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菲利克斯。”因格勒斯倒挂的剪影出现在窗前,灵君房间里光粒子灯的亮度足够让灵族看清来者那标志性的大耳朵:“能给我算算军功么?”
“我并不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友好到能让你不必称呼我的姓氏,魔君。”菲利克斯将羽毛笔放回散发淡淡墨香味的瓶子里,没好气的走到窗前。但令人意外的是,他并没有打开窗户,让那个与自己共同被称为君子的疯子进来,反而是神情厌恶地将窗户上了锁,然后他快步离开窗户所在的地方,仿佛一个患有重度洁癖的人在躲避一块污泥。
此刻已经成功蹲在窗台上的九尾狐嗤笑一声,并丝毫不以此为意:“如果我叫了你的姓氏,像你这种头脑仿佛是被贤者上了发条一样的家伙,应该会跟我好好计算计算多叫一个字会浪费你多少时间的吧?”
“你的军功我给你清了,钱我刚从我房间的门缝里塞出去。拿上这些钱赶紧滚去给你孩子买礼物,就算是你想买最贵的抱枕小熊,你也能把桦尔希的屋子用熊填满。”仿佛只是魔君挪揄他几句话的功夫,灵君就将因格勒斯的军功数目计算完毕,并且折算成了报酬。
“你就那么讨厌我?连开窗直接把钱递给我都不乐意吗?”因格勒斯习惯性地模仿女性娇嗔一声,见菲利克斯无动于衷,只好飞速跳下窗去。
灵君见魔君走了,便站在门前默默数秒,当他数到30的时候,就立即开口道:
“顺便,我宁愿你多花几秒的时间叫出我的姓氏。”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刚到你门外的?”九尾狐本就是因擅长暗杀而被白光龙王招揽入队的强者,他对自己的隐蔽能力十分有信心。正因如此,他才愈发错愕,这个灵族到底是怎么发现自己行踪的?
“根据你的平均速度和路程长度计算即可,简单的算术题。”菲利克斯的语气确实十分平淡,没有一丝炫耀的成分在内。
就好像一个学生问自己的老师为什么1+1=2一样。
你会因为你知道1+1=2而自豪吗?显然是不会的。
解释完毕,他继续说道:“作为灵魔联盟的一员,你应该知道我的姓氏意味着什么,狐狸。”
“裴伊诺亚,灵族的王族。”
“对,那么你最好在叫我的时候记住我是一个需要被尊重的王族——现在,王族命令你离这间屋子远点,不要打扰我看书。”
因格勒斯站在门外,兴致盎然地笑了起来:“嘿,我说,你那么讨厌我,不会是因为拉斐……”
“嘣”的一声巨响,灵君的房门竟然被大蓬大蓬的冰锥直接冲撞到走廊的墙壁上。那些魔粒子至下而上地疯长,呈犬牙交错的模样。
当然,这样的攻击根本打不到因格勒斯。
九尾狐站在一根冰棱上,他的笑容快要扩到耳朵根去了,在咧开的嘴中,是满口的利齿:“我只是拿钱办事罢了。”
“斯奇玛格丽特向我买了赛赫尔恪斯的详细情报,我只是,嗯,恰好知道他有个儿子叫赛拉斐尔罢了。”九尾狐故作妖媚之态:“恰好。”
失去房门的菲利克斯淡然的望着他,镜片下的碧绿色瞳孔宛若一潭死水:“我只是不喜欢听你用嘴巴侮辱这个名字罢了。”
我只是,恰好忘不掉他。
可怜哈斯初见连名字都没说,小糖浆这时还没学会眯眯眼技能也没被诱拐成功过所以比较难搞(((
不知道会不会有后续,姑且标个1
字数:大概1K5
受一场突然的大雨所迫,糖浆在离开精灵之森范围两天后终于在人类管理的酒馆中落了脚,身上带的那些原本就少得可怜的从闯入森林的倒霉冒险家身上搜出来的金币,此时更是已经用得只剩两个了,哪怕是在这种偏远乡村的小酒馆里,也换不来一顿体面的饭菜。
糖浆自认并不是个太注重享受的人——不如说,精灵的秉性就是如此,在该淡薄的地方就淡薄得很彻底——但是连续两天日夜不休地赶路,对于糖浆未成年的身体已经是相当沉重的负担了。
糖浆倒是很想要个房间休整一下,可是要了房间之后身上就真的会彻底的分文不剩,在这个已经接近人类城市的地方,连打猎填肚子都成了一种奢望。
在糖浆思索间,一个像是酒馆里的服务员的干瘦孩子凑了过来,低声地问要不要点什么。糖浆只是摇了摇头,那孩子便自己离开了,不一会又折返来送上了一杯水。
糖浆抿了抿发硬的嘴唇,这杯水倒是恰到好处,不过,大概是看在自己披着的这件斗篷的材质是这些人见所未见的缘故吧——精灵之森内的材料,当然也依精灵的秉性,在外观上非常体面。
“哎——这位小少爷,您真的什么都不要么?”相似的语句很快地又响起,糖浆有些不悦地从斗篷下瞟了一眼过去,却意外地发现与自己搭话的并非酒馆的服务员,而是一位穿着仿佛冒险家的年轻人。
“嗨呀,别间生嘛,我看得出来——”那位年轻人见糖浆有反应,便自来熟地凑近了来,“——您也在烦恼钱的事,没错吧。”
“关你什么事。”糖浆把斗篷拉得低了点,防止让这位突然出现的年轻人看见自己的眼睛。
“的确,是不关我什么事——但是既然大家同是出来冒险的,就应该互相照应嘛!您就不想听听我有什么解决钱的问题的方法么?”
