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凰
评论:笑语
*PS.某禁番同人。
在研究室里连着泡上好几天对韩吉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说不清有多少次,从熄灭了烛光后变得昏暗的研究室里走出,突然间暴露在蓝天与阳光之下时,韩吉都会感到一阵令人心跳加速的头晕目眩。
“那是因为你已经三天没睡了分队长!”莫布里特也不止一次像这样对她喊过,“而且也压根没好好吃东西,这样下去怎么行啊!”
“什么!”韩吉那时真的吃了一惊。人在专注于某些事的时候很容易注意不到时间,韩吉也不例外,所以当被莫布里特提醒已经过去了三天时,她甚至来不及做个深呼吸缓解自己的眩晕感,就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蹿了出去。
“你在干什么啊韩吉分队长!”
莫布里特在原地看着这个才刚从三个通宵里走出来的人突然跑得好像后面有奇行种在撵她一样,一边喊着她一边拔腿跟了上去,追着韩吉一路飞奔到了调查兵团办公区的走廊里。
此刻刚好是上午一个不早不晚的点,走廊里空旷得很,他们一路跑过来非常幸运地一个人都没有撞上——但这只是就目前而言,因为下一秒,团长办公室的门就在他们面前打开了,而莫布里特紧挨着韩吉,狠狠撞在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上。
足够坚实的胸膛和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了韩吉,然而当莫布里特也被迫扑上去时,那个人还是趔趄着向后退了几步,又使了点儿力气才带着撞到自己身上的两个人一起站住。
“……有什么事吗?”埃尔文把两人扶稳之后退到一个刚刚好适合交谈的位置,平静地开口问道。
“啊亏得赶上了!”韩吉不平静地回答,不知道从白大褂的哪个角落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纸,拍到埃尔文手上,“说好要在今天给你的报告,拿好不送!”
“谢谢,辛苦了。”埃尔文点点头,就这样站在门边翻起了那几张纸。韩吉叉着腰在一旁喘了会气,拍拍莫布里特的肩膀说道:“没事了,你回去歇着吧。”
莫布里特似乎是愣了一下,马上又追问道:“韩吉分队长,现在还不是急着工作的时候!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韩吉已经从埃尔文身边擦过去,几步迈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去,瘫倒在坐垫上,发出老长的一声叹息。
“这里还要去工作的人唯独没有我,”她说着,虚弱地抬起手挥了挥,“埃尔文借你的办公室睡一觉没问题吧?我现在……感觉立马就能睡……”
“那么这里就先拜托你了,莫布里特,”埃尔文似乎已经翻完了文件,把它们收到自己提着的包里,对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莫布里特说道,“我还要赶去王城,在我回来之前请看好韩吉。”
“什么叫‘看好’啊——”韩吉有气无力地想要反驳,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困意在眨眼间支配了她的身体与大脑,她躺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就这样听着莫布里特与埃尔文的对话变得越来越模糊,然后飞快地失去了意识。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中,韩吉不管不顾地沉进了通宵后的暴睡里,即使是傍晚前埃尔文从王城回来,召来几个分队长开了一次小会也一点儿没惊扰到她的睡梦。于是她就这样在一无所知的沉眠中支付自己超负荷工作的代价,直到深夜里绝大多数人都睡下后,照例进行打扫工作的利威尔把她叫醒了。
“可算醒了?”韩吉勉强睁开好像被黏在一起的眼皮,在一片模糊的视线中看见了散开的光线,和光线后晃动的阴影。
“……那是什么憋屎一样的表情,还在做梦吗?我可是看见你睁眼了啊。”“阴影”开口说道,似乎不太满意地向她靠近了些。
“什么啊,是利威尔啊……”韩吉用力眯了眯眼,本能地抬起手臂摸了摸脸,发现鼻梁上空空如也,“我的眼镜呢?”
依旧是一团阴影的利威尔动了动,带着光源向某个方向走去,然后又回到韩吉身边,把一件东西递到了她的手上:“这儿呢,放在门边的柜子上了。”
“哦,谢谢。”韩吉接过眼镜戴上,又眨了几下眼,才让自己仍被困意俘获的双眼完全睁开了。她转头望向站在一旁的利威尔,看见他戴着扫除的头巾,手里端着烛台的样子,嘴巴先脑子一步表达了感受到的奇怪:“你点灯干什么?”
利威尔大概是白了她一眼,她不用专门去看都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那个白眼:“不点灯你看什么?我又看什么?”
韩吉怔住了。蜡烛的光跳跃着,将房间里并不算大的一块区域照亮,韩吉撑着僵硬的身体坐起来像窗外望去,才发现外面已经一片漆黑了。
“……现在什么时候了?”她愣愣地看着那片黑暗,下意识问道。
“宵禁早都过了。”
韩吉回过神来,又向后躺倒在沙发上,这时才发现自己裹着一床毯子,脑后也不知何时被垫上了一个枕头。
“感觉还是好困啊……”她摸了摸毯子上粗糙的毛球,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回自己房间接着睡去,”利威尔用膝盖推了推她的肩膀,“我还没打扫完这里呢。”
“不睡了,睡不着了。”韩吉摇摇头,抱着毯子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咔哒作响的脖子和肩膀,看向已经开始擦拭茶几的利威尔:“埃尔文回来过了吗?”
“嗯,下午开过会了——那时候他叫过你,结果没叫动半点。”利威尔没再去管她,擦完茶几又开始扫地,只是在经过韩吉身边时用扫帚敲了敲她的脚,要她把腿抬起来。
韩吉乖乖地翘起双腿等利威尔扫干净自己脚下的一块地,又打量着办公室发起呆来。夜似乎很深了,室内的光源只剩下放在埃尔文办公桌上的那支蜡烛,而在这暗淡的光线之下,已经被清扫过的桌面光洁如新,连带着让周围的空间都跟着变得更明亮了些。
调查兵团团长的办公室同时也是会客室,室内的用具与装饰虽然远说不上豪华,但质量也足够优良了。早些年经费紧张的时候,埃尔文还打过那几条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上的缎面窗帘的主意,最后因为找不到颜色相近的布料来代替才放弃了。
几年以后的现在,尽管情况也没改善多少,但最起码办公室里那些跟了好几代团长的装饰不用再担心自己某天突然被卖到黑市去了。
这样想着,韩吉突然笑出了声。
“……啊?”利威尔蹲在差点被卖掉的窗帘边上用抹布擦着底部窗框上的灰尘,听到韩吉突兀的笑声,脸色不善地回过头来盯着她。
“哦,没什么——”韩吉摆了摆手,“我就是突然想到埃尔文每次去跟那群贵族这样那样忽悠经费,回来之后又要被我忽悠研究经费……”
她说到一半,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立刻停了下来看向利威尔,而对方只是蹲在那儿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开口说道:“别想太多,你觉得自己还真能忽悠得了他?”
韩吉又笑了起来。“也是,”她说道,站起身抖开毛毯仔细叠好,“虽说几乎每次批给我的经费都占了很大一部分,但并不是每次都能得到与之相配的成果……这种事情如果是投资的话,早就要被投资人绑上石头丢河里了吧。”
这句话刚说完,韩吉就听见从利威尔蹲着的那个角落传来了一声很低但是很清晰的笑声。她闭上嘴,怔怔地望过去,看见烛光下利威尔的嘴边似乎真的有一丝模糊的笑意。
“……刚刚那是你吗?”韩吉睁大了眼睛,下意识问道。
“什么是不是我?”利威尔几乎是瞬间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垂下头继续擦起灰尘来。
“你刚才是笑了一声吧!”韩吉几乎要蹦起来了。埃尔文,你敢相信吗,利威尔这家伙笑了一声!她想着,随手把刚叠好的毛毯丢在一边,几步跨到了利威尔身旁。
“好稀奇啊,利威尔居然笑出声了,”她也蹲下去,托着脸笑眯眯地看利威尔打扫,“说起来这是不是我第一次听见你笑啊?那也太可悲了吧,都好几年了这居然才是第一次?”
利威尔停下手上的动作,深深吸气,然后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烛台就走。光源跟着他迅速远去,门被打开,利威尔走出去,一副就要这样把韩吉一个人晾在漆黑的办公室里的架势。
韩吉蹲在原地反应了一下,赶忙站起来跟过去,没忘记关上身后的门。“怎么了怎么了,那么急着走吗?这就打扫完了吗?”她追着快步穿过走廊的利威尔,仍然笑嘻嘻地接连问道。
像是终于忍不住了,利威尔加快脚步,转头瞪了她一眼:“很烦啊混蛋眼镜,那么闲的话就去替我打扫浴室啊。”
韩吉立马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唉,我这不是才睡醒吗,感觉浑身都好没力气啊……”她说着,抬手捂住嘴,又打了个极其刻意的哈欠,然后放慢了步子,和利威尔拉开了一段距离走着,走出办公区穿过院子,停在了宿舍前。
“那么,我就回去继续睡啦!”韩吉冲着头也不回地走向公共浴室的利威尔挥了挥手,“打扫要加油哦~”
她说完便脚步轻快地爬上楼梯,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接着像骨架都散了一样倒在床上,一边念叨着“得去洗漱一下”,一边再次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熟悉的床铺在她身下展开过于安稳的诱惑,韩吉只和自己又变得睁不开的双眼抗争了片刻,便坦然接受了这种诱惑,心安理得地向着梦乡进发。
明天再说吧,她用仅剩的意识想到。洗漱留到明天也行,然后是新的对照实验,还要去找埃尔文聊聊报告——啊,还有莫布里特的抱怨……
韩吉这样想着,不知不觉沉进了睡梦中。
这时的她还能睡得安稳,还能在自己的床上轻易地睡着,还算自在地穿梭于各种跳脱的梦境之中,也还会在不自觉中思考第二天的日常和如何应对总在操心的莫布里特,而在不久的将来,就连这样的思考也都不会再有了。
莫布里特时常抱怨这抱怨那,韩吉总觉得自己的耳朵也迟早有一天会磨出茧子来,但想到自己也常常在研究束手无策时对着莫布里特疯狂吐怨气,她又觉得对方的那几句怨言似乎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倒不如说,在耳边终于清静下来之后,她的怨气反而更重了。没有莫布里特跟着在一旁叨叨,韩吉能听见的就只有来自部下的话语和官僚们无趣的言语,以及整天黑着脸的利威尔的三言两语了。
还是以前比较好。团长办公室里,她靠在椅背上抬头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心想道。
从前多好啊,她还只是个分队长,没任务和训练时想在研究室待多久都行。身边跟着个莫布里特,闲下来就去找埃尔文打发时间,去招惹一下利威尔,在米可和纳拿巴见面的时候硬挤到中间打招呼,拉着艾伦做各种实验,跟新兵们大谈特谈巨人的事情——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日常”就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呢?
