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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白茫茫的雪地中,一对看起来像是夫妇的旅人正步履匆匆地往什么地方赶着路。突然,男人停下了步伐,四处张望着什么。男人手中牵着的马匹因男人突然停下的动作略显不安。
“塔希尔,怎么了?再不走快点的话就要天黑了。”
被称为塔希尔的正是那位男性旅人,男性人类,全名塔希尼斯·安赫比,今年已经30岁了,曾经是一名冒险者。
“没什么,莉娅。”塔希尼斯回头,拍了拍牵着的马示意其安静下来。“斯诺克说那边好像有点什么东西,我想过去确认一下。”塔希尼斯提到的斯诺克是他的魔宠——一只纯白色的雪鸮。没错,塔希尼斯是一名法师,还是一名实力不俗的法师。至于他口中的莉娅则是他的妻子——玻莉娅·奈贝尔特,女性人类,今年28岁,也曾是一名冒险者。
玻莉娅看了看男人,又再看向男人口中所说的那个方向,皱起了眉努力辨认着什么,“那边……没记错的话那个方向仅有一处万丈高断崖,塔希尔,是断崖上有什么问题吗?”玻莉娅曾跟男人一起冒险过许多地方,对于男人的那只魔宠也十分熟悉,斯诺克眼尖,这种白雪茫茫的雪原里又给了它天然的保护色,如果说斯诺克发现了什么那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塔希尼斯点点头,努力感受着斯诺克传达回来的信息,“斯诺克说它感受到那边有东西,似乎是……在断崖的下方。我进去看看,你在这边等我。”塔希尼斯看了眼爱人,随手把马匹拴在最近的一棵树上,然后一脚踏进了这已经算得上是稀稀落落的林中。“崖下感受到很微弱的气息……”塔希尼斯轻声说着,一边努力维持着自身的平衡,一边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这厚厚的雪地上的树林中。虽说是树林,但其实也就只有那么几颗枯瘦的树半死不活的插在雪地上,这一片地区的林子都是这样的,树身多呈灰败的米白色,间杂着许多黄黄黑黑的细长斑纹。树枝也是稀疏无比,唯有树叶细的像针一般一根根密密地插在那扭曲的树枝里。树与树的间隔都很疏,偶尔有些树上会挂着一大团像是乱草一般的干枯扭曲的藤曼。这是深林城的北部,周围常年被厚厚的积雪覆盖,随着离城镇的距离越来越远,灌木的数量也是越来越少,到了这边基本就只剩下一些顽强的针叶类乔木还能生长了。
“莉娅,”突然,塔希尼斯似乎是听到了魔宠传递的什么消息,停下来后转身定定的看着玻莉娅,“斯诺克说,它发现了一个孩子。”
二。
深林城中。
“吱——”
一直紧闭着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一名穿着牧师长袍的男性精灵从门内走出。只见男性精灵刚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叠的方方正正的白色手帕,还没来得及擦去额头上的薄汗,俩个人影就已围上来。
“提尔斯先生……”开口的正是塔希尼斯,他和妻子玻莉娅原先正坐在门边的一张长椅上,见门打开,夫妻俩人急忙上前询问。被称为提尔斯的正是刚刚从门内走出来的男性精灵,他是这间名叫春回的诊所的主治医师,也是这一带很有名的一位牧师。
提尔斯医师摘下眼镜,看了看围上来的俩人,不紧不慢地用手帕轻轻擦去额上挂着的几颗微小汗珠后,才低下头正视俩人。这位鼎鼎有名的医师是一名在深林城长大的雪精灵,其身高要比夫妻俩人都高出很多。
“那孩子现在是没生命危险了,不过——”话音一转,提尔斯医师走到长椅后的桌边,拉开椅子坐下,“你们是在哪捡到的这孩子?”