“……”糖浆沉默着,没有搭话。
“我看得出来——”年轻人似乎是自觉凑到了一个足够近的位置,满意地托着下巴笑着说了起来,“您来自精灵之森吧,这件斗篷可不是一般货色……当然,我可没有要您舍弃斗篷的意思,这样宝贵的东西,拿去换成无机而肮脏的金钱,就太可惜了不是么。”
“……”糖浆仍然沉默着,又把脸别过一点,用手扶在眼睛旁。
“我知道,我知道,您也是一位懂得欣赏的行家,不光是这件斗篷,您身上的许多东西都有着无比的价值,尤其是当它们欢聚在一堂——不过恕我直言,您的身材可还没法撑起它们呢,哎呀,不要因为我的胡言而怪罪我啦。”年轻人一个人饶有兴趣地喋喋不休,“小少爷还可以长大呢,很快就能展露出这份无价的美啦——这就说回我们原来的话题啦,您可以向他人分享这份美来赚钱哟。”
“这怎么可能……!”糖浆忍不住又偷偷瞄了一眼那年轻人,看起来也并不像是信口开河的人,说的话却如此荒诞不经。
“嘿嘿,我的意思当然不是要您去展示您美好的身体,而是——向愚昧的人们传达您所拥有的,对艺术的深刻了解,令他们也能够体悟到美……”
“……卖艺?”
“哎——虽然也可以这么说啦……”年轻人被噎了一下,“好,好吧,您理解了就行……”
“……”糖浆再次沉默了,有一个瞬间倒是觉得这确实是个出路,只是看到年轻人那副不靠谱的样子,就产生了一股抗拒情绪。
“其实我找上您,不是没有理由的……”年轻人似乎看出糖浆的抗拒,解释道,“仅凭这一身衣服的搭配,就能看出来您有一双伟大的看透美的眼睛,我呢,稍微通点音律,也还算见多识广,有了您的合作,我们一定能够将足下的土地,耳畔的微风,少女的眼波与潋滟的湖水,全部以它们最美好的姿态展示出来的——”
“…美的…眼睛……?”糖浆一愣,后面的一长串话全都没有听进去,脑海中只停留着这一句断章取义的残句。
血色的灾难,诅咒的竖瞳,魔物的眼睛。
也会有美的姿态,被人称作…美的…吗?
“——你觉得如何?”糖浆回过神时,年轻人正殷切地挺直着脊背,等待着回复。
“……雨停了,有缘再见吧。”
三秒后,只剩年轻人一个人坐在破烂酒馆的一张角落的桌子处。
第三章
8月12号 9:21
‘!!!!!!!’
莫言翎正在书房里努力码字中。QQ隐身挂着,大清早的群里没几人在一边闲聊……突然一个消息的放出让群炸开锅似的热闹起来,隐身潜水的纷纷上岸,分分钟99+的消息把莫言翎吓了一跳,待莫言翎将消息读完后心底一沉,黑着张脸不知道想说些什么。
“翎!怎么了?”
言莫铃飞快的跑进书房,刚刚莫言翎的情绪波动过大传达给言莫铃一种不好的预感。
“铃……”莫言翎扭过头“上市了。”
言莫铃走到电脑桌前,将记录一一往上翻。
〖xxxx〗:[号外号外!各位,‘CH-B2’上市了!!!]
〖甲〗:[!!!]
〖丁〗:[哄多达?!!!]
〖xxxx〗:[有需要‘CH-B2’的现在可以去到医院申请!]
〖乙〗:[!!!我我我现在就去医院!]
〖丙〗:[‘CB-B2’!哦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
〖戊〗:[为什么会上市了?乔安娜-琳不是反对的吗?]
〖寅〗:[就是,到底在搞什么?]
〖双〗:[+1]
〖木〗:[+2]
〖林〗:[+10]
〖森〗:[+10086]
〖丙〗:[这回是我们支持的胜利~]
〖寅〗:[唉,为楼上的La/Mahina感到悲哀。]
〖虎〗:[就是上市了我们绝对不用!!!]
〖戊〗:[+身份证号]
……
〖巳〗:[什么情况?]
〖巳〗:[一大早就99+真的好?]
〖子〗:[楼上才起床啊→_→]
〖子〗:[截图]
〖巳〗:[woc!‘CH-B2’上市了?!]
〖子〗:[嗯,现在支持的都跑去医院了,反正我家又不用,就是Mahina好奇心太重,一早就跑去医院围观了……]
〖巳〗:[你不去?]
〖子〗:[不去→_→,我不想被猫害死。]
〖鼠〗:[La!你怎么能这样说!]
〖子〗:[就这样说怎么了?对了,现在情况怎么样?]
〖鼠〗:[报告La,现在医院人超多!!!我都被挤出门口三四次!]
〖巳〗:[……]
〖鼠〗:[噢噢噢有警察叔叔来管理秩序了~]
〖鼠〗:[不说了,我这次一定要挤进去!]
〖巳〗:[……]
……
〖以养生的方式吃遍天下〗:[……]
〖xxx〗:[吃货,‘CH-B2’上市了……要不要一起去医院看看?]