韩吉盯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睛,像要一下子把腹中那些无处可说的牢骚都吐出来一样,拖着声音叹了口气,然后搓搓脸站起身,披上外套向房门走去。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她这样对自己说。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很多事,再后来就到了那个时候——她一直多少有着预感却始终不愿正视的时候。
马车和来路不明的巨人旁韩吉抬头望着弗洛克,清楚地对他说出“他已经死了”,那家伙当然没那么轻易就听信这句话,立刻就逼近了想要亲自检查。被血和雨水浸透的利威尔靠在她怀里,像真的死了一样冷得吓人,而韩吉盯着站在面前的弗洛克,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抓紧了利威尔背后的衣服。
她总得思考对策,不管在什么情况下。自从当上团长之后,必须要由韩吉考虑的事情一天比一天多,能留给她做出决策的时间却也在不断缩减,于是不知是幸运还是倒霉,即使是在自己原本不擅长的领域,她思考的速度也开始变得飞快了。
现在抱着半死不活的利威尔与十几个本该是战友的人对峙,她却久违地束手无策了。
该怎么办才好,这种状况下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利威尔的脉搏非常微弱,但还没到弗洛克察觉不出来的程度,这家伙虽然现在一副对谁都没法构成威胁的样子,可万一被发现的话——不,绝对会被发现的——他们会直接杀了他吗?
韩吉拼命地想着,但脑中窜来窜去的尽是一些没用的念头,没有一样能带给她从现在的状况中脱出的解决方案。
但就像是上天眷顾一样——即使韩吉从来不信这一套——预料之外的异动打破了僵局。蒸汽在雨中向四周喷射,血肉迅速地消失之后,一具躯体从骨架中滚落到草地上,动了动,接着站了起来。
吉克,那居然是吉克。韩吉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站起身,浑身赤裸但完好无损,就那样向着对面的一群人迈开了步子。
不可思议到几近荒诞的景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一瞬间时间就如同停滞了一般,落下的雨丝倒流回天空,乌云散开,阳光缓慢地下降,而她来不及思考更多,抱紧利威尔深深吸了口气,转头跳进了河里。
枪声在河水之外变得沉闷又无力,刚下过雨时的水流比平时要湍急得多,韩吉睁着刺痛的双眼看着水下的情况,在肺里的空气就要耗尽时用力游上水面换了口气,接着又潜了下去。
她估算着距离,在可以确保离弗洛克他们足够远时才挣脱水流向岸边游去,大口喘着气拖着利威尔把他带进林子里才停下,一路上满脑子都是抱怨。
明明是那么小的个子却沉得要死,也不知道自己把他从河里拖出来的时候有多辛苦。
然而抱怨归抱怨,韩吉在草地上放下利威尔,准备拼尽全力抢救这个家伙的动作却一点儿没停。尽管很不是时候,但她却在此刻突然理解了一些曾经莫布里特可能会有的心情了。
韩吉突兀地笑了一声,接着又在反应过来之后猛地咬住了嘴唇,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要做的事情上。
按压胸口时韩吉清楚地听见手掌下传来骨骼摩擦的声响,她甚至不敢去细想那些骨头到底断了几根、内脏又碎裂了多少,只能机械地按着,然后把一只手伸向利威尔的脖子想要检查他的脉搏。
但是她的手在颤抖。
十几分钟前看见刀片与木板的碎片里躺着几乎辨认不出来的利威尔时她没有颤抖,现在却开始发抖了。
血迹几乎被水流洗了个干净,可是不知哪里还有血渗出来,一下子就把韩吉的手染红了,她冰冷的手指按上利威尔更加冰冷的脖子,一时间什么也感觉不到。
埃尔文死去时的情景又毫无预兆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屋顶满是尘埃的瓦片上,所有人都在看着巨人化的阿尔敏吃掉贝尔托特,除了她和利威尔,而韩吉在那家伙自说自话时转过身,扒开埃尔文的眼睑,注视他扩散的瞳孔。
“他已经死了。”她说道,语气就像是在说外面下雨了一样。那时候她的手也一点儿都没发抖,甚至连呼吸和心跳都毫无变化,利威尔在一边停顿了片刻,最后只说了一句“是吗”。
此刻她的手指按在湿漉漉的皮肤上,疯狂地逃离着不断在她身后紧追的无力感,从未如此期待地祈求能从那下面传来一些可以盖过自己的颤抖的变化。
拜托了。韩吉用另一只手去扒拉利威尔没受伤的那一侧眼睑,指尖差点直接戳到他的眼球上。拜托了,她无意识地默念着,企图从那只眼睛里看出一丝生机,却只在昏暗中看见了一片空洞。
“……拜托你,利威尔——”韩吉按着利威尔脖子的手更用力了些,在话语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时察觉到了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个人随时都可能死去,而她再如何努力也做不到起死回生。没有当初可以用来巨人化的那种药剂的话,吉克的脊髓液可以吗?红酒应该还有剩下的,如果现在回去取回来给利威尔喝下的话……
韩吉知道自己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但她控制不住。从那样的爆炸中幸存,在大雨里躺了好几分钟,接着又被河水重刷了这么久之后,他还活着的概率能有多大?
她没有再去试图理清自己的想法,徒劳地做着深呼吸想让自己平静一些。这时韩吉的指尖终于感受到了一瞬微妙的抖动,而她怔了怔,在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在颤抖时屏住了呼吸。
还有救,她想着,脑海中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于是她的双手在重新按上利威尔胸口时再也没有发抖,几分钟后,当面前这个差点就要死掉的家伙终于开始呼吸时,韩吉自己却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
活下来了。她擦干净利威尔脸上混在一起的血和水,还没完全喘匀气就背起他,四处望了望,继续向树林深处走去。
他们活下来了,但是还不能停下。雨已经停了好一会儿了,而两人的衣服还是湿透的,追兵随时有可能咬上他们的屁股,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
利威尔应该是想要带着吉克去和韩吉他们会合,爆炸地点离巨木森林有着不小的一段距离,现在他们顺流而下,又漂到了森林附近的山脚下,而这里的树林在墙壁被破坏之前曾是猎人们的聚居地。
带着一丝侥幸,韩吉背着利威尔在树林中寻找着人类活动的痕迹,最后居然跟着一条不太明显的小道找到了一个无人的木屋。
虽然屋内和周围都没有半个人影,但韩吉还是在小屋里发现了不少派的上用场的东西。针线、布匹、干粮、猎刀、猎枪和一盒子弹,屋后的小院子里甚至还停着一辆没完全烂掉的板车。
今年剩下的运气大概都花在这儿了吧。她把搜罗到的东西打成一个包袱和那支猎枪一起挎上肩,这样想到。
整理完一切,韩吉从外衣口袋里摸出湿透的记事本,扯下一张纸,艰难地用木炭块在上面写上几行字,说明了自己不得已“打劫”了猎人补给点的情况,又表示将来有机会一定会加倍偿还,接着便把纸条压在一个陶罐下,向着门外走去。
而在走到门口时,她想了想,还是返回去,在纸条的最后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离开了。
从猎人的小屋走出来时,天已经完全放晴了。树影落在门廊上,随着风微微晃动,发出沙哑的声响,韩吉抬头望了一眼天空,接着就听见了铁罐撞击的清脆响声。
四周相当安静,韩吉在这响动中迅速转头看向屋檐下挂着的铁罐,又跟着吊起铁罐的细绳一直追踪到灌木丛和一颗颗树上,接着又落下来,看着绳子消失在树林边际的灌木丛里。
是猎人们用来提醒的陷阱吗?韩吉猜测到。来不及多想,她正了正肩上的猎枪,重新用披风裹好利威尔,然后背起他飞快地远离了这个过于显眼的藏身处。
她已经剩不下多少体力了,脚程再快的人靠两条腿也跑不过兵团的马,必须得在安顿下来之前解决掉追兵才行。
于是韩吉在树林中潜行着,走出了一段距离后来到边际,把利威尔在树丛中藏好,接着自己也躲在河岸边的树丛里,架起猎枪,等待着骑着马的人进入自己的射程。
为了阻止成百上千万的人死去,必须要杀掉眼前的这些曾经的同伴才可以。
必须要这样才可以。
当第一匹马载着飞扬的披风进入视线时,韩吉没有再犹豫。她接连击倒了三个人,在最后对着那个大喊着“奥利弗”这个名字的人,瞄准了他跑动时从披风中露出的、绣在胸前口袋上的自由之翼,扣下了扳机。
枪声撕破呼喊,人类的肉体倒下,而韩吉再度瞄准已经开始往回狂奔的马,又一次射出了子弹。
马匹翻滚着倒在草地上后,周围再度陷入寂静,连风穿过树林时都不愿发出声音。而韩吉收回猎枪,在确定不会再有追兵时从藏身处走出,走向那四具被深绿色披风掩盖的尸体。
她卸下他们的装备,把能用的东西全部收起,然后将四个人面朝上翻过来,一个个在河岸边安置好,在用披风盖住头前最后看了一眼他们的脸。
那是四张还非常非常年轻的脸,如从前刚加入调查兵团的艾伦他们一样年轻的脸,而韩吉刚刚亲手断送了这四条年轻的性命。
她别无选择,只是在把他们盖好时突然意识到,除去“奥利弗”这个从其中一人口中喊出的名字,她甚至都不知道其他三个人叫什么。
但是埃尔文就会知道。四年前他能完美地将调查兵团两百多号人中每一个的名字和他们的脸对上,但四年后,在调查兵团的规模扩大到当初两倍有余的现在,韩吉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去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了。
这不是多大的事,可还是让她无法不感到难受。
接下去还要像这样杀死多少人呢?直到现在韩吉也没做好这样的准备,当初加入调查兵团的初衷和她现在在做的事早已经差出十万八千里了,而她却根本没能力改变,甚至都想不清楚事情是从哪里开始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的了。
就像她曾对三笠说过的那样,她也有想要带回来的人,许多个,好几百个。多少本不该死去的人就那样死掉了?他们为了不再有人死去而战斗到现在,又到底救下了几个人呢?
