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http://elfartworld.com/works/9272538/
在巴德尔交过的十几个女朋友中,有一位是小有名气的歌剧演员。他也曾有幸去观看过一次她的演出,金色卷发的女演员在台上翩翩起舞,歌声婉转悠扬。
/sing with me a tiny autumn song,
/希望你唱起那首秋天的小曲,
/weep me melodies of the days gone by,
/为我哼唱那逝去时光的旋律,
/dress my body all in flowers white,
/然后用白色的花瓣将我埋葬,
/so no mortal eye can see,
/他们就看不见我渐朽的身躯,
/where have all my memories gone(and lost),
/记忆已开始渐渐消失(直到空白),
/should I roam again up yonder hill?
/我是不是还该在尘世间流连,
/I can never rest my soul until,
/我将永世无法安眠,
/you call my name,
/直到你呼唤我,
/you call my name from the heart.
/你发自内心地呼唤我。*
那个故事讲述的是一个爱情悲剧。一名富家小姐爱上了一位贫穷的吟游诗人,两人浪漫地私奔出逃,不料被父母发现。富豪将吟游诗人打死,将自己的女儿关进了高塔,并且告知她下个月将会把她嫁给另一位豪门子弟。得知噩耗的小姐悲痛欲绝,在一个没有星星和月亮的晚上,她捧着一束已经枯萎的玫瑰,自高塔之上坠落,在地上开出一朵凄厉的玫瑰花。
而现在,那朵玫瑰正盛开在自己友人的身下。
-
伊森无数次、无数次质问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醒来。假如时光能够倒流,他也许就可以在山体发生二次塌陷之前,挽救他的友人。
巴德尔仰面躺在雪地上,下半身隐没在巨石之下,鲜血已经干涸。他金色的长发似花瓣一般散开,犹如歌剧之中坠楼的少女,带着遗憾、不甘,永远地定格在这一刻。
伊森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都是真的。就在几天之前,他的友人还在同他打闹,还在和他发誓要认真对待一份爱情。这一切怎么会是真的呢?他的友人应该安全地回到银顶城,一边挖苦自己,一边和那位栗子色卷发的魔法师小姐做一对欢喜冤家;而不是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永远地留在雪山。
他在寒风中久久伫立,直到他发觉自己麻木的脸上淌下了什么东西,他才终于像是恢复了行为能力的人偶,跌跌撞撞地向他的友人奔去。
他从未觉得走路是一件如此困难的事,也从未觉得他和巴德尔竟然离得这样远;他跌倒又爬起,到最后站不住,一点点地、用他完好的左手,爬到对方的身边。
因为冲击力太巨大,巴德尔的面部因剧痛而微微扭曲,但他的表情相当平静,似乎赴死对他来说是一件再好接受不过的事情。伊森不知道对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折磨中渐渐失去意识的,他只知道:巴德尔死了。那个比麻雀还要吵闹的青年真的变成了一只鸟,飞到了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
和他的父母一样。
伊森觉得自己一生的眼泪都要流干了。先是父亲,然后是母亲,现在是巴德尔。那么下一个是谁?会是科莱吗?
为什么?他问道。为什么要这样?是他做错了什么吗?如果不是,为什么要让他珍视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为什么让他只能看着、无计可施?
如果是,那么为什么死去的不是他?
伊森怨恨自己。怨恨这样的命运。
-
许久,银发的骑士才缓缓起身。他想将压在巴德尔身上的巨石挪开,然而他颤抖的左手无论如何也无法挪动那块石头分毫;他又用手去挖,可一直到挖得指甲都翻开,他也没能将巴德尔从巨石下挪出来。
怎么办?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难道要让巴德尔留在这里?不,不能这样。
他踉跄着后退,一个什么东西从他怀里掉了出来,落在他脚边。伊森僵硬地低头,看到了那柄反射着冷光的匕首。
“……哈哈哈……”
他觉得自己离疯癫不远了。这可是巴德尔送给他的匕首。
但是。现在。
他要用这把匕首。将巴德尔。
-
探索小队返回银顶城之后,领队的骑士立刻组织了搜救队,然而他们上山的时候遭遇了暴风雪,只好暂时退居山脚下;等到隔天雪停了之后才上山搜寻。
他们来到了坠落点附近探查,发现了一些崭新的脚印和点点血迹,顺着痕迹寻找,脚印愈发清晰,而血迹也越来越多。搜救的骑士一边祈祷一边向前行进,直到看到雪地上有个异常的鼓包。
他先是用剑试探了一下,确认不是魔物后扒开浮雪,从雪坑中挖出了两个冻僵了的人。
……确切的来说,是一个人,和半具尸体。
他的同伴赶过来看到这一幕直接惊叫出声,迅速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他们几人联合将这位冻僵的骑士和他怀里紧紧抓着的尸体搬上担架,马不停蹄地向城内赶去。
队尾的骑士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雪山依旧圣洁威严。
-
伊森在医院内整整昏迷了半个多月。期间他年幼的弟弟因为担心来找过好几次,都被医护人员糊弄了过去。小家伙脾气倔得很,也不肯走,就蹲在门外,不吃也不喝。怕小孩子出什么事,医院只好把人放了进来。当看到自己形容枯槁的哥哥时,小家伙终于憋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来探望伊森的同事有的了解他家里的情况,一个劲儿地安慰科莱恩说他哥哥没事,就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了。小科莱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哥哥缠了层层绷带的右手,“那我哥哥的右手…还能拿剑吗?”
同事面露难色。小家伙瘪了瘪嘴,眼泪又好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涌。
中途还有一位年轻的女性魔法师来看过伊森。当得知他的搭档魔法师已经死亡的时候,这位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小姐先是一愣,然后也蹲在床边呜呜地哭了起来。
小科莱恩哭了四五天哭累了,正坐在床边陪他的哥哥。看到正在哭的汉娜,他犹豫了一下,跑过去蹲下,“姐姐别哭了,这里的哥哥姐姐们说我哥哥再过几天就能醒了。”
“我知道……”
科莱恩不懂,“那你为什么哭呀?”