〖以养生的方式吃遍天下〗:[我们先看看再说吧。]
〖xxx〗:[哦,行。我去找别人了~弧]
〖以养生的方式吃遍天下〗:[嗯,弧好。]
……
莫言翎敲完最后一个字后停住手,松了口气,整个人缩在转椅上“别担心,翎。‘CH-B2’既然上市了就不可避免,我们不会分开的。”言莫铃揉了揉莫言翎的头发,“我要是离开了谁来照顾翎啊?”
“嗯。”
“说到医院……翎,已经三个月了。”言莫铃瞄了眼日历,扭头看着莫言翎。
“……今天人多,不去。”莫言翎抱着膝盖弱弱的说。
“那好,我们明天去。刚好可以和瑞医生预约一下。”
“能不去吗?”星星眼
“不行!”坚定不移
……
“……好吧。”沉默了一会,莫言翎郁闷的说。
“那行,10点多了,我先下去做饭了,过会就好吃了。”摸了摸莫言翎的头,言莫铃转身离开书房。
――吃饱饭后的分割线――
“铃……”莫言翎端着碗红豆薏米汤小口小口喝着“刚才鼠打听了下,领了‘CH-B2’要住院一周。如果是单方面使用‘CH-B2’的话只能算是隔绝对方的感应,如果双方都使用的话链接就会完全断离。副作用暂时还不知道。”
“嗯,那我们明天去趟医院后就在家等一周后的消息吧。”言莫铃喝完剩下的几口汤,起身收拾桌子。
“好。”
8月13号 14:11
医院对面的路口。
“走吧,和瑞医生约好了两点半。”言莫铃帮莫言翎整了整衣角,把他因紧张而拽着的围巾松开抚平戴好。
莫言翎跟在言莫铃身后,朝医院门口望去。
现在是下午两点,天气干热,没有一丝风吹过,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医院门口徘徊的人并没有莫言翎想的那么多‘大概都去吃饭休息或者在医院里面冻空调吧……咦?’莫言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那棕褐色的侧马尾……不会是阿斯路德吧?’想了想,莫言翎拍了下言莫铃的肩。
“?”言莫铃回过头,看向莫言翎所指的方向。
“阿斯路德。”言莫铃朝那熟悉的背影喊了一声。那人转过身来,正是阿斯路德。
“哟,我倒是根本没有想过会在这里看到你们啊。怎么了?终于感情破裂了?”阿斯路德双手交叉抱胸一脸嘲笑的说到。
“怎么可能,你被晒晕了吧。”言莫铃皱了皱眉头,毫不客气地回应。
“那你们在这种时候来医院干什么?这里已经够乱了,用不着你们两个再来添乱。”
“今天是翎复查的日子,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闲着没事就到处添乱?
“都没救了还来复查个什么劲儿,浪费资源。”
“说真的,你是不是哪里有毛病?不找茬就浑身不舒服?我觉得你很需要去看看医生。”莫铃用像是看精神病一样的眼神看着阿斯路德。
“反正就算看了也肯定是没得治。”阿斯路德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我可不像你们,明知道自己无药可救还来浪费社会资源。”
“那你今天在这里是?维持秩序?”莫言翎挣扎着试图挽救两人之间越来越僵硬的气氛。‘唉,阿斯路德的冲脾气又来了。’
“我记得你只瞎了一只眼吧?怎么着?看不到我穿着什么?”阿斯路德却完全不领情,伤人的话拖口而出。与此同时,言莫铃身边的温度狠狠地降了一截,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抖。
“说话注意点。伤害别人就这么令你感到高兴?”言莫铃看着阿斯路德,眼里没有一丝温度。连在一旁的莫言翎都能够感受到言莫铃心底压制不住的愤怒情绪“怎么没看见你的勒奈?我看你是已经使用了解药了吧?效果如何?要不要来说说你的感想?”
‘糟了……阿斯路德估计又要炸……’莫言翎放弃了这无用的努力,默默地捂住了脸。
“怎么可能,我自己的链接当然是要由我自己亲手斩断,解药又算是个什么玩意儿。”
出乎两人意料,阿斯路德没有像以往一样勃然大怒,反而是可以称得上平静地笑了笑。但不管是言莫铃还是莫言翎都能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他现在的状态和“平静”二字估计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问那么多又是要干什么?果然还是想用解药吧?啊,我知道了,你其实是一直都觉得你的Mahina拖累了你吧?”阿斯路德的表情又突然变得嘲讽了起来。
“你……”你和勒奈到底是怎么回事?言莫铃本来打算这么问。阿斯路德话语中包含着的意味让她感到了些许不安。只是她刚一开口,却发现她不知道她该怎么开口,以什么身份开口。
“懒得理你。”最后言莫铃只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她感觉自己像是心里堵了一口气,却不知该怎么发泄出来。“我们和医生预约的时间快到了,没空再和你继续说这些没营养的话了。你就在这继续看门吧,小心别把脑子晒坏了,虽然说大概本来就是坏的。翎,我们走。”说完言莫铃就大步离开了。
“再见。”莫言翎小声的向阿斯路德说到,也跟着言莫铃离开了。
“阿斯路德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说的那句话也……到底是什么意思?”刚走进医院,铃就向翎抱怨。
翎默默地摇了摇头。他也觉得今天的阿斯路德表现非常奇怪。
“算了,常人是无法揣测脑子有病的家伙的思想的,大概是这样吧,别想了。”铃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翎也表示赞同。
其实他们两个都隐隐约约猜到了那个可能,阿斯路德话语中所包含的意思,但是……这么荒诞的事,怎么可能呢?
