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啥写啥毫无关联性的小日常
这篇时间线在全家分头旅游数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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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当今世上最强的剑修是谁?”
赫连珧华火急火燎冲进来,没头没尾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赫连楸正在做饭,他一刀切掉了案板上青菜还沾着泥的根部,一边分菜叶子一边回答: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赫连珧华那年才八岁,也就比做饭灶台高那么一点点。他向来聪慧,一下子就听出赫连楸是在敷衍他,小家伙不依不挠的扒着灶台,非要问出个结果来:“那、总该有几个大家都觉得厉害的剑修吧?”
“玄天宗有万年根基,叶家世代修剑,如今玄天宗宗主是叶家人,应当很强。”
“哦……”赫连珧华长这么大也没出过远门,跟着养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窝在妙闻斋里,自然不知道这位叶宗主有什么神通,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也依旧云里雾里,只能点点头表示听到了。
“问完了?”
“问是问完了……”
“去把那边的菜择了。”
等日上三竿,延敛睡醒了踱到厨房想看看中午吃什么的时候,一进伙房就见儿子坐在小马扎上,愁眉苦脸的择豌豆苗儿,碳炉上小火煨着的鸭子汤正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满屋子都是鲜香味,配上赫连珧华那一脸的苦相,相当诡异。
延敛先是看了看脸色如常的赫连楸,再看看儿子,脱口而出:“你又闯祸了?”
赫连珧华登时委屈了,辩解之词还没出口赫连楸就先开了口:“他想学剑。”
小家伙顿时扔了手里的豌豆苗一跃而起:“你、你知道?”
随即又闭上嘴巴缓缓坐了回去,同时在心里暗骂自己蠢蛋,他这父亲向来料事如神,自己这点小心思怎么可能瞒得过他,拐弯抹角的代价就是在这择了一筐豆苗。
赫连楸抓了一把择好的豆苗扔进翻滚着的汤里,也不正面回答他,只是熄了炭火,意味深长的看了儿子一眼。
“吃完饭再说。”
延敛看看道侣,再看看儿子,只觉得空气中充满了熟悉的秋后算账的味道,忍不住低头压低声音问赫连珧华:“你真的没闯祸?”
“我没有!”
赫连珧华再次从小马扎上跳将起来,被延敛一巴掌摁了回去,亲爹对他的辩驳置若罔闻,径自越过他去灶台边叼了片酱牛肉吃;赫连楸见儿子委屈巴巴的干坐着,指了指他脚边的竹篮子。
“再把豆芽摘了。”
赫连珧华还没说话,延敛就先抗议上了:“我不要吃豆芽。”
赫连楸都懒得说他,倒了切好的青菜和花菇下锅,熟练的单手颠锅:“那你自己做饭自己吃。”
延敛顿时哽住,默了会儿转头对着儿子道:“去把豆芽摘了。”
赫连珧华抿了抿嘴,耳边莫名响起了小白菜地里黄的调子。
明紫芽放堂回来,见小师弟坐在伙房门口,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垂头丧气的给一大筐豆芽掐头去尾,小姑娘见状洗了手坐下来帮他。
“珧珧你怎么了?有烦心事吗?”
“没有啦……就是我爹不爱吃豆芽,非要掐头去尾才肯吃,父亲也不说说他。”
赫连珧华经常觉得,比起自己,延敛倒更像那个八岁的;赫连楸表面看着难说话,实则小事全都惯着他,只有自己这个做儿子的整天夹缝里求生存,可实在是太难了。
“先生以前不挑食的,是在和赫连先生撒娇呢。”明紫芽将板凳拖近了些,安慰他,“我们一起摘,很快就摘完了。”
妙闻斋的午膳向来是等唯一会外出念书的明紫芽放堂回来再吃,如当天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基本都是四菜一汤。延敛做菜属于那种喂猪猪都能昏厥的水平,所以一日三餐都是赫连楸做,两个小孩子帮他打打下手,饭后洗洗碗。
结果赫连楸说饭后再议,吃完饭也就是叫他去洗碗;晚饭自己辛辛苦苦摘的豆芽被做成了韭黄炒豆芽,延敛说明早想吃生煎包被赫连楸嫌弃麻烦,但他知道自己这位老父亲还是会天没亮就下山去买肉回家包包子,顺手还会把没睡醒的自己从床上薅起来,美其名曰早睡早起强身健体。
酉时一刻,延敛进屋教明紫芽写课业去了,小姑娘的教习先生是个有些古板的老学究,教的东西晦涩难懂,延敛对此抱怨过好几次还不如像以往那样他亲自来教。还用不着去上学堂的赫连珧华坐在院子的藤编椅子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站起来。”
倏地,赫连楸的声音响起,小家伙一惊,下意识地站起身,怀里就被丢了一柄大约半臂长的木剑。
赫连珧华盯着手中这把木剑,有点愣。
“不是说想学剑,还愣着做什么?”