汉娜摇了摇头。
小科莱恩觉得她哭得实在太惨了。他跑回床边,床头柜上放着之前骑士哥哥姐姐们送来的慰问品,他选了一个苹果,跑回来递给汉娜,“姐姐别伤心,给你吃苹果。”
汉娜哽咽着接了下来,“……谢谢你,小弟弟。”
-
伊森醒来的时候,科莱恩正趴在他的床边呼呼大睡。小孩子也不知梦见了什么,在睡梦中也皱着一张小脸。他动了动手,想把弟弟抱上床来,但胳膊不听使唤,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只好作罢。
他刚叹了口气,就见一双手将科莱恩从床下抱了起来,放在他左手边。他抬头,对上贤者卡纳平和的面容。
“贤者大人……”
“你刚苏醒,身体还很虚弱,还是要好好休息。”年长的贤者坐在床边,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似有悲戚,“那位年轻人的遗体已经交还给了他的亲属……你们的事情我都已经听说过了,我感到很抱歉……”
伊森摇了摇头。他忽然想起钟塔的规矩,遂急切地开口,“抱歉,请问巴德尔的晶石——”
“上个星期,一位名叫汉娜的魔法师以亲属的名义申请领取了。”卡纳说,“你认识这位魔法师吗?是否需要钟塔帮你收回?”
得知领取的人是汉娜,伊森松了口气,摇头道,“不用,给她就可以。”
贤者看着他,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就像关爱每一位小辈那样。
“你们辛苦了。”
伊森低头不语。贤者叹了口气,“这不是你的错,孩子。”
他身后的晶石微微浮动,“我会和你们的团长说明你的情况,批准你半年的假期,不够还可以延长。在这段时间内,好好地放松一下吧。”
“……谢谢您。”伊森憔悴的脸上浮现出感激的神色,“但是不必麻烦,按规矩就可以。”
-
临走之前,贤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留下了一句话。
“我会记得每一颗晶石。”卡纳如是说。
-
从回忆中抽身,伊森才发觉自己已经出了太久的神;而科莱恩则为了不打扰陷入个人世界的他,已经钻进厨房开始做饭了。他走到门边,刚好碰见他端着食物出来,科莱恩吓了一跳,“哎呀!哥哥走路怎么没声音啊!吓死我了。”
“抱歉,科莱。”伊森道,“让我帮忙端吧。”
科莱恩瞥了一眼他的右手,只给了他一个盘子,“哥哥拿这个就好!”
伊森叹了口气,“已经过去很久了,科莱。你看,我现在不是还可以用右手吃饭吗?”
科莱哼了一声。他将盘子放在桌子上,犹豫了一下,“哥哥,要不这次你还是别去雪山了吧?反正……反正你也不是骑士,那位魔法师先生应该是有自己的骑士的。”
伊森顿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希德尔有骑士,也知道那位骑士会跟随着队伍一起上山;他与希德尔也不算、也不算是什么亲密的关系,他的确没有跟着一起去的理由……
但是当那位年轻的魔法师找到他,邀请他一同上山的时候,他几乎是瞬间便想到了十二年前的事情——假如,是说假如——他的骑士出于某种原因,没有保护好他,就像当年的自己那样——
虽然这个假设大概率不成立,但是他就是忍不住去想,忍不住去担忧,忍不住去后怕——
——假如,希德尔也……。
他不敢想。他不愿想。
于是,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一口答应了对方的邀请。看着对方先是怔住复又转为喜悦的表情,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淡淡的悔意。
但是后悔也晚了。
伊森没有回答弟弟的问题,只是摸了摸对方的脑袋。“哥哥,你老是这样,回避我的问题……”科莱恩不满地哼哼,但是没有躲开他的手,“你和魔法师先生,该不会是……”
“不是。”伊森捏了一把他的鼻子,“别想了,吃饭吧。”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
伊森曾做过两个决定。其之一,不再与他人亲近;其之二,不再靠近雪山。现如今,两个决定都被打破,那么剩下的路就只有一条——
哪怕献上生命,也要保全那个人……坚决不会再让十二年前的噩梦重现。
-FIN-
*出自歌曲《my long forgotten cloistered sleep (unreleased work of Xenosaga) (WEBアニメ「ゼノサーガ エピソードII to III a missing year」EDテーマ)》 歌曲背景与本文无关
【前文】http://elfartworld.com/works/9268760/
巴德尔醒来的时候,自己正以一个奇怪的姿势缩在伊森怀里,而他的脚非常不幸地在下落的时候磕在了石头上,现在肿得像个刚出炉的面包。他头晕眼花地从伊森僵硬的臂膀里挣脱了出来,手扶着地面准备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地上湿黏一片。
他的晶石掉落在不远处,应他的感召向他飘移而来,借着晶石的辉光,巴德尔看清了伊森的状况——
下落的时候,骑士替自己承担了绝大部分的冲击,那头银色的长发被血污浸染得发黑,流出来的血液几乎染红了身下一整片石地。他赶紧凑上去摸对方的脉搏,察觉到对方还有微弱的呼吸的时候松了一口气,顿时治愈魔法不要命地往对方身上扔。他当初上魔法课讲治愈魔法的时候睡过去了,也不知道记对了多少,不管有用没用先念了再说。
他往自己脚上也扔了一个。感觉到肿痛有所消退,巴德尔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他还没完全忘掉。
确认伊森基本脱离危险之后,他尝试着把对方从地上扶起来。破碎的盔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当看到对方的右手的时候巴德尔僵在了原地。
——伊森的右臂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在了一边,整个右臂的布料都被鲜血浸透了,衣服破碎之处甚至还能看到骨头的痕迹。
他们两个一路从断崖上滚下来,伊森的右手臂为了保护他的头部,在尖锐的石块上进行了多次冲击,造成了相当严重的开放性骨折。
巴德尔头脑一片空白。缓了很久才慢慢上手,回忆着浅薄的医学知识小心地将伊森的断裂的骨头大致复位,然后用自己的衣带帮他吊在胸前。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庆幸:当年他的老爸为了让他这个花架子能撑得起贵族少爷的门面,在他成人之前给他请过一个严厉的家庭教师,来教导他一些额外的知识,其中就包括外科医学。做完了这一切,他将昏迷不醒的伊森搀了起来,沿着崖底的小路,两人一瘸一拐地进行转移。
-
“伊森!…伊森!醒醒!”