一切都暂时安定下来时,夜已经很深了。韩吉拴好从追兵那里留下的一匹马,生起火,坐在火堆旁转头看向利威尔的脸,看着他那只紧闭的眼睛,又开始记起十几分钟前自己缝合另一只眼睛上的伤口时的画面。
四年前从城墙上跃下,跟在艾伦和三笠身后走向那个地下室的路上,她身边的那家伙看了自己多少次呢?那样小心翼翼的眼神,一点儿也不像他,所以韩吉到最后都没能对上他的视线。
埃尔文死后没几个月,有一次她做了个梦。
那正是最忙的时候,她刚成为新的团长,要整天处理新的事情,和新的人打交道,几乎没睡过几次好觉。有好长一段时间她忙到连床都没见过,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某天傍晚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困到昏睡过去时,她做了这样的梦。
开头和结尾当然是记不清了,而她清楚地看见梦里自己站在利威尔对面,像被夺去了所有自己珍视的东西一样恶狠狠地把那个家伙划在了边界之外。
“都怪你,”梦里她这样说道,“埃尔文死了,因为你没选他。”
利威尔沉默地站着,好像就在他面前,又好像远得这辈子也碰不到。他一言不发,只是露出一副韩吉从没见过的悲伤的表情,就那样垂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前的黑暗。
刹那间无法承受的心痛将梦里的韩吉击倒在地,她不再去看利威尔,可眼前晃着的还是那张难过到不知如何形容的脸。
我该安慰他的,他那么伤心。她这样想着,脱口而出的却是完全相反的话:“都是你的错。”
黑暗在话音落下的这一刻彻底将一切吞没,利威尔、韩吉的声音和她自己全都被消融在一片漆黑之中。有那么一瞬间,她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更什么都感受不到,这一瞬间飞快地闪过,韩吉猛地睁开眼睛。
梦结束了,她看见办公室笼罩在阴影中的天花板,听见不远处传来敲门声,感受到了自己肩膀上的酸痛。
真是见鬼的梦。韩吉坐直身子,活动了几下颈肩,按着自己的额头,大声叹了口气。
“请进。”她说道。
门外转来了细微的响动,厚重的木门被推开。金发从门缝中闪过,阿尔敏捧着一叠文件侧身走进来,微微弯腰行礼,然后关上了门,向着韩吉走来。
“韩吉团长,打扰了,”这个少年以一贯的腼腆与礼貌开口说道,“又有新的文件需要您过目了。”
韩吉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一叠纸翻看起来,而阿尔敏就这样沉默地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地等着她翻阅完所有的文件。
韩吉没去提醒他可以在一边的沙发坐着等他。她不是没这么做过,但每一次少年都会抿起嘴唇,摇摇头非常果决地回答“这样就好”。
于是几次过后,韩吉也不再尝试了。自从玛利亚之墙夺还战以来,这群孩子都变了太多,韩吉在签完字之后把文件交给阿尔敏,看着他行礼过后走向办公室的大门。
一样的金发和蓝眼睛,这孩子以后会变得越来越像埃尔文吗?
这样的想法唐突地在她的脑海中冒出,她只犹豫了一瞬间,然后做出了决定。
“阿尔敏,”她出声叫住他,“能留一下吗?”
阿尔敏顿住脚步,转过身。隔着大半个办公室和一张厚重的桌子,他与韩吉对视着,看上去连主动开口问一句“有什么事吗”的打算都没有。
韩吉在心底叹了一声,开口说道:“虽然有很多想要跟你讲的,但我觉得目前这个时机并不是太好,所以我就直说了。”
“是,韩吉团长。”阿尔敏终于做出了回应。
韩吉看着他,张了张嘴,说出的却是和脑内飞快打好草稿的长篇大论完全不同的话:“请你……不要太责怪利威尔。”
阿尔敏睁大了眼睛,看上去有些茫然。
“也许你们还不太了解那家伙,但我是知道的,”韩吉继续说了下去,“他从不做会让自己后悔的选择,所以——”
“他一定是在你身上看到了什么,才会选择你。”
阿尔敏没有说话,韩吉看着他低头盯着自己桌上的一大摞文件,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些什么。
选择他,就意味着要放弃另一个人,这谁都清楚,但谁也不会真的说出来。把人的价值量化这种事太过无情,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或许只有那个死去的家伙了,而韩吉无法对此说什么。
说到底埃尔文会死并不是因为要让阿尔敏活下来,在那个屋顶上她听见了利威尔说的每一个字,阿尔敏却没有。也许这个孩子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轻飘飘的安慰,可韩吉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个了。
他无法成为另一个埃尔文,更不能变成那样。韩吉被指定为下一任团长不是为了培养出新的被人们所期待的恶魔的,无论如何她都要做出改变才行。
这样想着,韩吉有些无奈地转移了话题:“哦,还有一件事——”
阿尔敏听见她的声音,又抬起头来望向她。
“利威尔平时对你们怎么样?会不会太严苛了?”韩吉说道,捏起拳头示威似地舞了几下,“要是他欺负你们的话就跟我说,现在我可以堂堂正正地教训他了哦。”
“啊,那种事……”阿尔敏眨了眨眼,“兵长的话,意外的很好相处呢——虽然在清洁这件事上一点儿也不放松,但是平时其实还挺好说话的。”
他说着,思考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莫名有些犹豫:“怎么说呢……大概是那种不自觉地在各种方面照顾着下属的感觉?”
“是吗。”韩吉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因为他本来就不是特别沉默寡言的家伙,我还一直担心你们会被他拉着自说自话呢。”
阿尔敏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笑了笑。“自说自说的家伙是韩吉团长你才对吧”——忽然间韩吉从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神情中读出了这样的想法。
那天之后,或许是韩吉的话多少起了一点儿作用,利威尔终于不再对她说“阿尔敏那家伙快要变成第二个阴沉女”这种事了,那些从死亡中走出来的少年们,也在新的同伴们加入后有意无意地担任起了引领者的角色。
没人会再为过去的事情踟蹰不前,他们驱逐光了玛利亚之墙外的巨人,抵达了那片海岸,接着就是海的另一边。
即使后来又发生了诸多令人难以接受的事,但至少那一天在海边,他们都曾真心地笑过——除了利威尔,还有那个造就现在这一切的孩子。
想到艾伦,韩吉不情愿地从回忆中找回自己的思绪,叹了口气。
天已经快亮了,她却完全没能睡着。如今她已经完全不再做梦了,甚至连从前那些梦里的情景也都几乎记不起来了。利威尔在火堆边被她用披风和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因为低烧也一直睡得不太安稳,黎明到来时韩吉把他搬上马车,扑灭火堆,然后离开了这个地方。
白天他们藏在树林里潜行了很久,地鸣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他们的处境反而变得相对安全了。不出意外的话,本部和王城仍然处于耶格尔派的控制之下,是肯定回不去了,韩吉得另找出路才行。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带着利威尔,在那一天的黄昏找到了马莱的元帅和车力巨人。
达成协议的过程比韩吉预想中的还要顺利,三个艾尔迪亚人和一个马莱人重新潜入树林,静静地等待着夜晚的降临,而曾是三重墙壁的数十万超大型巨人也踏着土地远去,在混乱中有序地潜入海中,向着大陆进发。
剩下的,就是尽可能集结能派上用场的人了。
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留给他们犹豫,韩吉在那天深夜潜入宪兵团,见到了让和三笠。交换过情报后,韩吉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他们,但在请求协助这件事上,她还是遇到了困难。
经历过那么多之后,不论究竟是自己选择的还是被迫的,失去战意都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孤独的蜡烛散发着微不足道的光芒,昏暗的房间里,韩吉看着让额角因牙关咬紧而跳起的青筋,一瞬间又要被可怕的无力感捕获。
我这个团长当得也太不像样了,她想到。
但没有办法,现在她只能做到这个了,如果让真的彻底失去了战斗的意志,恐怕只有埃尔文还魂才能再次说动他。但最终这个孩子还是站了出来,而也就是在这个瞬间韩吉才终于意识到,或许他们都一样,从四年前看见海的那天起就再也不会改变了。
而随后的夜晚,在被韩吉当成临时驻地的树林空地中发生的事又一次在一定程度上验证了她的想法。
动身去阻止地鸣前所有人聚集在了一起,利威尔躺在板车上闭着眼睛,车力巨人和马莱的战士们站在一边,调查兵团的孩子们站在另一边,中间夹着欧良果彭和耶雷娜,还有正在做饭的韩吉。
火堆的光晃动着,模糊地照亮了所有人的脸,每一张脸上各异的神情被韩吉看在眼里,让她无法不被那种蔓延开的焦躁所影响。
就要没有时间了。韩吉想着,攥紧了手里的小刀。
地鸣必须被阻止,无论如何一定要阻止才行。就算在场的人都曾互相残杀,就算天亮之后还将面临新的相杀,也非得这么做才行。
无声地叹了口气,她不再去关注其他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低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一块又一块土豆切进面前冒着热气的锅里,用长勺搅拌起来。
就算是现在她也还是调查兵团的团长,再怎么说也不能跟孩子们一样沉不住气。这说不定是最后一顿像样的饭了,至少该吵的吵完了、该揍的揍完了,还能让他们吃上一顿热腾腾的饭。
至少她可以做到这个的吧?
