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群的咆哮声越来越近,树林中火势渐大,时不时有树枝炸裂的声音响起。
“啊啊,真是可恶啊,克里斯那个傻逼。”少女仰面躺在潮湿的泥土中,金绿色的眼睛无力地半睁着,血流了进去,却没有半分力气去擦拭,“这次被卖的太彻底了啊……咳咳……阿秋,你还活着吗?”
“你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少女话音落下,一个清泠的少年音就响了起来,“今天好像要死在这里了啊。”
“这不是早晚的事吗,哈哈……咳咳……!”少女扭头,红衣少年染血的面庞映入眼帘,狼狈地令她想笑,“第一次觉得你看起来特别蠢啊,哈哈……咳!”刚开口,口中就不受控制地冒出鲜血,“可恶……好痛啊,嘶……”
“再撑一下,那家伙快到了。”耳麦里传来附近正在赶来的圣印者的询问声,孟秋雪撑起身体,然而到达极限的躯体根本不听使唤,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最后他放弃地倒了回去。
“……嗯。”少女扯起嘴唇笑了笑,眼睛埋在刘海的阴影中,看不清楚情绪,“阿秋,虽然那个混蛋是这个样子。我果然还是……不恨他。”
“这是病。回去治治吧。”孟秋雪伸出手,抓住了少女无力的手。
少女的手指动了动,好像想回握住他,过了好一会儿,却怎么也无法完成这种平时看起来无比简单的动作。
“虽然不恨他。可是无法原谅呢。”少女轻轻地说。
“别干蠢事。”孟秋雪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好像是想要让她稍微安下心来。
“……仔细想想,我也是个笨蛋呢。”少女露出抹自嘲的笑容,“我到底喜欢那个混蛋哪一点啊,到头来还把你也牵扯进来了。”
——无法原谅那个家伙,还有这么天真愚蠢的自己。
“不要胡思乱想了。”少年压低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她透过树冠望着黑空中的那轮月亮,“谢谢你,阿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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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呼啸而来的风声破空而来。
——来了……!
孟秋雪艰难地翻过身体,揽住了少女:“一起回去。”
“……嗯。”
几秒过后,一支巨大的箭从上空直直射在距离两个人不远处的空地上。紧接着,一条人影跟着落了下来。
“呼,安全着陆。”来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将目光转到他们身上,碧绿色的瞳孔微微一缩,“喂,你们撑住啊……!”他一边说,一边凑上前来,手里动作麻利地将巨箭从地上拔了出来。
“……来得太慢了!”孟秋雪抬起眼睛,像在评论着什么一样开口。
“……你当我是13吗?”对方哽了一下,“奈迪拉斯,404 。你们还能动吗?”
“不能。真抱歉啊。”孟秋雪毫无诚意地说。
“……我就知道那家伙只会安排坑爹任务给我。”奈迪拉斯抽了一下嘴角。但他的动作并没有因此慢下来。
很快,他就重新准备好了逃离工作。与此同时,兽群那充满恶意绝望的尖叫声已经逼到了一个很近的距离。
根据它们的速度,大概不到三十秒就会和他们相遇。
“必须加快速度,抓好我。”奈迪拉斯拉起长弓,将箭头指向希尔镇中央的教堂,“也许会有点粗暴,忍耐一下吧~~”
孟秋雪闻言,将少女和奈迪拉斯抓的更紧了。
下一秒,奈迪拉斯射出了巨箭,他攥着巨箭尾部的锁链,巨大的力道顷刻间便将三个人拉离地面,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往空中飞去。
然而……
“?!!!”一直以来都很安静的少女突然挣开了孟秋雪,红衣少年睁大眼睛,眼睁睁地看着她从空中往下落。他想抓住她,却被奈迪拉斯给捞了回来。
“你不要跟着她一起掉下去了……!真是的想让我做无用功吗!”奈迪拉斯回头瞥了眼飞速下坠的少女,皱起眉毛。
他不明白那个少女为什么会突然放弃获救的希望。
先别说他们现在正在高速移动,根本没有机会重新救回她。就算现在放弃离开,后面的兽群已经赶到,他根本不可能带着两个重伤伤员全身而退,搞不好,三个人都会折在这里。
少女的身影眨眼睛就消失在了茂密的树丛中,再也没有了踪迹。
“……莫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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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重地摔回地面,莫亚一口血吐了出来。视线越来越模糊,浑身发痛,身体已经疼得失去了知觉。但即使如此,她仍然还没有死去。
草丛里传来沉重的窸窣声,黑暗深处出现一对又一对闪烁着幽光的色点——将她团团包围。
“唷,来得倒是挺快的啊~~”少女咧开嘴角,笑得张狂。
——来得正好。
“初次见面,我是圣印444,莫亚。”她一边说一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藏在牙齿里的毒药小囊咬破,“以及……永别了。”
毒药一遇见血液就立刻发作,少女的心跳很快就停止了——
【轰隆……!!】事先藏在心脏中的炸弹猛地爆开。
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兽群连同莫亚的遗体被炸得粉碎。
——为什么要自杀呢?