“欸?哦、哦!”
他顿时来了精神,像模像样的摆了个起手式,正期待着赫连楸会如何教他,没曾想他慢悠悠地坐了下来,单手掐了个剑诀。
赫连珧华只觉得有股强力带着手中木剑往前一冲,与其同时院中的水缸里浮出两团黄豆大小的水滴来,猛地撞到了木剑剑身上。
“!”
明明只是水滴,赫连珧华却感觉自己仿佛砍上了破空而来的弩箭,强悍的冲力震得他虎口微痛,第一反应便是撒手,但那把剑却像是黏在了他手上般扔不掉。
水滴撞上剑身一分为二,体积虽小了,力道却丝毫未减,而手中的木剑依旧像是自个儿有意识似的拖着赫连珧华往水滴冲来的方向上迎,拖得他脚步一错,差点摔倒。
“稳住气息,看清水的方向,不要让剑带你,而要自己去挥剑。”
说起来容易——!赫连珧华心里这样想,却连说话的空隙都没有,水滴已经分成了八滴,噼里啪啦的砸在手中的剑上,震得他双臂都麻了,整个上半身几乎完全是被剑在拖行,两条腿则成了累赘,完全不听使唤。
赫连楸手势一转,木剑也跟着一转,不再主动去迎那些暗器似的水滴,而是开始露出身前的空隙,如果赫连珧华不挥剑挡住那些水滴,那么遭殃的就是他自个的血肉之躯。
他这是第一次握剑,再怎么说也太严苛了吧?天下所有的剑修起步都这样艰险么???
“手臂没力气就靠步法,这把剑不会脱手,把精力集中到自己身体上而非剑上。”
“我不懂啦!”赫连珧华挥着剑完全不得要领,身体被水滴击中了好几次,疼得吱哇乱叫,“常人学剑才不是这样的!不得先锤炼筋骨,站个桩打个木人什么的嘛!”
“你现在不就在打木人?”
“……!”赫连珧华哽住了,就这一愣神的功夫,一颗水珠就弹到了他肚子上,差点没叫他把晚饭吐出来。
赫连楸说的他都懂,但这八颗水珠实在过于缠人,叫他根本无法集中精力,甚至无法调息,气息一开始就乱了,后面再调整于一个八岁小孩儿而言过于难行。
结果就是赫连珧华被暴打了半个多时辰,身心受挫,蹲在水缸旁边背对着赫连楸想要憋住眼泪,憋得眼圈儿都红了。
“还想学吗?”
