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四零年那个春天,杜雨薇带着省舞蹈团的姐妹们来到了哑巴屯。哑巴屯被条长河围着,窝在山坳里,处在国统区边缘,有些不真实的宁静。河上只几条船,都是芦苇篷子的,十来个女孩子,就让那几条小船渡了小半天。
河上是濛濛的白雾,河岸边还积着浅浅的灰色的脏雪,鸟叫声也是伶仃的,光听到河面上船篷里她们的脆声儿。
杜雨薇却没有笑过。她年纪不大,却是团里小队的队长,而且没有不服气她的——就算她入队才刚刚半年。
半年前,上一任队长把杜雨薇带到了队里,这个新人身材窈窕,一看就是在台上跳惯了舞的,肤色却不是富态的白皙,是有些晒过的、接地气的深色。当时有不甘心的,追着前任队长嚼舌根,觉得杜雨薇来历有疑点,让队长笑着的一句“你们知道她先前在哪里跳的吗”给推了回去。又过一月,她明丽大方的舞姿和热情如火的性格让心中不平的队员都放下了芥蒂。
如此说来,杜雨薇其实时常笑着,她像现在这样心有顾虑的样子反倒不多见。直到眼尖的队员拉着她衣袖问她是不是晕船,要不要搽点儿雪花膏,她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
最后一条小船也靠了岸。杜雨薇跳下来,看到了渡口站着的吴民生。
吴民生是舞蹈团在出发前找好的联络人,似乎是个乡绅。他话少,办事却牢靠,大衣肩头和帽子上已经落了一层薄霜般的白,远远地等着宣传队打点好行装,再将她们带进屯里。
从渡口进去,路还挺长。田从路两边漫开来,春耕还未开始,田里却模糊地看到一点人影,水墨画一样,深深浅浅地向黛色的山脚下缀去。
接着东西多起来了,一方鱼塘、两间小院、三列房子,还有宾馆、邮局。人也丰富了,挑着菜篮的、拖着渔网的、骑着单车戴着眼镜的……俨然是小县城的样子。
吴民生带着她们到一间小宾馆,与杜雨薇交接好舞蹈团的住处,便说声失陪,回去工作。杜雨薇安顿好同伴,一声“解散”之后,看着她们花蝴蝶一般扑拉拉地飞向街上去,笑容又渐渐地消失了。
“修女”许久没有找过她了。杜雨薇的心怦怦跳着,推开了包厢门。
李宁儿梳着两条长辫,桌上摆着一台大打字机,坐在桌子后喝茶。即使她因为生性寡言在李家不受重视,但凭着出身,她在茶楼私下会个客人不是什么难事。
“雨薇,”李宁儿冲她微微一笑,手指在打字机密密麻麻的字盘上弹动,“好久不见了,快来坐。”
她还是那么温柔——“你现在在宣传队,还过得惯吗?我知道上面这么安排,对你来说恐怕还好一些。”
杜雨薇连忙摆手,“没有的事,政委,我过得很好!姐妹们都是善良的人,而且……在这儿跳舞令人心里舒服,大家练舞,都是练芭蕾,所以跳得有活力、有劲头,我看着也打心底里高兴。”
李宁儿又是一笑,杜雨薇却看出她笑里有些心事。
“你知道哑巴屯吗?”
杜雨薇想了想,迟疑地点点头:“这名字似乎我在报纸上见过。”
李宁儿敲道:“哑巴屯有洋河和洋河平原靠着,土地很肥。又倚着布兰山,虽然离前线不太远,但从山外很难攻进去。所以前几年,组织上把这儿当作重点工作对象,在哑巴屯积极展开活动,千辛万苦终于成立了小组。”
李宁儿说的小组自然是地下党活动小组。沉默的那些年月里,她看透了很多东西,在不知不觉间,在家产的钞票的价值越来越贫瘠的日子里,她的心和她的志向却渐渐变得比金子还宝贵。无论是第一次见面还是今天,杜雨薇发现,李宁儿总是微笑着,等待她们的事业获得最终的胜利。
“但是,我们前些日子得到消息,”李宁儿敲道,“从哑巴屯附近的集镇传来的,用内部密码写着‘小组中已有叛徒,事态紧急’,请求审查员前来援助。然而,发信人和叛徒的身份都未写明。”
怎么会这样?杜雨薇心中闪过许多令人心惊胆战的猜测,虽然尚且年轻,但她也同李宁儿一样经历过风雨。
“我们得到的信息太少了,本不该为此贸然行事,但哑巴屯小组成员都是组织上重要的人,也有其他小组的党员借哑巴屯展开工作,权衡之下,我想拜托你负责审查此事。
“我认识哑巴屯月亮会所的主人杨康桐,她说可以让你们舞蹈团去做元宵节表演,但宾馆只能安排下一个晚上,因此,你一定要动作快。”
李宁儿的眼神透露着信任,明明只是看着,杜雨薇却觉得肩头比方才更沉重,她将长发拨到耳后,双眼里闪着光芒:“我不会辜负组织对我的信任——就像在百乐门那时一样。”
“修女”的笑容扫去了不安,她指尖飞快:“好!那你看看这些人,他们就是哑巴屯小组的成员……”
吴民生,小组组长,有多年革命经验。
孟小康(缪西卡 饰),组员,乡绅,家族底蕴深厚,爱国文人。
邓恩宁(迪俄涅 饰),组员,地下活动经验丰富。
杨文盲(伊文莫斯 饰),组员,农民,夜校生,负责传递情报。
2
“妹妹,你看起来不像买鹅的。”邓恩宁对她笑。
“我是不买,那看看也不可以?”杜雨薇直起身子回道。
邓恩宁伸出手,在杜雨薇想要退后一步之前,一把握住鹅嘴往回一捞:“当然可以,但你要是没见过鹅,我就得当心你被它咬了。”
她三天前就看到月亮会馆在门外挂的海报,说省里的舞蹈团来哑巴屯做元宵慰问表演,今天一大早就见到集市上来往人群里多了不少年轻女孩,料想就是舞蹈团来了。这事说正常也正常,毕竟过了布兰山,就算半只脚上了前线,哑巴屯虽未遭受战火,但也有伤兵在此休养;可这事说奇怪也奇怪,杨康桐的会馆几乎从来不请外人,只招待她的熟客,现在却还要对外开放了。
但如果是为了别的事……邓恩宁盘算着,那必然不能掉以轻心了。
今天早上来市集的舞蹈团团员那么多,杜雨薇却是第一个和自己搭话的。会是她吗?
