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在77号码头临时市场的购物之旅,艾沫莉特抱着一堆购买的战利品坐在堤岸边的公用长椅上,等待黑兔昙和麦娅与自己汇合。太阳逐渐浸入大海,将白日湛蓝的水面染成金光熠熠的绸缎。
“看来大家都买了不少东西嘛。”黑兔昙标志性的兔耳率先出现,紧随其后就是从码头上气喘吁吁抱着一大堆玩偶的麦娅。
“晚饭都吃了吧?”
“吃了吃了,都有点吃撑了。”
海岸线上的橙黄色路灯在“嗞”的一下微弱电流声后,集体发出了温暖的灯光,宣告着夜晚的开始。
艾沫莉特费劲地双手圈住波克基斯和老翁龙的玩偶起身:“走吧,该回酒店休息了。”
若不是携带能力有限,三位购买的物品将远远不止这些。
太阳才刚刚下山,街景正在逐渐昏暗,月亮已经升起,这就是传统阿西亚文学中提到的逢魔之时吧。
“今天是满月哎。”麦娅如此感叹了一句。
在昙准备开玩笑地说出那句“月色很美”之前,一声巨大的轰鸣划破夜空。
她嘴里那句话生生变成了担忧:“哪里爆炸了吗?”
“听起来是山脉那里——”
麦娅转头看向之前曾经去过的矿洞方向,担心会不会是火山,但紧接而来的奇怪嚎叫声和昏暗天空下跃出的黑影解答了这个问题。
三个人的手机,不,周围所有人的手机同时发出了各式各样的急促电子音。
“什么什么,[紧急通讯]?”麦娅慌慌张张地上下快速摩擦着手机屏幕。
艾沫莉特也低头查看简讯,手机自动感应调亮的屏幕光线刺得她忍不住眨眼。
紧接着——
“……咦?”
她猛然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向天空。
她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为什么在这个太阳已经谢幕的时间点,电子屏幕会自动调高亮度?
——天空是明亮的血红色。
本该昏暗的夜空被再次出现的太阳照耀得亮如白昼,不知何时出现的新月散发出不详的艳红。
……有什么事情开始了。
收到了科默分配的任务,三个人立刻就近到宝可梦中心快速检查携带宝可梦的状况,把携带的旅游用物品全部临时换成了对战恢复道具。
麦娅在移动过程中简单介绍了在帕底亚地区她了解到的钛晶能量:“我们这边虽然没有能钛晶化的道具,不过只要造成的伤害够高,也是可以突破钛晶能量屏障的。”
说完她又颇感遗憾地抱怨道:“我怎么就没带极巨腕带出来!”
要是可以极巨化和钛晶化对轰就好了,麦娅期待这个场面很久了。
“我不也没带。”艾沫莉特耸耸肩,谁也没想到去非帕底亚地区旅游能碰到钛晶化宝可梦。
“只有这个时候,才会意识到,自己是个,宝可梦训练师呢……”昙气喘吁吁地跟着两位朋友,难得需要体力,往常的她会选择依赖宝可梦,但眼下即将对战,她也不舍得耗费自家孩子们的体力,“好在,我和苍炎刃鬼,刚沟通完,应该没问题了。”
“那确实是瞌睡送枕头了。”艾沫莉特伸手拉过昙,帮助她节省体力。
昙的苍炎刃鬼是意外交换来的战斗特化型宝可梦,之前都不怎么听她指挥,看来他们在码头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好事,也算是眼下混乱局面中的一丝藉慰。
他们的目标是那座离港口不远的古旧城堡,不,严格来说,他们的目标是位于那座古堡瞭望塔上的光源——照亮这片天空的,再次升起的太阳。
抵达旧堡外围时他们撞上了刚从那里撤离出来的工作人员和爱管侍们,意外收获了不少情报。
“现在旧堡真的是亮如白昼。”
“我隐约看到了昆虫翅膀!”
