本色的腥味大地。
自打离开花都以来,安德鲁就经常光顾这个尸骸之地。
这里是感染者的温巢,是被时代抛弃的那群悲惨之人的归属,也同样是他们送葬人最重要的摇钱之地。
“艾伯特,男,中度感染者,已癫狂,暂未考证是否还具备生存意识,危险级别未知,感染后未与任何圣所之人签订契约,从未离开,亦无伤人记录。”絮絮叨叨地念着夫人给他的资料,安德鲁左手抓着黑伞,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体内的正义种子又在叫他了。
夫人告诉他,这是她的第一任丈夫,模样连她都已经记不清了,他们曾经约定过山盟海誓,海枯石烂,但放在现在看也不过是两个骗子之间的博弈罢了。
他抛弃了她,而她也另寻了他人。
「他说娶我,是因为我像他的白月光。」
脑海里回响起夫人的那句话,安德鲁沉了沉眸:“骗子是吗?”
「你会觉得我自私吗?安德鲁,为了她,我搭进了爱德华家上上下下两千多号人的性命,即使是知道她已经回不来了,但我依旧是舍不得。你们都是无处可归之人,而我却拿着你们唯一的归所和性命作为胁迫。安德鲁,我是不是最差劲的家主了?」
甩了甩手中的黑伞,窸窸窣窣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他已经走了将近半个小时,算是进入了腹地,他们这半天才有所行动反而让安德鲁觉得有些迟钝了。
他顿下了脚步,攥着黑伞的手一扬,按下按钮,以身体为中心扫射一个半圆后又将伞递到了右手上,使整个圆变得圆满。
“我只是来回收物品的,倒吊人。”安德鲁说。
“谁的?”
“艾伯特。倒计时名字不知道。”
亲临终末之地的感染者都会拥有新的名字,跟他们打了太多次交道,安德鲁已经非常熟悉他们的习性了。
对于终末之地的领主们来说,感染者的生命如同泥尘一般卑微,他们没兴趣记更加没兴趣去保护,他们所在意的不过是自己的领地,以及被赋予名字的人,名字就意味着第二生命的开启,他们只会对拥有了名字的存在进行对话。
而好巧不巧的,安德鲁在他们心里已经刻过一次名字了。
“愚者,正位。他的位置已经被取代了,鬼仆会给你带路。”
“十分感谢。”安德鲁说。
他没想过艾伯特竟然会在终末之地拥有名字,这就意味着他们手上的情报是错误的,艾伯特不仅不是中度感染者,他甚至是一位领主,一位拥有了名字和领地的……
“就是这里了,欢迎下次再来,客人。”鬼仆说着笑嘻嘻地退隐进了黑暗之中。
破败之地。
从领主位置上退下去的王一贯是如此的,只是安德鲁没想到会如此萧条冷清,倒是与……
「有光芒就会有黑暗,就像有生便会有死,世间有污秽,所以才会有清扫之人。爱德华先生,我在此郑重地代表圣所向您向送葬人发出邀请,请成为我们清扫污秽的影子吧。」
与那位夫人的居所有着一模一样的氛围。
安德鲁必须承认他不是什么会找东西的人,尽管艾伯特的城堡空空荡荡的,可他并没有找到任何能够称得上是与艾伯特这个人相关联的东西。
「我希望您能替我寻找一些他的饰物,生前的,若能查出他的白月光究竟是何人,我将不胜感激。」
沉默寡言的人会把秘密带入他的坟墓里,安德鲁这下有些后悔自己说什么要一个人来的大话了,如果带上通灵者他相信就算是被地狱收纳的灵魂,通灵者也能替他揪上来问问话。
“原本以为只是不能带莉莉安,免得她大开杀戒。”安德鲁边说边在看起来像是资料室的房间里翻找着,“现在看来是连我也不适合来啊。嗯?”
伸手摸到一层灰以及一个手掌大小的小盒子,安德鲁抹去了上面的灰尘,在斑驳的灯光下依稀看见了一行刻字:to moonlight。
**
与上次见面的时候一样,安德鲁还是攥着他那把漆黑的雨伞,他神情肃穆与以往见面时并没有什么区别。
夫人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来,但当她正打算开口的时候,安德鲁却主动地将一个檀木黑的盒子搁在了桌上。
那盒子简单朴素甚至没有任何的花纹,她没有印象看过这东西,更加不明白安德鲁的动作意味着什么。
“你的动作有些过快了。”夫人说。
“我想取消这次的约单。”安德鲁说。
她眯了眯眼眸:“你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有可能会失去您这个客户,意味着送葬人可能会失去圣所的庇护。但我知道您不是寡情之人,您不会那么做。”
“你是在跟我打感情牌?”
