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雷斯把本·肖甩到狄厄尼索斯酒吧后绝尘而去。
夏日街头行人稀少,还没有到港口酒吧寻欢作乐的营业时间。酒吧招牌“Dionysos!”支棱在空中晃晃悠悠,显得格外萧索。
本摸索口袋想拿根烟,菲尔不沾烟酒,也严禁他在车内吸烟,他被迫忍了一路。
但烟盒是空的,最后一支他昨天就抽完了。
他低骂一声,使劲嗅了嗅残存的烟味(那几乎淡得什么都闻不到了),把捏扁的烟盒又揣进兜里。
他打量那道略低于街面的门,底部有一道门槛,下雨天的话能够防止雨水倒灌。门本身有些旧了,但仍然十分高大、厚重、牢固,因而显出某种不容置疑、说一不二的气质来。门上涂着一个古怪的红色符号,也或许是图腾,本只能肯定那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图案。
夏日长街是有名的吃喝玩乐之地,整条街都金碧辉煌、价格不菲,有许多地方都实行严格的会员制,尽管如今西城区更为奢华,但老派一些的人仍愿意到这里来。
狄厄尼索斯能在这里占据一席之地,不管它外观看上去再怎么朴素,里面的价格也肯定会让人肉痛。
说实在的他不想进去,该死的菲尔都没有给他钱,只是告诉他,“进去看看,打听些消息,我们听说那里头有些事。里面有一些——”
菲尔做了个低级手势,“男人喜欢在男孩儿身上寻欢作乐。”
本不明白菲尔的耶稣基督到底有没有教导他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以至于让他一会儿显得像是个虔诚的信徒,一会儿像是个街头流氓。
至少他见过的随军牧师绝不会做这样的手势。
“所以这是个突击侦察任务?”
菲尔不喜欢他的用词,“你就进去、打听消息、出来,如果之后我们得到了确切的命令,自然会突袭检查。”
“但你——别惹事,不要他妈的突然爬到吊灯上去锤胸口,里面的那些裸胸美女可不是菲伊·雷。”他警告说,“还有,不要显摆你的枪,把它在你的裤裆里藏好了!一旦他们有所警觉,会非常、非常糟糕——明天的头条就是警方势力引发枪战,死亡上百人!到那时,局长和我都来不及给你收尸。明白了吗?”
菲尔·雷斯显然对刚领到配枪就拆了重装的本非常不满,尽管本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枪保养得很好,吃满了油。
他还是保证道,“绝不会有麻烦。”
见鬼的不会——
“一品脱谢弗。”本说。
酒保摇头。
“铁城?”
“……波西米亚人?”
他把他付得起钱的酒名都说了一遍,最后酒保推给他一份拉丁文酒水单,上面一目了然地罗列着价目,但那些奇怪的拼写单词似乎在嘲弄他。更难堪的是,他怀疑所有的价格后面都多打了一个零。
酒保穿着笔挺的西装马甲,对他什么时候点单毫不在意,只是站在实木吧台后面机械地擦拭永远擦不完的酒具。
他只是个无名小卒,没人注意他,但他觉得这比在开阔地里过封锁线还醒目,无数视线像准星一样跟着他移动,他使劲闭了一下眼,糟糕的处境并没有消失。先是手脚冰凉(非常值得称赞的是它们并没发抖),随后血液像流动的火焰一路从指尖蹿进脑子里,灼烧他的神经。
要把点燃的怒火压制下去并不容易,花了他好些时间才平静下来。
他敲着那份酒水单,压低声道:“请给我一杯冰水。”
“我们不提供——”酒保说。
“给他金鹰伏特加,记在我账上。”
陌生人彬彬有礼地向本点头,他眉目轮廓很深,一笑起来露出的牙齿像鲨鱼般尖利。
酒保一声不吭地将酒端给了本。
本喝了一口。
“你就一直那样?”陌生人问,他在本旁边坐了下来。
“哪样?”本看了他一眼,“穷?还是不识字?”