声音。很吵的声音。
“伊森!别睡!……醒醒!伊森!”
触感。有人在摇晃他的肩膀。……谁?
伊森睁开眼睛,视线里一片模糊。他锈蚀的思维开始转动,猜测大概是摔下来的时候角膜有些充血,问题不大,至少没有瞎掉。假如自己瞎了,还得靠科莱养活,简直难以想象……
他吐了口气,忽然被对方架了起来,伤口被牵扯的疼痛令他皱了皱眉。映入眼帘的是一抹模糊的金色,在他眼前晃了晃,“伊森?伊森?不会摔傻了吧……”
伊森勉强扯出一个冷笑,“没有,好着呢……”说完咳嗽了两声,吐出来一口淤血,感觉胸口顺畅了很多。他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小山洞,面积不大;入口很小,十分隐蔽,除非虫蛇一类,否则一般野兽找不到他们。
从右手臂传来的剧痛来看,他这条胳膊应该算是废了,也不知道万一遇上什么魔兽,他俩一个不会左手拿剑的骑士、一个只会辅助魔法的魔法师,能不能逃出生天。
“自从我们遇险后过了多久?”
“不知道。”巴德尔摇了摇头。他们两个摔下悬崖的时候是一个下午,之前他苏醒的时候也是个下午,保守来算,他们两个已经昏迷了一整天。还挺幸运,没被冻死。“不过问题也不大啦,按照之前的赶路速度来看,大部队应该已经回到城里了。我猜他们肯定会派人来找我们的!”巴德尔乐观地说。
伊森点了点头。他俩坠崖的位置说不上好,下方正好是乱石堆,且海拔高度也不低,搜救队想要找他们也要费一番功夫。更何况……
“我去……”巴德尔骂了句脏话。他踉踉跄跄地爬到洞口往外看,有些无措地回头,“伊森,外面下雪了……”
伊森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就知道,这件事情不会这么顺利就结束。
山中下雪不比城内,可以说笑似的下一阵子就停。假如要等这阵风雪过去,起码要在这岩洞里坚持半个多月;毕竟大雪封山,强行上山的危险可不是闹着玩的。
“看样子只能靠自己啦。”巴德尔又爬了回来,翻了翻自己已经洒得七零八落的行囊,“还有一点食物,省着吃应该还能坚持几天。”他顿了顿,“再不济还能去猎头野兽来吃吃嘛,山里总不能都是魔物吧。”
真乐观。伊森想,但也没有立刻揭穿。在逆境之中,虚幻的希望总比深切的绝望要好得多。
“等到雪停,我先去探路吧!”巴德尔说,“我的状态好一点,说不定很快我就能跑回银顶城去搬救兵呢。”
伊森摇了摇头,“一起走。假如你遇到了什么危险,我没有办法和你取得联系,这样更不容易脱困。”
“也是。”巴德尔想了想,“唉……不管了,先睡一觉。本来以为上山还能找到什么材料,真是无妄之灾~”他和衣在伊森身边躺下,打了个哆嗦,“真冷啊,就算穿了这么厚的衣服也完全不行啊……哎,伊森,你冷不冷?”
“还好。”伊森摸了摸肩头的甲胄,上面已经结了一层霜。
“要是我会火属性的魔法就万事大吉了。”巴德尔长叹一声,随后转身冲着伊森张开手臂,“你冷的话可以来我这里睡喔~”
回应他的是伊森冷漠的后脑勺。
-
半夜,巴德尔被冻醒了。他连着打了三个喷嚏,伸手推了推伊森,“伊森,我听着风声好像小了点,不如我们——”
入手的滚烫温度令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巴德尔翻身爬起来,熟练地用他的晶石照明。伊森把自己蜷成一团,缩在角落里,从裸露在外的皮肤温度来推测,这人起码是发了高热。也是,先是伤口发炎,又是失血过多,试问哪个正常人类扛得住?巴德尔怜悯了一下跟着自己倒大霉的骑士,看了看外头的天气,又看了看地上昏睡的骑士,犹豫再三,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包在了对方身上。
脱完之后,他又打了两个喷嚏,带着他散发微光的晶石爬出了洞口。
——他和伊森不能再耗下去了,伊森伤得太重,这样下去迟早会死在这里。他等不了了。
“……再怎么说我也是大魔法师,总不能一直躲在后面嘛。”巴德尔搓着胳膊,眯着眼睛辨认方向。晶石在他的身前旋转着,此时此刻,他想起了那个上山之前就狠狠揍了他一顿的女孩,不由得笑了一声。
“汉娜啊汉娜,假如我能活着回去,我就向你求婚吧。”他这么想着,忽然觉得这样也很不错,“对,结婚,再请伊森和他那个小弟弟来家里作客。”
“我这么有钱,还这么帅,脾气也好得不行,这么好的男人到哪里去找啊?”他把自己逗笑了,“汉娜也肯定这么觉得,她就是喜欢我。”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可能到来的未知的危险和对黑夜的恐惧,慢慢地向来时的方向摸去。
——犹如一只金色的鸟雀,义无反顾地扑进了茫茫大雪。
-
伊森做了一个噩梦。梦里他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一天,母亲在一个下午迅速龙化,自己什么都来不及准备,她就如同一支失水的白玫瑰一般迅速地枯萎了。
他站在那头洁白的龙的身前,那头已经死去的龙竟然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了他,金色的龙眼之中闪烁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你们都会步我的后尘,因为你们是我的孩子。【她】这样说道。
伊森睁大了眼睛,“……这不可能。”他心里没底,又听见那头龙发出鸣叫,声音哀婉动听。
可怜的、悲哀的德拉贡家的孩子。即将变成龙死去的、可怜的孩子。
“住口!”他大吼,上前想要杀死这头胡言乱语的龙,但是龙的影子迅速退去,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张稚嫩的面孔,他十二岁的弟弟正哭着在地上打滚,身上的鳞片混着血液流在地上。
“哥哥……我好疼啊……救救我……”
“科莱!!”他将哭泣不止的弟弟抱在了怀里,“别怕、别怕,哥哥在这里!”