翻开面前的病历本,提尔斯医师掏出笔唰唰地写下什么。“身体多处骨裂骨折,应该是从高处坠落所致,没有残废已是大幸,除此外疑似是因为在雪地里躺太久的原因,孩子的四肢皆有冻伤,其中腿部冻伤最严重……不,除了冻伤以外还有许多人为的钝器造成的伤口,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击打过一般。”提尔斯医师一边不停地说着,手里也不停歇地在记录,“这孩子外表看起来大概也就20来岁的样子①,但是我刚才摸了摸他的骨相,骨缝居然都已经长合得七七八八了,看来这孩子的年龄远比他的相貌要大的多,说明这孩子应该有长期营养不良的症状……”
塔希尼斯跟玻莉娅对视一眼,心里也是惊疑不定,他们俩人早上到了深林城北边的一个小镇上办事,傍晚赶回深林城的时候路过了一片疏树林,本来看着就要顺利路过了,谁知塔希尼斯的魔宠,那只名为斯诺克的雪鸮却忽然发出一声唳叫,然后便飞进了林子里,等二人循着魔宠斯诺克的踪迹走过去后,便在悬崖下发现了一名衣衫破烂、浑身是血地倒在雪地中的精灵孩童。本来俩人以为只是一个单纯的坠崖事件,毕竟捡到这名精灵孩子的悬崖之上也属于附近雪精灵村落的村民的活动范围,但是从医师刚刚描述的伤势来看,这孩子的来历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提尔斯医师唰唰地把病例写好,盖上笔盖后轻不可闻地小小呼出一口气,又再次看向俩夫妻,“虽然那孩子现在还在昏迷中,但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醒过来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提尔斯医师又稍稍皱了下眉,“这附近的雪精灵村落都护短的很,这孩子受了这么重的伤,村民们可能会迁怒到你们身上。”
闻言,塔希尼斯拍了拍玻莉娅的肩膀,把其揽在怀中,“孩子没有什么大事就好了,至于其他的,等孩子醒过来再说吧。”
玻莉娅点点头,看了看丈夫,似乎是有点不安,但也没有开口说什么。
塔希尼斯跟玻莉娅相处多年,两人相互之间是再了解不过了,他一眼便看出了妻子现在的不安,不过碍于提尔斯医师也在场,想想有些话还是留到俩人私下里讲比较合适,于是开口岔开话题,“提尔斯先生,我们现在需要给孩子准备些什么吗?”
提尔斯医师低头想了想,示意夫妻俩人去买点合适的衣服回来,毕竟那孩子送来的时候衣衫都破掉了,而诊所里轻薄的病号服并不能为穿着者抵御住深林城这寒冷的气候。
看着夫妻俩人拿着购物清单走出去的背影,提尔斯医师又翻出一张纸往上写了些什么,想了想,又再补了几行字。
①本章中假设20来岁的雪精灵大约对应3~4岁左右的人类孩童状态,如有疑问以企划设定为最终解释。
三。
痛——
这是纳尔张开双眼后的第一个感觉。
痛,浑身都痛,深入骨髓般的痛——
其实纳尔并不记得自己叫什么,这是他醒来后那对夫妇为他取的名字。他醒来时懵懵懂懂,不能自理也无法沟通,除了哭以外就只能在口中发出啊啊的几声单音,行为举止简直与婴儿无异。那对夫妇在他醒来后细细地照顾了他整整一周的时间,才发现他居然连怎么说话都忘了。
面对这样的孩子,塔希尼斯夫妇其实也觉得有点崩溃……俩人孩子都还没呢,怎么就开始过上了养孩子的生活了,而且还是这么大一巨型婴儿。
对此,提尔斯医师的解释是有可能纳尔在坠崖之前受到了什么刺激,抑或是在坠崖的时候撞到了脑袋——总之就是失忆了,不仅失去过往的记忆,甚至连走路说话这种基础的生活技能都忘记了。幸好,失忆的纳尔还有着……额,生存的本能?至少会咀嚼吞咽食物,不然要吃奶的话可能真的会让塔希尼斯夫妻俩人崩溃吧,而且喝奶的话也维持不了纳尔现在所需的营养,毕竟本来就营养不良了,现在还摔到骨头都裂了,没有多点营养可怎么把孩子身体给补回来呢。
至于原本夫妻俩人对纳尔的身世的疑问也只能先放在一边了,这情况换谁来也问不出个啥。