“靠近的时候会有灼烧感,和阳光不太一样。”
“我们有人想试着靠近,被直接吹飞下来了。”
“感谢大家提供的情报。”麦娅认真地做着笔记,事实上从这个角度往瞭望塔上看,已经能看到那只宝可梦在光芒中翅膀的阴影,毫无疑问是有着三对翅膀的虫系宝可梦。
“虫系宝可梦吗……”昙看了眼已经站在身旁的苍炎刃鬼,“考虑到灼热的问题,看来要拜托你了。”
“确实,那我就继续拜托炎兔儿了。”麦娅拍拍挂在肩膀上炎兔儿的脑袋,突然想起艾沫莉特的配置,略显担心地问道,“繁缕不能出场吧,不论是虫还是火都不太行。”
“它这次是不太适合,不过有适合的。”艾沫莉特挥手扔出宝可梦球,七夕青鸟优雅地低鸣了一声,“你们觉得是什么?火神蛾?”
传说中,当火山爆发,地面因火山灰而一片漆黑时,火神蛾便会用火焰让翅膀发光,代替太阳照耀世界。
“多洛克山脉确实曾经是火山地区……这算是巧合吗?”
“谁知道,作为备选项吧。”
交流间三人通过古堡内部的通道已来到瞭望塔下。
此时才意识到,那过于耀眼的日光并非单纯地光亮,而是灼热的火焰。
“真就和太阳一样,本质是高温高热产生的辐射……”昙皱着眉头,三个人躲进瞭望塔脚下的阴影里,不管是心理作用还是确实有用,这里的温度似乎比外面要低一些,“有些奇怪。”
“哪里?”艾沫莉特小心地蹲低身子,尽力远离光源。
“火神蛾是会飞舞着撒布磷粉的宝可梦吧?所以才被称为太阳。”昙望向瞭望塔上的宝可梦,“它为什么一直没动?”
只能呆在瞭望塔顶的太阳,那不是更像灯塔?虽然这个温度让人完全不会误会成灯塔就是了。
“有道理,我直接上去看看。”艾沫莉特翻身坐上七夕青鸟,特意从包里拿了烧伤回复药握在手里。
只可惜根据情报会有吹风的技能,自己的飘飘球派不上用场,麦娅只能叮嘱一句:“保持距离,即时撤退。”
“放心好了,这云朵的翅膀可不是胶粘的。”
但他们确实要试图挑战太阳。
叮嘱着七夕青鸟不需要靠得太近,艾沫莉特从一个较远的距离,让七夕青鸟逐渐飞到和瞭望塔顶相同的高度再盘旋靠近。
那瞭望塔顶的太阳远远看去确实是一只虫系宝可梦,合着翅膀趴在那里休息。然而细看之下与火神蛾却有着微妙的不同,有着近乎一样的翅膀形状和五官,但是躯干部分却不太像虫系宝可梦,要说的话更像是古代的矮脚恐龙,是古代种吗?
这个距离图鉴还扫描不到目标,艾沫莉特悄声叮嘱七夕青鸟:“我们再靠近一点,你一旦觉得情况不对就走,好不好?”
七夕青鸟扇着翅膀盘旋而下,越靠近塔顶那份灼热就越明显,炙烤地艾沫莉特眯起眼睛。正常来说,火神蛾会有这么长时间的发热吗?这份如此长时间的爆发,也是那个所谓的钛晶能量造成的吗?
尖锐的虫鸣划破夜空。被发现了,这个念头闪过的一刹那,几乎是条件反射,艾沫莉特脱口而出:“「棉花防守」!”