他们都决定不再去想了。
‘快点走吧,不然时间就来不及了,瑞医生最讨厌不守时的人了……’言莫铃和莫言翎同时加快步伐。
到了瑞医生的办公室前,两人喘了口气。言莫铃看了下手机,幸好没迟到。
莫言翎小心的敲了敲门,就听见房间里传来一声进来。“打扰了。”言莫铃放下手机带着莫言翎进去。
瑞医生的办公室宽敞明亮,给人一种很放松的感觉。
“四个月没见了小莫铃小言翎~”瑞诺一脸笑眯眯的看着从门口进来的言家双子。
老虎和猪?真是有趣,自己在人类那里听到过“扮猪吃老虎”这个词,这俩家伙又算是谁吃谁呢。看着被自己丢出去的两个家伙一副狼狈像地爬起来,艾森哈兹的嘴角翘起了轻蔑至极的笑容。活动了一下身子,一动不动等待那两个家伙主动攻击自己。晨光落在自己栗黑色的长发上,整个人在这光芒的笼罩下显得更加高大和具有压迫力。那身影,宛若天神派下的神之战将一样庄严强势,让对面二人感到巨大的威压。
二人又一次对着那个巨人发起了冲锋。卡吕冬提起沙包大的拳头,使出全力狠狠揍向艾森哈兹;提加则是闪身向艾森哈兹的左侧,对着他的肋骨使出了强有力的一记肘击。只可惜艾森哈兹直接就轻松地握住了卡吕冬挥向自己的拳头,随手一丢就把他甩飞了出去;而他强大的肌肉和骨骼轻松地生扛下了提加那足以击毁普通铁甲的一击,右手抓住对方的脸,直接把他扔向了卡吕冬。
再次被甩出去的二人已经积累下了内伤,感觉哪怕是沉重的喘息都会给自己带来一阵剧痛。卡吕冬身上好歹还有一层厚厚的脂肪做挡箭牌,但强壮的提加就只有寻常的肉身来阻挡伤害。这些强大的攻击别说是自己这防护力低下的皮甲,就算是板甲也吃不下一两次啊……虽然浑身剧痛,但是二人还是必须要想办法解决掉这个家伙,然后赶紧去和赫其敏他们汇合。
这一次两人学聪明了。不再是鲁莽地冲锋,而是同时慢慢靠近,然后使出全力、攻防并用地一起攻击艾森哈兹。拳脚并用、稳扎稳打地躲闪艾森的杀人强拳并不断击打那钢铁一样坚强的身躯,虽然很稳没错,但实际来说并不怎么奏效。很快,失去耐心的艾森哈兹便干脆一手一个地揪住两个人,狠狠地往地上摔砸,最后全力丢了出去。
“怎么办……这货是真硬啊。”
“那还用说?越硬的家伙,脑袋越空!”
当再次爬起来的时候,卡吕冬和提加已经是几乎精疲力竭。但是不得不佩服二人这强大的精神力,即使身负重伤,面对着艾森哈兹这样具有压倒性优势的男人,二人也始终没有选择退缩。互相搀扶着站起身,现在来看,反而艾森哈兹更像那个该死的大反派一样了。
虽说艾森哈兹面前的卡吕冬和提加,就像沙场老兵面前的两个新兵蛋子一样,但这不代表此二人乃是泛泛之辈。爬起来之后根本没有给艾森哈兹反应的机会,二人立刻扑了上去。卡吕冬像是滑膛炮的球形炮弹一样砸进了艾森哈兹的怀里,依托巨大的体重和肥胖的身形压制住了墙壁一样稳定的艾森哈兹;提加则是伴着尘土短距冲刺后跳了起来,利箭离弦一样冲向艾森哈兹的他从指尖弹出了指甲,匕首一样的利爪使出全力、出鞘之剑一样快速地抓向了艾森哈兹的脸。
虽然艾森不断捶打着卡吕冬肥厚的身躯想要挣脱,但看来最终事与愿违——提加那几乎闪着光的爪尖已经刺进了自己的皮肤。伴着一阵撕裂的剧痛,暗绿色的血液立刻迸发而出,一阵难以置信的寒意从脊柱传进脑中,让自己的脑子直接当机了。那一刻,自己仿佛突然置身世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一样。沉重的身体倒在地上,就像是巨大的雕像陨落一般,掀起了大量的尘埃。
虽然之前躲开了大部分,但是这回一道瞩目的疤痕还是像雕刻师失手的错误一样留在了艾森的脸上。这道伤疤横贯了鼻梁和两侧颧骨,时不时还会冒出浓稠的暗绿鲜血,就像一条分割线把艾森哈兹的脸分成了上下两部分。倒在地上的艾森很快感觉到,这份痛楚激活了封锁在他心底那嗜血的狂暴根源,彻底释放了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强大到令人恐惧的力量。
一个鲤鱼打挺站起了身,艾森左手的巨爪直接打穿了卡吕冬的肋骨、击碎了内脏死死勾住了对方的脊椎。而他那钉着厚重装甲的右手紧捏卡吕冬那肥硕的脖颈,随着“咔嚓”一声,这头肥猪直接被艾森哈兹撕成了两半。脏污的鲜血泼洒而出、溅了艾森哈兹一身。现在的艾森哈兹不像是个铁匠,倒更像是一个手持屠刀的屠夫。拾起身旁的巨剑,艾森哈兹踏着沉重的脚步,像个恶魔一样走向提加。
这一幕真的把提加吓坏了。他是一头勇敢的虎人,但是不代表他可以目不转睛地面对这地狱般的屠杀发生在自己队友身上。跑、赶紧跑!这事提加脑子里唯一剩下的东西。抛下被撕开后还挣扎着想自己伸手求救的卡吕冬,魔粒子充能的双腿立刻奔跑起来,压倒性的恐惧感和强烈的求生欲让他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身形高大的恶魔——甚至忘记了隐藏起来的随军牧师还躲在不远处的草丛里吓尿了裤子。
然而跑了没几步,提加就动不了了——一阵剧烈的穿刺剧痛从背后蔓延到了腹腔,鲜血也直接从腹腔喷涌而出。艾森哈兹手里的巨剑像是一道雷劈,精准地击穿了提加的身体,把他钉在了地上。这伤不至死,所以提加只能感到那钢铁铸就一般的巨人从他背后一步步逼近,却只能无力地挣扎着、感受着剧痛慢慢夺走自己仅存的一点意识。