“哥哥……”科莱恩流着泪看向他,“你也长出、尖尖的东西了……我们会死吗?我不想死……”
伊森愣住了。他扭头,镜子里是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他的头上多了一对漆黑的角。
属于龙化症患者才会有的——龙角。
怎么会这样?他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命运怎么忍心如此残忍,难道一定要他们一家饱经磨难地死去吗?
他抱着弟弟,如同诅咒、如同誓言一般,不断地重复着:
“不会死的……哥哥不会让你死的……我们会活下去。”
我们会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一起活下去。
“轰隆——!!”
忽然一声巨响令伊森猛地惊醒。他惊觉自己竟烧得如此厉害,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查。“巴德尔?”他呼唤对方的名字,伸手去摸对方躺下的位置,入手的却是一块冰冷的地面。伊森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衣服。
不用想就知道那个家伙又擅自行动了。联想到刚刚那声不知名的巨响,伊森的心瞬间提了起来,顾不上身体的不适,抓起地上遗留的包裹就爬出洞口。外面风雪呼啸,没有一点要减弱的意思;这种天气出去,巴德尔连把武器都没有,恐怕凶多吉少——
他握紧了那把出发前巴德尔送给他的匕首。这把匕首在中途削过一次苹果之后又回到了他手里,如今这是他身上唯一的武器(他的剑在坠崖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没有照明的工具,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也不知道巴德尔是什么时候离开山洞的,现在又在哪里。
“都跟他说了……不要擅自行动……!”
伊森咬着牙,顶着茫茫风雪向前行进。他也不知道巴德尔是否走过这段路,只好隔一段距离就呼喊他的名字。雪山茫茫,他的声音被风声冲散,在山谷中回响。
“巴德尔——巴德尔——!!”
吸入体内的冰冷空气刮得他五脏六腑无一处不疼痛,伊森甚至尝到了自己嘴里的血腥味。在他犹豫要不要激活魔纹快速向前移动的时候,他听到了异常的轰鸣。伴随着大地的震动,他来不及思考,依靠着身体本能激活了魔纹,然后迅速向前跑去。
如大厦崩塌般、铺天盖地而来的,是雪崩。
他拼命地奔跑,魔纹被激发到了极致,甚至感觉到大腿根部的骨头被磨得发疼,但是他不敢停下;没注意脚下的他被不知道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翻滚了几圈,被俯冲而下的雪浪淹没。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伊森终于从雪堆里爬了出来。好在他赶上的是雪崩的末期,冰雪携带着他只下行了不到四百米就停止了,他也得以没有被闷死在雪堆之下。他先是在周围找了一圈,摸到了最后不小心脱手的匕首,然后他摸到了一个石块一样的东西。
伊森捡起来一看,正六面体,有点眼熟……
——巴德尔的晶石!
他心中大骇。魔法师的晶石一般情况下是不会主动脱离本人的,尤其是巴德尔还很宝贝他这颗金灿灿的晶石;不仅如此,眼前这颗晶石暗淡无光,完全没有以往那种流光溢彩的感觉,这种状态让伊森的心直接跌落进谷底。
他在心中不断祈祷巴德尔平安无事,“巴德尔!!你在附近吗!!听到了就回话!!”
“巴德尔!!”
无人应答。
伊森急急地掠过每一寸土地,希望发现友人的身影。前方似乎发生了一次新的塌方,他小心地避开那些不稳定的结构,转过那个狭窄的拐角。
“巴德……”
还未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伊森见过的、最为恐怖的景象,以至于十几年后每每梦到这件事,他都会心悸着惊醒,然后陷入无尽的痛苦之中。
前文 http://elfartworld.com/works/9266733/
会馆序章02 (吃糖果上)
两个人并排走着,突然一阵欢乐的笑声回荡在大厅楹桷之间:
“HAPPY HALLOWEEN!万圣节就是要吃喜糖!”
随之而来的,还有从天而降的糖果雨。
蒲狸把胡不云拉进怀里,以防对方被糖果砸到。但不知怎的,好巧不巧一小袋七彩包装的糖果还是滑过他的胸膛,落到了胡不云的手里。当然,还有一颗,这触感像是硬糖,顺着后颈就掉进了他的衣领里。蒲狸怂着肩,按住后面的衣服,把糖取了出来。
“恭喜你捡到它啦,幸运儿!吃掉也好,送掉也行,一定要在24小时内让喜糖消失掉,不然你会被捣蛋鬼缠上哦!”
耳边吹来的微风中夹杂着神秘的声音,两个人听得清清楚楚。这还是真是有趣,蒲狸看了一眼胡不云手里的一小袋糖果,上面倒是写得清楚:“果汁味彩虹糖,让你拥有七彩长发、尝起来变成果汁味!”倒是让人想起那个洗脑的彩虹糖广告,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七彩长发,噗,脑子里出现的胡不云七彩长发的样子让蒲狸一不小心笑出了声,不过可以变成果汁味,倒是很想尝尝看,他的目光停留在胡不云的嘴唇上,抿了抿嘴。
胡不云对自己手里的糖感到有趣,听见蒲狸的笑声不满地目光转了过去,她想起蒲狸那也有一颗糖。
“你拿的是什么?”她问。
蒲狸把从衣领里取出的糖摊在手掌,一颗透明包装的黄澄色的硬糖,上面什么也没写。
“这是什么糖?”胡不云拿起来看了看,没看出什么门道。
“不知道。”
“嗯...”胡不云似乎陷入了沉思,蒲狸从她手里把糖拿了过来,
“那我吃这个,你负责彩虹糖~”什么都没写的糖,这总不能让胡不云吃,蒲狸心想。虽然新奇的事自然很有趣,但无法掌控的东西还是少碰的好。
“你要吃?”胡不云看起来有些担心。
快乐的信息素随着胡不云的问句窜上蒲狸的大脑,对方似乎实在担心他,这看起来仿佛是说他在胡不云的心里或许还是有些地位。虽说本来也不是没有想过送人这种方案,但多巴胺分泌得恰是时候,他成功地上头了。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毕竟这么多人在这,半夜被搬到这里这么新奇的事都发生了,也不至于用这种东西谋财害命吧。”他冲胡不云笑笑,“说不定我吃了以后就能偷听到你的心里话,你的小心思可就瞒不住了。”
胡不云对蒲狸这过于幼稚的言论翻了一个白眼,不过看起来周围也已经有已经把糖吃掉的人,大多也只是变成了发光的样子,或者漂浮了起来,应该也只是恶作剧的程度。
蒲狸把糖纸撕开,把糖扔进嘴里,没什么味道,等了一会身体似乎也没什么反应,也许是普通的糖混在里面了,两个人想。
但下一秒他们就不这么觉得了。
“彩虹糖吃了会变果汁味,你快吃,吃了让我就能借口尝味道趁机亲你一口。”
先愣住的是说出这句话的蒲狸,当然随后的便是这句话表达对象的胡不云。饶是平日里偶尔油嘴滑舌的蒲狸也先不到这话怎么就从嘴里跑了出来,在还没考虑到究竟是什么原因的情况下,经验让他第一时间闭紧了嘴巴。
但胡不云一瞬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转过头看向蒲狸,内心没由来的兴奋甚至让她踮起脚靠了过去。
“你想亲我?”