“请坐,请坐。这回又有茶叶了,简单喝杯茶吧。”
伴随着小田茜的声音,神奈堇再一次坐在木桌子的这侧。和上回不同,这回堇眼中的茜,自然了许多,显得轻松而雀跃。而自己,则只是在放学时偶然见到了她,就被半是强行地拉进了偶像部的活动室。堇不由得奇怪起学姐为何对自己再次产生出如此热情。不过看着茜在活动室里又是烧水,又是倒茶叶的模样,一时间也插不进话。直到一杯红茶被摆在自己面前,茜才稍稍缓了缓,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是绘野泽学姐吗?之前我看见她好像更喜欢喝茶。”
“哦!神奈同学的注意力倒还真是惊人啊!说得没错,毕竟最近她和爱纪又和好了嘛,她们俩就这样,别在意。”
茜的语调里仍带着那种类似于刻意讨好的温和,虽然细微,却仍被堇听了个真真切切,更让她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和我有什么关系”的无关感。不过堇倒是很同情茜的这种姿态,虽然感到一阵混乱,但并没有打算找借口离开。
“可是,小田前辈,您叫我来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茜像是叹气一样呼出一口气来,卸下了什么担子般,索性手臂交叉在桌上,脑袋就垫在手臂上。
“最近有文化祭哦,神奈同学应该知道吧?”
“呃,知道呢,算是知道吧……可是,怎么了吗?”
茜指向堇,手指在空中打着旋。
“神奈同学的话,报了一个节目吧,歌舞类的。”
“话是这么说……也不算是我的节目吧,是我同学报上去的,我算是,嗯,一个帮手?总之,说是我报上了这么个节目也不太合适……”
完蛋了。堇的脑袋里过电一般闪过这个念头。虽说当时和葵在沙滩上讲得简单,“只是唱个歌,跳个舞,肯定不会被‘初春系’的学姐们看见”,葵后来报上那个节目,或许也是因为有这么一个保证。不是因为这个倒还好,要是正因为这个保证,怎么办啊?更关键的事情是,这到底和小田学姐有什么关系啊?
不管了,索性先糊弄过去吧,还不如主动出击把话题抢过来呢。
“可是小田前辈是怎么知道这回事的呢?”
“如果你们的目的是保密的话,那可就完蛋咯……”茜如同侦探灵光一现的桥段一般“噌”地从桌子上弹起来,甚至做了个推眼镜的动作,虽然并没有眼镜。“管理文化祭相关工作的,刚好就是夕子啊!证明完成咯。”
那更完蛋了。堇默默在心里说。
“那前辈为什么这么在意我们呢?歌舞类节目有很多吧?”
茜那推眼镜的动作就很自然地变成了用右手扶住额头,与此同时也就露出一副混杂着无奈和尴尬的表情。
“我进正题吧。坦白说,‘初春系’今年快拿不出节目了。”
茜顺势搓了搓脸。“主要是由于我自己的一些个人事务。那天夕子和爱纪吵了一架,原因也是这个。而且现在无论是高三还是高二,已经完全没有人来帮我们了。高一嘛,在目前这个阶段,也就只认识你们了。所以,我是打算来问问神奈同学,能不能帮我们一个忙……”
“绘野泽前辈和——爱纪前辈,对不起我还是不知道她姓什么——两个人不能做这事吗?小田前辈不参加,应该也可以吧?”
“不太能。这事也没那么简单,总不是有人上台咱们就能干的。我们需要各种各样的辅助人员,具体说起来也挺复杂的。她们俩虽然多少能兼任些,但总不能说什么都让她们来。哦,对了,可以叫她上坂同学,上坂爱纪。”
“非得有一个节目吗?明明叫‘初春系’的节目,结果一个‘初春系’的成员都没有,总觉得怪怪的。”
“让我慢慢说一下。”茜拿起茶杯一饮而尽,转身便站起来走到白板面前,随手拿起一支笔写起来。“‘初春系’和偶像事务所——也就是夕子同学的父亲那边,有一个合作关系。具体来说,就是事务所出技术和场所,我们出人……”
她在白板上写下“事务所”和“初春系”几个字,然后很大力地在二者之间画了两个形成循环的箭头。
“为了事务所的相关工作能够良好地发展下去,‘初春系’当然也需要良好地发展下去。可以说整个文化祭……”
茜又在这个循环底下写下“文化祭”几个字。
“都是事务所和学校交流的结果。能在文化祭上演出节目,就是我们独有的招新方式。一方面,偶像部可以有更多人上台,人一多,相关活动当然就能更多;另一方面,也可以招收更多单纯有兴趣的同学加入,作为辅助。所以,如果能出一个节目,当然是好处多多。”
“不过,似乎现在小田同学担心的并不是好处。”
“唔啊。”茜的笔在白板上停了一下,“那当然啊!”
她在白板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如果这些都没有了,且不谈学校这边和事务所那边怎么交差,外界也会疑惑这是怎么一回事。本身这段时间对外活动基本上就是爱纪同学一个人在做,已经够奇怪了,现在要是再搞出这出,岂不是闹出大乱子了?有史以来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我可没夸张哦!”
“我明白了。”
“那你会帮我们的,对吧?对吧?”
“不会。”
“啊——”茜重新瘫回椅子上。“方便的话,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这是我同学的节目,樱宫葵,如果前辈们认识她的话。我不太想在她不在的时候给答案,尤其是如果前辈们还不认识她的话。”
“去劝劝她的话,有没有可能把她劝动呢?”
“不太好说……”
“葵同学的话,是有很强的个人意愿的那种人吗?那样的话,可能也确实没办法……”
“不。”
“那,为什么呢?”
“因为不是每一个坚持到底的决定都是因为固执才做出来的,小田前辈可能比我更清楚这件事情,容我直说的话。”
一阵沉默,那天晚上在沙滩上默默流泪的葵的剪影在堇面前闪动着。
“我没办法把葵同学的所有想法都告诉前辈,但是她很珍视这次活动,她有她想表达的东西。但这时候前辈们却突然过来,因为偶像部的事情就把她的节目拿来,要让她和前辈们一起担责,这种事情……”
堇深深吸了一口气。
“实在是有点过分了。我们怎么保证前辈们不会因为‘初春系’的要求就无视我们的想法?失败了,出了问题,该怎么办?我们能完全和前辈们两说吗?成功了又怎样呢?同学们到底是去关注‘初春系’的发展,还是去关注葵同学想去唱出来的东西呢?前辈们真的是认真考虑了这个问题来问我们的吗?”
不要拿葵的节目做你们的嫁衣。堇差点就要失态到把这句话也一起说出来了。但她终究没说出这句话。茜只是既如思虑又像妥协一般点了点头。
“那如果我们会帮你们呢?我会去找夕子和爱纪,请她们给你们训练。编曲之类的事情也可以帮你们解决,甚至衣服我们也可以帮你们准备。我知道这不太让人好受,但……”
茜几乎要流下挫败的眼泪,“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等下等下,前辈您先别哭……”堇反而有点手忙脚乱了。原以为自己一通话下来,茜就能够知难而退。但茜这一哭,倒完全把堇的思路打乱了。
……我是不是把话说太重了?
堇只得紧张地从口袋里找着纸巾,不过还没找到,茜就摆了摆手。
“我没事,我没事,只是有的时候忍不太住,我可能比较爱哭……就是,我可能没把话说太清楚,我道歉。以前这些事都是夕子来干,她可能更懂这些。”
“先别谈那些,真的没事吗?”
“神奈同学习惯就好了。我确实有些慌不择路了,对不起。”
“先别说对不起……”
堇反而不敢直视茜的眼睛了。
“我只是,希望前辈们更理解我们。”
“我们也是这么希望的。”茜抹了抹眼泪,“我的意思不是说,我们缺一个节目,就要拿一个节目补上。毕竟也是我们算是有错在先,我只是说,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你们提供帮助,帮你们把节目做到最好。就当我们相互帮个忙,可以吗?”
堇不知可否。茜的声音也就越来越因底气缺乏而变小。
“就当帮我一个忙。”
“我会去找葵同学的。”
“诶?”
茜猛地抬起头来,不由得感觉自己眼冒金星,但还是看向堇那边。
“我愿意相信茜前辈不会无视我们的感受。我也相信葵同学不会无视前辈们的想法。葵同学如果不同意,那我就不会同意。但我会尽量多和她说说,怎么样?”
堇挤出一个微笑,轻轻喝了口茶。
“那说不定葵同学就特别喜欢偶像部呢?”