明明知道绝对不能这么做。
一旦自杀,将会受到来自希尔镇法则的惩罚,成为不可逆的兽印者。
但最终,还是不顾后果地这么干了。
——对不起,阿秋。
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啊。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瞬,少女笑了起来。
和克里斯一样,她也是个自私的混蛋呢。
他的太阳。
1. ——致巴洛。 文:子夕。
像是在深海中独自沉沦,
他曾在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中大声呐喊。
四下无人,没人能回应他。
病重的母亲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想在触碰一次他的脸颊。
应该是相当温暖的一双手吧。
至少在巴洛的印象里是这样的,但是冰冷的触感却将他拉回现实。
“巴洛啊....”
母亲张张口声音微弱,巴洛不敢喘气怕捕捉不到。
“你一个人...能生活吗?”
他不敢细想那句话的含义,巴洛翻尽家里可能有钱的地方不断摸索着,最后却连填饱肚子的钱都不够,他的脑内闪过一个念头:去抢。
他曾抢过一次,不得不说他倒是有这方面天赋,但是当他笑着交给母亲那袋钱的时候,母亲却哭了。
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哭的不能自我。
那大概是儿子的尊严吧。
巴洛尽量扯了一个还算好看的微笑,他从出生开始从未见过父亲,每次他问起,母亲也只是别过头不去看他,声音却仍旧温柔。
——“你爸爸他呀,还没赢过时间啊。”
他没在问下去,就连现在也是似懂非懂,根据母亲的描述,父亲很高,嘴角有一颗痣,那时父亲在巴洛的心中是无所不能的。
其他贫民窟的孩子却只会大声嘲笑着骂他是杂种。
似乎毫无关系一般的大声嘲笑着,
实际上,
倒也是毫无关系的吧。
他冲上去和他们打了起来,五岁的孩子承受不住过多的压力,那次回到家里是他与母亲第一次争吵。
“巴洛啊...你就听妈妈的话吧...”
母亲的话将他拉回现实,他转身跑出屋子顾不上身后母亲一遍遍的呼唤。
巴洛这个名字,他并不喜欢,
那是母亲无意中听到的有钱人家的孩子的名直接搬运到他身上。
巴洛快速跑着寻找着目标,他看到一个柔弱的大小姐准备下手,脑内却想起母亲的样子变得犹豫不决。
后来巴洛彻底放弃,他慌忙的跑药铺的老板面前,一遍遍的求着,他不能失去母亲,为此,他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求求你...救救我妈妈吧...”
“我什么都会做...”
他一遍遍的哀求只换来老板的白眼,他能听到还有少些的路人的嘲笑声,不断的刺痛着他的耳膜。
——神啊。
他低下头,
——那是永世沉沦的黑暗吗?
像是在深海中挣扎,他找不到可以呼吸的地方,连光都没有,本来抓住的一丝希望却又瞬间流逝。
——为什么我并不觉得死亡,是一种解脱啊。
巴洛无法思考任何事,他打架不强,几乎从未赢过,偶尔赢了不会开心,输了却会哭,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能在短时间内弄到钱和药,他只有去抢却又不想让母亲失望。
四肢已麻木,恍惚之间他觉得有人拍了拍自己。
“小朋友。”
他回过头,打量面前戴墨镜的男人,看起来有些陌生,穿的不像是贫民窟的人,嘴角有一颗痣格外耀眼。
“你要的药,我有喔。”
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线,他终于能在深海中看到一丝光芒。
巴洛跟着他走到他所说的药房却拐到另一个胡同。
他回头想问问那个中年男人还有多久才到,
下一秒,却被刀贯穿了心脏。
“唉??”
他来不及反应,失血过多使他昏迷了过去。
最后他彻底放弃挣扎。
似是在梦里,他听到有人问自己。
“你狠...那个人吗?”