钢铁的战靴狠狠踩住了提加的双腿,右手握住剑柄使劲一抽,沾染着鲜血和骨渣的巨剑立刻离开了提加的身体,让对方慢慢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去。看着虎人嘴里的尖牙,艾森哈兹笑了,笑得就像是一个找到了玩具的孩子一样单纯。右手粗壮的三根手指伸进那张嘴里,捏住了一颗尖锐的獠牙拔草一样拔了下来。这颗尖牙将会被自己用来做成项链,纪念自己今天第一次为了保护朋友而进行的杀戮。
很快,远处的草丛里发出了一阵异样的响动。大步走过去挥开那些杂草,眼前是一个已经吓懵了的随队牧师。两秒后,这个胆小鬼双眼一翻白,彻底昏了过去。不过牧师……应该是掌握疗伤方法的吧?认为大概能帮上忙,就干脆扛上了肩膀,带着走了。就这样,赤红的巨人扛着一个牧师,回到两人分开的地方,等待着狼少年的回归。
这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故事。
在这座历史悠久的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间埋没于小巷的普通酒吧。而我恰好是这间酒吧的常客。
我在与平日一样的时间来到酒吧,同以往一样,这个时间的酒吧没有几个人。只是我平日坐惯的吧台边的那个位置上,正坐着一个陌生人。看样子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有一会了。
我只能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
吧台边古老的留声机里,今天播放的曲目是安魂曲。
很自然的,我向邻座搭了话。在几个普通的话题过后,不知怎地,话题就转到了时兴的都市传说上。
“啊啊,你知道这个城市几年之前关于那个无尽长夜的都市传说吗?”
“都市传说? 啊,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传说。但故事的话,我还是知道一个。
在大约两三年之前的某个八月,这座城市出现过长达三日原因不明的黑夜,在此期间,城市的各处发生着各种异常的现象,至今仍身份不明,留有被不明生物抓伤痕迹的尸体、湖畔和山间冲天的火光、无人郊野四处传来的枪声及爆炸……政府、科学家、社会团体、甚至是巫婆神棍用尽一切方法都无济于事,直到第四日的清晨,黑暗突然散去,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这次事件作为都市传说的素材在这个城市已经流传了无数个版本,但他所说的这一个,我却是头次听说——
他讲那场两个吸血鬼家族与血猎组织之间的战争。他讲那战争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他讲这战争没有真正的胜者也没有谁对谁错。
他讲着那些战争中,我闻所未闻的见所未见的光景。那是被隔绝在普通人之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奇妙音色。
他讲那位高傲威严的家主,不惜违背古法也要救他珍惜重视的族人们于水火。他讲他们为了荣誉与家族尊严而战,到头来却一无所得。
他讲那位于战火中新上任的族长致力于的年轻的改革。
他讲他的族人:
他讲那位红发的半恶魔以一敌五,在血与灰烬中杀出一条生路;他讲那位有着美丽的暗灰色长发的柔弱女孩从湖边战场第一个赶回防守;他讲那位才刚行过成年礼的少女持剑无惧数倍于己的强敌。
他讲他的队友:
他讲那位视家族荣誉为一切的可靠前辈,最终做出救助同伴撤离的抉择;他讲那位初涉战争天真可爱的少女,在战败的消息传遍之后才突然开始大哭不止;他讲那位一贯独行的魔法师同伴,不顾一切的近距离作战只为保护他的队友。
他也讲他自己:
他讲他拼尽全力的打一场毫无胜算之仗,只为拖延出同伴足够杀出重围和支援自己的时间;他讲他被敌人暗算,在毫无把握之下赌最险的牌局;当然他讲的更多的,是自己居然如此弱小无能,竟不能哪怕多支撑一秒也好,不能成为同伴与同族的后盾与臂膀,不能——
——无论刀山火海,均已一己之力承担。
他说着如果,但也说着战争里哪有如果;
他说着保存自我,但也说着比生命更加贵重的友人;
他说着荣耀,但也说着即使一时失去光辉,仍可无惧失败重头再来。
我不知不觉的沉浸于他所描述的,那个普通人类所不知道,也不曾得知过的世界的故事。
“我说啊,所谓的胜者与传奇,不过都是旁观者们和后来者们的无聊臆造;真正的、从那场战争中回来的我们啊……无论结局是输是赢,都只是这场无谓争斗的幸存者。只是这样而已。
你所以为的精心动魄,只不过是平静日子过得太久的你在内心妄想着‘我也想要经历这样的非日常’吧。愚蠢的,人类啊。”
紧接着,他似乎是看穿我内心一般,笑了起来。
“是的,我就是在嘲笑你。愚蠢、无知、懦弱的人类哟。”
“你,真的相信吗?在这个世界的某处发生过这样超乎常理,颠覆认知的故事?”