“兄弟,你可真够友善的。”陌生人抱怨道,“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在我看来没什么区别。”
詹姆斯有个理论,全世界的酒吧里都有以下三类人:有钱人、妓女和皮条客。
也许狄厄尼索斯里的妓女打扮得花枝招展,带着名贵的首饰,穿柔软的裘皮衣服,手里拿着镶钻的手包,但做的也就是皮肉生意罢了。有钱人想要温文尔雅地谈情做爱,妓女也拉不下脸来,把自己从头到尾包个好价钱。
这当口皮条客就是友谊的桥梁,是连接爱情的纽带,两边儿谁也缺不了这帮吸血鬼。
这个殷勤的陌生人西装革履,尾指上带着硕大的方形金戒,竟然愿意从舒适的圈椅上挪动尊臀,赶过来白白地请他喝一杯贵得要死的金鹰伏特加献殷勤,为的当然不是和一个流浪汉称兄道弟。
毕竟保镖、枪手或者替死鬼只要明码标价,也算得上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妓女。
“文森特说根本不用问,就知道哪个是你。”陌生人笑了起来,“我现在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你的确非常符合我们的要求。”
“这么说你原本拿不准主意。”本对酒保说,“再给我一杯,记他账上。”
酒保看了看鲨鱼尖牙,后者点点头。
“还用说什么呢,这活儿一准是你的。”
“那可未必。”
“酬金不可能更高了。”
“你会很惊讶。”本模棱两可地说。
鲨鱼尖牙不赞同地道,“已经是上限,上周也许还能再谈谈。但你得知道,这周形势不同了,碍事的已经少了一个。”酒吧里的某一桌正窥视他们,对他们的谈话表现得很有兴趣。但当本·肖直视他们的时候,两人若无其事地转开了头。
“你再等下去,钱只会越来越少。我要是你,我就会说好,然后干完活儿、开开心心把钱抱回家。”
鲨鱼尖牙发现他寄予厚望的“金发妞儿”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正盯着另一位货真价实的妞儿看,那美人有一头浓密的深红色长发,保养得好极了,发丝无比顺滑。黛娜·怀特是狄厄尼索斯酒馆的老板娘,不过谁是老板可说不准,听说最近的一任正跟她打得火热,还是个颇有前程的条子。
“那是谁?”他的“金发妞儿”问,“如果我干完这次的活儿,我付得起她的钱么。”
“别找麻烦。”他直截了当地警告他。
“但她很美。”
“美杜莎也很美,况且她的头发还会扭来扭去让你爽翻天!听着,完事儿以后,你尽可以去找妓女,艾灵顿的随你挑,想干嘛就干嘛,想干多久就干多久。”他有预感这个高大、易怒又好色的家伙会答应。
“我要狄厄尼索斯的妓女。”
“可以。”他一口应承。
本若有所思地继续道,“红色长发,蓝眼睛。”
“别得寸进尺。”
“如果太难为你,那性别也不用在意。”本笑了笑,“对当兵的来说,有永远比没有好。”
鲨鱼尖牙厌恶地道,“你们这些……”
他的话没说完,他对面的人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强烈的压迫感使鲨鱼尖牙从内心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来。
在这个退伍兵面前他的风度翩翩与优越感统统消失,瞧,在这条街上、甚而东林区,他是最大的掮客,他手上有一本价值连城的笔记,上面写满了东林区无业游民的名字、技能和价钱。只要有这个本子在,他到哪儿都能吃得开。
合适于任务的人并不是唯一,他为什么不可以推荐别人呢?他可以扔下这个令人恶心又害怕的怪物,艾灵顿这种人多得是。
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或许这个才是他要找的人:他会是酒水单上的重磅推荐,会是摆在货柜上的新一代畅销品。他的价码会标得非常昂贵,但顾客会源源不断,他可以卖他不止一次,噢,甚至可以来个拍卖会,价高者得。没有一个有理智的掮客会放他走。
他拼命克制住转身就逃的冲动,想要敲定这笔买卖,“一口价,我会找到你满意为止,并且先付你一半现金——”
“不。”
“今天你就可以开工——不?!”鲨鱼尖牙不可置信地重复,“等等——这是你开的价!你同意的!现在你说不?”
“听着,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罢了,但你如果胆敢耍弄——”
“闭嘴。”本冰冷地说,“我不想听到任何细节。”
“噢?噢——”他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抽气道,“噢!天哪!”