这孩子醒来时啥也不记得,为了方便称呼,夫妻俩人只好暂时给他起了个名字,就叫纳尔。纳尔在古语②中有着重生、涅槃的意思,也是夫妻俩对孩子的希冀——这都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了,希望他从此后就能一生顺遂。
不知道是不是以前曾经学过的原因,虽然纳尔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也什么都不会,但他学的快啊,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纳尔已经能够自己扶着墙慢慢行走,即使无法讲出完整的句子,但也已经可以用一些简单的词句来表达自己的意思了。对此,夫妻俩人还是感到比较欣慰的,不然让这俩人类带花个几十年的时间去从头带一个精灵宝宝……啊,只是这样想想塔希尼斯都觉得不能接受。
②此处古语为瞎编【x】,详情以企划解释为准。
四。
纳尔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虽然可能还不能跑动,但至少独立行走已经没有问题了。
在这期间塔希尼斯夫妻俩人也拜访过当初捡到纳尔的悬崖附近的雪精灵村落,但都无功而返。
纳尔就像是从天而降突然出现的一般,找不到来历,也查不到出身。
本来塔希尼斯是打算把纳尔送到城里的其他雪精灵家庭或是城外的雪精灵村落,交由他们抚养——毕竟人类跟精灵的生命长度相差太远了,他们俩夫妻都是人类,养着个半大的精灵这事怎么听都很奇怪。可是纳尔对夫妻俩人十分的依赖,每每当塔希尼斯要把他送走,纳尔都哭的不行。看孩子哭的这么伤心,玻莉娅也不忍心啊,这次数一多,时间一长,玻莉娅也舍不得纳尔了。最后玻莉娅跟塔希尼斯商量了半天,还是决定把孩子留下来。至于以后的事……唉,想到这,塔希尼斯也只能狠狠心,等以后要面对的时候再好好的跟纳尔说道说道吧。
于是纳尔就这么留在塔希尼斯家了。
纳尔本人对此还是非常高兴,他不想离开夫妻俩——不想,一点都不想。
当知道自己可以留下来后,纳尔高兴得当天晚上都多吃了俩碗饭。
看着纳尔高兴的笑脸,夫妻俩觉得这个决定还是没有做错。
五。
时光过得很快,纳尔已经从当初那个瘦骨嶙峋、肌肤蜡黄的孩童长成了一个眉眼清秀的小小少年。
但也从一个不太活泼的小少年变成了一个有点内向的小少年。
其实纳尔原本虽然说不上十分活泼外向,但也没有现在这么内向。早几年他也经常有抱着球出外跟附近的小孩一起玩耍,只是时光流过,以前一起玩的那些看起来差不多大的人类小伙伴都长大了,可他的外表似乎也只生长了一点点,而那些精灵孩子又嫌弃他在人类家庭生活而不愿意跟他一起玩耍。时间一长,纳尔也变得越来越内向。
这情况被玻莉娅发现了。
玻莉娅早年也是一名冒险者,游历过世界的许多地方,当然也有遇见过精灵一族的人,自然也知道一些精灵族的人对其他种族的态度,可是纳尔……
玻莉娅把这个情况跟丈夫塔希尼斯说了,俩人商讨之后决定跟纳尔谈谈心。可是纳尔提出的请求让俩人都非常惊讶——他想学习跟父亲塔希尼斯学习魔法。
面对这一请求,塔希尼斯苦恼了。
“纳尔,你要知道,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施展魔法的。”塔希尼斯摸了摸小少年的脑袋,“就算是父亲我,在魔法的道路上摸爬打滚了半生,也只是堪堪能放出一点的魔法而已。施法需要天赋,很有可能终其一生你也只能在魔法的理论上施展拳脚。”
“我不怕,父亲。”
少年的双眼亮晶晶的,里边似乎映照着一片星光。
“比起跟小伙伴一起玩耍,我更喜欢看父亲在书房里钻研魔法的奥秘。”纳尔的声音不算大,但却意外的有力量。
“那些神秘的力量,我想跟父亲一起,发现藏在他们背后的秘密。即使我无法施展法术,即使我无法成为一名法师,我也想跟父亲一起完成这个事情。”
六。