脑细胞在蒲狸的大脑中高速运转,他一瞬间想了一万种委婉而迂回的说法,但当他把嘴张开的时候,他只能发出一个字:
“想。”
此刻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胡不云像是终于确认了这个意外的宝箱,笑得一脸灿烂,拽着蒲狸的衣领把对方又拉近了一点,蒲狸不得已弯了弯腰,他现在会有些后悔吃糖之前为什么要乱说话,虽然这两者本质上本没有什么联系。
“蒲狸,你现在是不是只能说真话?”
逃也逃不掉,闭着嘴坚持了两秒,蒲狸只能选择接受现实。
“.....是。”他闭着眼回到。
“喔哦~这会馆还真是惊喜满满。”胡不云拽着蒲狸坐了下来,思考着该如何利用这个绝妙的机会,或许该问些平时会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蒲狸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大呼不妙,他很想说一些打哈哈的话来转移胡不云的注意力,甚至仅仅只是让两个人边走边说,试图找机会切入一个新的话题而不是坐在这里完全像是等待拷问的样子。但很显然,他不能,只要他张嘴他心里那个真实的目的就会迈出一只脚等待着出逃。
“蒲狸,”胡不云拿出手机,蒲狸直冒冷汗,“你认识多少漂亮姐姐呀?”
“...没数过。”真话,这确实是真话。
“那是很多咯,允赫说你认识很漂亮姐姐很佩服你呢。”
“但比你认识的男模少。”
“?”
“......”收到一记眼刀的蒲狸识趣地闭紧嘴巴。
“你都从哪认识的漂亮姐姐呀?”
“工作、朋友介绍和...夜会...”
“夜会,涉猎挺广呀?是不是还认识一个我公司的来着,是这个?”胡不云把手机拿到蒲狸面前,上面确实是一张蒲狸面熟的照片,但他不想看到,他现在只想把在见到胡不云之前的记忆一键消除。“之前你来我公司的时候我看到她还和你打招呼来着?什么关系呀?”
“怎么还被你看到了...”
“我不能看到?原来如此,秘密关系咯。”
“不是秘密关系,不是很熟。”
“是吗?她看起来和你还很熟的样子,以前一起出去玩过的样子?”
“没有出去玩。”
“那有什么?”
“... ....... ..........”
“嗯?”
“只......睡过一觉。”
吁——这还是真是......胡不云抿着嘴,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说实话,若说好奇,那也确实是好奇,但两个人过去的事都是怎么回事,基本都是知道的,深究自己也不是没有过经历,也更不应该是在意这种东西的人。但是醋意不受控制地占据内心,问了又是现在这副情形,真是令人烦躁,明知道答案的东西还要问出来,不是纯粹给两个人找不快,给自己找气受。胡不云呼了口气,一拍腿就站了起来,既然如此,不如逃避。可她刚要走,蒲狸一把把她手腕抓住了。
“干嘛?”她的声音掺着烦闷走了音调,转头没好脾气地瞪了蒲狸一眼。
蒲狸拉住胡不云手腕算得上是半个条件反射,他也很清楚要是就让对方走了必然是会很糟糕,被凶了一句,蒲狸脸上一副认错的小表情,却是一点没松手。
“都是,半年前的事情了...这半年都没再有过,认识你以后就更没有了。”
“哦,那我还得谢谢你?”胡不云显然还在气头上,吃过的醋一股脑地往外飘,“这半年都没有?你不是还给我助理送花?”
“那个,那个是为了让她帮我给你送东西,一开始我们又不熟,也送她一份,万一到时候你拒绝了,说不定还能帮我说两句好话......”
胡不云没搭腔,蒲狸叹了口气只好继续坦白,
“给你们点的餐也都是按照你的口味挑的......之前和那个人打招呼只是因为我想问她知不知道关于你的信息,我又不怎么熟悉社交网络,看你微博有时候又看不懂.....”
胡不云网上冲浪久了,确实会经常用些网络用语的缩写,不熟悉的人确实不太容易看懂。还挺可爱,胡不云心里一瞬间闪过这样的念头,但立刻又整理回了严肃的表情,她瞥了一眼拉着她不松手,又因为说的话太不好意思而低着头的蒲狸。
“和你能直接见面了以后我都没再给你助理送过东西,问过你的消息后也没再和那个人联系过......”
“那你还挺会过河拆桥?”
“......”蒲狸哑然,无奈地揉了揉头发,又像是一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样子,但最后还是耳朵尖通红地开了口,“和你认识以后,除了和你一起和想你之外,就没有兴趣了......”
......
“真的?”