“是的,我的夫人。”安德鲁推了推桌上的盒子,“您的要求是带回‘证据’,而这盒子就是我给您的答案。可惜,出于职业操守,以及送葬人一贯对客户隐私的保密原则。我不能打开这个盒子进行确认,也无法将内容进行归档处理。”
安德鲁顿了顿,又重新说了一遍他最早说的那句话:“我想取消这次的约单。”
她看着他,又看了看盒子。
“当然,作为赔偿,无论夫人您提出的下一单是什么,送葬人都会无偿的为您排忧解难。”
“你就不怕我为难你么?故意给你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让你难堪?”
安德鲁抽回了手,难得的哼出了一声笑:“要真有那样的任务,我还真希望夫人能让我见识一下呢。”
“说大话。”她轻声低语了一句,再次瞧着安德鲁的身影渐行渐远之后,才讲推到自己面前的盒子搁在了怀里。
正如安德鲁所说的那样,盒子依旧是密封的状态,除了表面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清洁之外,并没有额外的痕迹。
献给我的白月光么?
她摸着盒面苦笑了一声,刮去盒边密封的胶,她翻开了盒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老旧的照片,上面是两个小孩子,看着有些眼熟,却又丝毫没印象。
“是儿时的玩伴吗?”她摇了摇头,似乎是想象不出那个男人钟情的模样。
在照片之下夹着的是一封书信,同样也是未曾开封的状态,纸张瞧着很久了,应当是很久都没有打开过了。
浅浅调整了一下呼吸,她拆开了那封信:
致我亲爱的海莲娜:
回忆我们的相识仿佛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的你还是天平使,会嚷嚷着世道的不公和工作的繁琐,但也会压着性子一点一点的去处理,你就像是太阳,散发着热与光,毫无保留,不求回报。
我向你约定过一生一世,我说我的心是随着你跳的,你波动一下,我也会跳动一下,我们永生相连,绝不会断开。
可他们告诉我你死了。
我并不意外这个结果,你是天平使,圣所改朝换代,他们献出了你,这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所以,我选择了跟你一起走。
你的心不会再跳动了,那我的也没有必要继续。
我们说好要一起的,我怎么能让你在另一边等我?
但当我将枪抵在太阳穴,当我准备去结束这一切的时候,你出现了。
你还是叫海莲娜,你还是那般美丽的站在太阳之下,你那一身的装扮我永身难忘,但你嘴里说出的话,我也无法忘却——你说你是裁决者,是新王手里的刀子。
你失去了你的善良,失去了你的笑容,失去了对工作繁琐的抱怨,也失去了过去的你自己。
你变了。
所以,我也需要改变。
我成为了圣所的资助者,以一个单纯富豪的身份强娶了你这位至高无上的裁决者。
我为你戴上了戒指,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婚礼,也同时在你的心里扎下了一把刀。
我说你像我的白月光。
这是实话,你只是像,你并不是她。被圣所改造过后的你,一切都是她,却也一切都不是她。
我说了谎,也违背了当初对她的誓言,我陪不了你,也永远不会忘记她。
我是个叛徒,所以应当身处于地狱之中,他们叫我愚者,我也确实只配得上这个名字。
我的海莲娜,请永远不要原谅我,倘若恨意长久,即使身处于地狱,我依旧能感受到你的滚烫。
你的艾伯特。
5022
刺目的白光一闪而过,低年级们有人因为突如其来的强光打了个哆嗦,过了几秒云层之间的低吟才缓慢地降落唤来猛烈的降雨,一开始只是玻璃上零星的声响,最后几乎变成了接连不断的冲刷,暴雨在玻璃上拉下一层接连不断的水帘。