出发的前一晚,杜雨薇没有睡着,脸贴着月光,想了一晚上哑巴屯的情况。
倘若密信是真的,那么她就必须从四个人里找到那个不再能用“同志”称呼的一个;要是密信是假的,反而糟糕,那就说明至少有一个人已经暴露,还让国军拿到了密码本,那暴露的人肯定也让国军监视着……
“想什么呢?一副有心事的样子,你——难道是下海来的……”邓恩宁忽然把话头一拖,往前一凑,打量着杜雨薇的表情,最后只说,“……所以觉得乡下住不惯?”
杜雨薇却伸出手,拍了拍邓恩宁的领子,再吹掉指尖的灰尘:“别人说不准这么想,但我可不会。我本来就是乡下的人,不是在下海跳过舞就忘了家住哪的。”
她也盯着邓恩宁的眼睛,等着从它们里看到一点紧张的痕迹,可看来看去,都只有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地倒映在里面。
杜雨薇松开了手,邓恩宁也退一步笑了。
“你去看我们跳舞吗?”杜雨薇问。
“我忘了——”邓恩宁看着杜雨薇的白眼,眼睛弯弯的,“我忘了在下海看跳舞的门票钱是多少了。”
一句话从远处扔回来:“慈善表演,不收你门票钱!”
她不能直接以审查小组的身份去见那四个人。杜雨薇翻了个身。
她得先跟组员们见上一见,至少不能只靠档案来猜。要是只看档案,她最想调查邓恩宁。这个人从前只是广舟本地坑蒙拐骗的混子,一次失败的起义中意外帮了一位濒死的地下党,并最终参与到工作中。虽然成为地下工作者,她肯定已经受过了考验,可一个人的本性会这么轻易改变吗?
还有孟小康。家族的威望代代相传,有这么一位德高望重的乡绅女士协助,组织开展工作会方便很多。然而孟家毕竟是哑巴屯的地主,就算孟小康明晓事理,但她的子孙呢?
孟家的门脸极好找。门前一棵三人合抱的枣树,院墙上铺着青瓦的只有这一户。还有个女孩,拿着一根长竹竿,钩那棵枝条空空的枣树。
女孩的手轻轻一滑,一节枝条落到杜雨薇的脚边。“姐姐,你来找谁?”
她还不知怎么回,女孩就凑过来,从口袋里变出一颗糖,“姐姐要是来找奶奶的,那就要等下次了,奶奶现在有客人!”
杜雨薇攥着糖,“你是孟奶奶的孙女吗?叫什么名字?”
“我是,但也不是!”女孩说,“我叫孟乐雨,姐姐不熟悉奶奶吗?我们都是奶奶收养的!只要会背书,奶奶就让我们一起住在院子里。”
什么书?杜雨薇问。
——革命战争是一种抗毒素,它不但将排除敌人的毒焰,也将清洗自己的污浊。(《论持久战》)
杜雨薇大惊失色,“你同别人也说了这些吗!”
孟乐雨摇摇头,举起长长的竹竿往孟家大院门口一指,孟小康拄着拐杖,杨文盲从旁边扶着她走出来,已经站在了大院门口。
孟小康说:“我让她同下海来的同志说的——雨薇同志,我是来帮你的。你来的事情,我看到了。但究竟是谁,我看不清,老太只能告诉你,老太的招子,比你想得亮,姓杨的是文盲,但心不盲!”
杜雨薇听见孟小康淡淡一句:“你猜一个地主,是怎么和你做上同志的?他们要借的,就是我的眼睛!”