她看到茜在对面轻轻地笑了出来。
这个承诺究竟出自真心,还是仅仅对前辈刚才走投无路的同情?抑或是一种同情引发的内疚?最关键的是,这个内疚哪来的啊?堇实在是说不清楚。但可能有那么一刻,茜和葵给了她差不多的感受吧。如果说茜解决不了爱哭的问题,那堇可能就会说自己解决不了有个爱哭的人在对面这码事。想到这一点,堇倒会莫名心安一些。那么接下来……
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猛然打进堇的脑海里,不由得让她从沉思的状态中脱离出来。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并未走向出校的方向,也非如自己预想中被感觉指引回自己的教室。现在眼前的场景,虽然在排列上仍然是走廊和教室的组合,但在直觉上给人的感觉却大不一样,这不由得让堇好奇起自己到底来到了什么地方。
说起来,在自己的记忆里,这应该是高年级的教学楼吧。看来是自己沉思中一路向前来到了这里呢。
当然,更有其他的东西来印证这个“应该”。堇的脚步之所以停下来,也不完全是因为思绪的中断。只是眼前有一群人,似乎看着什么东西一样聚集在走廊旁边,把堇向前的路堵了个严严实实。如果当时她一直思考下去,恐怕就要直直扎进人群了。
不过和我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吧,那自己可能还是转身回去比较好……
不过事实总是不遂人愿的。可能是来回转头的偶然之间余光瞟到了堇吧,那一群人,从某一个点开始,通过窃窃私语和小动作的网络,还是发现了堇的到来。一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堇,让后者感到心里一阵发毛。
“找我有什么事吗?”
“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那一群人和堇异口同声地问出话来,不过只有堇在另一边被吓了一跳。一个人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堇的面前。不过最让堇印象深刻的还是她挂在脖子上的一大块东西,那是……望远镜吗?刚刚好像这群人就凑在这里看什么东西……
“你就是刚刚和小田部长聊天的那个同学吗?”
“呃啊……是我。请问有什么事?”
“我还想问你有什么事呢。小田部长叫你过来,是有什么东西要和我们说吗?”
最近莫名其妙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堇不禁想到。
“请稍等一下,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奈美,别人可能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别把人吓到了。”此时那人旁边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学生将那个叫奈美的学生稍稍拉了拉,奈美则识趣地闭上了嘴。指了指教室的门。
“有时间的话,我们进去说吧。”
堇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和那群人一起走进了教室,沉默地坐在了奈美指向的那个位子上,奈美则倒着坐在她前面的位子上,刚好隔着桌子和她面对面,其他人则在旁边站成一圈。
简直像审讯。堇有点后悔来这么个地方了。
“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古河奈美。我们是,嗯,曾经是,偶像部的一份子,当然现在已经被踢出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把“曾经”两个字咬得那么重,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连其他人都不愿意提一嘴。
“我们呢,和前任的部长,也就是绘野泽夕子,有一些矛盾。虽然这个矛盾不大,但是她还是把我们都除名了。虽然我们听说现在是茜学姐在当部长,但是因为绘野泽学姐的阻挠,加上偶像部现在不怎么开门了,我们其实找不到茜学姐。刚好我们看到你和茜学姐在一起……”
堇的心中升起一股混杂着抵触和些许愤怒的感觉。
“那直接去偶像部,好像比用望远镜看更好。”
“我们也很希望,但我们不想看见绘野泽学姐,她那个人不太讲道理。”古河奈美向前倾身过来,“你说,开除一群人,一群人哦!这种事一句商量都没有,是不是不太好?”
“看情况吧。并且,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不小。正是这么大的事情,所以本身就不正常。文化祭也快来了,偶像部不可能什么动作也没有。茜学姐有没有和你说什么事情,比如说把我们叫回去之类的?”
“没有。”
“所以她也把我们忘了?这不太公平啊……”
“前辈,和我说这些事情没用的……”
“我们难道不都算偶像部的一份子吗?我们遭受过的东西,也会来到你们身上啊,想着能从那种前辈的行事之下逃离,是不是太天真了?”
“我不是偶像部的,我只是认识小田学姐。偶像部的事情和我好像也没什么关系,虽然她找我确实和这个有关,但是我希望前辈们先不要太急着下结论。”
刚想说“不要妄下结论”的,还是算了吧。堇觉得,似乎对面那个人比那个绘野泽夕子更不怎么讲道理。
“那茜学姐找你干嘛?和文化祭有关吗?”
“唔,算是吧……小田学姐希望我们能挂个名代替她们活动,但我暂时还没答应她。”
“她即使给高一的学生挂名的权利也不让高二的学生回来活动?”
“那我还是希望你们当面去找茜学姐说清楚。其一,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偶像部的事情我暂时还不知情,所以无论是前辈还是小田学姐我都没有完全相信;其二,我甚至不是队员,事情的结果好像也不是我能控制的。所以我能走了吗?”
“等一下!如果我们能帮帮你的忙,是不是能显得我们有诚意一点?至少如果你未来对偶像部有点兴趣的话,我想至少清楚里面的状况会更好一些?”
怎么谁都说要“帮帮你的忙”?
“小田学姐说过了会找人帮助我们训练的,谢谢您,不必了。”
“那我们可太清楚了,她能找到的只有绘野泽夕子,要么就是上坂爱纪,不过她们俩差不多。”
“差不多的意思是?”
“哦,不用管它……总之,最好离她们远点。如果你离她们和她们一些‘可能有点问题’的话远一点,我们就不胜感激了。”
“您不必在意这个,我会做自己的选择。”
奈美在对面明显露出挫败的表情。堇谨慎地举起手来。
“我问几个问题可以吗?”
“当然。”
“如果前辈在我的这个状况,您觉得现在对我最重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挑一个好的帮助者,免得卷到莫名其妙的事情里面去,不是吗?”
“嗯,所以要挑一个教练。挑教练的目的,总得是进行一个还算良好的表演吧?也就是说,得唱得好,跳得好才可以,没问题吧?”
“当然,如果你能把时间都放在这上面而不是其他的事情的话……”
“所以我可以只考虑教练本身的能力嘛,无论是小田学姐还是古河学姐,说的都是一码事。所以,如果绘野泽前辈的能力是过关的,我好像没必要一开始就对她那么排斥,只要我不听她们关于部里状况的评论就行了,没问题吧?”
奈美似乎想说什么,但是被哽了一下。
“换句话说,我选了绘野泽前辈,听她们对部里的一些片面的评论,和选了前辈们,听你们对部里的一些片面的评论,对一个甚至都不是部员的人来说,不太公平吧?”
“我们的说法也未必很片面……”
“所以就比较全面吗?”
奈美彻底被哽住了。
“再到最后,就算我不选绘野泽前辈,古河前辈能不能告诉我,您,或者您为我选的人,也能达到绘野泽前辈的高度?我已经决定了,我想和部里的这些事情保持距离。”
“你倒也不必一开始就那么相信她。你和她见过面了吗?”
“我相信,如果连前辈都觉得小田学姐会找她,那她应该多多少少还挺有名的。虽然坦白说我不算是太喜欢她,但是到头来,我选择相信小田学姐。前辈不相信她吗?”
“她可能只是被一些人情债缠住了,做出了不太理性的行为,这你也要注意。”
“我会的,谢谢前辈。但是至少在现在,我觉得我不需要参与到这些事情里面。是否加入偶像部,我可能也要考虑一下,毕竟也没到偶像部招新的时候,我想我应该有这个时间,没问题吧,前辈?”
奈美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向后靠在背后的桌子上。堇于是背起包,站了起来。
“那么,再见,谢谢前辈。”
“综上,我觉得这事实在是有够乱的。”
天色已经很晚了,这倒不是堇的错,可堇多多少少还是有点这样的愧疚感。经历了那一次灾难般的走错之后,堇理所应当地又错过了一班电车,回到家里的时候就只看见睡在沙发上的小绘。“完全是被饿昏了哦!”虽说如此抱怨着,但闻到了厨房传来的香气,小绘表现出的样子可一点也不像累坏了,出现在堇背后时就狠狠地把堇吓了一跳。吃饭的时候,小绘更犹如饿虎扑食,堇总之没能确定小绘到底有没有在听自己。
“有在听哦,有在听。我只是……唔,再吃一口……”小绘如同看穿了妹妹的想法一般鼓着嘴说道,不过手里的动作还没停下来。“说到绘野泽前辈,我其实和小千穗理一起见过,唔,大概就是上次你和樱宫葵同学一起出去了,还给我带回来礼物那会?那天我刚好和小千穗理去事务所那边玩了玩,刚好就见到她了。”
“你对她有什么看法吗?”
“呃,挺,礼貌的?不过她不怎么在听我们聊天就是了,似乎有很多事在忙。”
好吧,那和那天下午看到的和小田学姐吵架的她也没什么差别,不过也没什么坏处,至少某种程度上,她还显得挺表里如一的。堇的心里越来越乱了。
“不过既然小田学姐说可以把她叫过来,我觉得不算一件坏事啊?虽然她看起来好像不太好接近,不过我感觉她还挺会做事的。话说回来,你和樱宫同学的节目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吗?我感觉问她正好。”
“不知道啊,我们甚至都还没开始。这就是我很担心的事情,如果干了这么多事,到头来还是满足了别人的什么要求。唔,我倒是还行吧,主要还是小葵她……”
“小堇的心中藏着事吧?”
“咦,怎么说?”
“小堇觉得我来会比较好,但又觉得一直麻烦我太无理了,所以憋到现在在找机会,然后……”
堇走到小绘那边,轻轻捏了捏小绘的脸。
“哇,干嘛!”
“姐姐有点不太像自己啊,我做饭可没下毒药啊?”
“难道我平常看起来笨笨的吗?啊,好像是这样,超级难过!”
“倒也不至于……”
“我和小千穗理学了一点点。毕竟,要成为一个守护妹妹的好姐姐!再说了,我又没猜错!”
“所以说,来帮帮忙?”
“当然,当然,我怎么会拒绝我的好妹妹?爱你!”
小绘转过头来猛搓堇的脸,作为回敬。
“没开始的事情就别想太多啦,吃饭吧,你那边都快凉了!”