“哇,真叫你说中了。”奈里·康纳尔试图让自己的视线穿透雨幕看清外面摇晃的树木,被雨水漫过的土地和匆忙的学生们,但最后也只能凭着记忆在脑海中描绘这些景色,她拉上窗帘回到桌子旁边的座位。
公共休息室里格兰芬多的红色随处可见,好像空气中洋溢着的温暖都是因为这些红色,无论是红色的窗幔,红色的袍子,红色的炉火,还是红色的头发。康纳尔兄妹的头发红得如出一辙,好像当初他们的头发被同一团火焰亲吻过。就连他们的性格都极其相似,他们热爱冒险,讨厌循规蹈矩,好像那团火也在他们的灵魂深处燃烧。奈里自己对这件事没什么不满,也因此她一个小时前还在抱怨只有自己要呆在休息室里履行级长的职责,伊索尔德·康纳尔却能在外面逍遥自在。
“所以高兴点儿啊,奈里,没准等会儿就能看到那些霍格莫德疯玩的家伙们像落汤鸡似的湿哒哒地进来。”布雷恩·莫顿用干净的手帕擦净魔杖上本来也不存在的灰尘,《标准咒语·六级》在桌子上摊开,但他的椅子却斜放着正对着另一边的沙发,他的注意力也全在他压根不再需要精心擦拭的魔杖上。奈里觉得他肯定也认为在公共休息室里像老母鸡一样寸步不离地看着这些没课的低年级生们没意思极了。
天气从中午时就开始变得不对劲,整片天空被厚重的乌云覆盖,空气潮湿又沉重几乎让人喘不上气,即使空气流动着却只是让人们不住地打寒颤想要进入温暖的室内,这或许是坏天气的征兆,没人知道英国的这个小村庄和这座魔法学校接下来将会面临怎样的狂风暴雨。为了不让低年级生因为突发的坏天气意外出现在湖里或是大西洋,每当有一点苗头这些新学小生都会被赶回城堡里,级长们就要在课间保证这些低年级别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比起要在休息室里哪都不能去地坐班,奈里更想和去图书馆还有其他地方点人的五年级七年级交换一下,那样至少还能到处走走,不会在这里坐到发霉。偏偏同年级的男级长布雷恩老倒霉一个,怎么会有人剪刀石头布都能连输四局!
不过既然大家都觉得这项工作很没意思,那为什么不用一些妙趣横生的闲聊把晚餐前的时间打发过去呢?
“哦——怪不得你下午就回来了,未卜先知是吧?”奈里打趣道。
布雷恩假装听不懂她的玩笑,反而拿腔拿调起来,他勾起嘴角把手帕丢到桌子上,“你可以称呼我为占卜天才。”
“一节占卜课都没上过的占卜天才,你干脆让库特纳教授给你让地方算了。”
“然后把斯莱特林那些看不顺眼的人全部开除。”
“这个主意倒不错,不过假公济私是不是太明目张胆了?”
“我就是这种人,如果不想变成这样就别让我去坐库特纳教授的座位。”
“反正米亚尼克那家伙也这样,你将来也去当学生会主席啊。”
“我才不想当领导,谁瘾大谁去。”
“你要是这么怕麻烦当级长做什么?”这个问题其实已经困扰奈里很久,她一开始被教授找上要被任命为级长时其实是有些吃惊的,细数过去她闯的祸大大小小一箩筐,她对这个位置实在是心虚,但是当院长不甚强硬地表示如果她也拒绝这个级长就没人当了,奈里就莫名其妙地成了格兰芬多的女级长。至于布雷恩,虽然他不能说是一点错误没犯过,毕竟这种人在格兰芬多是不存在的,他也就是和教授犟嘴比较多,不过能被院长任命说明这也尚在老师们的忍受范围之内,可是她也实在想不到布雷恩接受这个头衔的理由。现在就更不明白了,他既不是为了方便闯祸,也不是为了级长的权力……倒也不一定,她总觉得好像在四个学院24个级长里给格兰芬多扣分最多的就是布雷恩,搞不好这家伙要是真的坐到库特纳教授那个座位上就会马上把斯莱特林看不顺眼的全都开除。所以他当级长难不成是为了收拾所有惹他不高兴的人?