纳尔跟随父亲一起研究法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事实证明,纳尔并没有魔法天赋。但这并不影响纳尔对魔法的兴趣,相反,纳尔更用心地跟着父亲一起踏入魔法的领域。每天看父亲准备法术,施展法术也是纳尔一天之中最期待的事情。
只是时间慢慢拉长,玻莉娅的身体也开始一天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
面对这个事实,玻莉娅跟塔希尼斯都显得比较冷静——他们早就知道终要面对这么一天了。
玻莉娅以前跟塔希尼斯一起外出冒险的时候,在一次冒险中受了很重的伤,这也是俩人结束冒险生活来到深林城定居的原因,塔希尼斯想给玻莉娅一个安定的生活,他不想再看到活力满满的人毫无生气地躺在他怀中了。只是……虽然说是过上了安定的生活,可是那次的伤对玻莉娅来说还是伤到了根本。说是痊愈,可是玻莉娅再也无法提起心爱的大剑了,再也无法自由随性的在山林荒野中奔跑了,甚至……作为一名女性,她失去了孕育生命的能力。而岁月如锋利的刀刃一般划过,划在玻莉娅身体上也使得玻莉娅一天比一天更加的虚弱。塔希尼斯看在眼里,即使心中再痛,他也知道这是不能抗拒的未来。
即使再不情愿,也终于到了那一天。
父子俩人送走了玻莉娅。
纳尔也变得更加安静。
塔希尼斯看着眼前已经比自己还要高的少年,做出了一个久违的动作。
塔希尼斯轻轻地把纳尔揽在怀中,这动作在纳尔身高窜到跟他肩膀一般之后,他就很少再做了。
“纳尔,我的孩子。”塔希尼斯摸了摸纳尔的脑袋,让其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我相信,即使我跟你母亲没有说破,你自己或多或少知道一点。”
纳尔没有出声,静静地靠在父亲的怀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是一名精灵,而我跟你的母亲皆是人类。”
人类的寿命太短了,他知道的,他是精灵,是一名雪精灵,他的寿命要远远长于父母,远远长于儿时的玩伴,甚至可能儿时玩伴的孩子都老去,他也还在壮年。
“不管你是什么种族,不管我们是什么种族,时光终使我们分离。你只需记住,我们爱你,无关其他。”
七。
时光拉长,在玻莉娅之后塔希尼斯也终是踏上了要道别的道路。
纳尔坐在床边,虽然没有发出声音可眼中的眼泪却是一直没停过。他没顾得上把脸擦干净,双手紧紧握住床上那人的手。
塔希尼斯坐在床上,靠在床头,腰后垫了几个枕头。瘦的只剩骨头的双腿被羊毛毯子盖着,只露出一个微微起伏的轮廓。
“孩子,不要伤心,我们终会在天上的无光之海再度相遇。”
纳尔握着塔希尼斯的手,一直摇头,眼泪不止。
塔希尼斯虚弱地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帮纳尔拭去脸上的泪。他已经到了要说再见的时候了,手也使不出多大力气。
“你的未来还很长。纳尔,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继续研究魔法。”纳尔在他的教导下长大,他很清楚,虽然纳尔没有施展魔法的天赋,但纳尔如此聪明,许多晦涩难懂的法术理论在他的讲解下纳尔都能很快的理解。
“孩子,我与你母亲会一直保佑着你,希望你能发奋图强,把父亲这么多年都没摸索出来的魔法背后的门道研究透彻。”
纳尔的性格塔希尼斯太了解了,他害怕如果他走后纳尔会陷入悲伤之中。时光还有这么长,他也舍不得这从小视如己出养大的孩子,可是生死有命,即使再舍不得也该要说再见了。
“孩子……我希望,你能到苏古塔魔法学院继续探索魔法的奥秘。”塔希尼斯笑了笑,可是他太虚弱了,这笑容看起来就像是轻轻地扯了扯嘴角。
他又抬手,想要摸摸纳尔的脑袋,可是纳尔却几乎感受不到那手抚上发顶的温度。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的手也变得如此瘦弱无力了,记忆中那双温暖的大手牵着自己的小手的感觉仿佛能感受到。