赫连楸走到他身旁,弯下腰问他。
小家伙吸了吸鼻子,没有立刻回答。赫连楸也不急着要答案,就在他身旁站着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赫连珧华消化完了满腹的委屈,伸手扯了扯父亲的衣摆。
“我要学。”
“理由呢?”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意料,赫连珧华愣住了,他期期艾艾的绞着手指,非常小声的问:“可不可以不说……”
“可以。”
没想到赫连楸也出乎意料的好说话,说不问就不问了。
回屋脱了衣服,果不其然一身的淤青,被赫连楸摁着擦了活血化瘀的药,身体和精神都被打击得千疮百孔的小少年裹着被子睡了,还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梦里有个剑士,剑法所向披靡,天地也不过他一剑之下,但很可惜,这个剑士并不是他自己。他只是个渺小的过路人,眼巴巴地看着那位剑士扛着剑走了。他死命的追、追不上,拼命的喊,人家头也不回,最后只能目送着那人背影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消失。
直到他被赫连楸从床上薅起来这个奇怪的梦才醒,赫连珧华看着老爹那张熟悉的没啥表情的脸,突然一个嚎啕大哭扑上去抱住他,任凭赫连楸怎么说也不撒手,最后只能被他单手抱着下山去集市。
集市上王大爷家的葱油烧饼最是有名,醒好的油面团裹了满满韭葱擀薄下锅炸到金黄,出锅后撒上一把椒盐,香味能飘到二里之外。
赫连珧华就着面汤囫囵吞枣似的吃了两个饼,饼渣掉了满桌还糊了一嘴油,赫连楸不忍直视儿子这幅饿鬼投胎的德行,掐了片菜叶子给他抹嘴。
见他吃饱喝足,赫连楸这才开口:“你刚刚哭什么?”
赫连珧华拿着汤勺的手一僵,吭哧了半天才嘟嘟囔囔的回答:“我梦到我剑法太差,被你和爹丢掉了。”
接着他看到赫连楸用那种他经常看着延敛的、仿佛在关怀一个智障的眼神注视着他,伸手狠狠给了他一个脑崩。
“别的没学到,和你爹一样喜欢胡思乱想。”
小家伙捂着脑门,委委屈屈:“可是、可是……我一直觉得我挺厉害的,但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厉害,要是哪天来了坏人,你和爹都打不过,那我肯定也打不过,没办法护着你们,也护不了师姐,不就很没用……”
“你今年几岁?”
赫连珧华眨巴眨巴眼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回答了:“八岁……”
“这话等你到了八十岁再说也不迟。”
小家伙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不吭声。
“你爹八岁的时候还在乡下种地,连‘剑’字怎么写都不知道,十三岁才开蒙,不还是一年就筑基了。”
说罢,又戳了一下低着头的小东西的发旋儿:“才一天就觉得自个儿不行?”
“也、也不是……我就是想,修炼的再快点儿。”他偷偷摸摸的看了看赫连楸的义肢,声音越发的小下去,“父亲……我、我如果学剑的理由很随便,你会不会不高兴?”
“你爹当年学剑是想混口饭吃,我当年学剑是刚好有人教,我就顺便学了,你还能比我们更随便?”
“…………”赫连珧华语塞,他点了点头,表示认同,“那我还是挺正经的。”
“你会走路开始我就教你调息之法,每天让你跟我下山往返,为的就是锤炼筋骨。根基打好了,想要学什么都不至于没有准备。”
“凡事都不可能一蹴而就,不要太急功近利。”
“哦……”小家伙还是恹恹的,“那、那我是不是很笨,没什么天赋啊……毕竟爹一年就能筑基,我觉得我没戏欸……”
“一年筑基有什么用,他认字花了五年。”
“哈啾!”妙闻斋中,等早饭等得望眼欲穿的延敛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明紫芽赶紧取了外套给他披上:“最近天冷了,您要多穿点呀,不然又要得风寒了。”
“我不冷,就是突然……”还不知道自己被道侣揭了老底,延敛喝了口茶,自言自语,“奇怪,莫不是老楸又在说我坏话……”
那头赫连珧华填饱了肚子,又跟着赫连楸买完了菜,早上噩梦的余韵才总算是过了,虽然身上的淤青还有点儿疼,但他倒是不像昨晚那样觉得自己的修行之路没什么指望了。
“父亲,我想好了,我将来要做和你一样厉害的剑修!”
赫连楸左手提着菜右手提着一挂猪肉,比起剑修更像个家庭煮夫,听到儿子这话,他不置可否:“我可不是天下最强的。”
“那有什么关系!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心里你就是最厉害的!”