但是布雷恩却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手里的魔杖,说真的他把自己的魔杖保养得很好,这根六岁的黑檀木魔杖看起来完全就像是刚做出来一样,在粗神经遍地的格兰芬多这实在是少见。他沉默了一会儿,却只是叹口气,他挥动魔杖,桌子上的课本妥善地合上和笔记一起自觉回到张开的书包里,他放下魔杖,“……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原因,你就当我临危受命,天降大任。到晚餐时间了,总算能走了。”他把魔杖塞进袍子口袋,把书包留在休息室,毕竟等会儿还得回来。
奈里最终还是没有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而低年级们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吵嚷着讨论今天晚餐的菜单内容。
窗外已经昏暗一片,墙壁上的烛台上的火苗们对外面的风和雨全然不知只是安静地发出光亮,窗户玻璃像是一面镜子倒映出他的样貌,中短的灰黑色卷发半扎着,或许是因为眼底的乌青他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男生的身材算不上高大,甚至也并不怎么结实,好在他并不驼背,他的舅舅曾信誓旦旦地和他说没准将来他还能长高一些。他从承受着暴雨洗礼的玻璃前移开目光,再次迈开前往食堂的步伐。
或许布雷恩·莫顿本可以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漫不经心地对奈里说:当初答应院长做级长是因为尤拉随口一说。但是他却不能真的当做无事发生,无论是他对尤拉的想法,还是今天下午在霍格莫德发生的事情。
等他们进入霍格莫德时外面的天气已经变得昏暗,地面的枯叶不情不愿地被风推着向前滚动,就像布雷恩也不情不愿地被尤拉拽进了被甜腻到让人喉咙痛的空气填满的蜂蜜公爵糖果店。
比起糖果店或者笑话商店,布雷恩更希望自己出现在羽毛笔店或者图书馆,不过他觉得自己过段时间倒是更有可能在室内给那些低年级当看护员。外面的风刮得实在让人觉得不安。
“你不买吗?”尤拉的视线在货架上的每一种糖果上犹疑,即使她手里的篮子已经装了满满的巧克力,果冻鼻涕虫和薄荷糖。而布雷恩则两手空空,他跟着她在屋里走了一圈却只是揣着手跟在她后面。
“我不想吃太多糖,要是我的牙有了问题舅妈会带我去麻瓜的牙医诊所。”
“麻瓜的牙医诊所是什么样的?”
“她之前带着舅舅去过一次,舅舅说那个地方简直是人间地狱,他说他整个下巴都要被那个麻瓜牙医切开了。”
尤拉立刻睁大眼睛皱起眉头,“真恐怖。”说着她把爆炸果汁软糖也塞进篮子。
“再说我还纳闷你怎么吃的下这么多呢,你三年级牙疼得满地打滚的时候不是发誓说再也不多吃糖吗?”
“这当然不是今天一天吃完的嘛!而且还可以和诺玛她们换着吃。没朋友的莫顿先生不要太羡慕。”
“我羡慕你什么,你这个架势倒像是这学期再也不来霍格莫德似的。”
尤拉把篮子放在柜台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她眨眨眼睛,而后才将手伸进袍子口袋掏出钱包,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咕哝,“嗯……”
但在学生们嘈杂的谈话声里布雷恩没有听清她的声音,“什么?”
“那个,就是说,我……”
“嗯。”
蜂蜜公爵的售货员把篮子里的糖果分门别类地捡出来在柜台上分成几堆,她挥动魔杖熟练地指挥糖果落在秤盘上,尤拉看着那些飞来飞去的糖果,“我最近有在考虑你之前说的那个啦。”
“毕业后的出路?”
“是啊,”她的身体来回不自然地扭动,手指不安分地绞在一起,“这几天我都在图书馆呢,看了些杂志上的招聘……之前你说多纳特罗教授的魔法史及格了就能去听是不?”
“对,你去听课的话可以问问教授能不能参加N.E.W.T的考试。你有看中的工作了?”
“暂时还没有,但是我妈说的那些‘比较体面’的工作大都要求N.E.W.T的成绩,至少能考一个是一个。你觉得我两年突击能从A变E吗?”
“努力就行吧,去年你就突击了两周都能拿到A,要是用两年的话应该不难。”
售货员算好了价钱对尤拉报出了金额,但是她却只顾着盯着布雷恩,她一时半会儿没说话布雷恩还以为她又没带够钱。好在经过提醒她回过神来,从钱包里拿出硬币放到了售货员的手里。
外面的风冷得像是十二月的寒风,他们刚出了蜂蜜公爵急忙又钻进三把扫帚酒吧,然而直到他们在人满为患的酒吧里好不容易找到一张空桌坐下尤拉还是那样看着他,好像他的皮囊里装了另一个人。
“干嘛这么看着我,怕我跑了啊?”他把送来的两杯黄油啤酒中的一杯推给尤拉。
“没有,就是你说的话。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梦里什么都有’之类的。”
“原来你喜欢听这种,我可以现在补上。”布雷恩喝了口黄油啤酒,饮料散发的奶香与麦芽香填满了他的口腔,和着气泡滑进他的食管。
“别别别,你肯定还要加上别的话。所以你真的觉得我能行?”