“真的。”当然就算他想说假话现在他也做不到。
胡不云总算是觉得有些消了气,虽然一开始也没有......也还是挺生气的。她活动了活动肩膀,看到口袋里的彩虹糖。
“你想吃这个?”胡不云问。
蒲狸看了一眼胡不云手里的糖,几乎秒答,“不想。”
“你不想吃这个?哦对,你只是想亲我。”
“......嗯......”蒲狸心思被暴露的一干二净,无奈地撇过头去。但是刚撇过去他就听到胡不云撕开糖袋子的声音,不得不承认有一丝欣喜和期待窜了上来,他偷偷看过去,然后被胡不云守株待兔等个正着。
“嗯~”胡不云把糖拿到蒲狸嘴前,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
蒲狸一脸无奈,但还是张开嘴,把糖吃了下去。看着变成了七彩头发,嚼着糖托着腮,怀里揣着剩下的糖,一脸委屈的蒲狸,胡不云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和你自己亲嘴去吧。”
【前文】http://elfartworld.com/works/9267731/
“那哥哥,这匕首你从来没用过吗?”科莱恩回想了一下那漂亮的刃身,相当锋利,还设计有放血的凹槽,除了装饰浮夸了些,整体来看是一柄优秀的武器,就算拿去削苹果也好(匕首:我觉得不好),总好过放在这里吃灰。
年轻的铁匠不懂,他只是遗憾宝刀蒙尘。
伊森明显沉默了许久。在科莱恩以为他不会回答、并且准备找个话题带过时,伊森终于开口了。
“使用过,但……效果很差,非常差,以后也不会再用它了。”
“哥哥……”
科莱恩看得出来,哥哥的面色非常糟糕,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难以释怀的事情。上一次见到哥哥露出这么难看的表情还是在妈妈去世的时候。科莱恩觉得自己做了错事,他上前轻轻抱住了哥哥,“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没关系,科莱,这不是你的错。”伊森说着,摸了摸弟弟毛茸茸的头发。
这不是你的错。记忆中的声音与现实重合,将他的思绪拉回了那个黑色的傍晚。
……原本是决定,这辈子直到死,都不会再踏足雪山的。
-
【十二年前,银顶城外】
伊森来到集结点,一眼就看到了某个上蹿下跳的身影。他迅速来到巴德尔身边,将他往身后一拉,躲过了一枚朝着他面门射来的冰晶。
“……汉娜小姐,在出发前就不要进行这么危险的打闹了。”伊森看着面前愤怒的栗子色卷发,长叹了一口气。不愧是巴德尔,真不让人省心。
“哼,你不如问问那个混蛋又干了什么!”汉娜叉着腰指着他身后的巴德尔,“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我这不是迷途知返了嘛…!汉娜,好汉娜,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巴德尔双手合十举过头顶,不料汉娜又是一脚踹过来,他赶紧往伊森身后闪躲,“我真的收心了!我发誓!你相信我啊!”
“我呸!你上次还跟一个扎麻花辫的炼金术士说过这种话!我都看见了!”汉娜双手抱胸,“你们男人就知道花言巧语骗小女孩!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否则就不是今天这种程度了!”
“我汉娜虽然长得不漂亮,但也没到这种被男人呼来喝去的程度!哼!”
“汉娜……”望着女孩离去的背影,巴德尔颓废地挂在伊森身上,像一摊没骨头的史莱姆,“我这次是真的想和她重新开始,冤死我了……”
伊森沉默了一会儿,“你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
巴德尔哽了一下,锤了一下伊森的肩膀,“那怎么能一样呢!我那么真诚……”
没看出来。伊森闭了闭眼,把巴德尔从身上撕下来,“这件事等下山再说吧。你防身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当然!”巴德尔炫耀似的展示自己的行囊,并从中掏出一把匕首塞进伊森手里,“哝,这个你拿着!有什么万一防身也不错!”
伊森看着手里散发着浓浓金钱气息的华丽匕首,“……你确定?”
“喂喂,可不要小瞧我家的祖传宝刀!这可是我家没没落之前找银顶城最有名的工匠打造的利器!削铁如泥!”巴德尔骄傲地昂起头,“以及,上面的蓝宝石和钻石都是真货,抠一颗下去卖至少是这个数!”他伸手比了个五。
“怎么,五金?”伊森轻笑一声,看着巴德尔快要爆炸的面色,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行了,知道了。谢了,用完还你。”
“我比你大,你摸我头,真没大没小……”巴德尔撅嘴哼唧了半天,“本来就是要送你的,不用还……不准还给我!反正我除了钱也没别的东西能送你了,就当作是帮我处理人际关系的报酬吧!”更何况……你家那种情况……
他没说。他知道一旦他说了,这匕首就真的送不出去,这朋友说不准也没了。
伊森将匕首贴身放好,没说什么。此时队伍中人差不多到齐了,领队简短地重复了一次本次的任务目标,整支小队就开始向雪山进发。
巴德尔并不是进攻型法师,伊森将他推进队伍中央,自己则走在队伍外圈。他左手扶着剑鞘,与他许许多多的同僚一起,警戒着可能到来的危险。
一开始,他们只遇到了几只落单的野兽;等快到山腰的时候,魔兽的数量就多了起来。纵使小队战力不低,也难免有人挂彩。伊森在掩护魔法师移动的时候躲闪不及,后背挨了一爪子;因为来不及处理,等到了晚上扎营处理的时候,伤口红肿,已经开始发炎。
“没想到先倒下的是你这家伙啊。”巴德尔盘腿坐在伊森身旁,用那把华丽的匕首削着苹果;伊森靠在他肩膀上,后背的疼痛与发热感让他有些晕眩。
“积点口德,巴德尔。这次幸运,受伤的是我,你不比我强壮,你要……”
“知——道——啦——你是我老妈吗?”