七夕青鸟立刻扬起云朵般的翅膀,摆出防御架势。
裹着火焰迎面袭来的宝可梦撞上屏障又灵活地翻回塔顶,,七夕青鸟硬接这一下,被撞退回天空,颇为不满的示威鸣叫。
“辛苦了,别急,我们先回去吧。”艾沫莉特看着手机上的录像暂停。
多亏对方的这次撞击,先遣侦查的目的达到了。
回到塔下,艾沫莉特给伙伴们展示拍到的影像,见多识广的麦娅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什么宝可梦:“杂志上见过,帕底亚地区有好几种谬论宝可梦,这是其中之一,爬地翅,据说可能是火神蛾的古代种,但是目前没有化石证据。”
“这就是紧急通讯里说到的走私来源地吧?”昙转身贴近瞭望塔的墙壁,苍炎刃鬼开路,试探着带队顺着塔内的螺旋石制楼梯向上移动,“长得诡异,但终究还是宝可梦,我就安心多了。”
“以原型火神蛾来说,它速度比我体感来得快很多。”
“高速强化版的火神蛾吗?看起来很警觉,到底那群走私的人是怎么抓到它的……”
“谁知道呢……”
越是接近塔顶,空气中钛晶能量带来的压迫感就越严重,砖块抵挡了光线的照耀,却无法抵挡炎热,周遭安静下来,隐约能听到仿佛篝火中烧裂柴火的噼啪声,不知道是高温带来的错觉还是真实存在。
眼前的阶梯边缘老是有些扭曲,昙紧张地停下脚步:“火神蛾没有幻觉类的技能吧?”
“没有,但是高温导致的空气密度不一致会造成光线扭曲。”
“不愧是艾沫。”
“因为我眼里的墙壁都开始扭了。”
好家伙,再这样下去大家的精神都要吃不消了。苍炎刃鬼首当其冲地加快速度,很快他们来到了塔顶。
灼热,刺眼,高温,扭曲,诡异。
爬地翅意识到了他们的到来,不,它应该是早就知晓了他们的到来,在楼顶自傲地等待他们。红色的虫影鸣叫着,给自己裹上一层火焰。
在艾沫莉特反应过来之前,那团火已经来到眼前。
“噌!”硬物碰撞的声音。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苍炎刃鬼挡在他们面前,双手接下了爬地翅的攻击。那红色的太阳光肉眼可见的,被苍炎刃鬼蓝色的静谧火焰缓缓吸收。
昙长出一口气:“引火特性立大功了……自由发挥吧,我相信你。”
战斗特化型苍炎刃鬼,即便是它不曾信任自己的时候,昙也从来未质疑过它的能力。
美丽,冷静,凌冽——幽暗之火。
苍炎刃鬼紫色的瞳孔微移,双手剑刃一挥,爬地翅落回地面,鸣叫着直起身。
爬地翅再次迅速接近,虫足带着拳风袭来,很可惜这个对幽灵也是没用的,苍炎刃鬼甚至都没有躲闪,蓝色火焰缠绕着「悔念剑」直接砍了上去。
而爬地翅张开了口器,咬上了剑身。
昙意识到不对劲,赶紧出言提醒:“等下, 这才是目的!是「吸收」,快离开它!”
可惜有点晚了,爬地翅松开口落地,双方互换体力,恢复了部分体力的它再次爆发更加强烈的光芒,随之而来的还有火焰包裹的磷粉,宛如烟火覆盖了整个塔顶的空间。
“速度太快了,得想个办法。”麦娅飞快的思考着,“虫的「吸收」,火的「闪焰冲锋」,刚才那个快速接近的技能是什么,格斗系的「近身战」吗?”
“如果是「近身战」,它这个算盘打得可真响啊……”艾沫莉特咋舌。
「近身战」攻击无效或者不命中,就不会有副作用。只要它一直以苍炎刃鬼为攻击目标,就等于是白嫖了一个快速接近的位移招式,然后靠速度更快的「吸收」换血,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
炎兔儿拽了拽麦娅的裙摆。
“是呢,该我们出场了。”麦娅悄声同昙商量,“能不能想个办法,让爬地翅再用一次「近身战」?”