“当然了,一定要我郑重其事地说‘尤拉同学你一定行’吗。”
“太恶心了还是不要了。”尤拉甚至连忙也喝了口黄油啤酒。
对此布雷恩只是耸了耸肩,不过他关心的另有其事。一开始他对尤拉说自己将来会做傲罗时对方正在看预言家日报上新款扫帚的订购信息,对他的回答只是点点头,“嗯哼,挺适合你的。”而当他用这个问题来问她时她也只是顺着在扫帚上的注意力随口说了一句“能骑扫帚的工作”,布雷恩几乎立刻就能确定尤拉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尤拉可能什么都没想过,但是他却止不住地去想那些还没发生的未来。舅舅可能不会愿意他做傲罗,舅妈或许也会觉得有些危险但最后还是会支持他,在年纪尚小的表妹看来傲罗大概是个很“酷”的工作,虽然这不是他的初衷,但要是能当一个从事很“酷”的工作的表哥好像也不错。那么尤拉呢,尤拉的未来就和飞起来的扫帚一样在天上飘飘悠悠,四处乱窜,他无论如何都抓不住她,就像他虽然能做对卷子上的试题,完成魔药配置的每一个步骤,却总是猜不中尤拉在想什么。
为什么她总是这么的——随意呢?如果她想要从他身边离开是不是也就是坐上扫帚一蹬脚的事?
“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尤拉的声音把他从杂乱的思绪里拽出来,这也是他更喜欢呆在图书馆一直看书的原因,只要让自己忙起来就不会这样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那个关在房间里的尖叫声好像又开始响起了。
“我在想事情。”
“废话,总不可能你和黄油啤酒两情相悦。所以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将来会做什么工作。”在想我们还会不会见面。
“什么呀,你这么关心我,该不会是在暗恋我吧。”
“如果我说是呢?”
尤拉的脸色马上变得如同外面的天气,晴朗明快的笑容逐渐消失被不安的疑云代替,布雷恩想在被维克利蒙盘问的那一天或许她露出的就是这样的表情。
于是他只是摇了摇头,“有空去医疗翼治治自恋去吧。”
对方眼中的疑惑和不安顷刻间变成了冲天怒气,“什么话啊!你是不是不惹我生气就不会说话!”
他把杯子里泡沫尚未完全消失的饮料喝掉半杯,将连同尤拉那杯一起的钱留在桌子上,“请你一杯,当我破财免灾了。”
“你干嘛去?”
“我回去啊,要是等会儿下雨了得去看那些低年级。你不一起?别怪我没提醒你。”
尤拉摆摆手,“回你的回你的,我又不是低年级的别跟我这儿当老母鸡。”
挂在店门上的铃铛因为惯性荡向和开门相反的方向最后又撞上被推回的门板发出清脆的声音,尤拉端着杯子,窗外穿着红色内衬袍子的男生拽上兜帽,风刮起他的下摆,他抓紧袍子顶着风向前走去,她的视线就这么跟着他的脚步,直到他的身影在酒店的橱窗外消失。
尤拉是在他盘子里的牛肉馅饼只剩下四分之一的时候回来的,即使她身上的袍子和衣服已经变得干爽整洁,但还在滴水的头发暴露了她只来得及回宿舍换身衣服,她的头巾也不见踪影,看来是留在宿舍了。
她匆忙拽过凳子在布雷恩旁边落座,连招呼都没打便伸手从盘子里捞出一块面包塞进嘴里。但是布雷恩作为一个吃了半饱的人嘴可正闲着。
“看来尤拉小姐总算是从霍格莫德排除万难努力游回来了。”
她那不满的眼神立刻箭一般射过来,但他只是照单全收,他没有接上下一句奚落,而是等她咽下这口面包。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尤拉并没有同往常一样发火或是反击,她捏了捏手里柔软的面包,半晌才抬起头。
“你那个时候想的究竟是什么事?”