有的时候有小绘在身边确实会让自己安心很多。堇终于再次和葵碰上头时这么想到。虽然很多时候她的想法多少有些,简略?大概可以这么说。不过简略的想法里却总能抓住核心,这倒也算是一种独特的天赋吧。
听到堇的请求,葵倒没展现出过多的抵触,堇打心眼里希望这只是因为葵不知道两拨前辈的争吵而相信自己。不过如果拒绝了,她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在一个休息日站在学校门口,坡道的尽头,面对着上坂爱纪。上坂爱纪的黑框眼镜和长且直的紫色头发,给了堇比预料中文静得多的形象。不过她却看着手机,一言不发。这是因为……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哦,你也在这里啊。怎么到正事的时候就把我放出来了?”
“我怎么不知道小夕离了地图还能找到地方?”
……小夕?
上坂爱纪毫不在意这隐藏在昵称中给人的违和感,只是拍了拍手。
“那既然人都来齐了,我们先做个自我介绍?各位好,我们是茜请来的教练组,如果各位喜欢。不过亲昵一点叫也没差。这是小夕……啊不,没改过口,绘野泽夕子。我是上坂爱纪。”
堇这边的三个人也就简单地做了个自我介绍。
“基本的事情,我都从茜那里听说了。那这段时间先由我来负责大家的训练,专业上的事情,可以问我。如果有曲子和服装这类事物呢,可以去问小夕。”
爱纪故意拉长了声音,朝着夕子那边点了点头,堇觉得夕子原本就板着的脸更像冰霜一样冷了,希望这不是幻觉。堇在心里默念着,看起来还挺有一物降一物的风格。
“一般来说,这种节目一般都是翻唱吧。你们有心仪的曲子吗?小夕应该可以把相关的资料全部找过来。”
坏了,堇还实在没想到这一点,虽然这应该是显而易见的。过了半天,只见葵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上坂学姐……我有一首原创的歌。”
上坂爱纪的表情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不过堇看来她有了点兴味盎然的味道。
“这倒挺好的,我们很久都没见过有这种才能的人了。有词曲吗?”
葵把一个似乎因为撕掉了很多面而显得薄薄的本子递了过去。“您从后往前翻就行了,前面都,不太好。”
“唔姆……”爱纪来回翻着最后的那两页,“确实还挺不错的。有编曲和演奏吗?”
“啊……”
“提问!”小绘突然举起了手,爱纪只是点点头,“如果要把这些东西都做完的话,大概需要多少人?再问下去的话,可能我们就没时间训练了。”
爱纪脸上那种兴味盎然的意味更重了。
“站在我负责的部分呢,首先需要有词曲和编曲咯,当然词曲樱宫同学已经完成了,这就不考虑。编曲至少需要一个同学,如果是电脑软件的话还好,如果没有,可能还需要去请一个乐队演奏出来。来到舞台上,当然也需要一个同学去负责放出来,毕竟卡不上点或者时间错了,问题可就大了。再往后嘛……夕子同学,来帮帮你可爱的后辈们?”
夕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不过还是接下了话头。
“一般来说,辅助组的分组是音乐组、服装组、舞台组,当然还有在中间上传下达的通信组和负责日常训练的教练组。音乐组的职能,基本上爱纪同学说得差不多了。服装组上,每个人都需要一件演出服,那就需要有人设计、有人量身材、有人做实际的剪裁工作。舞台组上,至少有人要会搭舞台,不过这个你们不担心,因为学校还有。那走位就需要至少一个同学设计,灯光要一个、音效要一个。通信组嘛,一方面要在同学和指导老师之间进行沟通,当然我们现在没有指导老师,那就无所谓。不同组之间的同学也需要互相转达,免得沟通失误搞出问题来,这也不能通过经常开大会解决。教练组还要分舞蹈、体能、声乐……总之,前辈们留下来的宝贵经验是:想要把表演做好,那每上台一个人就需要至少两个人在底下协助,同时还要有至少四个人处在指挥型的位置上。最次最次,也总共要有十个人能用。当然,现在我们根本凑不出人,否则我想茜同学也不至于来找你们。”
“有的时候我会很想让自己会分身的技术,然后自己躺在床上指挥她们去干活。上坂一号,上坂二号,呼呼。”
“现在还在部里的几个人已经兼任了够多的工作了,可以说接近极限。”夕子双手抱胸继续说着,“事务所虽然可以在音乐创作和服装制作上帮帮忙,但是这也得看档期,和另外几个项目冲突了咱们就只能自求多福,所以最好还是自己把自己的活干完……这是什么情况?”
堇这边回过头来,才发现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了一大群人,葵好像在和其中某个人讲话,显得非常焦急。葵什么时候有认识这么多人吗?
夕子这边则尝试着开了好几回口,不过没成功。堇似乎看见夕子悄悄翻了个白眼。
“谁能给我一个状况报告?这些人是亲友团还是过来训练的?”
“她们是我一个朋友叫过来的,也是来参加节目的。”葵的声音听起来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
“好吧,那你们先跑个坡道?我看时间已经快不够了。”
“提问!”小绘又一次举起手来,“有时间和次数的要求吗,还是我跑累就行了?”
“好问题,那就来回跑个五回吧,按照我们的小夕的要求,给你们半个小时。在台上是要又唱又跳的,没有强大的心肺功能还是不行。先做个拉伸?”
从来没发现过这坡道这么恐怖过。堇第三回跑上坡道——准确来说,是爬上坡道时——这样想到。拉伸一做完,小绘就如同鸟儿出笼一样一个呼哨飞出去了,为不掉队,堇和葵只能紧紧跟在她后面。开始的一个来回倒不算什么难事,再往后就变得尤其困难。虽说堇自己倒称不上缺乏运动,但跑到现在,还是会感叹自己好像低估了一些看起来很简单的东西。而那一群她不太认识的人,则都吊在后面慢慢地拖着,不知道真的是体能不好还是不太想跑。
第五回跑完了。堇踏出最后一步的时候,感觉自己已经快干呕出来了。小绘倒早早在上面等着了,虽然显得气短,但是兴奋异常,从夕子那里接过了一瓶水递给了堇。堇此时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了,打开盖子就猛喝起来。等到自己终于顺上气来的时候,才发现葵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了上来,来到了自己的旁边,同样一副要死的样子。至于那一大群人,还在坡道底下晃着呢。
“你们先休息一下吧,虽然成绩很烂,但是态度还不错。”
夕子在靠在坡道顶端的栏杆旁,秒表的绳子仍然仔细地缠在手腕上。它一开始不是在上坂前辈那边吗?堇有点恍惚,可能是跑得实在是有些累了吧。只不过嘛……
成绩很烂是这时候能说出来的话吗,堇在心里默默吐槽着。
“底下那一大群人也没必要测了,那个成绩没有统计的必要,看看你们谁和她们认识,叫她们从哪来回哪去吧,没必要为了一点虚名受苦。”夕子将秒表收到口袋里,“你们可以先休息一下,我去看看爱纪同学的情况,她看起来似乎……不太好。”
堇只有点点头了力气了,当然,另外两个人也不太好。
再往后的事情堇并不知晓,毕竟她也没法跟着夕子。不过她也没见过夕子的那种神情,仿佛人生第一次有什么事能打破她的那种不动如山的状态。不过夕子却很知晓这是怎样的一个情况。大概是那一大群人第一回爬上坡道吧,那时候堇她们的第二回都快跑回上坡了,爱纪在扫视那群人的脸的时候,突然皱起眉头,向一个点聚焦过去。夕子顺着那个视线看去,只看见一个急急转过头去的身影,不知道是忙着跑下一程还是不敢对视。她们这个态度还能有什么忙着跑下一程的必要吗?
“我先去趟厕所。”爱纪那时说道,不过到现在她还没回来,即使是夕子也有些担心了。当然,夕子倒不担心爱纪能干出什么怪事,她只是很好奇什么人能让她陷入如此境地。一切安排妥当后,夕子便来到了厕所,那时候爱纪扶在洗手台上,眼镜和手机放在一边,看起来刚洗过脸,眼睛仍然闭着。不过那副如临大敌的认真样坦白讲甚至把夕子都吓到了。
“爱纪,你还好吗,怎么看起来像刚吐了一场?。”
“啊,当然很好啦,我一直都很好。我只是……我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故人。”
“亏你这时候还有时间学我说话……再说了,你在这世界上还有我不认识的‘故人’吗?”
出人意表的是,那个在夕子眼中一向显得有些轻浮的爱纪居然没有接她的玩笑话。
“你还记得中才帆菜美吗?”
“谁?”
“就初中那会的事情,我和你说过的。”
见鬼了。夕子的心里一时间甚至有点想骂人,但她也不知道该骂什么,真见鬼了。
“我没见过她,你意思是说那群人里面还有她?你确定?”
“我看起来像是很疑神疑鬼的人吗?”
“需要我现在去把那些人拦下来吗?我好像犯了个错误,我让她们哪来的回哪去了。”
“好吧,好吧……不见面或许更好一些。她们都是谁拉来的,我们等会去问问?”
“你决定,今天我们的爱纪同学才是船长,我是小卒。‘Aye,aye,mi capitán!’”
“噗。”
太好了,夕子终于松了口气,爱纪终于至少看起来又回到原来那个样子了,至少听到她的玩笑话还能笑一笑,虽然夕子自觉自己的笑话看起来不咋样。总之,回到堇她们的面前时,爱纪又回到了那个嘻嘻哈哈的状态,而夕子呢,则又一次变回那个不苟言笑的“金发恶魔”了。
夏公前置
是谁写前置写爆字数导致没时间写主线了,原来是我(爽朗地笑
感谢各位老师同学们的出场(鞠躬)不论提及篇幅都斗胆点了响应请多包涵(鞠躬)
字数:6878
以下正文
*
秒针指回原点。壁钟敲响十点整的铃声。
花江游的手机随即响起。
他别好书签,合起剧本,翻过手机屏幕。
是陌生号码的来电显示。
他皱了皱眉,按下接通键。
手机将要贴到耳边时,传来的已是忙音。
正要放下手机前,它却又振动了一下。
「跟随烛光的指引吧。」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如此写道。
显示着这条消息的屏幕上方,滚动显示了下一条消息。
「走出你的房间,向右看。」
天气已经趋向炎热。花江只是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衣衫,便推开了宿舍门。
正巧对面的门也敞开了。一身运动服的神崎星耀与他对视。
神崎率先打破了沉默。“你收到这个了吗,前辈?”