用苹果堵住对方还在说教的嘴,巴德尔环顾了一下四周。他们选了一个相对安全且空旷的地方作为临时扎营点,因为这次魔物数量比想象中多了一些,受伤的不止伊森一个。队长便决定在此休息一晚,第二天天一亮就出发,继续沿着山路的痕迹探索。此时正是午夜时分,山中风声呼啸,分明上山的时候还是艳阳高照,到了傍晚天就阴了下来,并刮起了大风。
——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啊。巴德尔叹了口气。
他靠在树干上,肩头伊森已经睡着了。真难得这人会睡得比自己早,应该是受伤的缘故……但愿敷上去的药有用,不然别说会不会被魔物杀死,能不能扛过感染并发症都是个问题。
巴德尔摸着自己的晶石,金色的正六面体在他手中缓慢地旋转着。他仰望着漆黑的夜空,难得失了眠。
-
按照计划,第二天准时出发。经过一晚上的休息,伊森的状况好了许多,低热也退了,只是还是需要每晚换一次药。他重新回到了队伍外侧,继续和同僚一起构成防线。
今天的天气依旧没有好转,风速略有减弱,但是风中夹杂着的土腥气告诉上山的众人:要下雨了。
“这个温度,应该是要下雪吧。”伊森听见队伍里有个魔法师说道。
一行人行至一处夹道,两边都是悬崖峭壁,通往前方的道路只此一条。队形迅速变成一字长条,众人谨慎而迅速地行动,准备快速通过这处天堑。
不料此时变故突生。
伊森走在队伍中间,忽然听见队尾有人大喊敌袭,下一秒,数根粗壮的藤蔓自地底钻出,直接抽飞了离它最近的一圈人,向着队伍中央高速袭来!
“所有人停下!准备迎战!”
那是一棵不知道在此寄生了多久的魔藤,探出约五米多高的枝条,一条蔓臂几乎和成年男子的小腿一般粗,仅仅是露出地表的部分就如此庞大,不难想象它的扎根深度。
“火属性魔法准备——!!”
魔纹骑士迅速收拢成一个圆阵,保护着里面的施术者们。魔法师吟唱着咒语,各种魔法的气息在空气中流动,晶石闪烁着异色的光芒。
“等下!!这个东西在…它会再生!!”
“不行!它再生得太快了!!烧不断!!”
“那就叠加别的魔法!!把它炸成灰——”
魔藤似乎被激怒了,在人群中不断地翻搅抽刺,有的人躲闪不及,直接被它捅穿了腹部。还有的被它卷在空中,直接化成一捧血雾。
“小心!!!它的枝条很锋利!!不要被它碰到了!!!”
“它会分泌腐蚀性的汁液!!我的盔甲被它烧穿了!!”
怒吼与惨叫夹杂在一起,伊森反手砍断一根枝条,躲开飞溅的酸液,就看到巴德尔背后一条准备偷袭的藤蔓。他迅速咬破舌尖,朝巴德尔冲去。
魔纹极大程度地提升了他的移速。巴德尔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秒就被人提着闪出了几十米的距离。“我……”巴德尔想说老子的咒语还特么没念完呢,伊森就直接把他摁进骑士的保护圈里,“在这里面呆着!不准出来!”说完便折返回前线抵挡魔藤的攻击。
得,重新念呗。巴德尔跟随着同伴一起,重新进行复杂魔法的构筑。
-
“轰!!!”伴随着巨大的轰击声,这个巨大的魔物终于偃旗息鼓,钻回了地底。然而整支小队也损失惨重,近三分之二的成员负伤,地上还零星残存着几具尸体。“这次探索任务中止,先回撤——”领队的话还没说完,地表传来一阵剧烈震动,伊森只来得及听到巴德尔的惊叫。他回头,包括他所在位置的整块山体发生了断裂,夹道上方巨大的碎石落了下来,一切落在他眼中都好似是慢动作。
不断的惨叫、惊慌的人群,他看到巴德尔抓在悬崖边摇摇欲坠,塌落的巨石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砸下来——
他再一次催发自己的魔纹,向巴德尔扑去——
“轰隆——”
伴随着极速下坠的呕吐感,伊森艰难地在空中换了个姿势,护住了巴德尔的头。
-
重整队伍之后,小队估计了一下现场的状况,整座夹道塌陷了一半,想要上山的计划算是彻底行不通了。清点人数的时候,果不其然发现少了许多人。
“刚刚塌方的时候好像有人坠崖了。”汇报人员不确定地说。
犹豫再三,领队还是决定先下山,将伤员送回城内救治。天色已经阴得不像话,应该很快就会下雪,他不能带着大家冒险送死。等到天色转好,他就第一时间带队上山,尽最大可能搜寻失踪人员。
在小队撤退不久,山上就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大雪,伴随着呼啸的风声,断崖处的战斗痕迹也被渐渐淹没,只残余片片猩红的血迹,像一株株凄厉的玫瑰,盛开在茫茫雪原之上——
分明只是近黄昏,却犹如黑夜来临。
“维德,拿好你的剑,我们继续。”
他依然记得手腕的酸痛感,肌肉的疲劳让他的感官变得麻木。他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次挥剑的动作,他更不知道自己的剑究竟是第几次被打落。他抬起头,平日里他最亲近的姐姐像是传说中的巨人一般无法逾越。
“我已经不再是骑士了。”他从来没能赢过拉塔斯,这让他感觉懊丧,他不理解,虽然他不理解的事有很多,“为什么我还要继续这种训练?”