他还来不及回答,突然猛地坐起。
他摸了摸心脏的位置伤口消失了,也没有万分疼痛。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是做梦,不过血是热的。
他快速跑回家,打开门时听不到母亲的咳嗽声。
“...妈妈??”他轻声问着没人能回应他,他又加大音量四处安静的可怕,巴洛上前去拍拍似乎熟睡的母亲,她却没能用手去回应他。
她已经失去生命的气息,巴洛突然想起刚才发生的那件事。
他悔恨的情感铺天盖地而来冲击着他的大脑,如果他没有相信那个人而是快点赶回家就不害母亲这么快的死亡。
巴洛不敢想颤抖的扑到母亲怀里失声大哭,往常他哭的时候母亲会温柔的揉揉他的头发,声音极其温柔:“巴洛呀,你还是笑着把。”
“谁让你是我的全部呢。”
从出生开始他的眼睛就与常人不同带着诡异的红,他曾问过母亲,母亲却笑笑:“那是英雄的颜色呀。”
不论他提出怎养的问题,母亲都会笑着回应他的一切。
可以后,怕是再也不能了。
巴洛抱紧母亲轻声哼着母亲常唱的那首歌,却因无法平静抽泣而全部走了音。
他哭的无法自我,眼泪顺着流到母亲安详的脸上,
就像,她也哭了一样。
2.
他突然想起那个声音,
“你恨,那个人吗??”
他仍然摇摇头抱紧母亲,是他的天真的错,不怪任何人。
他走出房间眼神空洞,顺着门口坐下抱住双膝,那瞬间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知觉。
他摸了摸脸上曾因打仗留下的刀疤,拿起刀在上面又重划了一下,没有丝毫疼痛。
泪水和血液同时流下,他下意识的舔了舔,
连味觉都失去了。
“喂杂种。”
有个声音冲到自己而立,他还来不及抬头就被扔来的石头砸住头。
“这回真的是杂种了哈哈,连妈都没有了。”
那个声音大声嘲笑着,像是子弹穿透巴洛的耳膜,他的声音引来了更多与巴洛打过架的孩子,他们嘲笑着甚至忘了他们之中也有人没有母亲。
巴洛接受着时不时飞来的石子。
他没有丝毫反应,身上被石子擦的体无完肤,换做往日,他早就冲上去和他们打起来,但是他没有,他以为玩够了他们会见好就收,他要挺到那个时候,再跟母亲安静的待一会。
他不是杂种,他同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一样被母亲深爱着,他想反驳,
巴洛用尽力气张了张口。
“你们才是杂种!!”
他抬起头,那声音并不出自他口。
他寻找着说出这句话的人,目光锁定在挡在自己身前的孩子,
声音铿锵有力腿却在颤抖,大概是在害怕吧。
——神啊。
——你已经将我们抛弃了吗?
——那在这万劫不复的黑暗深处,从我们出生开始,就是错的吗?
“你又是哪里来的小杂种?”四处突然静下来,孩子们的头突然问起觉得好笑又干笑两声,有如同下令一般大声喊道:“连他一起打!!!”
他以为他们玩够就会走,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天真,被人杀害也好现在也好,总是天真的一味的相信着别人,最后换来一次又一次的黑暗的自己。
真是蠢啊。
“真是蠢啊。”巴洛突然笑起来,他站起身来将挡在他身前的孩子护到身后冲上去和他们撕成一片。
他拿出刀将别的孩子都吓得落荒而逃,只有忘了逃跑的孩子王还呆呆的站在原地,巴洛骑到他身上将小刀扔在一旁,拎起他的领子对着左脸狠狠揍了一拳。
说是孩子王倒还是未满十岁的孩子,同样恐惧疼痛与死亡,他吓得哭了出来。
“第一,我不是杂种。”巴洛将他拎起靠近自己。
“第二,之前的事我当做没有发生,擦擦你的眼泪赶紧滚。”
他走下来走到那个孩子的身旁,因为刚才太过用力与情绪波动直接无力的坐到地上。
“身在这无尽的黑暗中的我们,能做到的,就只有挣扎吗?”
巴洛没有得到回答,他笑笑,换成是往日的他不会笑而是会皱起眉头,但他不能,他不能再将所有的情绪表现在脸上,他不能什么实话都说出去,是这万劫不复的人群教会了他这些道理,太天真只会葬送自己。
不过有些矛盾的,他面前的人能教他不愿承认的事就用尽力气去反击,他觉得有些温暖。
“我叫巴洛。”
他犹豫了一下对巴洛伸出手。
“..有栖川明一。”
巴洛将手递了上去。
他知道,那是他的太阳,无需时间辨认,打从第一眼就完全陷了进去。
会在他无尽的黑暗中透出一丝光明,将他的世界照亮。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