神崎举起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与花江收到的消息别无二致的内容——除了指引的方位从“右”变成了“左”以外。
“本来正准备去夜跑的……但这样的消息会让人忍不住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神崎君很健康呢。”
正常来说,收到这样的消息会感到不安,并且尝试确认来源的吧。但是尤尼维尔似乎已经把全体学生的神经锻炼得无比强壮了。最近流行的BR法案正是绝佳的证明。
两人不约而同地朝指定的方向望去。
一根孤零零的蜡烛立在走廊边。不过,烛火完全没有摇曳,而是十分稳定地长明着。
——是小灯泡做成的假货啊。
花江敢打赌神崎绝对和自己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谁也没有开口指出:尊重道具可是舞台人的必备素养。
蜡烛的侧面,用油性笔画着指向前方的箭头。……这方面倒是意外地贴心。
“总之先往这个方向走吧?”神崎提议道。
“稍等一下。”花江说,“我想,我们该去找找浅草君。”
“浅草前辈?为什么?”
就当作是我神秘的预感吧。花江说。我的直觉告诉我,浅草君也会收到类似的消息……什么的。
有极高的后辈素养和相当强的表情管理能力的神崎没有流露出一丝质疑。他跟着花江下楼:到了浅草迷津门前,他们果然又见到一只摆在离门不远处的小蜡烛。
“前辈的预感真准呢。”神崎鼓起掌。
谢谢夸奖。花江说,同时敲响了浅草的门。
没有回应。两人贴近了门听:门内传来某种机械的轰鸣。
神崎紧锁眉头。“是电锯吧。”他开口说。“没有及时根据消息里的指令去做……就会被从天而降的神秘杀手用电锯处死。”
“我知道你在BR很强,神崎君。不过这边应该不是这样的展开……吧。”
“噢。”
花江更用力地敲门。
机械的轰鸣终于略带迟疑地停了下来。脚步声;咔哒,门敞开一条缝。
浅草从门后探出头来。他的长发尚且半干,嘴角挂着礼貌而困惑的微笑。
……原来是在吹头发啊。真是相当强力的吹风机呢。
“花江前辈,神崎君。晚上好。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有收到什么消息吗?”花江问。
“消息?啊,是说手机上的消息吗?抱歉,我刚才在洗澡,没有看到。”
浅草啪嗒啪嗒地趿着拖鞋回房拿手机。
“浅草前辈私下原来是这样的状态啊。”神崎感叹道。
“是说比平时要松弛一些的部分吗?”花江问。
“嗯……比起松弛,更像是软乎乎的感觉。”神崎做出了像是揉搓面团一样的手势。
“是呢。有点可爱吧。”
总觉得在这里说出“其实平时我见到的浅草君大多是这样的状态哦”会显得像是在炫耀,于是花江没有说下去。
“啊,收到了。”
浅草果然也收到了消息。待他穿好衣服,三人便一起沿着蜡烛所指示的方向下楼。
刚洗完澡的浅草全身泛着热气,像一个……热腾腾的银丝卷,还散发着隐约的茉莉花香。
总感觉获得了不必要的信息。或许等到十年后,浅草作为演员成名了的话,自己可以作为“曾经亲密相处过的前辈”向粉丝发放此类情报来博取关注吧。……希望自己不要沦落潦倒到那个地步才好。
刚下到一层,三人的手机几乎同时振动了起来。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不信守约定,你将会被剥夺成为神选者的资格。」
“看来我们要迟到了呢。”花江说。
“既然是这样……前辈们要跑起来吗?”神崎问。
“啊……”
果然完全不想在夏天的室外进行任何形式的运动。但是,听起来事态的确很紧急。
身旁的浅草忽然抓住了尚在犹豫的花江的手腕。
“前辈,我们也跑吧。”
浅草和神崎互相确认了眼神,同时迈开了步子。
迫不得已地,花江也跑了起来。
“和同学们一起在校园里夜跑”,这种原本绝对不在日程预定中的不可思议事件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真是给即将走到尽头的高中生涯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呢。
一路上,散落在灌木丛间、花坛旁、虬结的树根之间、甚至是垃圾桶里的小小蜡烛,始终指引着他们的方向。
无论是谁布置的,一定费了很大工夫。因为只要熄灭了就很难发现,所以是前几日就已经设置好的也说不定。为了不让它们被清走,大概还需要和负责清洁的校工提前打好招呼吧。
终点自然是Amber的教室。
……不,这个地方此刻已经不能被称为教室了。
除了烛光以外,没有任何照明。一路上蜡烛所构成的踪迹在门前戛然而止。门内,桌椅环着讲坛列成半圆。八根蜡烛被八双手托起,照亮八双幽幽发亮的眼。
门边的藤原咲扫视他们三人,然后微微欠身,转过身去:“大祭司大人,最后的信众已经到场了。”
被称为大祭司的那人站在讲坛后。讲坛上,倒扣着……一台打开了手电筒功能的手机(它原本大概该是水晶球或其他类似的、更为神秘的光源),照亮了那人的下半张脸;上半张脸则被黑面纱所覆盖……而面纱下露出红色的发尾。
至此,预想已经基本得到验证了。花江默默想。
大祭司一挥手,示意他们三人进门坐下。面纱之下,她的嘴角上扬;那仿佛是得逞了的笑容让人不由得感到不安。
花江迅速地扫视那八位手持蜡烛的人所处的位置。
藤原将他们迎进来以后仍然立于离门不远的位置,大抵是扮演着神殿守门人的角色。神殿两侧,矗立着两座高耸的宝座——说是宝座,实际上是把椅子叠放在课桌上搭成的(旁边还各放了一把椅子,方便演员爬上去)。一左一右的宝座上,分别坐着一条大河和三野樹:他们所持的蜡烛与其他人不同,是闪着荧蓝色电子火焰的长蜡烛——花江认出那是三野在《太阳雨》中饰演的妖怪青行灯所携带的道具,当时为了防止破损,特意买了一对。宝座之下,蛇川憐和方喰伽在一侧,森山蒼生和我那霸舞在另一侧,都是一坐一立;双方保持着距离、身体语言也颇为紧张,矛盾仿佛一触即发。他们旁边,菟道棘席地而坐,腰板挺直,却低着头,碎发遮住脸颊,看不清神情。
属于我们的位置在哪里呢?花江思考着。藤原、一条和三野都已有明确的角色;蛇川、方喰、森山和我那霸则进入了一场冲突。而菟道与他们保持了一段距离,在他身上,存有开展新故事的可能。
花江身边的浅草和神崎几乎与他同时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浅草反应最快,率先走到了菟道身旁坐下,颇为亲切地与他轻声交谈起来。花江和神崎便也在一旁坐了下来。
讲坛上的大祭司清了清嗓子。
“咳咳……诸位。既然该到场的都在此处了,那么接下来,抽签仪式正式开始——”
“且慢。”我那霸打断了大祭司的话头。
“关于是否要抽签,我们还没有达成共识吧?”他的身边,以优雅的姿态斜靠在椅上的森山接着发话。
“正是如此。”我那霸颔首,朝前跨一步;右手按在腰间,仿佛是按在佩剑的剑柄上。“‘神选者’……如此尊贵的身分,怎能以随意如抽签的手段来决定授予谁?依我看,该以更公平、也更高尚的方式决断:譬如……决斗。”
森山也站了起来。“我同意舞的提议。”——之所以以名而非姓相称,大抵一方面是表达两位角色之间颇为亲密的关系,另一方面也是利用平时不多见的称呼引起的陌生化效果、在方便辨识的同时不至于出戏。森山从怀里抽出一把隐形的匕首,将刃尖朝下指,悠然立在原地。
花江瞥了一眼讲坛后的大祭司:那面纱下露出的下半边脸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悦。嘴角仍旧是扬起的,仿佛兴味盎然。
这时,坐在森山与我那霸对面的蛇川缓缓抬起了手——一个近乎施法的手势。
哐啷。(花江发现是三野往地上扔了一串钥匙。)森山和我那霸迅速反应过来,配合着做出武器忽然不受控制地从手中滑落的反应——脱手了较重的佩剑的我那霸身体攲斜了一下,而森山不可思议地盯着上一秒还握住匕首的右手。他们交换了一个错愕的眼神,而后同时对蛇川怒目而视。
“你——”
站在蛇川身后的方喰隔空摆出了安抚两头猛兽的架势。“好了,两位。”她朗声说道,“我相信我们的魔法使憐并无恶意;他只是想化解蛰伏于神殿中的危机——并且以他的方式告诉你们:抽签并非出于随意,而是神披露祂的意旨的方式;而拒绝神谕的人,必将遭到神罚。”
森山已经拾起跌落在地的匕首。他稍抬起持刀的手,指向方喰。“你不过也只是个喽啰,伽。你没有资格这么对我们说话。”
“呵呵呵呵……”
一阵雄浑的笑声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立即投向了自刚才以来始终保持着沉默的一条。虽然在作为同学相处的两年多以来,花江已经见识过了一条各种各样的声音演出,但每次听见与他平时讲话的声音反差极大的声线还是会恍惚片刻——他究竟是怎么发出这样的声音的……?