“你不是——”名字含在他喉咙里滚动,硬是没敢让它漏出一点儿来。
“别抖得跟帕金森似的,我老早告诉过你了,这活儿未必归我。”本皱眉道,“我既不知道你想让我干什么,也不关心谁会来干这事儿,你没什么可担心的。”
“或许是错认了人,但你只是结识了个新朋友,和他聊了聊妓女,损失了两杯酒钱。为了在你的商品条目里增加一条记录罢了。”
“不过如果你想讨个公道,旁边盯了很久的那两位大概就会过来检查一下你的进度了。”
这胆大包天的恶徒说得一点儿没错,鲨鱼尖牙紧咬牙关。
本招呼酒保,“给我一包烟,记在他头上。”
酒保这次连看都没看鲨鱼尖牙就把万宝路递给了本,似乎他确定他是不会反对再给他的宝贝儿一包烟的。
“为了让你回去演的戏更足一点儿。我一周有三天会去‘大个儿猫’,你能在那儿找到我。”对方恶劣地笑了起来,从吧台上顺走了打火机,出门的时候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谢谢招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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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点儿都不惊讶这可怜虫把警察认错成枪手。”菲尔嘲道,“他只不过和头儿犯了同样的错——不过这么说,那里面确实是有点儿事。”
“或许。”本含混地说。
“他可能来找你,现在还没有多少人知道你是警察。你有很大的机会能打听到消息,但这非常危险。”
“或许。”
“我们要想想下一步怎么做。”
“首先,我要黛娜·怀特的档案。”
“狄厄尼索斯从前是彼得罗的产业之一,但对它的控制一直不怎么严。狄厄尼索斯的红发女郎,我对她没多少印象。你的直觉是先查她吗?”
“不,我说过了,你们为什么都不听人说话?因为她长得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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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他恍然地想原来垃圾区还有其它像他这般大小的孩子。
威廉姆斯是在避雨的时候遇见贝尔特利的,也不顾脏不脏,就靠在了那被岁月侵蚀出斑驳痕迹的老墙上。
凸出的瓦檐经受着落雨的洗刷,仍有些争先恐后地倾斜进来,脸上就会被细密的拍打出一片湿凉寒意。
贝尔利特垂着脑袋,看自己赤裸着的脚趾一会没一会儿的纠结,打发着漫长的时间。
威廉姆斯好奇地打量贝尔利特,从他那个角度只能看到贝尔利特的头顶,个子比自己矮了不少,手脚细瘦,仿佛只要稍微使点力气大概就会被折断的程度。
似乎感受到威廉姆斯视线的贝尔利特显得有点不安,将头压的更低了。
“你是什么时候到这的,我以前没见过你啊。”见对方注意到了自己,威廉姆斯就开口道。也不怕会得不到回应的尴尬。
贝尔利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抬起头去看忽然向自己搭话的男孩。贝尔利特的注意力一下子落到威廉姆斯手中的面包上,她睁大眼睛用力吞了口口水。
“想吃吗?”威廉姆斯显摆着今天的战利品——从大人那抢来的长条面包。他掰了一半递到贝尔利特的面前。
“想。”贝尔利特诚实的点了点头。
“所以我为什么要给你面包?你都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三、三天前……” 贝尔利特的喉咙里发出软濡的声音。
“嗯……那你就算回答了我也不想给啊,只是给你看看而已。”
贝尔利特迟疑了一瞬,反应也不是威廉姆斯想象中的暴跳如雷,而是怯懦地开口,“妈妈说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不好……而、而且我也没想着要你的东西……”
贝尔利特还没说完肚子就无比不争气的叫了一声,接着就被威廉姆斯突如其来地用面包塞住了嘴。
“哦,那你妈妈呢?”威廉姆斯听着贝尔利特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哇”的软濡声音,慢悠悠的问。
“……她……她说会来接我的。”贝尔利特小心翼翼的抓住面包,语气带着点不确定。
“嗯,所以你妈就这么把你一个人抛弃在这里三天咯。”
威廉姆斯故意将关键词咬的极重,然后他满意的看到贝尔利特脸上瞬间闪过的打击与失落。贝尔利特像是要极力遮掩这种情绪般的不停把面包往自己嘴里送,显得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慌慌张张。
威廉姆斯不禁想到他差不多也是在贝尔利特这个年龄的时候被自己的亲生父亲丢弃在这地方的,在第一眼的时候用脚趾头想想这家伙身上估摸也发生了这种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在知道别人的命运也如同自己一般时内心居然有点小小的窃喜。
威廉姆斯不主动说话的话就会提供给贝尔利特一个胡思乱想的空间。
“他一定是在可怜我……我为什么那么可怜……”贝尔利特这么想着,把头埋的更深,几乎在狼吞虎咽着面包的同时发出类似幼崽呜咽的声音。威廉姆斯伸过手去一把撩起她碍眼的刘海,看到她的眼泪从瞳孔里溢出,最后大颗大颗地掉落下来。
威廉姆斯有点不解,“……有什么好哭的啊。没有任何人有义务给你填饱肚子的东西。所以下次不想再挨饿的话就靠自己去争取,以任何方法。”
威廉姆斯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对方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因为抽泣变得红扑扑,鼻头也是,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委屈似得。他想,这种自觉难道不是应该在三天前就该有的吗?