但要说杜雨薇最相信谁——就算审查小组不该预设立场——还是杨文盲。他最没有理由背叛,也缺乏被国军招揽的立场,何况他往常就负责最危险的情报传递工作,脑子也机灵。换句话说,杨文盲的态度值得好好参考。
不过,杨文盲或许找不到,杜雨薇却一定会拜访吴民生。
她最想探听这位组长的意见,也打定主意以最谨慎的态度对待他的意见。
吴民生几乎从不说话。这一点上,杜雨薇总是想到只靠打字机说话的李宁儿。可是,李宁儿的敲出来的文字总是温柔而坚韧的,吴民生却只挑令人寒毛直竖的话说,好像他说完那些就要变成哑巴,因此容不得一个字的客套。
杜雨薇在他的办公室里坐下。木窗年久失修,贴窗户的报纸只剩浆糊粘住的边角,春寒大摇大摆地把破木桌吹得冷如寒铁,吴民生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第一句是这么说的:“密信是我发的。”
然后,桌上多了几张照片。
他说:“邓恩宁借卖鹅与国军接头的相片,在这里。”
杜雨薇的手指紧紧抓着红丝绒布。
一步之外就是舞台。流光溢彩的,人声鼎沸的,光彩照人的,走上去踩着音乐转动步子,双颊就会红起来,心就会擂动起来,观众就会叫起来,一切都是梦一样既不真实又不烦恼的。
吴民生说:“会面之后,我监视她。她在哑巴屯,探听养伤党员的踪迹。”又是几张照片摆上来,黑白的,邓恩宁那张脸模模糊糊的,像遗照。
忽然身后有人握住她肩膀:“队长回神了!马上上台了!”杜雨薇眼前一花,正好看到报幕的说完了话,走下去。
《春游》的曲子在四面八方打雷一样播起来,好像是被推了,好像是身体自己动了,思绪还在脸上,杜雨薇那轻盈的步子就从红绒布后面跃了出去,一瞬间,眼睛看到几十还是几百张脸,也一瞬间,别的什么东西她都看不到了,只有挤在她视线微微抬高的地方笑着注视她的邓恩宁。
吴民生最后说:“必须马上把叛徒隔离。”
办公室里的冷意仍然残留在杜雨薇指尖。
3
谢幕了。
杜雨薇披着外衣,台前、幕后,欢喜的声音像蚊子叫,全都细细弱弱的听不进耳朵。把身上穿戴的配饰放进盒子里,她就轻轻关上了它,放回舞蹈队的行李箱。后台边缘,杨康桐抱着一束月光花等她。
“很美,很精彩。”她说,“杜小姐很厉害,想必在下海也是风靡全城的人物吧。”
杜雨薇忙摇头:“杨小姐过誉了!还没能感谢杨小姐给了我们这个机会呢。”
杨康桐却不再客套,低头理了理杜雨薇怀中的花束,让一句话轻轻飘到她耳边:“三楼包厢里,有一个客人要见你。她说有要事相告——你的队员们,我会叫车子送回去,她们只当你在和我吃饭,也不会叫别人发现缺了人的。”
是邓恩宁!一定是邓恩宁!
杜雨薇的心跳得比她上楼的步子还急,红舞裙还在身上,身姿却从花变成了火。
她在门前定了定气,敲三下门,一下沉稳,一下怀疑,一下心寒。门后的人还是那样,面容温柔却从不变化,浅得不真实。元宵节,那么多灯火的晚上,邓恩宁身上偏偏只淋着白白的月亮。
两杯热茶,两个人端坐两边,像约会又像笔录。
邓恩宁说:“这里没有人了。杨康桐的会馆只给熟人开门,上面的包厢别人上不来的。”
她意思是,不用像早上那样话里藏话地试探了,有事大可以直说。
邓恩宁继续:“你是不是在下海工作过?”
杜雨薇平和地回答:“那都是之前的事。我这次来只有一个任务,就是调查哑巴屯地下党小组中到底是谁有背叛嫌疑。”
邓恩宁从善如流地接话头:“这是最好的消息了。看到你来,我很高兴。”
她仰起头直视杜雨薇,说了一句耳熟的话:“密信,是我发的。背叛的人,是吴民生!”
杜雨薇:“你没有在信里指出谁是叛徒,这是为什么?”
吴民生说:“她的上线是刘克难。他能截留布兰山区邮局的信件和电报。写了是谁,一定送不出去。”
邓恩宁道:“吴民生在国军的联络人是哑巴屯邮局局长刘克难。一个能够查看信件和电报的局长,和一个知道加密方式、带头开展活动的小组组长,如果我直说是谁,或者他们截留电报失败,组织可能根本收不到密信,我也没法活着见到你。”
杜雨薇:“那我想,我很快就能从另一个人的证词中听到你是叛徒了。”
吴民生颔首:“必然如此。”
邓恩宁双手抱臂向后一靠:“吴民生一定不会放过这条路,即使这就是阳谋。可无论如何,成功诬陷一个证人,再借审查小组的手清算她,顺便还能保住自己的职位——和直接清算她再掩埋此事比起来,当然是前面划算。”
吴民生说:“所以我找到了证据。”
邓恩宁说:“所以他发现之后立即派人监视我,确保我要是想活着等到你就不能轻举妄动。”
吴民生说:“她构陷不了我,会曲解我的行动。”
邓恩宁说:“与此同时,借着刘克难的帮助捏造我背叛的证据。”
杜雨薇问:“那么你发现叛徒与国军会面的那一天,在做什么?”