赫连楸扯了扯嘴角,示意他加快步子,小少年抓住父亲的衣服袖子,与他并肩前行。
太阳已经高升,正明晃晃的挂在天上。
和《魔盒5》http://elfartworld.com/works/2133529/同一段剧情,角度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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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达两个月的旅途终于要走到尽头,但洛尔迦不敢放松警惕,事实上,直到离开这个迷雾重重的地方之前他都不打算让戒备心有喘气的机会。不幸是个狡猾的东西,它最喜欢选在人们以为终于结束了的时候突然投下浓重的阴影,就像一只终于等到捕猎时机的猛禽。
所以洛尔迦选择先行一步去做探查。目标很好找,在约好的地方有个东张西望的人和一栋孤零零的大房子,房子和委托人的房子以及任务要求护送的箱子一样关得严严实实,每扇窗户外都钉了木板木条,难透一线光进去。人和任务委托人一样有着虚弱的身板和略带神经质的表情,面色苍白,双颊凹陷,看起来一副常年没吃饱饭的样子,穿得却很昂贵,里面的布料轻飘飘地套了好几层,外面的大衣用亮晶晶的细线缝出了繁复的花纹,背面的花纹尤其明显,隐约能看出大圆里有两个圆,两个圆里有很多小圆,大圆顶上撇起两条树枝,下边两侧又各有一大丛枝叶繁茂的树丛,洛尔迦觉得有些眼熟,但没等他仔细分辨,载有怪箱子的马车便到了。
现在冒险小队只剩三个女孩子,干净优雅,看着就叫人放心。并不知道还有个鸮形人小子蹲在自己房顶的收货人扫视了一圈,脸上浮现起一丝疑惑,但很快又被迫不及待的欢喜给盖过了。他像个刚学会飞翔的孩子,毫无保留地与三位冒险者分享着自己的喜悦:“既然你们也是迷离的冒险者,就一定能够明白它的意义!它能够帮我们夺回被迷雾夺走的土地!”
听到这里,洛尔迦庆幸自己躲起来了,若收货人看到他这个明显不属于迷离的外来种族,绝不会做出这种掉以轻心的结论。
下方的几人继续着交谈,让洛尔迦意外的是,那三个队友并没有立刻收钱走人,反而是收货人打开房门,对三个女孩子比了一个“请”的动作。
洛尔迦便拆开二楼一扇窗上的遮挡物,偷偷溜了进去。
自从遭遇那场不幸后,他便没法忍受所有人顺着一个固定路径一起行动,所以就算“未经主人允许擅入其窝巢”这事本身就有风险,他也绝不想和队友一起在那个收货人的注视下,鱼贯进入这个黑漆漆的封闭环境——这和挨个丢进沸水里的蛋有什么区别?
屋里不仅黑,还充斥着腐烂的气味,活像个戴胜的巢——主人光鲜亮丽,住处却任由食物残渣和粪便发酵发臭。
小猫头鹰人撩起左边的头发,用一直被遮盖的适应黑暗的左眼扫视一圈,发现这是个放满书籍和卷轴的地方——他想起作为定金的那一大袋金币,这帮人舍得把这么大的巢变成垃圾场,又舍得用垃圾场储存这些贵重物,难怪在运费上出手阔绰。
屋子里没有收货人以外的智慧生物存在的迹象。奇诺娅颇有默契地在楼下用比平时更高的音量与收货人交谈,帮助洛尔迦确定她们的方位。
洛尔迦蹲到楼梯的扶手上,俯视着收货人大衣背部银丝绣出的花纹,揉揉有些发痒的鼻子,想起一个笑话:潜行者身上最宝贵的部位是什么?一个绝不会在关键时刻打喷嚏的鼻子。
一层的臭气比楼上浓烈多了,就算这房子有个藏了尸体的地下室都不奇怪,洛尔迦正这样想着,收货人便扯开一条纹样精美但褪色严重的毯子,露出通往地下室的小门。
洛尔迦绷紧了肩膀,半展开翅膀紧盯着收货人,如果这个人敢把他的队友推下去或者做出别的什么会危及队友的动作,他就会像掷出的长枪一样迅猛地刺穿他。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忌惮一个病鸡似的家伙?