“……我从不说谎。”
“那就是还有别的事?”
从馅饼里露出的牛肉碎被他的叉子推开,混在里面的蔬菜粒也被扒拉出来,但他的叉子又把它们放到馅饼上。
“你猜猜看?”
“我猜不到,我总是……猜不到你在想什么。”
我也总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所以你会告诉我的,对吧?”
布雷恩放下叉子抬起手假意抚摸眉毛,实际上却阻隔了尤拉的视线,“一定要现在说吗?”
“你比我聪明,是不是现在的时机不太对?”
“那你就……再等等吧。”
“好,我会等的。记得告诉我,可别忘了,要是一直不知道我会急得睡不着。”
“那你去医疗翼的时候顺便治治失眠。”
尤拉翻个白眼终于不再理他,她忿忿地咬下一大口面包,从另一个盘子里取了带骨猪排,用刀子使劲来回拖动,把这块肉切得稀碎。布雷恩也总算放过盘子里的碎肉和馅饼,他切下饼皮和着肉馅一起送入口中。
大礼堂的天花板上即使乌云仍在高空的狂风中涌动,但已经无人在关心被拒之门外的暴雨,即使它仍在嚎叫着席卷过黑湖和外面的土地。它无法摧毁任何事物。
布雷恩关上那扇门,女人和她的尖叫全都离他远去。
Ch.3
即便杀死自己的凶手近在眼前也不会冲上去复仇,甚至还能平静地和对方握手——哈特耐基·桑切斯就是这样的人。
露娜收回右手,指尖顺着他掌心的皮肤擦过去,即将离开时却被捏了一下。她挂着不变的微笑抬起头,男人也依旧是古井无波的表情,只用两人恰好能听清的音量说道:“不用找了,我的戒指没有戴在手上。你不也一样吗,‘托克医生’?”
……但他不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不应该是。
露娜后退了一小步,围绕着她的花香变得更浅淡、更绵长、更无孔不入了。“我真意外,桑切斯舰长,”她故作惊讶地说,“您难道不想挽救瓦格兰特号吗?要是更浪漫一点,您不应该与它共存亡吗?”
桑切斯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他侧头嗅了嗅,意识到他是在分辨自己信息素的味道后,露娜感到一阵异样的恶寒。“晚香玉和泉水,”桑切斯说,“还有酒精……香水?原来如此,第一印象纤细又娇弱,然而实际上是人工制品做出的假象——的确是你的风格。”
这太让人反胃,露娜听不下去。她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那味道便如被阳光蒸发的朝露般一瞬间烟消云散。她也像对方一样嗅了嗅。桑切斯并不好闻,就像柑橘的叶子、葡萄的外皮、坚果的硬壳或酒液的沉淀……是任何一种气味去掉了其中富有吸引力的部分后剩下的,引人生厌的残留。她毫不掩饰地露出嫌弃的表情,重新用自己的信息素将其盖了过去。
“为什么你也在这里?回去拯救你的宝贝不归舰啊,尊敬的舰长先生,那是你的职责吧?”
露娜并不期待听见回答,她一边说一边回到桌边。传送者们突然出现后,原本坐得满满当当的餐桌很快变得空空荡荡,大家都三三两两和自己感兴趣的人站到了一起;寒暄、介绍、七嘴八舌,气氛比之前还要热闹。没人再将注意力停留在这里,露娜便毫不客气地在火锅里一通猛捞。口味放在其次,营养才是首位,因此她一片肉也没有留下。她完全没理会在身旁的空位坐下的桑切斯,将食物吹冷后,便一口气全送进嘴里。
而桑切斯只是盯着红得发亮的那口火锅。“这是什么?”他问。
“通过烧灼口腔来杀人的异世界毒药。”露娜说,倒也不完全是谎话——她尝第一口的时候真的是这么想的。身为一个几乎没有接触过调味料的当代孤星人,她并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喜爱用这种方式折磨自己的口腔;但一点疼痛而已,她向来擅长忍耐。短暂的适应以后,她便能够面不改色地咀嚼和咽下一整口食物——就像现在这样。她在桑切斯的注视下将自己的碗一扫而空,连带其他自己提供的餐具一起用光脑提供的免费淡水快速冲洗干净,然后收回仓库。洗到最后一只碗的时候,她问:“你死了多少次?”