吴民生:“置办单位用品。”
邓恩宁:“邻镇办喜酒,订了三只鹅。”
杜雨薇又问:“所以我该相信你,而不是嫌疑分子?”
吴民生抬头:“邓恩宁本就还未通过考察。她的过往履历不值得信任——包藏祸心,或积习难改。”
邓恩宁双手交握:“吴民生已经变了。一个不再相信信念的人,一定会背叛曾经信任过的去投向新的目的的!”
吴民生说:“——如果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杜雨薇说:“所以你没变,对吗?”
邓恩宁看着她:“我离开广舟的时候已经变过了。从那以后我从没有改变过。”
杜雨薇站了起来。
“即使你以前就靠欺骗为生吗?”
邓恩宁仰头,她直觉感到对话的节奏并不是她期待的:“我已经——可难道我们不正是靠着欺骗才能在我们的统治区外开展工作的吗?”
一霎之间,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你见过吴民生了!”
杜雨薇说:“对。现在,谎言和真话,我都听过了。”
邓恩宁上前一步:“你相信吴民生说的是真话?”
杜雨薇向旁边侧过身,背对着邓恩宁,让过于僵硬的手指放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一张一合:“我相信你——要是你说的话是发自真心!”
邓恩宁的声音在靠近:“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最高兴的事就是等到了你,我不会对你撒谎——无论是对组织,还是只对你,我都不会……”
杜雨薇猛一拍手下的机器:“我——”
它就那么突兀地唱起来:
玫瑰玫瑰最娇美
玫瑰玫瑰最艳丽
在两人为乐声一瞬间的愣神里,邓恩宁抢先说:“我见过你的!你在百乐门的时候、在你跳舞的时候……我见过,所以我知道,如果是你——如果是你一定能看得清楚!”
长夏开在枝头上
玫瑰玫瑰我爱你
杜雨薇“哈”地笑了一声:“我确实看得很清楚!因为我也知道你——从来没变过!我知道你,就是在你骗了我的朋友的时候!”
玫瑰玫瑰情意重
玫瑰玫瑰情意浓
长夏开在荆棘里
玫瑰玫瑰我爱你……
4
那欢唱的歌声像一种讽刺,在冷场当中更显出两人各自几分心虚。
邓恩宁往后撤一步,接着,像杜雨薇见过的那些公子哥一样弯腰伸出手,问:“我能有幸听一听这个骗子曾经做了什么吗?”
她本来应该拍掉那只手的,但杜雨薇想,她太喜欢跳舞了,是她太喜欢《玫瑰玫瑰》了,才会伸出手陪这个人跳女步。不,那不是动摇,她还有保险,她只是将计就计……
两人把舞步跳得松松散散,心不在焉。心里有事的不愿开口,心在半空的不得催促,一首好歌浪费到一半,一个转圈背对彼此,有人拧眉咬牙有人轻声苦笑,转完面对面,杜雨薇终于舍得开口:
那一年,她在百乐门扮了好久灰姑娘。和她跳舞的人总是跳得魂不守舍,将口风一松再松,只为了和她再一次,又一次,把圈子从舞池这头转到那头。然后,等着音乐结束,法力消失,她就披上破斗篷,重扮洗衣姑,让情报水一样汩汩地流到要去的地方。灯红酒绿无真心,除了关门后送过她回家的杨莉丹。杨莉丹不跳舞,但杨莉丹比每个和她跳舞的人都好;即使杨莉丹头戴纱帽,不同别人跳舞,她心底也愿意拉着杨莉丹一圈一圈徜徉在乐声里。再后来,她不再出入百乐门,为李宁儿奔波的日子里,她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告诉杨莉丹。
时隔大半年,她在舞蹈团的休息日里拜访杨莉丹,却得知对方也已久未涉足歌舞厅:她投资失败,财产被卷走许多,骗子是惯犯,已经被捕归案,资金却回不来。杨莉丹身边几份过时的《申报》里,大惊小怪地印着“广舟大犯来沪谨防上当受骗举报有奖”的粗体黑字。
跳男步的人脚下歪了一拍,她的声音和先前“构陷”吴民生时相比,既没信心又没底气:“若说她们投资失败,我人间蒸发的时候,正是我被派来参加哑巴屯小组的时候,你会信吗?”