贝尔利特衔着面包,眨巴着泪眼汪汪的眼看了他一眼后又一声不吭的继续吃了起来。
威廉姆斯注意到明明是个可以三五下就吃完的面包却硬是被她折腾的啃了一个世纪那么长还没啃完。
她这会又吃的极慢,就像在消化自己说的话一样,威廉姆斯并不在意她到底能不能听懂,他只知道要是没有碰到自己,这小鬼早就饿死啦。
后来贝尔利特时常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他身后,威廉姆斯有的时候会一脚踹开她,为的是能独享这天的成果。
“不是跟你说了吗,想要不饿肚子就靠自己的实力,我可没义务要照顾到你。”他示威般的抬高双手,仗着自己比贝尔利特高了不少,也不怕她跳起来够的到。
今天比较好运的是趁着别人买水果的间隙随手顺走了两填肚子,而水果摊主又是个不光手脚不太活络,连脑袋也因为上了年纪而迟钝的老太太,所以就算在她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的牵走也没任何的后顾之忧。
贝尔利特委屈的撇嘴,“你明明偷了两个梨,还有一个难道不是分给我的吗?”
她就像只粘人的笨猫,不过是因为一口的施舍就追着陌生人走了一路,也不怕被卖掉。
威廉姆斯“唔”了声,若有所思道,“我胃口比较大,一个梨根本不够吃好吗。以及,你不知道分梨的寓意不好吗?在中国分梨象征着分离的意思。嗯,我倒是不介意,另外一个给你好了,就别再跟着我了。”
贝尔利特踌躇了一会……最后被威廉姆斯带到了老太太的摊位前,只是现在摊位前并没有生意,所以下起手来会比较困难。
“这样不太好吧?”贝尔利特看到坐在小板凳上守着摊子的老太太后于心不忍地说。
“有什么不好的,至少她不会把你打个半死啊。”
贝尔利特鼓起脸蛋,一幅“你这人怎么这样啊”的表情。
“瞪我也没用,这次你去牵两个苹果吧,别拿梨了,苹果还能分我一个呢。”
“你不要脸!”
贝尔利特还是听话的抓了两个苹果,然后不负众望的被逮了个现行,不过在老太太蹒跚地走过来的这个间隙里她完全有时间逃跑,脑内是威廉姆斯嘱咐过的,“偷完东西撒腿就跑,头也别回”,不过从没经历过这种事的贝尔利特,腿一下子就软了,只能呆立在原地。
远处的威廉姆斯在看好戏。
贝尔利特已经准备好迎接一顿指责与数落,并抱着如果运气好自己或许还能逃过一劫被送进少管所的侥幸心理。
她闭着眼睛等待审判,怂并乐观着。
意料之外的巴掌没有落下,反而是头顶受到了抚摸,年迈的声音也随之落在头顶上。
“孩子,是肚子饿了吗……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老太太和蔼的笑道,“这些都拿去吧。”
“你让我想起了我的孩子,她那时候也像你这么大,与我却是不太亲近的……”
“后来啊……”
威廉姆斯听不清她们在交流什么,只是神色复杂地想,上了年纪的人都那么爱念叨吗。
他其实不止一次跑来这里偷水果了,有的时候是橙子有的时候是苹果,唯一不变的就是他锁定了老太太动作迟缓这个特征,既然能轻松达到目的,他也变得经常光顾甚至肆无忌惮。
他朝满载而归的贝尔利特吹了吹口哨,顺便捏了捏她那婴儿肥的脸蛋,“不错嘛!大丰收!”