“孩子,我们爱你,无关……”其他。
阿列克谢自顾自地走在“太阳塔”区。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街边商贩点起的光亮照在雪精灵的脸上,就像将动听话说给木头一样,热乎的食物与喧闹的气氛没法打动他,这他乡来的旅人只是一声不吭地走着,从这头到那头,偶尔歪下身子避开迎面而来的人群。
“太阳塔”是苏古塔最具活力的区域,人们通常愿意选择这片地方作为歇息的落脚点,无论是前来苏古塔求学的学生们还是当地的居民或商贩,太阳塔独有的、在生活上的开放总能为他们带来益处,让他们度过一段还算不错的快活时光。
今夜是预言之年代501年的最后一夜,零点过后,新一年的晨光将逐渐洒落在扎兰亚,等太阳依照约定行至天空的某一点,那象征珂旭的圆球挣破黑夜与云,终于将自己的面貌在世人前揭露,苏古塔人真正的新年才算开始。之后,早春枝头上的树芽将被摘取,作为新一年的护身符被带回家,这便是苏古塔人庆祝“朝芽”的方式。在旧年的最后一天,人们放开了去庆祝。行人时常能看见东倒西歪的年轻人,一身酒气,就靠在酒馆外堆积的橡木桶上——那多半是苏古塔的学生,借着节日的名义释放积攒了一整年的压力。
来自奥拉的雪精灵对这样的情景并不陌生,在他的故乡,人们如水被吸入海绵,浪潮似地涌向凛冬区的酒馆一条街:矿工、伐木工、建筑工……甚至松木林的德鲁伊们也爱在结束工作后找间酒吧喝上几杯。奇维纳太冷了,工作也累,日子更是没什么盼头,酒精能让人暖起来,也能给人一个虚幻的温暖怀抱,即使环着醉酒人的正是他们自己的臂膀。阿列克谢对酒精没有特别的偏好,也不会排斥,他同大多数奥拉人男性一样,闲暇时能喝上几杯,只是他讨厌喝到烂醉的人。也正是因为此种厌恶,当一个醉汉几乎倒在他身上时,雪精灵只是伸出手拽住那人的领子、将他放在墙边,免得那人一头撞上街边的红砖墙,可由于他高大的身形和他略显粗鲁的动作,这一连串动作倒像是雪精灵在街上放倒了不小心撞到他的路人。之后,这奥拉的旅人就继续他的计划,朝岛边走去。
此时已是夜晚,岛边零零散散站了些人,他们几个几个地聚在一起,大概是打算在这地方熬上一宿,等待新年的日出。阿列克谢环顾片刻,走向一块礁石。那是个僻静的地方,离岸边足够近,风暴中所蕴含的湿气被摔在人的脸上,稍纵即逝的雷电带来片刻光亮,轰鸣紧跟着炸响,厚重的隆隆声串联起土地与这片土地上的生命,阿列克谢感到脚下的土地似乎在震动,自己的胸腔也跟着震动,他不过是风暴交响曲中的一个音符,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在应和着眼前的一切。
雪精灵沉默地立在那里,看着眼前的风暴墙,这是苏古塔的象征,也是苏古塔的屏障。那些法师们施法让城市漂浮,让风暴聚集,用人造的壕沟隔绝世界,躲避祸乱……这也没什么过错,战争以神圣的名义谋杀,人命轻飘如暴风中被裹挟的雪花。在阿列克谢看来,这种能不以性命换取性命的做法在某种意味上甚至值得称赞,只是他也不认为一味逃避能让事情变得更好。总之,这座城市最终还是选择向世人敞开,尽管种子在失落之年代就已经埋下,苏古塔的真正开放还是要从预言之年代算起。
预言之年代初年,那时候,奇维纳的确是在……
“这地方可真冷啊,不是吗?”
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了雪精灵的思考,他终于从桦树般的站姿中脱离,歪着头看向朝他搭话的人类男性。
“你站了好久啦!”他说,“是第一次来苏古塔吗?”
“……”
“你从哪儿来,看你倒像是个雪精灵……深林?来上学,还是旅行?”
“……”
“嗳,你可真闷!”
“我从奥拉来,”阿列克谢回答,“来这里求学。
“奥拉?”那人追问。
“在卡勒波耶。”
“哦!”