邓恩宁侧头看看,脚步轻巧地绕过包厢的椅子,坦然道:“我想如果未来我在下海定居,总要有点家底,创办一点事业,但任务就是这么突然。而我的上线认为既然如此,不如让邓恩宁此时落网,也算对得起坑蒙拐骗的前半生。”
收音机适时换了个唱调,两人换了个步子跳《蔷薇处处开》。
邓恩宁抬高手臂让杜雨薇转一圈,“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在百乐门收集消息。”
压低帽檐收拢头发,闭上嘴巴裹紧外衣。现在我只是过路之人。手拉手跳舞,肩并肩转圈,脸上全是不受饥寒的笑脸。于灵灯告诉我,在百乐门工作的同事是舞池中的一个,看来笑脸也不全是真的,顶多是醉生梦死,或者玫瑰醉人。我换了个姿势,今天来太早,下海比广舟骄矜二十成,不到半夜不散场,我只有这样等同事,现在一看,评点男伴都嫌无聊,只有细妹跳得好。然后我就看她看出神。红舞裙好看,长头发靓丽,手臂大腿都有力,舞曲最适合跳《玫瑰》,但到底还是该去演琼花,都好,只嫌百乐门狭窄。
灯灭就散场,跑到租界边上小巷,正好看到红玫瑰披外套。压着帽子听她说完,只觉得好歹没把情报忘掉。不过还是都好,红玫瑰跳得好,声音亮,眼睛明。是个好同志。
跳完了。破烂收音机又被电流烤着,滋啦滋啦地哑掉。
邓恩宁不知道掏心掏肺有没有用,也觉得久不说真话竟然嘴巴烫,想想还是汇报说:“吴民生不知道给刘克难透了多少底,哑巴屯恐怕用不得了,但孟小康和杨文盲都不好走,你还得回去同上面汇报通知各地。早做决定吧。”
杜雨薇不说话,看着她思索。
邓恩宁也等了等,等不及干脆举双手直说:“我没设鸿门宴,也没牌打了,要不借你那把莫辛纳甘以死明志一下吧。”
杜雨薇倒是爽快地把手枪拔出来:“跳舞的时候猜到的?”
邓恩宁点头。
杜雨薇看看枪,再看看邓恩宁,最后说:“邓恩宁,你去隔离吧。”
谈到夜里,红舞裙终于带着白衬衫从楼里出来,在月亮会所后门上的车,却不是回宾馆,而是走小道先去了一次偏处,再回来。当晚后半夜起了风,没下雪,只有全镇的秃树用枝干彼此抽打。次日早上起来看,挂灯笼的地方不是折了竹骨头就是破了红纸面。
接送的车子下午才能到渡口对面,舞蹈团还有一个白天客供消遣,有些人一大清早就没了影子。
有队员问杜雨薇昨晚可是也没回来?另一人摇头说,回了,不过半个小时前又听她房门打开,出去了。
半小时前出去的人却是一路走,走回了孟家大院。院子里,孟小康依旧看着是没睁眼睛,坐在火堆前,却好像知道她回来一样转过头问:“事情妥了?”
孟胜利摘掉帽子,拖张椅子坐下:“妥了。这下‘杜雨薇’就是刚走不久的了。”
杨文盲往孟小康面前的火堆里扔纸张,“审查队今天走,让我们在哑巴屯恢复运转之前都不要活动了。唉!我一把年纪记住这密文本来就费劲,停用个三五天就得忘喽!”
孟小康道:“忘?忘不了的。早就写在骨头里了!”
孟胜利问:“叛徒招了?”
孟小康答:“审查队说,供认不讳。”
昨夜,车子途径的路线上有一栋楼,楼上有一间废屋,屋里关着一个人。
起风之后,又一个人来了。此人缓步上楼,缓到没有脚步声,缓到脚印比大风吹过的痕迹浅。
风越来越大。有晾腊肉的竹竿吹飞了,有树枝折断了,两声之间,此人来到了废屋前。
废屋里只有一道影子,也只有一个人,然后变成两个人。
屋里的人呼吸很浅,不如风声尖利。新来的那一个久久等待着,直到大风之中有一扇窗猛地碎了,屋子里也传来被裹住的一声闷响。
屋里又只剩一个人。剩下的那一个在红色流到地上以后,又静静地走了。
此人一直走过邮局,最后在某个转角消失了。
吴民生看到人影之后,拉上了窗帘。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刘克难因为事情败露,派人暗杀邓恩宁,暗杀者由刘克难指派,没有留下通讯内容,这一切自始至终都和他扯不上关系。但刘克难也无力照拂他多少,否则,他当然可以把事情做得更不惹人怀疑。
为什么放弃了原来的道路,刘克难问过他,因为一个背叛的人还能背叛,他回以刘克难一个谜语,不知他最终是否解开了。
吴民生漫无边际地想着,而门极其唐突地响了。
他看着门,简直是死盯着,但没理会。
又三声,声声笃定,声声质问,声声坚定。
吴民生还是理会了:他坐起来,悄无声息地靠近,连猫眼也没看。哪还用看?
再三声,吴民生,该醒了,我知道。
还三声。吴组长。吴组长?吴组长!
吴民生的一只眼睛正对着猫眼,没有凑近。外面的一切浓缩在那个小孔的曲面玻璃里,模模糊糊的黑影,谁都像,连自己也像。
门不响了,话响了。
“吴组长,你怎么没有休息?我看到你的窗帘动了,开个门吧。”
吴民生想,我有枪,你又有什么?
“既然我来了,您也该想到邓恩宁也会来。您开窗就能看到。”
吴民生想,原来是一前一后。
“吴民生,即使你不出声,我也看到你了。”
是的,不说话的时候心声最吵闹,一切都做好了,就是最大的破绽。
杜雨薇再一次说话之前,吴民生打开了门。
舞蹈队的人鸟儿一般地来,又鸟儿一般地走。还是笑声洒满从村里到渡口的长长的路,还是白雾一样的淡色的天,还是几只小船,把她们缓缓渡过去。
这船夫,不是之前的吧?