对自己随时会被一只鸮形人空袭这件事毫不知情的收货人兴高采烈地、甚至可说是友好而耐心地为三个冒险者解说演示这箱子要如何使用,在扔进地下室的箱子一通大吃大嚼后还率先爬了下去。当他与三个冒险者爬上梯子回到一层时,洛尔迦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我们只需要夺回足够多的土地,然后再消灭它就好了。我计算过了,即便是以领主骑士团的力量,”收货人继续兴致高昂地解说着:“也只需要几千人……最多不过一万人就能够消灭这东西,而它留下的土地可以让数万人居住!”
洛尔迦觉得这段话里有个毛病,尽管他通用语磕磕巴巴,生涩得像花萼处刚鼓起的青果子,尽管收货人看起来知识渊博,有整整几墙的书和卷轴。
不是“只需要几千人”,而是“只需要 牺 牲 几千人”吧?
奇诺娅用一个手刀结束了收货人的滔滔不绝。然后把洛尔迦叫下来,一起商量该怎么办。洛尔迦才落了下来,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老实说,洛尔迦并不讨厌这位收货人,或者说,学者。
人类比鸮形人更习惯让不同的人去做不同的事,他们有强壮不逊于鸮形人的战士,有手巧不亚于侏儒的工匠,有博学不输给精灵的学者。所以他们当中的许多成员可以一生都与战斗无缘,平平安安地衰老到瘦小干瘪,这也是洛尔迦来到新世界后倍感新鲜的一点,他那活到五十二岁的祖母已经是族人之中难得的长寿个体了,在人类这儿却普遍到每个村都能找出几个,还多半能精神百倍地带孙辈忙劳作。
而鸮形人虽然也各有擅长的事情,却几乎人人都是战士和猎手,洛尔迦最喜欢的吟游诗人“黑舌”就是个出色的强者,他杀死的优秀战士和他传唱过的几乎一样多。大多数鸮形人没来得及变老就死于伤口或疾病,所以在亡灵节里,祭奠孩子和青壮年的幼灵日总比祭奠老人的成灵日要热闹。
这个人虽然富有,看起来却连饭都没好好吃,鸮形人中很难找到一个像他这样纤弱的成年个体,也很难在研究领域上有他这样的成就。从那个馋嘴箱子做出的实绩来看,他完全值得更多更多的骄傲。也许这就是洛尔迦从他身上感受到的与力量无关、却值得敬重的某种特质。
该怎么处置这个了不起的学者和他厉害的发明物呢?按奇诺娅看过二楼书籍和卷轴后作出的结论,这场实验没有使用活人,所以到目前为止,这个学者没让任何活人受苦,没有制造出哭泣男孩那样悲惨的孩子。
如果是洛尔迦的族人遇到这种事,首先是派遣信使前往各个部落,将他们的酋长召来,然后开启中心大厅,由大酋长主持商讨这件事情,商讨“要如何处置一个能吞噬无处不在难以逃离的威胁但自己也将壮大到需要牺牲一万战士才能铲除的工具”。
但这之后呢?全都是少年的小脑瓜想象不出的。
首先,对于会飞的鸮形人来说,“无处不在难以逃离的威胁”本身就很难想象了。毕竟,只要翅膀还在,有什么是甩不掉的?
其次,一万条生命对洛尔迦来说太庞大了,他的家庭人数最多时足足有八个,但最大的聚落人数也不过是一百个八,而一万——从日出之山飞到日落之海,从羽翼未丰的乳儿到斑秃凋零的老者,将苍天之下所有鸮形人召集到一起只怕也凑不出这个数。一个念头决定万人乃至几万人的命运,或者说,自己与其他几万人的命运无意间被一个陌生人的一个念头决定,无论是哪边,洛尔迦都打从心底反感和抗拒。
和洛尔迦的族人相比,迷离这片土地上有力量发声的太少,只安于自己小日子的人太多,绝大多数人难以参与进来,就连那些迷离酋长(人类管这个叫领主)也不知情,他们四个冒险者有资格替迷离诸多居民作出决定吗?