我动摇了。
他又一次的,向我露出极具欺骗性的笑容。“我当然是骗你的。在这个空无一物的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超越常识的事情发生?”
他站起身结账离开,店门上悬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已是黄昏,店里的人逐渐增多起来。
窗外,最后一抹残阳终于也被地平线吞噬,只留下漫天的血红晚霞。
细密的水珠在酒杯外沿凝结聚集成水滴,绕着杯子形成一片小小的水渍。留声机上的唱片,已经换上了另一曲。
这时我才想起,我那位邻座的眼睛,是奇异的宝石一般的红色。
字数:6251
给专场注意。什么我们去小村得到了情报?这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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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们决定,让芬德尔和Kk去进行这一场短途旅行。精灵每天只需要四个小时的冥想时间便能恢复充足的体力,武僧希望这项特质能够让他们尽量缩短在路途上花费的时间,然而实际上零的构想还是有些太过美好且不切实际了些:小镇被森林包围,即便他们有着确切的指引,在另一片星空之下想要寻找正确的方向也并不容易;更何况生长于沙漠之中的Kk并不适应在密集的林木中间移动,潮湿阴暗且复杂的环境不仅让瑞图宁的牧师经常绊倒,崎岖的山路与山壁上阴森的洞窟似乎还在心理上对他造成了些压力。
在最开始的这一段路程里,他们走得并不快。为了照顾同行者,巡林客不得不放慢了速度,致使他们硬生生用了一天时间才走完原本半天便能结束的路程。芬德尔与Kk是在晨光熹微时出发的,而后他们在灿烂的晚霞之中抵达了森林与平原的交界处。这里的树木已经没有之前他们所经过的那些那样遮天蔽日了,金红的霞光慷慨的泼洒在他们身上。稀树旷野之上落日余晖的壮观景象让两位精灵心生赞叹,于是,作为两个对时间的流逝有着另一种看法的长生种,他们立刻便决定在此准备暂时休息,并且欣赏这难得一见的奇观。
平原上的落日的确给人另一种震撼,璀璨的霞光逐渐隐没在地平线之下,稀疏生长着的树木在那些光线后面投下镀着金边的黑影。但这景象也和其他任何一个有着日月循环的世界中每天所发生的一样,很快的结束了。夜幕降临,黑暗在大地上弥漫铺散开,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野兽的吼叫声,这样的气氛似乎让瑞图宁的牧师有些紧张,直到巡林客在旷野与森林的边界之中收集了些枯枝升起篝火。
橘色的暖光让芬德尔向来严肃的面孔多少柔和了些许,温暖与光明似乎也很大程度上安抚了Kk紧张的神经。木头燃烧的噼啪声与四周的虫鸣反而烘托出一片安宁祥和的氛围,而这样的氛围总是适合闲聊的。
“要我说,芬德尔,你对琉还是太过苛刻了些。”
Kk这么说。
瑞图宁的牧师似乎是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之后才会发起这样一个话题的,但巡林客依旧能够从对方的表情上读出些许的忐忑。说实话,他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提到这件事——他与琉之间的矛盾的确足够明显,森精灵已经预料到了总有一天会有人就这个问题和他谈谈,但他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Kk。
高等精灵总是显得有些状况外。他总是慢了半拍,跟不上其他队友的节奏,这让他几乎是游离在整个小队的外围,因而也甚少发表意见。相比他还是第一次尝试提出这种为了调节队伍内部关系而发起的话题,但不幸的是,这问题几乎没有和平解决的办法——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芬德尔和琉就如同水和油一般,即便用力搅拌强行叫他们混合在一起,静置一段时间之后却又会重新分层。
不幸中的万幸是,Kk至少选择了芬德尔作为第一个谈话者。或许他强行解除一个不可调和矛盾的努力终究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但至少珂旭的信徒不会不由分说地甩给他一大串尖酸刻薄的冷嘲热讽,最后再以伤人的态度不耐烦地表示绝无可能。
“并不是我对她太过苛刻,而是她对自己的要求太低。”森精灵这么说。这是一种避重就轻、毫无诚意的开脱,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也带着明显的拒绝。虽然没有在字面上明说,但巡林客不希望对方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显了。
——然而对于Kk来说,“足够明显”却仍然不够。瑞图宁的牧师向来不善于分辨他人话中的言外之意,这回应对高等精灵来说不过是单纯的字面意义。因此,他便也开始对其中的不当之处进行勘误:
“很多时候,琉也只是个普通人。”牧师试图纠正芬德尔语句中所内含的一些可能的错误观念(然而后者心里其实清楚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确喜欢耍些小聪明,也常有些欺瞒诈骗之类的不当行为。你在这些方面里阻止她、反对她,甚至与她呛声当然是正常的,因为那些的确都是该被阻止的恶习。”Kk稍停了一下,以组织那些用于转折的语句,“但是芬德尔,正如她上次对你说的那样,你管的有些太宽了——”
“——我自己倒不觉得。”森精灵趁着对方换气的那一瞬间,利刃一般地从空隙之中插进一句自己的话。
芬德尔并不经常做例如突兀地打断别人说话这样失礼的事,但现在,他实在是迫切地希望这话题立刻结束。或许换上其他任何一个人来,零,凯恩斯,娜塔莉亚,甚至锡里昂,巡林客都有把握自己能够随便咬定一个什么临时编造说法,然后在无尽的周旋之中让这话题不了了之,但现在不行。
因为向他提出这问题的人是Kk,一个瑞图宁的——一个善神的牧师。