你还记得那个划船的长什么样?
我就是记得!
人家不能轮着来干活吗?
接着又坐上车,一路开,现在的路都铺得不平,坑坑洼洼惹人脑袋昏。
队长旁边坐的那个是谁啊?
没看着脸,是谁也不奇怪,你怎么好奇这个,睡你的吧!
我就是好奇嘛!总觉得,看着眼生呢!
你那是晕车脑子糊涂了吧!
杜雨薇总听到四周窸窸窣窣,听得有些心惊胆战——也是奇怪,昨夜敲吴民生的门还没这么紧张过。
她旁边的邓恩宁倒是靠着窗户闭着眼睛,不知睡着没有。
杜雨薇拿手肘顶她:“喂,你昨天晚上怎么逃过暗杀的?”
邓恩宁睁开一只眼,似笑非笑说:“骗过去的。”
杜雨薇又说:“吴民生家里找到的那封信,你看懂了没?”
邓恩宁在嘴里嚼了嚼快要背下来的几行字:“‘请别开玩笑了’……没有。不知道。让于灵灯破译去。”
杜雨薇也叹气:“从今往后,吴民生可就是失踪了,哑巴屯小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重新启用。”
邓恩宁伸了伸手臂:“总是这样的。唱着唱着就没戏了,和走钢丝一样的。”说完想了想,却又好像什么也没想,重新闭上眼睛,换了个方向往杜雨薇肩膀上一靠,又被她推开。
邓恩宁只好继续念叨:
书写真相可没有那么容易……
车子转了个弯,背后的洋河掉进峡谷底下,连带着它银光流动的水波,和河水环绕的小镇。
【完】
从远远的空中传来孩子们的欢呼声,喷水装置中拔地而起的水柱洒下欢迎的水幕,给每一位走进水上乐园的游客结结实实地淋上一阵。
凯里水上乐园,凯里岛的一大风景名胜地兼最受欢迎的游乐场。这座乐园实打实建立在大海的旁边,园内还包括一部分沙滩和浅海海域的范围,从最高的观景台可以看到循着洋流漂洋过海的水系宝可梦们。
他们稍微推迟了去往格林角的行程。洛托姆驱车行驶在第一远洋公路上,随即沿着跨海大桥来到了凯里岛,第一站自然就是建在不远处的凯里水上乐园。
“呜哇……是轻身鳕!”
苏希因为长期的旅途颠簸原本有点萎靡不振,加上在路上遇到了载着同团游客的房车,好心的旅游团同伴告诉他:“要找轻身鳕啊……那似乎在多洛克更多一点?”在发出“上错飞机了啊!”这样的哀鸣声之后,整个人都焉巴了。直到他们踏进水上乐园的那一刻。
尽管目前为止在柯利奇并没有遇到轻身鳕,也不知道究竟会不会有轻身鳕的存在,但在水上乐园却充斥着轻身鳕要素的游乐设施和周边产品——离正门不远处的水上速滑区并非人工制造的通道,而是天然形成的河道加之防护措施,游客们俯身骑着轻身鳕和巨牙鲨造型的水上摩托疾驰而过;更远一点的地方大概是乐园的周边商店,整体造型设计成了海上摇摇欲坠的海盗船,头戴海盗帽的轻身鳕和巨牙鲨正在商店的屋檐上拼杀。
“眼睛都直了……放苏希来这种地方简直是放小拉达进米缸。”
“毕竟那是对他很重要的轻身鳕嘛!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看到苏希噌的一下蹿了出去,两人对视一眼,紧跟着苏希的脚步进入商店。
掠夺者据地,这是凯里水上乐园园区里第一大的主题商店,乐园在这里贩售各类水系宝可梦的周边产品,从学生们能用到的文具、收藏用的徽章和钥匙扣,乃至各种尺寸的毛绒和塑胶浮水玩具——简单来说,就是像迪○尼那样的抢钱之地。他们挤过限定商品区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才在商店一角看到蹲在充气水垫前的苏希。
充气垫里的水面上满满飘着各类水上宝可梦的塑胶玩具。似乎比起其他的周边并没有很受欢迎,每只塑胶玩具上都贴着折扣的标签,尽管如此依然延续着琳琅满目近乎全员出场的一贯作派。阳之凑过去,在里边看到了利牙鱼和千针鱼,还有各种因为太多完全从脑子里闪过去的宝可梦……苏希已经顺利地从一堆玩具中精准找到了轻身鳕和米立龙,美滋滋地举起来对着窗户洒进来的阳光欣赏细节。
“……这也太多了吧!”月稔心底生起一点敬畏。他经常光顾的就是帷幕市的百货公司,尽管也去过其他宝可梦主题的游乐园,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狂野的展示方式……顺着水面随波起伏飘到他面前的墨海马倏然被旁边伸来的手捏住身体,随即一股水枪从口中喷射出来,冲击到一半被浅紫色的能量覆盖停住,接着落回水面——趴在他头顶的妙喵用「念力」停下了玩具喷出的水枪。
虽然这道迷你水枪的冲击力最多只能在他的鼻梁上滋上一点水。
“阳之——”
月稔拖长了音喊他。
“欸——”阳之收回手,显得颇为无辜,“感觉看起来很像会吐水枪的样子就试了一下,没想到真的会啊!”