雪精灵从对方略显茫然的表情上得知那句回答不过是一种礼节性质的应酬,他也没去点破,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对方。阿列克谢的相貌并不讨喜,也算不上多英俊,或许他曾是位十分潇洒的小伙,可他现在已快两百岁;又由于性格,奇维纳出身的青年不能轻易做出快乐或幸福的表情,他并不哭丧着脸,只是拿那双灰蓝色的眼珠子盯着你,嘴角向下耷拉着,偶尔还皱一下眉头。
朝他搭话的人倒也没因为这副臭脸不快,这苏古塔人天性乐观,他在太阳塔区域长大,从小就浸泡在那股活泛的空气里,这也使得他成长为一个乐于且善于与人打交道的青年。他本打算在这旧年的最后一日与朋友庆祝一番,用一种快乐的心情度过这跨年夜。谁知那可怜人恰好在节日前夜失恋,就在一群狐朋狗友的撺掇下在小酒馆借酒消愁、喝了个烂醉,当他到了集合地点时,正巧看见雪精灵揪住醉酒者的领子以避免摔倒的那一幕;于是当在岸边再次看见那头显眼的灰发时,他决定上前打个招呼,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至于他的朋友,宿醉后的头痛会是个很好的教训。
——只是被一个身材高大的雪精灵面无表情地盯着,实在称不上轻松。正当他打算开口打破这不知所谓的沉默时,反倒是先前显得木讷的异乡人挑起话头:
“你是苏古塔人吗?”
“哈哈,是啊!我从小就在太阳这边晃荡,每条巷子我都晃过,哪里的吃食可口,哪里的杂货便宜,问我就对啦。你是刚考完吧,要是你愿意,我还可以带着你在岛上转一圈。”
阿列克谢点点头,算是应承下对方的好意。他又问:
“这里的人都会看日出,摘春芽?”
“习俗嘛!”
“为什么?”
为什么?苏古塔人一下子愣住,他不太明白这问题背后的意思。为什么要过节?为什么要在朝芽节摘春芽?还是为什么这习俗会流传下来?雪精灵说出的话太过简单,他坦荡荡地看着苏古塔人,像是没注意到对方的呆愣似的。
“呃……因为……瑞图宁?”他磕磕绊绊地说,“就……春之神带来树木的新芽,随后才会万物萌发。”
他本想只说到这里,可雪精灵仍看着他,像是在等待更多的解释。
“嗯……也许是对这一传说的模仿?我记得瑞图宁女神是掌握着让生命再度流转的能力,那么,在告别旧年迎来新年的这一天——新一轮循环开始的时候,通过这样的方式,给自己新的希望,一个好盼头。……我是这么想的。”
在说完自己的推论后,他等了等,看见奥拉来的旅人脸上露出微笑。他拿不准自己说的这些是否符合雪精灵的心意,也说不清自己片刻间的思考在苏古塔学生(大概)看来是否幼稚,但这微笑中没有包含任何负面的情绪。他感觉自己通过了某种独特的考试。
“阿列克谢,阿列克谢·弗拉基米尔·伍比沃克。”
“艾伦·贝克。”
阿列克谢伸出手,艾伦惊讶于对方主动的行为,他伸手握上,却不料对方在手掌交握后向前迈出一步,接着拥抱住自己,苏古塔人感到雪精灵的手在自己背上锤了几下,有点疼。刚认识的朋友们直接在岸边坐下,奇维纳人不再像先前表现出的那样寡言,他回答艾伦·贝克的问题,也提出自己的疑问,他们聊得热络。
“那么,阿廖沙,奇维纳是怎样庆祝朝芽节的?也会到森林里摘取嫩芽吗?”艾伦问道,他叫着雪精灵要求自己称呼的名字。
“不,”阿列克谢——阿廖沙摇头,“春天来得太晚,现在这时候,枝头上挂着还是冰结成的花。我们用别的方式庆祝。
“人像被扮成瑞图宁的样子,覆盖上新绿的织物,织物上绣着树叶与流水;代表女神的人像被奉在雪地里的一块石头上,再由沃玛兹牧师打碎。”
“打碎?!”