在昙说话前,苍炎刃鬼率先点头,举着燃烧的剑刃再次冲了上去。
近身,咬住铠甲,吸收的光芒再次出现。
但此时从苍炎刃鬼背后,高高跳起另一个小小的身影。
“「下盘踢」!”炎兔儿狠狠地击中了爬地翅的腹部,它被这突如起来的幼小袭击者攻击地一愣,紧随其后的是之前就听过的,与自己凄厉虫鸣不同,宛如歌声般的鸣叫。
七夕青鸟终于逮到了它速度下降的这个时机。
“「勇鸟猛攻」!”
它被打退,愈发愤怒地燃着火焰冲锋向前——而后,那两只宝可梦被蓝色的火焰护住。
爬地翅在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的对手不是只有那燃着截然不同火焰的鬼剑士。
青蓝色的云朵和幼小的自由者也会决定这场比试的胜负。
这个组合天生克制自己,它意识到了这一点。云朵可以飞上天空,自由者不会被困于地面,幽灵鬼魅无法触摸。孤高的太阳只有一个,它不需要同行者,也绝不会低头。愤怒,愤怒,炽热的愤怒激发出它更强烈的斗志。
又是一声虫鸣,它的头上出现了水晶制成的冠冕。
“那个就是钛晶化!它现在变成格斗系的宝可梦了!”麦娅及时出声提醒。
“问题不太大吧?”昙趁机给苍炎刃鬼喷伤药,刚才吃了两发「吸收」,现在体力损耗最严重的就是抗伤的苍炎刃鬼。
艾沫莉特注视着眼前的爬地翅:“我有个问题,它是不是不会飞?”
“……既然叫爬地翅,我觉得是不会的?”
“它刚才一直没飞起来过。”昙思索道,“但是跳跃能力很强,四肢强健的类型?”
“至少这只是不会的。”麦娅附和,“不然它也不会一直呆在塔顶吧,刚才就应该飞走了?”
“所以才是虚假的太阳啊……”艾沫莉特想起在塔下听到工作人员说过的传说。
驾驭不了太阳马车的平凡人类,最后只能落于地面。
昙薅直了自己的兔耳帽,精神十足地回道:“倒是要感谢它钛晶化了,这下就不用猜是火系还是格斗系了。”
确实。艾沫莉特挥手示意七夕青鸟飞上夜空,她感到有些惋惜,同时又感到一种宿命。
今天是满月。
“拜托两位帮忙掩护了,我需要点时间。”
“OK~”“没问题。”
「闪焰冲锋」无法突破苍炎刃鬼的封锁,稍有不慎就会被自由者的炎兔儿用灵活的「杂技」戏耍。但是没关系,它们的这些技能目前无法突破钛晶屏障,爬地翅鸣叫着直起身,这场战斗这样持续下去,会是自己的胜利。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朵云去哪里了?
它停下攻击的招式,警惕地注视着躲在一旁的三位宝可梦训练家,发出警告的声音。
“你知道日食吗?”艾沫莉特指向天空,平静地说道,“从地面上看去,月亮也可以挡住太阳。”
它看着地面,察觉到了什么。在自己太阳的光辉和猩红的血月下,有清冷的月光被覆盖了。不如两者强大,却仍旧是明亮的光辉其实始终都在。
青蓝色的云朵在满月下歌唱,月亮的光辉汇聚在它身前。
虚伪的太阳既然降落于星球上,清冽的月光便足以将其击溃。
它恼怒,它不解,从塔顶向着月亮冲锋。
而蓝色的利刃又一次挡在了它面前。
“「月亮之力」!”
钛晶化的能量飞散,灼热的太阳终于沉寂下来。
它茫然地趴在地面,注视着天空。
“要不要,跟我们走?”宝可梦训练家们向它伸出了手。
“你还是想成为太阳的,对不对?”
不然为何会选择爬上这个最高的瞭望塔呢?然而它终究不是太阳,它永远不会是,天空永远嘲笑着它的构造。
“你看,不当太阳,当一个灯塔,在黑暗中指引光芒,不是比烈阳当空更值得珍惜吗?”