“别想骗我哦。”月稔戳穿他:“是度卡怂恿的吧?回去就把它的晚饭全换成辣味宝芬。”
“?!”从后面显出身形的诅咒娃娃露出惊恐的神情。
购买的大部分商品被店员打包起来,由负责送货的大嘴鸥外送员送去他们停在停车场里的房车。在畅快消费之后,三人终于开始游玩水上乐园的娱乐设施。他们先选择了一处离得最近的设施,那是以乌贼王做原型设计的360°大摆锤。乌贼王两侧的鳍和后方的支柱连接着地面作为支撑柱,结合好啦鱿会倒置身体进化成乌贼王的现象,身体的部分设计成了供游客们乘坐的座舱。
“看起来是大摆锤!这也太酷了!要玩这个吗?”
阳之伸出手比划着乌贼王大摆锤的高度——这得有二十米吧?恰巧这时摆锤举至最高空,伴随着众人的惊呼声,摆锤又重重下落,惊起阵阵尖叫。
他一向在世界各地旅行冒险,去过有着闹鬼传闻的百代森林露营也曾偷偷一窥岩浆翻滚着的红莲岛火山,但像如今和朋友们一起在乐园玩耍的旅行却是前所未有,大摆锤更是坐都没坐过……也因此,他显得比抱着轻身鳕玩偶的苏希还要兴致高涨。
“都排到这里了,不玩未免太亏……苏希你可以吗?”月稔问。他们原本只是来设施前面看看,结果被大摆锤上面尖叫着的游客吸引来了超大量的路人,自发地在他们身后排起队……等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完全没有退路了!
“我没问题!”
尽管同样完全没去过水上乐园也没玩过大摆锤,苏希大声回应道:“要成为大厨就要经历各种磨炼嘛!米立龙们也会陪着我的!”
鱼有和鱼圭大惊失色,虫下当机立断咬住他的防晒外套一角拼命蹭回球里。
“嗯……”短暂的冷场之后,月稔抽了抽嘴角,“应该不用太担心,米立龙的体型大概不允许上大摆锤。”
“……你们还好吗?”
“呃,我没事……缓下来就好多了。苏希呢?”
“苏希——?你要休息一下吗?”
“我没……呕……”
一轮大摆锤之后,从那上边下来的三人脚步虚浮。
阳之只是晃晃脑袋缓解耳鸣就恢复了正常,他前两年在喷火龙山谷体验过飞行赛,对这种上下翻转的感觉接受良好。月稔脸色苍白,深呼吸几下平复心跳,尽管如此他还是对乌贼王大摆锤给出了高度评价,并暗带期盼的看向其他设施……
苏希扶住一旁的树干干呕几下,差点变成圈圈眼失去续航能力,好在没有刺激到真的要吐出来。苏希擦擦嘴,觉得自己又行了:“可以了!我们去下一个吧!”
“别逞强啊。”
阳之拍拍他的背,有点担心。刚刚在大摆锤上就数苏希的惨叫声最响亮……
“真的没事了!”苏希说,“虽然坐上去等着机器缓缓升空的时候很恐怖……但那种刺激感太有意思了!”他看起来像是忘了刚下来时自己的狼狈样子,满脑子只有再玩玩别的。
“那让我看看,下一个去这里怎么样?”
阳之展开从一旁宣传架上拿到的乐园地图,手指顺着乌贼王大摆锤的位置向上移:“最近的大型设施是这个,水炮跳楼机!进入水箭龟造型的建筑,然后从背上炮口的位置发射出去,一发「水炮」!”
月稔:“我支持。而且中间还会路过不少观赏性的项目,这边是拉普拉斯花车……这个点位好像是乐园官方组织的冲浪比赛。就算中途想去玩其他的项目,这条路线也很合适。”
苏希:“哦哦,这个后面还有钢炮臂虾的极速漂流!冲浪比赛也好想玩玩看……”
阳之:“我们中有谁能参加吗?脚踩米立龙冲浪这种事做不到的吧!”
月稔:“就算不看别的,体型上适合参赛的只有风速狗吧?”
“嗷?”
叼着几人的东西趴在一旁休息的风速狗缓缓打出一个问号:冲浪比赛?我、我吗?