阿廖沙点点头,接着说:“没有死就没有生,‘死亡以后必然复活’,我们是这样相信的。然后,妇女们唱起哀歌,将人像的碎片拾起葬在事前准备好的编织篮中,最后埋在最高、最挺直的那棵白桦旁,祈祷祂带来再一轮的春……奇维纳人就是这样庆祝朝芽的。”
另一个世界的习俗是艾伦所不了解也从未想象的,这区别的形成有诸多原因。在苏古塔的风俗中,人们看重的更多是新芽与旭日所代表的“生”与“希望”,他们祈愿枝头的嫩叶拥有传说中一般带来祝福的力量;奇维纳的仪式却更注重“死亡”,他们模仿第一次大冰期中的悲剧,将对丰饶的期盼揉进春之女神的“复活”中。至此,他开始隐约理解雪精灵没头没脑的那句“为什么”,正是由于他没有敷衍,真诚地讲述自己的想法,对方才会在之后展现出不同的态度。他们又聊了些话,在接近零点时,贝克起身回到本地的朋友身边,途中苏古塔人回头看了一眼,阿廖沙仍坐在原地,抬头望着风暴墙,似乎在等待黎明。
“黑乎乎的死亡中,
静候着冬季的寒冷;
冰结的大地,
万物长睡不醒;
死了,死了,瑞图宁死去了(我们的春),
死了,死了,瑞图宁死去了(啊,生命)。”
哀歌曾被母亲歌唱,现在又被她的儿子轻轻哼起,雪精灵浅灰色的眼睛冷淡地看着前方,像注视着风雪中死去的树。奇维纳的妇女歌唱哀歌,这首歌很短,风雪中的人们一遍遍地唱着,像解冻的溪流带着冰棱冲刷,从扎拉银龙雪山上奔流而来。如同树上落下的冰花砸入雪中又化作净水渗进土壤,歌声在摇荡心灵的同时也引出一种莫名的惆怅与不安;情绪激动的人会在仪式中落泪,他们想起酷寒、想起艰难的生活、想起被灾难夺去生命的人……对掌管生命力的女神的祭祀让他们怜悯他人,也怜悯自己。瓦尔瓦拉·伊万诺夫娜,他的祖母,总爱在这时候掉眼泪,阿列克谢挨着她站,也就听见她的抽泣,看见泪水从她浅蓝的眼睛里涌出。在奇维纳,哭泣是件痛苦的事,心灵上承受挤压的同时,寒风也掠取温度,滚烫的泪水很快结成冰碴子,为流泪的人带来一阵刺痛。
“阿廖沙,你不会难过吗?这歌声没法为你带来触动吗?”瓦尔瓦拉问。
“歌声很动人。”阿列克谢回答。
“啊,你这硬心肠的孩子!”
“我只是不对仪式寄予希望。”
之后,尚且年幼的雪精灵孩童便离开沉浸在仪式氛围中的祖母,奔向朋友奥列格的屋子。他走得很急,脚踩在雪中发出“嘎吱”的声响。奥列格·谢尔盖伊维奇是与阿列克谢很隔了些年岁的朋友,阿列克谢出生于预言之年代304年;而在预言之年代初年,奥列格就已118岁。
像是预料到阿列克谢的到来,奥列格裹着毛皮大衣站在小院的门口,他在阿列克谢溜进院子里时伸手捉住他,并将他拎进屋内。炉火烧得很旺,他们脱下厚重的外衣,坐到餐桌旁,年长的高等精灵将一条毛毯裹在孩童身上,再看着他伸手扯松织物,好让呼吸更加顺畅。
奥列格看着阿廖沙,脸上显出一点责备:
“艾列克,你又跑来了。”
年长者总爱称呼阿列克谢为艾列克或列克谢,却从不喊他阿廖沙,雪精灵也只当这是对方的习惯,从不去问称呼背后的原因。
“我呆不下去。”
“过去你并不这样,艾列克。”
“……”
高等精灵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桌面上放了两杯热饮料,他看着阿列克谢皱起眉头,他小小的朋友作出非常为难的表情,说:
“我看到米哈伊尔叔叔了,他哭了,我觉得有点恶心。”
这回轮到奥列格沉默,他并没有因阿列克谢出格的言论而训斥他,而是等着雪精灵孩童接下来的话语。
“米哈伊尔叔叔总在喝醉后打伊莲娜姐姐,我……我时常看到他在清醒后忏悔,今天也是。可他醉得太多,醉了就把誓言抛在一边,伊莲娜姐姐的眼泪可以装满他的空酒瓶。”
侍奉沃玛兹的牧师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对连少年期都未迈入的儿童解释:米哈伊尔也曾是个正直诚实的人,苦难毁了他,他没有足够的知识与道德阻止自己的行为、让自己有尊严地生活——没人这样教过他,也没人这样对待他;米哈伊尔做了错事,他重复着自己遭过的罪。但奥列格也不想对自己的朋友讲些空虚无用的话,于是他把冒着热气的饮料推向阿列克谢,算是一个无声的安慰。
“奥列格,你也觉得我硬心肠吗?”