他们在说什么?爬地翅转动着自己的复眼。
那你们会吗?会珍惜虚假的太阳吗?……会珍惜虚假的我吗?
“无法升上天空并不是你的错。”
——它释然了。
爬地翅选择相信眼前的人类。
在这地面上行走的人类,在地面上行走的自己,跟着他们的话,不需要升上天空,终有一天它也能找到自己的价值吧。
纵是虚假的太阳,也将光芒万丈。
窗户玻璃传来一声轻响,一道水流缓慢地在地心引力的牵引下出现在玻璃上,紧接着第二道水流也出现了,直到无数水滴敲打玻璃留下纵横交错的道路,屋内电视的声音一开始尚能盖过这声音,但随着屏幕上画面的消失,阵雨的喧嚣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他们彼此之间无人愿意最先开口。
男人坐在沙发上,目光看似落在电视屏幕上,但电视早已熄灭,无人知道他的视线究竟穿透了什么又落到了哪里。他的身体后仰靠在沙发的靠背上,双腿交叠,十指交叉搭在腿上。脚步声在他身后的不远处移动,直到绕到他的身前。女人将遥控器放在他身前的茶几上,但没有作以停留,紫色的行李箱站在门口等待着她。
从门口的伞架中抽出自己的雨伞后尤拉率先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她已经换好鞋子,一手拿着雨伞,另一手扶住行李箱的拉杆。
“……那我走了。”她说。
坐在沙发里的男人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我真走了,至少和我说声再见啊?”
直到尤拉差点以为他中了石化咒,布雷恩·莫顿才缓慢地活动自己的肢体,他转过头,“……你要去哪?”
“这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你不是已经答应我可以分手了吗?”忽然好像想到什么,尤拉又转过身改口道,“好吧,如果从朋友的角度的话我确实不应该让朋友担心。我要先把东西送回我妈家,然后坐五个小时后的飞机去美国。你该不会追到美国来找我吧?”
“我以前也没这样过。”布雷恩的视线这次又离开了尤拉身上,“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走吧。”
“……真的?”她眨了眨眼睛,一边伸手去抓住门把手,一边视线却仍紧紧黏在布雷恩的身上,像是要从他一动不动的身体上寻找到任何他已经反悔的蛛丝马迹。
但她的前男友却只是催促着她的离开。
“快走吧。”
甚至没有以前她习以为常的故作恐吓,尤拉这次终于彻底按下门把手,门开了,行李箱最先被推出门口,她的身体迈出房门,声音却飘进屋内。
“再见啦,布雷恩。”
最后这声音也在连绵的雨声中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个被分别困在屋内的男人和他无法舍弃的无数回忆。
布雷恩以为对待尤拉的离去会像他对抗烟瘾一样,只要他不去想她,他就可以克制住冲出去寻找她的冲动。
尤拉离开的第一分钟,一种无名的疼痛开始在他身体深处酝酿,他的内脏好似绞在一起,即使他弯下腰闭上眼睛忍耐也无济于事。
尤拉离开的第二分钟,疼痛开始爆发,连带着他的神经一起,发出他几乎无法克制的信号,催促着他快点起身,他几乎就要屈服了,却还是攥紧拳头强迫自己的腿维持原来的动作。
尤拉离开的第三分钟,他的腿也背叛了他的克制,但他只是来到窗边,看到一朵黄色的雨伞向前移动,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的雨水中划出一道前行的痕迹又很快消失。
尤拉离开的第四分钟,幻觉开始占据他的大脑,即使他的身体仍站在这里,他的灵魂却仿佛已经跟随那把雨伞缓慢前行。
尤拉离开的第五分钟,房间里只剩下雨声,没有女人,也没有男人,没有来得及关上的门见证了他们的离开。
分手的原因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是老尤拉想的家暴,也不是别人想的第三者插足,更不是所有人以为的——他们的爱已经消失。
雨滴敲打着撑起来的雨伞,间或被风吹进雨伞里面,打湿尤拉身上的衣服。但她还是得继续走下去,她不想使用魔杖,在雨里走一走也很好。