一条抚弄着胸前不存在的大胡子。(自从本年的新人公演以来,一条似乎一直着迷于长了一把大胡子的角色——或许《焚雪祭》中他所饰演的怪物孩子也可以看作是长了一身的白胡子?……这对吗?)“年轻人们可真是朝气蓬勃呀。虽然我这把老骨头大抵是难以被神选中了……不过,我还是一如既往地期待着——神明大人通过大祭司之手,向我们传递祂的旨意的时刻呢。”
他对面的三野双手搭在膝上,笑眯眯地跟着他的话富有节奏地点头——为了准备当季公演,三野再次进入了非必要不出声的休养期。
森山哼了一声,放下了匕首;我那霸也垂下了头。
大祭司的笑容更深了。
“如果看见祂的子民们以眼前这种种方式宣示对祂的忠诚,那么祂大抵也会感到欣慰的。”
“那你们的神,也乐于见到祂的子民受胁迫吗?”
浅草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朗声说道。
大祭司抿起了嘴唇。“受胁迫?”她以与刚才全然不同的冷淡声调质问。“你可知道,这是多么重的指控?”
“我身边的这位小姐——”浅草指向抱膝坐着、始终低着头的菟道,“我敢担保她是被迫参选的。请允许她离开吧,祭司大人。”
菟道微微抬起头,但并不望向谁。“我没有受谁胁迫。”
“你听见她说什么了,信徒。”大祭司说道。
“但是您看她,祭司大人!”神崎也义愤填膺地站起身。“她的双手都抖成什么样了。这其中必定有什么隐情——还请您明鉴!”
的确:菟道紧抓双膝的十指都在肉眼可见地颤抖着。真是细致的演技:如果不是正在即兴表演中,大概谁看见了都要操心他是否身体不适。
“外乡人们。”
在大家的注视下,菟道将脊背挺得更直。遮住脸庞的发丝滑落,终于露出如死灰般哀伤绝望的神情。花江折服于他点出的、他们这迟来的三人是“外乡人”的设定:这既能解释他们的姗姗来迟和手上未持有蜡烛的事实,又为浅草牵头的这段剧情增添了几分合理性。
“我不需要你们的同情,外乡人们。我会接受神的指引,无论如何。”
“好了,迷津,星耀。”花江抬起手,示意身侧的两人冷静、坐下。他转向讲坛,深深地颔首。“祭司大人,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这儿的规矩。我的同伴们还年轻,言行未免莽撞,而心中对您、对神祇,绝无半分不敬,还请您多多包涵。”
在场的每位同学都有过了表现的机会,两种矛盾也已经展开得足够充分——那么,这场戏就应当迈进到下一个环节。
比起如何表现自己,舞台的整体才是更重要的。
这是自二年级以来,花江一直秉持着的观念。当然,大多数时候这一逻辑所导向的结论是“舞台上没有我会更好”。
他察觉到大祭司似乎对他轻轻点了点头——这一刻,回到她嘴边的笑容中仿佛有一分对他推动了剧情节奏的赞许和感激。
“你们都是些明事理的君子。”大祭司说,“接纳了你们,是我们教会的荣幸。——那么,就让仪式正式开始吧!”
话音落下,大祭司蹲下身,从讲坛下端出了……
……一条大河的抽奖箱。
箱子上的星星贴纸在烛光下显得像是某种巫术的标记,青蛙贴纸的眼神也变得犀利了起来。
“全知全能的神明,降临于此界吧。”
大祭司张开双臂,吟诵道。忽然,像是闪电劈落在她头顶,大祭司全身抖索了一下;随后,她的神情和肢体都不再像此前那样透着诡谲和狡黠,而是彻底地变得肃穆而可畏,就像是被无始无终的、世界本身的阴影所侵蚀了。
她放下双手,然后缓缓将右手伸入抽奖箱。
神殿里,仿佛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只被神明驾驭的手触碰到了祂所青睐的凡人之名。带着那个名字,神圣的手重新浮现在信众们的视线范围内。
大祭司打开揉皱了的纸条。
她双唇微启。
“菟道棘。”
低沉的声音念出了这个名字。
……这未免和之前演绎的剧情过于契合了。或许戏剧之神的确注视着Amber也说不定。
菟道猛地一抬头。
大祭司又恢复了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来吧,神明选中的祭品。”
“……祭品?!”
花江身边,神崎和浅草异口同声地叫出来;而周围的其他信众要么毫无反应,要么面露轻蔑的神色。
“噢,亲爱的信众们,你们不知道吗?”大祭司愉快地说。“今夜我们聚集于此,就是为了选出今夏要向我们的神明献祭的生命呀。”
“这……这是杀人!”神崎绝望地叫道。“难怪这位小姐这么害怕……”
浅草重又站起身来。“我愿意替这位小姐去死。”他平静地说道。
一旁的蛇川开口斥责:“你以为只要你愿意,就能成为祭品了么!……当你同意参加这场祭典的时候,便是已经表明你愿意了。你可知道坐在这席上是多大的荣耀?你可知道,国土之内有多少人急于向神明奉献自己的一切……”
浅草转过身来,看着花江。“游,你是不知道真相的吧?你总不会答应参与这等荒唐事,总不会对如此的不公坐视不管——”
“别说了。”
花江冷冷地打断他;却一边别过脸去,不敢与浅草对视。
“你该知道的,迷津。我们要留在这里,不是没有代价的。”
一只手按住浅草的肩。他回头望去,正对上菟道的视线。
“我感激你的好意,异乡人。”菟道一字一顿地说,“但不要自以为你理解我——我们——正在和将要遭遇些什么。”
说完,菟道便转过身去。他紧握的双拳仍透露出恐惧,但脚步却是坚定的;花江仿佛能看见扬起的裙摆、听见鞋跟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
浅草缓缓坐下,目光死死地钉在菟道的背影上。
菟道站到了讲坛后,与大祭司四目相对。大祭司交给他一个信封;他躬身接下,然后转向讲坛下的信众们。他开口的时候,眼光却不落在任何具体的人身上,而是仿佛追逐着渺远的、不可及的什么事物。
“父亲!假如您真在天上注视着这一切,那么此刻您一定会久违地笑逐颜开……您毕生所追求的,终于在此刻结出苦果了!神明已经宣告:您的女儿没有堕落,她不是您所不齿的罪人,而是被神选中的、至高无上的祭品……她拥有被神明所吞噬的资格!而我这条一文不值的性命,我作为人活下去的权利,马上就要被剥夺了——如您所愿……”
他一手捂住胸口、一手徒劳地伸出,像是要抓住些什么,又像是摇摇欲坠、即刻要跪倒……
啪。
头顶的白炽灯突然逐一亮了起来。
门口传来了掌声。
Amber的班导水鳥川紀伊拍着手,自门外走了进来。
“既然人选已经确定了,那么这场决定《焚雪祭》旁白人选的抽签仪式就到此为止吧。大家都演得不错。”
像是魔法解除了一样,“神殿”重新变回了寻常的教室——只是桌椅摆放得格外凌乱。讲台上,菟道舒展着身子,从信封里取出旁白词默读起来;而一旁的三上鏡海则卸下了大祭司的头巾,露出一头有些蓬乱的红色短发。
花江环顾四周:没有一位同学对这突如其来的宣告作出意外的反应。即使是起初不明就里的神崎和浅草,此刻的神色也很平淡。毕竟在场的人员与旁白的报名名单完全重合,大家在途中都觉察到个中缘由了吧。
三上鏡海向水鳥川老师深深鞠一躬。
“谢谢老师!把大家的联系方式交给我,还帮忙取得了摆放蜡烛的许可。”
“唯有明火是绝对不可以的。一定要有消防安全意识噢。”水鳥川老师强调道。“不过,除了可能造成实际危险的事情以外,只要是足够有趣、足够有益于戏剧训练的想法,我都会支持。”
“真的很感谢老师!”
除了三上以外,其他几位同学也都纷纷向老师表达感谢。那一刻,“老师果然很帅气”,应该是在场所有同学的共识吧。
“时间也不早了,大家收拾好东西,赶快回宿舍休息吧。”水鳥川微微笑着说。
班长一条大河自觉站了出来。“我、小樹、鏡海君和方喰留下来收拾教室,其他同学在回宿舍的路上,尽量把看见的小蜡烛都拾起来,明天带回道具室吧。没有全部捡到也不用担心,之后我们会再检查的。”
离开教室之前,花江条件反射地回头望了一眼。
……是他的错觉,还是他的确在角落的桌子后面看到了一抹一闪而过的明黄色……难道是……
……二三四一二三的头发?
……二三四一二三的相机?
考虑到一条和森山都在现场,即使真是她窝在教室角落疯狂拍照,也十分符合她本人的风格吧……
“和大家一起即兴表演真是开心呀。”
在回宿舍的路上,神崎忽然这么说道。
“的确呢。”
花江一边回复手机上的消息,一边回答。
屏幕上显示的是同级生雪野柊发来的消息:你怎么不在?
花江想起,今天似乎是雪野答应要把《骂观众》借给他的日子。明明上课的时候有把书递给自己的机会,雪野却偏偏要选在晚上来找他,实在意味不明。最大的可能性是对方回到宿舍、重新看到那本书的时候才想起这件事。其实只要把书放在自己的宿舍门前就可以了,但十分爱惜书本的雪野大概不会选择那么做吧。
花江飞快地输入一行字:你错过了一场好戏。
雪野的「?」出现得飞快。花江心情颇佳地把手机放回衣袋。
即兴表演的确很开心。不过,对花江来说,快乐更多地来自于能够基于自己原本的性格去演绎、而不会引致角色崩坏。
只是这份快乐像是偷来的,多少有些难以启齿。
话说回来,三上鏡海君真是厉害呢。从剧本创作到表演、再到像是今天这种活动的策划,什么都能做得来,也能争取到各方的支持。只是一年级就能做到这些,将来一定会有更惊人的成就吧。
有像她和神崎这样的后辈在,我们毕业之后,Amber也一定没问题的。
“前辈在想什么呢?”身边的浅草问。
“嗯……在想将来的事情噢。”
将来会是什么样的呢。
在更远的将来之前,先好好期待这一季的公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