“谁对你说了这样的话,列克谢?”
阿列克谢双手捧住茶杯,小声回答:“……祖母。”
“人是很复杂的。”沃玛兹牧师说,“你的祖母承受过许多痛苦。”
好吧,现在她的痛苦变成我的痛苦了,阿列克谢·弗拉基米尔想。
年岁尚小的雪精灵暂时还没法理解那些无可奈何的事,此时,孩童的本性仍控制着他,让他只能以自己还未经历世事的心灵去接触世界。奥列格尽力引导他,又怕将自己的软弱和敏感传染给他,因此,年长者不常对阿列克谢说些结论性的话,只是坚决要求他做一个善良的人。奥列格牧师只对自己小小的朋友说过一次重话。那也是个朝芽节,雪精灵鼓着脸敲响高等精灵家的门,他看起来有些委屈,还生气。
“祖母她又说那些话了,”阿廖沙说,因为带着情绪,他的语速逐渐变快,“‘南方那些棒槌’‘我的父亲、兄弟’‘渡过那道河岸,冷暖就分明起来’。”
瓦尔瓦拉·伊万诺夫娜来自奇维纳边境,她的父亲在她还不记事时就死去,她的兄弟为了复仇拿起武器,那是发生在黑暗之年代时的事。她爱跟阿廖沙讲些过去的事,讲她曾照看过一个被野猪的獠牙划破腿的人,那人的裤子因血液凝固而附着在皮肤上,只能撕下来,伤口又深又长,能透过绽开的血肉看见白色的骨头;讲祖父青年时带着她乘船行在宽敞的河流上,两岸的作物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金子的色泽,风吹过时就是一片飘香的黄金海洋;还讲过去奇维纳边境上发生的争执,外曾祖父就是被敌人杀死。祖父是个快活的人,他总会在祖母讲到连绵的仇恨和带着恨意的蔑称时劝阻:“瓦尔瓦拉,别跟他说这些!”现在祖父因为急病故去,没人在她沉迷于痛苦时将她带出来了。
阿廖沙对这些话感到厌倦,于是他在祖母又一次提起时说:“你讲过了,奶奶。”
瓦尔瓦拉停下来,她的脸色变得煞白,又因为愤怒和羞耻而涨红,阿廖沙的话仿佛重拳击打在她面上,损害了她的自尊。泪水很快在她眼眶里聚集,她爆发起来:
“弗拉基米尔!啊!看看你的孩子!我的话就这样令人生厌吗?我难道没有诉苦的权利了吗?”
接下来就是一长串的泣诉,弗拉基米尔曾在奥拉南区学习,后来又作为矿工去往拉扎银龙雪山,由于长时间不在家,这男人不擅长面对家人。他老实地听着自己母亲的抱怨,又用眼神向自己的妻子阿库林娜求救,阿库林娜则看着门的方向——阿列克谢跑走了。
“你不该那样。”奥列格严厉地说,“瓦尔瓦拉·伊万诺夫娜的时间停留在痛苦中,她没法控制自己!这样的阴郁不仅是由于她遭过的苦,也是因为她无法承受这些事的心灵……这不是她能决定的事!”
“你不该是这样的,阿廖沙!”
这场谈话以雪精灵儿童的哭泣和高等精灵成人的手忙脚乱结束。
“黑乎乎的死亡中,
静候着冬季的寒冷;
冰结的大地,
万物长睡不醒……”
当阿列克谢哼着故乡的歌时,故乡也在呼唤他。但那是已经过去的时光,日子从日历格的方块里溜走,他也得同过去的自己告别。现在雪精灵已经明白,瓦尔瓦拉的愁苦是后天的,某种宏大的、笼罩在天空中的东西影响了她,让她将弥漫在空气中的苦难与窒息吸收进自己的身体,“这不是她能决定的事”。也正是为了这问题,自己才离开故乡,四处游历开拓视野,最终来到苏古塔求学。
突然,他眯起眼,看向透过风暴墙刺向自己的光的利剑。
太阳升起来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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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5640,我太弱了.jpg
写得很混乱没有表达到位,算是一个新的尝试!
今次的卡也是臭脸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