桑切斯将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抛起又接住。银色的,没有任何花纹或镶嵌,只是一个光溜溜的圆圈——他的戒指。“我回去过一次,”他说,“正是在那一次,我看见你的手上出现了戒指。”露娜不确定自己做出了什么样的反应,而桑切斯对此也并不在意。他一步跨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足够他状似亲昵地牵起露娜的手,将那块微凉的金属放进她手心。
“被月牙与指针装点的金色指环,对吧,‘托克医生’?当你握着匕首的时候,它被淹没在我的鲜血里。”桑切斯说,语气里有一种让露娜感到熟悉又陌生的、灼热的疯狂。“你太专心于把刀刃捅进我胸口了,因此没有注意到;但我从那时就明白了,我们会在这里重逢……在这个没有律法又无法死亡的世界里。”露娜的手指被他摩挲着;露娜的脸孔被他注视着;露娜的目光与他相接——当她浑身都被笼罩于他投下的阴影中时,这更给她增添了一分诚恳。
她将另一只手伸向领口,探进一根手指拉住链子,轻柔又缓慢地将它一节节勾出来。桑切斯见过的戒指就坠在最下方,被月牙与指针装点的金色指环,如假包换、分毫不差。露娜踮起脚,桑切斯对于她来说太高了,因此她有些不满地拽了拽他的前襟;然后她才用手环过他的后颈,将那根项链重新固定好。她将指环掂在指尖,怀念似的看了最后一眼,才舍得让它沿着桑切斯的颈部的皮肤滑进衣领以下。她开口说话的时候,撤离的指尖恰好从他的喉结上擦过去。
“那么,请您说说看,”她问,并不把面孔扬起来,简直像是害羞了似的,“重逢之后……您想要做些什么呢?”
Summary:
同雫乘车前往任务点的路程中,黄泉睡着了。
究竟是何时开始的,他已经不再试图去弄清楚。记忆如同煤的孔洞、雨后沼泽,有多少细小的水洼,就会漂浮多少枚月亮。试图理清个中联系只会引发一种失控的眩晕。如果有痛觉,那想必会是一种相当难捱的苦楚。他会想起还能感受到疼痛时,姐姐找到他,他倒在野狗碎做一地的烂肉里,呕吐物,被血浇湿的泥,姐姐牵起他被咬伤的手臂,沉静地微笑:“做得很好,津留。”他惊魂未定,痴傻茫然地看着:完美的玫瑰嘴唇,死物般眼睛;他觉得那笑容甚至比昨天更加像母亲。
“你在害怕吗?”姐姐将他抱起来,为他择去干涸在发梢的污血。
“不要怕。母亲不会知道,没有人会知道。只有我们两个,津留。”
他望着姐姐,在回家的路上,在温暖的水里,心想自己从未在乎母亲的看法。姐姐的脸已经是少女模样,淡淡的下垂的眉毛,纤细修长的骨骼,黄泉搞不清楚,到底是基因随着年龄逐渐蛮横地显现,还是母亲已经令她染上那种诅咒的毒。但他贪恋这话语中的亲昵,可以为此忽视一切,就像姐姐的指尖,随着水流柔和地抚摸他的头皮,他想象自己水草般柔软地摇摆。血和泥顺着小腿流下,积水在浴室的地板上没过脚背,黄泉温顺地由姐姐将自己洗净,垂头坐着,试图去踩排水口打转的泡沫,只有这一刻,他希望时间凝结。但母亲在门外说,实里,姐姐立刻就关闭了花洒,给他包上浴巾。
你自己擦干,好吗?门一开,热气立刻腾起一股白色的水雾,姐姐的脸在那后面,轻轻隐去了,门外吹来更多的风,将他身上温暖的蒸汽冷却,皮肤爬满冰凉的水珠。这种冷意,他在分离预感中模糊地觉察不祥的血脉连结。
十二岁之后,母亲像是突然发现某种珍奇异兽般关注姐姐,只要母亲叫她,实里,过来帮我,姐姐就会随时松开牵着自己的手,到母亲的房间去。他站在门前,盯着门的把手,盯着它仿佛在盯着蓝胡子的小钥匙。打开门。打开门。把姐姐夺回来。但只要看见那个女人,看见母亲,他就失去所有勇气。