被布雷恩照顾着也很好,只是那让她感到很沉重。偶尔她也想松口气,就像脱掉身上吸了水的湿衣服。或许多年以后她回想起布雷恩的爱,而那时如果她还没有和别人开始一段新的恋情,他们就会回到从前的关系。
布雷恩会喜欢别人吗?她有点想象不出来。她已经认识布雷恩很多年,从未见过他对哪个异性温柔以待,也没有见过哪个女的能忍受他的脾气。就连男的都没有。
他们俩在一起或许只是因为他们是唯一可以忍受彼此的人。
但是世界这么大,或许还会有第二个人能忍得了她,只要她肯去找。那时她会过上另一种生活。尤拉喜欢体验不同的生活,但布雷恩却是个守旧的人。但那也一定是因为他喜欢现在的生活,不希望做出改变。
现在她正在改变布雷恩的生活,以后布雷恩要过上没有尤拉的生活了。
他会怎么样?大概会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就像他克制自己的烟瘾,想要抽烟时他会走来走去,摆弄各种平时他根本不会碰的东西,去处理已经不再需要处理的工作,直到不再变得焦躁。
现在布雷恩大概就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吧?就像他以前养过的那些老鼠,后来他不再养老鼠了。
因为这些可怜的小东西最后都死在了笼子的角落,他们匆忙的生命结束得悄无声息。
“……尤拉。”
真是的,或许是因为她总在想着布雷恩,这会儿竟然出现了幻觉。雨声中布雷恩的呼喊若隐若现。
“尤拉!等等……”
可是,这要是不是幻觉呢?她迟疑着停下脚步,在连绵的雨幕中,在灰色的世界里,布雷恩站在她的身后,任由雨水从他的皮肤上滚落,灌进他的眼眶,打湿他的衣服。
“尤拉……”
“布雷恩……”她唯一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他反悔了。
“求你了……”他确实反悔了,却带着尤拉从未听过的哀求,布雷恩·莫顿从未乞求过任何人,即使摆弄黑魔法的那些人将魔杖顶在他的脑袋上他大概也只是嗤笑着挑衅那些人,但现在他在求她,“别走……”他一边向前迈步一边伸出手。
她的外套被抓住了,抓住她外套的手湿漉漉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别离开我……我不能……”他仍在说,却不敢去看她,只是深深地低着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情况已经超出她的预想,她想象中他们的分开或许会不愉快,但至少他们中的任何一方不会如此心碎。
“布雷恩……”她应该怎么做?回心转意?还是狠心离去?黄色的雨伞上升盖住布雷恩,雨水不在继续滴在他的身上。
“我试着……不找你,但是我没办法……”他的声音低落而断断续续,全然没有平日里驳斥他人的气势,“那个房间就好像你还会回来,我却等不到你……”
“你可以换个房子……”
“你一定要离开我吗?”他问。
“我……”
“求你了,别走……”他抱紧她,却等不到答复,就像漫长的等待耗尽了他的力气,他的身体缓缓滑下,直到弯曲的膝盖碰到地面,他抓着她的手贴在冰冷的额头,“别走……”
她曾看到过布雷恩饲养的最后一只老鼠临死前的模样,一团濒死的肉徒劳地喘着气,身体剧烈地起伏,直到变得安静,变成了角落里的一具不再呼吸的尸体。
一具有着灰黑色毛发的尸体。
她立刻丢掉雨伞,同样跪下抱紧布雷恩因为淋雨而发冷的身体,“我不走了,没事的,”她说,她能感受到自己的体温正在传递给布雷恩,“我会回来的。之前说的分手不算了,对不起,虽然我还得去美国,这是出差,但我会回来的。送我一程吧。”
“……好。”
她看不到布雷恩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的身体在颤抖,啜泣从她的耳边传来。
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布雷恩如此看重自己。
如果我真的不在了,她想,布雷恩·莫顿会变成什么样?
她不愿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