谁的土地,谁说了算。
所以最终他只是摇摇头,站在昏迷的学者和仿佛穿错衣服的狂热信徒之间,展开短短的双翅护住那个瘦巴巴的人类,给出短短的一句话:
“不杀。”
当学者醒来时,奇诺娅正和布鲁搜索值得变卖的贵重物品,而洛尔迦认为一切都该有个定量,所以谢绝了她两分赃的好意,专心看守学者。
不是为了自保而一口气收割走七条命的,自己也活不长,将箱子护送到目的地的,就该只收取护送的酬劳——反正那也很丰厚了,足以让洛尔迦下次能从容选择,避开这种语焉不详的可疑任务。
学者睁大眼睛勉强抬起脑袋,盯着洛尔迦暗色的皮肤和翅膀看了一会儿,然后力竭似的让脑袋重重落回旧地毯上,喃喃道:“难怪,信上说,这次负责护送的冒险者里有个……好兆头,是啊,我族家徽、智慧的信使夜枭……你们,根本不是迷离人……你们不懂……”
此时洛尔迦也终于看明白学者大衣背面由金丝银线编织出的图案是什么了——一只长耳鸮,除此之外,他门口顶端的装饰上、戒指上、信件的封蜡上也都是同样的图案,真奇怪,人类比猫头鹰懂的多多了,为什么还要赋予猛禽以智慧的特性?
他在学者的旁边蹲下,以通用语问道:“你能,牺牲自己,消灭箱子?”
“啊?”学者愣了,在这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小蛮子一通比划加解释之下,收货人才弄明白对方的意思是:“你已经想好了牺牲几千人去消灭箱子,那你有连自己都牺牲的觉悟吗?”
“开什么玩笑,”学者又愣了一下,“我都以家族的财力和个人的智慧发明出这么伟大的工具了,为什么还要我拿命把战士的活儿一并做了?”他又左右看了一眼,听到隔壁房间翻墙倒柜的声音,忙问道:“你们在做什么?我的造物呢?”
洛尔迦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他已经做到大部分人做不到的事情了,与其让这个虚弱无力的读书人上战场,倒不如直接抹了脖子丢一旁,免得在战场上绊了自己人的脚。他想了想,直接回答对方的问题:“杀了。”果然看到了对方一脸绝望和心碎。
尽管那是一只不死怪物,但洛尔迦很难用“消灭了”来形容他们在学者昏迷期间做的事情。当箱子终于在阳光下打开,里面的“那个”就像个剥了皮又叠吧叠吧硬塞进去的人,难以想象它就以这个畸形残缺的样子忍饥挨饿跟着冒险者们颠簸多日。
没有哪个活人经历了这些还能不被疼死,但它吃饱后打的饱嗝里带着一股满足的滋味,在阳光下嘶叫挥舞巨爪的样子充满痛苦和愤怒,被两把匕首刺穿心脏割开喉咙后的抽搐和哀鸣,又和活人有什么区别呢?
对洛尔迦的小脑瓜来说,这世上有太多不明白的事了,尽管他已经成年了,但外面的世界比家乡复杂太多。陌生的种族,陌生的土地和住在其中人们的陌生念头,让洛尔迦感到冲击和困惑的同时又产生了许多思考,离开家乡后这短短的时光里,他个头没怎么长,但思考的份量却已经要超过过去十四年的总和了。
在回去的路上,他向自己的半精灵队友提出了一个疑问:“如果……不是我们,它吃饱了……会怎么样?”
对方以对语言高超的掌握理解了洛尔迦的意思,或许起作用的还有身为年长者的丰富经验,尽管她没提过自己的具体年龄,但她偶尔间流露出来的某些特质会让洛尔迦想起自己的祖母。
她不在意洛尔迦话语的简陋,认真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想,而且说了许多,大部分都很通俗易懂,那干净如初雪般的声音直到多年后还清晰如故,但有些话对此刻的洛尔迦来说略显晦涩,只是记下来,一直到未来他更熟识通用语的某天里,突然回想起这段话,才得到本该有的更多感触。
“……握紧自己的风帆不被命运的河流吞噬就已经艰难,把这些‘如果’当成闲暇时的消遣吧,还有很多值得追寻的东西呢。”
当时的小鸮形人只是点点头,已然期待起下一条河流岸边的风景和河道重新汇流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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