母亲想做的事,黄泉毫不关心,就好像母亲也从未对他产生任何兴趣。看着姐弟二人时,母亲的眼睛里从不会倒映出自己。更小的时候,他从不知道这有什么不对,他的亲人,在这世界上只有实里。二人的连结像一种纠缠的共生。姐姐,我。我,姐姐。没有什么分别。想要将我们分开,就必得用小刀一点点割除寄生粘连的皮肤。这种连结如此紧密,以至于不需要其他情感也能生存。而母亲只需一句话,姐姐就将他从身上剥离,仿佛那只是一种哄骗他的假象。这种想法刺痛了他。
姐姐在身边的时间越少,就越多出现在梦里。如果他的人生是一种童话故事,那么此时我们正读到第一个矛盾起始的章节:相依为命的姐姐被魔女夺走,于是男孩拿起了剑。然若姐姐原本就是魔女的孩子又当如何?没有童话给出这个答案。姐姐在前面走,他如行入泥沼,跟在她身后,只能见她背影。黄泉拖着脚,无论如何都再追不上了。
“实里,”她要被夺去了,她要抛下自己了,如此空旷啊。他呆呆地叫着姐姐的名字:“不要过去,你不要走。”实里转过身来,肩膀握在母亲手里,相似的脸,相似的眼睛,微笑时牵动的每一簇肌肉群。他在无声中惊骇。没有巫术,也没有逼迫,他终于明白:姐姐是凭自己的意志走到女人那里的。那二人,那二人是母女。
姐姐从他的生活中隐去了。姐姐呼唤他,他全部装作没有听过。津留……津留。姐姐变成母亲。姐姐被抛弃。那道门开始一直是紧闭的,他知道那后面有什么,知道那种他看不见的东西会如何将年轻的躯壳从内部掏空,如何啃噬人的意志,让她只剩一张烂泥般的皮,所以从不打开。后来那扇门开了一道细细的缝。姐姐叫着他的名字,又尖又细,虚弱的像一缕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微风所发出的呜鸣;姐姐的声音从里面钻出来。津留……他每天站在门口,听见姐姐发出被疼痛挤压过的声音,几乎没有呼吸,说什么都仿佛一道呻吟。“杀了我……”
他闭上眼睛,细细的黑影从那道门缝里流出来,纠缠他的脚腕,叫他的名字。他转身就跑。姐姐干燥柔软的手指牵起他被咬伤的手,放在自己头顶,他回忆起姐姐发丝的触感。她说,做吧,津留,做吧。你能做得很好。玫瑰花瓣一般的,微笑时嘴唇的形状。黄泉继续跑,脚下有黏糊糊的触感,狗的尸体七零八落,他抬起手,手上缠满它被血液打湿的皮毛。他脑中响起肉块炸开的声音。纯粹的暴力,简直如同与生俱来,姐姐说,他甩不掉,那没有错,那是他的东西。黄泉回过头,姐姐哀怜地看着自己,他在眩晕之中满脸是泪,感觉他们正在靠近,又觉得她越来越远。
“睁开眼,”
他十分茫然。女人的声音淡淡的,不是姐姐,也不是母亲。
“黄泉。”
在那里的黑影像被这声音抽走似的变得稀薄,渐渐转过去的背影,不,黄泉拼命去看,她的脸——
“你做噩梦了。”
消散了。
他愕然睁眼,看到车灰色的箱顶。女人背着光,正从前排扭过头看自己。金色的眼睛。死的眼睛。鸟扑啦啦地飞回她身边。
任务输送车昏暗的光线里他确认般注视着她的脸。有什么东西沉下来,把他钉在座椅上。熟悉的倦怠、厌烦、安心。是雫。头顶鸽子的雫,搞不懂在想什么的雫,站在十字路口呆呆地等待眼睛的雫,被怒骂时平静的雫,若无其事往他米饭上放一枚青豆的雫。他于是感觉到自己从鬓角落进脖子的冷汗,被浸湿的领口,感觉到自己的身体。
“怎么样,要吃吗?”雫递出手中的面包,抹茶红豆馅,毫无变化的脸上似有不舍。
同乘的几位员工沉默不语,视线飘忽,僵硬地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去。百分之五十在担心雫的人身安危,百分之五十开始在思考到底怎样才能假装自己没看到这一切。
黄泉无语地张了张嘴,没有理会。背过身,很快又重新在摇晃的车厢里睡去了。
fin.
一张老照片:http://elfartworld.com/works/92899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