VOL239「珠宝」
作者:不死乡
mode:求知,笑语
仲里未梦弄丢过一个碎钻发卡。或许还弄丢了一串蓝宝石项链和一枚戒指,但是那些在后来也不那么重要了。总之,仲里未梦弄丢了一个碎钻发卡。
她知道自己丢到哪里去了,也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弄丢的。比较凑巧的是,她也知道有些东西就是找不回来了。就像是那一枚发卡一样,被遗落在了不存在的某段时间的角落里,随着那个黑夜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来过了很久,她都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自己身边的人,或许有的事情早就应该说了,无论是在八月二十四日之后,又或者是在出版社的包裹寄到家里那天,还是在她再次在楼下遇到五月雨信也的那个下午……还有很多时候,或许都应该和真壁说清楚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
也许哑巴是会传染的。她选择了缄口不言和拒绝,而这么做的报应就是,在真壁再次在教堂拿出来那一枚戒指的时候,她要面对二选一了。一时间,她的脑袋里面闪过了很多东西,就像是走马灯一样,每一个应该告诉真实情的画面都从她脑海中闪过。
最后仲里未梦笑得灿烂,就像是在某个不存在的日子做过的事情那样,揪住了男人的衣领,告诉他,自己才不要跟他在一起,让他快滚,滚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去,她才不要跟这种嘴都张不开还不把自己当人的家伙在一起过日子。随后她就像是学着Pork Soda里面唱的那样,攀上峭壁纵身一跃,在没摔死的情况下往远离岸边的方向游去,就像是每一个寻死的人那样,要游到海水变蓝为止。如她所愿的,她死得不能再死,就算是邪教徒的祭坛也救不了死得像她那样透彻的蠢货。
等醒来的时候,仲里未梦回到了属于三个人的家里,手腕上圈着红绳,耳朵上钉着琥珀耳钉,窝在温暖的被窝里面打哈欠。她哪里清楚自己这一窝是怎么凑起来的。她只知道三个人都很倒霉,总是容易给对方带来血光之灾的情况下还要待在一个屋檐下,简直是嫌命长。
从被窝里面爬出来洗漱的时候,真壁就像是往常那样已经做好了早餐端到了桌上,招呼她和信也一起过去吃饭。信也在客厅给鱼缸换完水后洒了几粒鱼食,放下袋子洗完手之后也坐到了桌子旁边,笑容灿烂地问安,就像是每个清晨那样。
不过似乎是少了什么。仲里未梦咬了咬牙刷,目光在五月雨信也只剩下耳洞的耳垂上停留了片刻后就回到了洗漱间,吐掉了泡沫。抬起头的时候,她看见自己耳朵上的耳钉在灯光的照射下有些刺眼。
是啊。少了什么。她想了想,但是也想不通信也会把自己的琥珀耳钉弄到哪里去,明明平时也该是随身戴着的才对。
坐到餐桌上时,她想起来昨天晚上梦见的事情抬起头去看真壁。他投来的目光里面带着她熟悉的东西,投向他们的时候,那种盛满了笑意,不像是在看人类的目光。
或许自己在某一天已经不是人类了?为什么真会这样盯着自己看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边吃着早餐边看着真壁,直到对方露出不太好意思的神情,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才挪开了视线,就此作罢。
或许他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呢。想到这里,仲里未梦感觉得到自己身体里面似乎是有什么碎掉了,又或者是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又弄丢了什么东西。但是无所谓了。
她看着真壁笑了笑,不知道自己弄丢的那些,无论是戒指,还是项链,又或是碎钻发卡……也许这才是对的呢。不是所有东西都应该留下来的,她也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计较什么东西。也许只有像梦里那样真的死得透彻,才能摆脱这种现状才对?不然无论如何都会被纠缠,对方也从来没有打算听的话,说什么都失去意义。
她想起来了饲主那本书,至今为止它在五月雨信也的出版社仍然是畅销书,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年,但那个早就应该结束的故事或许还在继续,就像是当初她为这本书补的结尾一样。
只是期冀的安稳从来没有真的降临,反而是杂七杂八的事情一大堆,有点过于倒霉了。
客厅的沙发上,巨大的,叫塔克莉的熊玩偶也换上了裙子,柔软的触感让她都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买过这么大的玩偶,包括家里那一缸鱼也是。真壁不是一个喜欢活物除了人类以外的宠物的家伙,按理来说应该不会养这个才对,他不抓一只猫把鱼都吃了都算好的。
真奇怪。仲里未梦都怀疑自己得了什么健忘症,在不大的年龄,就要面对丢三落四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东西,真可怕。她窝在巨大的熊玩偶怀里叹气,想着五月雨信也也把耳钉弄丢了,干脆把自己的耳钉取下来,钉在了熊玩偶的耳朵上。
白色的茂密绒毛几乎要把耳钉遮住了,只有在阳光或者是灯光照射下,才会偶尔看见一点橙色金色的反光,或许不久之后,自己也会忘记这一茬事情。仲里未梦看着自己的“杰作”,托着下巴想着。
到那个时候,自己就会发现,自己又弄丢了一个琥珀耳钉,等某一天再摸到熊耳朵的时候,又会找到它。就像是小孩藏东西一样幼稚。
也许她就是不适合任何的珠宝首饰一类零碎的物件呢?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洞,上面的孔洞如果一段时间之后完全愈合,指不定自己还能弄丢一个耳洞,那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提前是自己以后不会再去佩戴什么耳饰,再打一个可就不是什么很有趣的事情了。
在五月雨信也第三次亲吻她的脸颊时,仲里未梦才是睁开了眼睛。她打了个哈欠,看见清晨的阳光照进屋里,五月雨信也看见她醒来,抱住了她。耳边的琥珀耳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有点想不起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这一切都不是问题。她回抱住信也,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说,「早安,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