拉塔斯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等他重新站起来。
“因为我是β?因为我是最有希望继承家主的第二序列,所以我必须要样样优秀?”他问拉塔斯,即便她的排名甚至在他之下。他本以为拉塔斯并不会回答他这个问题,但她却一反常态:
“和排名无关,和你将来是谁无关。”她对他说,“只是因为,在任何时候,你的剑都不会背叛你。”
现在想来,这大概是他的姐姐最后一次试图教会他什么。
“真是好久不见,萨缪尔先生。”温德米尔用手指把账单推到维德的眼前,他这才恍然回神,核对数目,签字,并把报酬支付给这位好心的龙化病医生。
“听说您前段时间被阿迦罚了,您犯了很严重的错吗?”维德拿到药之后想离开,但是温德米尔却好像很想再和他聊一聊的样子。维德看着少年游走于药架之间的背影,笑了一声,同温德米尔解释道:
“说是到庆典结束,不过我们玩了个文字游戏,事实上,在四强角逐赛结束之后,我已经可以自由行动了。”这话倒是不假,枫华庆典持续时间虽然长,但唯一称得上是“庆典”的大约就在四强角逐赛前后,比赛结束了,维德也没有惹事,西敏自然愿意放他出来。
“看来不是什么很严重的错误,那就好。”温德米尔温和地笑着,“没能和萨缪尔先生对上,我还是很遗憾的。”
“不必遗憾温德米尔阁下,如您所见,鄙人只是平平无奇的炼金术师,并没有什么战斗能力。”维德接过温德米尔递来的药,点头同他致谢。温德米尔迟疑了一下,问他:
“您是要上雪山对吗?这次的镇痛剂要得实在是太多了,如果不是抑制剂的分量还算正常,我真要担心康佩小姐的健康状况。”
“承蒙阁下关心,阁下真是医者仁心,居然连这种微不足道的细节都能发现并为患者考量。”维德夸赞道,并轻描淡写地说,“不过不必担心,这些只是以备不时之需。”
温德米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维德走后才看着兔子先生的感谢卡片上面的花体字,有些苦恼地叹气:
“到底是以备谁的不时之需呢……”
讨伐魔物的部队回来了,但他们的归来并没有带来胜利的喜讯,反而让初冬的银顶城埋上了一层阴霾。重伤的队员依旧昏迷不醒,他们身上的伤口让人很难不联想到龙……是的,如同龙一般庞大的巨兽。
多伊依旧在兢兢业业地处理着藤蔓,他尝试了很多办法,用铲子铲,用火烤,甚至是用兔子啃,但藤蔓的生长速度远远比它们被消耗的速度要快得多。多伊摇摇头,想要擦掉额头的汗水,但由于他头上依旧戴着头盔,他只是有些滑稽地摸了摸头盔的弧面。
藤蔓挑衅似地向上攀爬,向着钟塔靠拢。多伊远远地看着那粗壮的茎叶指向巨龙结晶,又一次摸了摸头盔的弧面。
“这次的伤亡有些惨重啊。”塔尔玛小声和爱尔莎讲述医务室里的情况,“他们好像一直在念叨着龙……什么的,团长好像对此很生气,说不管用什么方式,都不能让一只魔兽出现在银顶城呢!”
“如果我的实力再强一点……”爱尔莎有点沮丧,但她很快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她问塔尔玛:
“贤者爷爷说了,也许雪山能给我们答案。他还告诉我们咏唱是龙的语言,现在的我或许能帮上什么忙……我想去雪山看看究竟!”
塔尔玛怔住了片刻,其实她本想劝爱尔莎留在城里,毕竟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但她的眼神坚决,而塔尔玛知道她是为了谁而坚决。她露出了笑容,干劲十足地说:
“好啊!我们一起去爬山吧!”
“我不去。”而在另一边黄金之家内,一名把巨型玩偶当靠垫的银发女性正慵懒地举手。刚刚结束发言的阿迦似乎并没有特别奇怪,但他想听听她的理由。
“也许我将来会去吧。”莉婉理所当然地回答,“而且我的工坊还有些事物需要处理。”
——信仰飞龙的人。
“我倒是早就猜到会上雪山探索了。”一旁的凡恩显然是有备而来,自由自在的他唯有每次阿迦的召集都会很认真地过来捧场,他拿出几枚光亮道具,笑着对同行们开玩笑,“如果雪山上需要应急,可以随时来光顾我这边,我会给各位友情价。”
——心情至上的人。
“我的话还没想好要去雪山还是要留在城里。”蕾嘉尔认真地思考,对自己的目的地还有些犹豫,“不过大家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吩咐!”
——澄澈透明的人。
“……我会去的。”维德皱了皱眉,有些无奈地对阿迦摊了摊手,“毕竟康佩一直吵着要看龙要看龙。更何况,我对龙血确实有那么点兴趣。”
——以及,不知道在盘算什么的人。
各种各样的人为了各种各样的目的聚集在黄金之家,而将他们维系在一起的,正是龙与之传授给人类的知识。
“不管怎么说,这次已经和钟塔谈好了,资源随便我们用,这是好好敲他们一笔的机会,我是说,这是探求龙血的好机会。”西敏一脸纯良地笑着,拍了拍手对众人说道,“大家的想法我都收到了,祝大家各自的愿望都能实现。”
说得好像要去郊游一样。维德走出房门准备与康佩汇合,却听到有人叫住了他:
“你就是维德啊。”
他回过头,一名粉色短发的女人正在好奇地盯着他看,对方很爽快,在维德开口之前做了自我介绍:
“我叫莎尔,和你一样是炼金术师。”
“……我听塔尔玛小姐说过你。”维德回忆起来,这应该是塔尔玛小时候那一帮玩伴的那一个。莎尔点点头,热络地说:
“没能参加四强角逐赛很遗憾……对了,我家爱犬承蒙关照了。”
“恕在下愚钝,我没有替人养过狗的记忆?”维德感觉莫名其妙。
“那就,犬子?不对,我可不要当他老妈。犬友?这个称呼好像还凑合。啊,这么说你应该知道了,他叫尔多!”莎尔十分爽朗地说出了不得了的话,这让维德差点咬到舌头。莎尔看了看时间,冲维德道别:
“到了我们约定的时间了,有缘雪山上见!”
贫民窟的姐姐,流落贫民窟的大小姐,还有这个雷厉风行的儿时玩伴,很显然,再加上尔多,这便是一支登山小队。
维德默默在心底帮尔多祈祷活得久一点。
“维德——久等了哇。”正在他为尔多祈福时,他听到了康佩叫他。康佩一手端着一个冒着白气的杯子,并把其中一个递给了他:
“那边有好心人在分发喝了就可以暖和起来的药水,我就拿了一杯。”
康佩说着,自顾自地又喝了一口,“还挺好喝的,感觉这个很有用哎。”
……到底是谁给你的勇气乱和陌生人的东西?
维德感觉麻烦,但周围也没有能把药水倒掉的地方,加上康佩一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无奈之下他便抿了一口杯中的液体。
……然后怎么样了来着?
突然从房间里苏醒的维德总感觉自己的记忆好像有哪里出了差错。他推开门,发现康佩正非常快乐地翻弄着自己的旧衣服箱。
“康佩阁下,我知道你很兴奋,但收拾行李也不用把你的衣服都拿出来吧。”维德想帮她整理一下,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好像不太对劲。他恍然注意到,自己竟然与康佩的视线持平了。
不等康佩回答,他快速冲到镜子前,而后,倒吸一口凉气:
——他变成了小时候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