贝尔利特怀里多了不止两颗苹果,还有一串大香蕉。以及顺便带回来了个老太太……
那老太太满头白发,驼着背跟威廉姆斯一样高,威廉姆斯觉得总是挂着一脸笑眯眯模样的人大概又是不好惹的,老太太肯定是哄骗了贝尔利特把身为背后主谋的自己给拱了出来。
威廉姆斯心想虽然欺负老人不太好,但对他这种没家教的孩子来说也算不上过分不太好的事。
“像你们这样大小的孩子应该好好坐下来喝杯牛奶,如果不嫌弃的话就去我家里洗个澡吧。”
简而言之,当牛奶的热气熏到眼睛的时候威廉姆斯才反应过来,他们居然被人收养了。
威廉姆斯半瘫在沙发里回想着当初被送到垃圾区,并没任何感想的自己,和贝尔利特这家伙一样大。不哭不闹,肚子饿了就很淡定的去觅食,他知道不能伸手直接去讨,会被抡起来就是一巴掌。下雨天的时候躲在阴森充满湿气的巷子里,一觉醒来第二天又是往复循环的清晨,也不知道怎么就特别淡然的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安排。
就算如此,大概最后也会因为嫌麻烦而抛弃吧,生活总归有事要回到原样的。
威廉姆斯沉沉的睡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他睁开眼就想着一天的生计问题,发现自己身上多了条棉质的毯子,才恍惚的想起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已经是过去式了。
“威廉,准备出去摆摊卖水果啦!还有早饭是鸡蛋快点去吃!”是贝尔利特欢快的声音。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快两个月了。
他们如往常一样收拾好出门,在那条最熟悉的街口拉起帐篷,摆好今天新鲜的水果后只要等着客人光顾就行了,因为老太太动作迟缓,所以基本上所有事情都是他和贝尔利特包揽的。
“哇!抓小偷啊!!”
正在弯腰检查水果的老太太躲闪不及被撞倒在地,贝尔利特尖叫了一声。
她的头部撞在结实的水泥地上,发出咚的声响,就像西瓜掉落在地的钝声。
“威、威廉怎么办啊……怎么办啊……”贝尔利特吓傻了一般,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根本没给他们反应过来的余地。
威廉姆斯也是呆愣了一下,去探了一下鼻息,忙对贝尔利特吩咐道,“带她去医院,没有电话就问人去借,电话你总归知道的吧?”
“那、那你呢……?”
“去医院会需要一大笔开销,我当然是去抢钱啊。”威廉姆斯催促着贝尔利特,“快去喊人来帮忙吧。”
他说完就往小偷跑走的地方追去。
威廉姆斯内心有个声音在嘲笑般的对他说,看吧,那人不像人的日子又要回来了。
不怎么困难的就抓住了小偷,对方是个骨瘦如柴的男人,被威廉压在地上,连扭打反抗的力气都没,那骨瘦嶙峋的驱壳磕的自己生疼。威廉有点不耐烦的踹了男人一脚,就像踹以前在垃圾桶跟自己抢食物的流浪狗一样。
“赶紧滚吧。”
随后钱包的女主人也赶到了,并且迎来了一辆警车。
“他……?我怎么知道啊,抢我钱包的就一个人,但是我不敢肯定是否还有其他同伙。”女事主带着怀疑的目光瞟了威廉姆斯一眼。
警方其实并不想为了这小小的偷窃案件而奔波,太麻烦又太浪费精力了,何况在这垃圾区的街道上发生这种事不是很正常吗,谁都有可能是罪犯,就算不是随便抓一个当替罪羊也是没关系的。
于是威廉姆斯进了少管所。
但是不久后就被释放了。
“你可以走了。把你赎出去的男人是你的父亲吧?”当初将他抓进来的警官甚至赔笑。谁不知道他心里其实觉得触了霉头,没想到这小小的垃圾区的孩子背后居然还有台面,这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事。
威廉姆斯想到那个中年男人,做着雇佣会狩猎魔女的人并且高价贩卖灵魂的生意。穿着上流社会人士会穿的得体西装,还挺那么人模人样像一回事的。
已经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并不会平白无故的把自己赎出来。
威廉姆斯估摸着已经猜到这个人来找他的意图。他走出少管所的时候就看到了靠着轿车的男人。
“没想到你都会抢劫了?”本来想无视这男人直接路过的威廉姆斯被保镖拦下,男人吸了口烟就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开了口。
“是啊,我不仅会抢劫还会杀人。怎么?要雇用我吗?”