芬德尔无法在一个善神的牧师面前说谎,特别是在他们的确抱有善意的时候。他从小受到的教育不允许他这么做;他的信仰不允许他这么做;他本人的内心也不允许他这么做。因此他也无法在Kk面前说谎,避重就轻是巡林客所能做出的最后的挣扎。
“可你的确有。”体会不到森精灵丰富心理活动的牧师接着说,“你现在连她的行为举止和个人情绪都要干涉,这已经远超过了一个队友该做的事情。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独独对她施加了如此多的关注,我只希望你能停下——这对小队的气氛已经构成伤害了。我想没有人会喜欢身边有两个时刻可能拔刀相向的队友。”
“或许如此,但我依然认为薇洁娅的信徒更加可能成为团队中的不稳定因素。”
巡林客的心中的确有那么一部分是这样想的,但那仅仅是一部分,而且绝不是大部分。或许是他脸上敷衍的神色已经连Kk都能轻易分辨出了,瑞图宁的牧师无奈地皱着眉:
“别这样,芬德尔,这不是你真实的想法。”
这样直白的指证让巡林客立即陷入了沉默。
他不想要谈论接下来将会出现的那些话题——比亲口再次复述在他五十二岁那年发生的那起惨剧之中的每一个细节更加不想。后者虽然痛苦难熬,但毕竟已经是发生过的旧事,再次回想起来,也只像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然而前者算是那场灾难的产物,就像弥合的伤口在一百一十八年后留下的狰狞疤痕依旧清晰可见一样,时至今日那些落在心灵上的伤痕也依然在无时无刻地折磨着他。
“……我们能不谈这个话题吗?”意识到迂回地表达自己态度起不到任何作用的森精灵直白地询问,然而他立刻便得到了否定回答。
“我是真的想要解决这问题,芬德尔。”Kk诚恳地说,“当你和琉吵起架来时,你不能指望每次都有人能够及时让你们都冷静下来。如果我能知道你们相看两厌的原因,或许就有办法能够解决呢?”
“——不可能的。”巡林客仿佛被刺了一下似的迅速断言,“琉怎么想我并不清楚,但如果想让我像看待平常人一样看待她,还不如干脆杀了我。”
这种过激的态度让瑞图宁的牧师一愣:“……可为什么?因为她是薇洁娅的信徒吗?或许她的确赞同薇洁娅的一部分教义,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是个坏人——”
“——不,不全是因为这个。”森精灵打断了谈话发起者自顾自的猜想,“我厌恶她,是因为从某些方面来讲,我嫉妒她。”
珂旭的信徒时常能从我行我素的游荡者身上看见他自己所想要顺从却又必须克制的那一部分,而这总是令人恼怒的。
Kk看起来很困惑,但芬德尔已经停下了话头,而且显然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了。红发的精灵似乎是希望这话题能够就此停止,但蓝发的那个还想要做一下最后的挣扎:
“……嗯,我还是不懂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高等精灵带着一点羞惭神色说,“但……这是因为过去曾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吗?那些事情可能令人痛苦或者愤怒,如果是这样,那么不妨将它们倾吐出来。虽然听起来挺不靠谱,但这招真的有用,将不开心的事情说出来,难过的心情就会减半……”Kk很少说这样长的一段话,到后来他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仿佛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了,“……我能感觉得出你是个挺克制的人,但……嗯……总、总之,如果你想的话,我还是能做个挺好的聆听者的。我是个瑞图宁的牧师,这样的事情我从前也常做……”
最后,发言者的声音低了下去,逐渐变得细不可闻。在篝火的映照之下,依然能看见将自己的头埋进膝盖里的高等精灵耳朵尖又一次变得通红。旷野的远处又传来一两声野兽的长嚎,在烈焰炙烤枯枝的噼啪声之中让人心底发毛,但端坐在营火边上的两位精灵都对这声音毫无反应。
“……那么。”在一段静默之后,芬德尔有些艰难地开口说话了:“瑞图宁的牧师。”
Kk从自己抱着膝盖的手臂中间怯生生地抬起一只眼睛。
“你愿意听我的告解吗?”巡林客问。
在所有善神的牧师之中,芬德尔最为崇敬的是侍奉瑞图宁的那些。因为他们足够豁达,总是能向前看。他们能够将一切发生在过去的事情抛却脑后,并且宽恕那些曾犯了罪的人,只要他们悔改。
更直白的原因是:这是他自己无法做到的。
仇恨仿佛一片漫无边际的泥淖,若没有其他人的帮助,落入其中的可怜虫鲜有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爬出来的——而即便有着其他人的帮助,巨大的痛苦与绝望所造成的过于庞大的仇恨依旧难以消解。
“在我刚成年时,我曾认识一个看人很准的半精灵。”巡林客讲起了些旧事,“她曾说:看见我的第一眼时,她以为我是薇洁娅的信徒。”
Kk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一样。瑞图宁的牧师所表现出来的困惑不会比当初亲耳听见这段话的巡林客所产生的愤怒更多,而那却是因为他自己在心底里的某一部分十分清楚,露明妮·银风的断言准确得令人不得不印象深刻——到现在,那戏谑一般轻快的语调依然时不时会森精灵的耳边回响。
“她说,我身上复仇者的煞气太重了。”芬德尔继续说道,“开始时,我很生气,认为这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诋毁;但后来,我逐渐意识到——或者说我早该意识到,她说的是对的。”
幼时那场惨案刚刚发生之后的一段日子里,凯特琳娜与欧罗斯难得的决定聚在一起,共同照料他们惊魂未定的儿子。从那段时间开始,芬德尔经常被要求拜访瑞图宁的神殿,就连信仰优泽的凯特琳娜也认为宽恕的女神更能抚慰精灵孩童受伤的身体与精神。这样的日子大约持续了四十年或者五十年,直到有一天,欧罗斯突然出现在正受训的巡林客面前,将他带到奥伯某处的一棵环抱粗的大树面前,问:“这是什么?”