“哎呀,我记得你三年前还在家里哭哭啼啼着想弹钢琴,现在倒变成了十分融入这垃圾地方的样子啊。真高兴看到你现在还活着,我的孩子。”他话锋一转,“你现在很缺钱吧?”
威廉姆斯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气,扭曲的笑了一下,“所以呢?”
“如果不想让那老太婆死的话就好好卖命为我工作。”男人用弯曲的骨节敲了敲车门,示意威廉姆斯坐进去。
“你以为我很在乎那老太婆的性命吗?我为什么要听……”威廉姆斯还没说完就被男人反手扣住按在车门上,下巴硬生生磕在车窗上,发出砰的声响,他感到被震得发麻。
“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死不足惜。你也知道你爹我是个没有耐心的人。”
“嗯,在这一点上我发现我还是有点遗传你的?”
“威廉……?你们是谁!快从他身边离开!哇……放开我!”在僵持的情况下贝尔利特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是在医院抓到的小姑娘,大概也是缘分吧?还问我借了手机呢。她似乎还认识你,怎么?是你在垃圾区的同伴吗?折断一只手也无所谓吧?”
贝尔利特听到对自己的恐吓后,全身都发起了颤,垂着的头被头发遮挡根本看不清表情,“会、会被折断手吗……?”她喃喃自语的时候押着她的人忍不住嘲笑她,“都被吓得浑身发抖了,太可怜了!”
“哇啊——”
响起的惨叫并不是贝尔利特的声音,反而是押着贝尔利特的人,威尔姆斯和男人都不约而同朝贝尔利特的方向望去,原本是要被折断的手竟然像异变一样凸出数根狰狞的骨头,爆开的肌肤并没有鲜血的痕迹,就像是自然生长出的。
“哇啊啊啊啊啊啊阿……”还没反应过来的人被吓到般就松了手,一屁股跌倒在地。贝尔利特朝被扣押着不能动弹的威廉姆斯着冲来,“不许伤害他!!快放开他!!!”
男人本想放开松开威廉姆斯躲避贝尔利特扑来的攻击,哪知威廉姆斯反而缠着他不放了,他听到威廉姆斯说,“要不要体验一下濒临死亡的快感?”他没想到那么小的孩子竟然有如此大的力气,那双苍白的手牢牢的抓着自己。
男人想到就算当初把威廉姆斯丢弃在这的时候也没见他抓着自己不放哭着求自己别离开过。
“……你小子!?”男人脑袋上青筋都爆了起来,他凶狠的踹在威廉姆斯的腹部上,只听到一声闷哼,钳住他的双手却没有丝毫的松动,再然后就是被刺穿胸膛的声音。
“诶……?”本身只是想恐吓逼退男人的贝尔利特没想到自己真的穿透了男人的胸膛,一瞬间溅到自己脸上温热的血让她全身都僵住了。
男人的身体痉挛般抽搐了一下,重力一下子全部倒向威廉姆斯,威廉姆斯毕竟还是未成年的身躯,承受不了成年人的全部重量,他也一屁股跌倒在地。
贝尔利特紧张地脸色都发白了,惴惴不安地看威廉,“怎么办啊……威廉怎么办啊……我杀、杀人了!!”
威廉姆斯呼出一口气,把男人从自己身上推开,“没事,他这个人心脏位置和常人不同,只是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这点小伤死不了的。”
威廉姆斯摸索着男人全身,找到了皮夹子,里面有好几张不同的卡还有一叠现钞,威廉姆斯清点了一下觉得能靠这些再快活个一年半载了,顺便老太太的医疗费也可以暂时安心下来。
贝尔利特带着哭腔,一不小心没控制住就真的大哭了出来,就差把眼泪鼻涕蹭威廉姆斯衣服上了,“威廉、威廉……我知道为什么爸爸妈妈要抛弃我了,因为我是个怪物,呜啊啊啊啊啊——”
威廉姆斯倒没受到多大惊吓,可能是从小因为男人的工作原因就知道了有那么一些身体部位可以变异的人的存在吧。
“你是笨蛋吗,现在跟我说这个干嘛,又没人在意。”他忽然学会了安慰的模样,摸摸贝尔利特的脑袋,“相信我,这世界上像你这样的怪物存在不少,所以别太担心就只有自己一个。”
——嗯,当然假如这算安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