芬德尔在那棵树干稍显弯曲的巨木面前怔愣了一下,才回答:“一棵杨树。”
它的确有着奇怪的姿态:笔直地从地面上生长出来,随后有了一个诡异的弯曲,在这弯曲之后它又接着笔直地生长着,擎天的树冠和其他任何一棵杨树一样郁郁葱葱。仍在受训的精灵少年不清楚他的父亲为何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欧罗斯也没有做出任何的解释。德鲁伊只是上前去抚摸了一下那颗大树弯曲的部分,再次询问:“你觉得,它是为什么变成这样的?”
少年精灵思考了一下,才回答:“或许是在它还是一棵小树的时候,被什么野兽撞弯了吧——因为不能承受的力量而弯折了,却并没有枯萎。”
“是的,它没有在那时便死去,这是好事。”欧罗斯淡淡地说,“但它也无法像是其他杨树那样挺立着生长了。这一节扭曲的树干将会伴随它的整个生命循环。”
随后,德鲁伊拍了拍他儿子的肩膀,沉默着离开,只留下一头雾水的芬德尔。受训中的巡林客最终将这次谈话定性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考试,不过打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要求他去瑞图宁的神殿拜访。
直到露明妮出现之后,成年了的巡林客才意识到,欧罗斯对着杨树所说的那一段不明不白的话似乎就是在隐喻着芬德尔自己。
“你那源头已经被模糊了的仇恨太大了,做不回正常人的。”阅人无数的半精灵如此断言,“我所教你的,只是让你假装成一个正常人而已。只要骗过了那些树行者,你便能回到巡逻队伍中去;而若是有一天你骗过了你自己,那或许你便可以同其他人一样正常的生活。”
“你说你是复仇者……”夜幕下的聆听着谨慎地组织语句,向着倾诉者小心翼翼地提问:“可是,你仇视着什么?又要向什么东西复仇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芬德尔苦笑。
被外力弯曲的小树或许的确再也无法长得像是从前一样直挺,不过如果施以恰当的措施,弯折的程度或许会被有限度的缩小,但很难说这到底是否是正确的。
最初的那四五十年里,长期拜访瑞图宁神殿的举动或许还是取得了一些成果,至少芬德尔已经接受了一个现实:当年袭击他的宵银牧师是个中年的人类,在精灵幼童长大之前就会因生命的自然循环而死去。巡林客并不能将肇事者本人当做复仇的目标,时隔多年,他的确也并不因此遗憾——但这并不是一种宽恕。巨大的痛苦与绝望所造成的仇恨无处安放,善良的天性使他由己及人地与受害者感同身受。他信仰珂旭,他希望自己能够尽可能的拯救更多如他自己一般无辜受难的人,他将那份巨大的仇恨指向了所有世界之中所有的邪恶,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容不得丝毫污点。
更加糟糕的是,拜神殿中牧师的教育所赐,他自己清楚,这是错误的。万物有新生便有腐朽,世界中有光明便有黑暗,他不该去抗拒自然的定理,然而空茫的仇恨却驱使着他这样做。露明妮教他该如何控制自己,却无法消弭他心中的恨意,这份炽烈的负面情感日复一日地炙烤着他的灵魂,与另一头冷静自律的那部分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扯成两半。
“我不清楚我所仇视着的到底是什么。”森精灵说,“它没有什么具体的形态,只是一个空泛的概念,而概念是无法被消灭的。我将被困在这仇恨里,永无解脱之日。”
“仇恨总是耗人心神的,你该放开它。”就如从前任何一个瑞图宁的牧师那样,Kk给出了几乎相同的答案,“向前看,不要总去回顾那些造成仇恨的事情。”
“我知道——我知道我该这么做,从我五十二岁开始,所有人都对我这么说。”芬德尔颦着眉急促地说,话音有些发颤,“可是我做不到。我知道我该做什么,怎样做是正确的,是符合常理的,是能够让我摆脱这一切的,可是——我做不到!”
宵银的牧师狞笑着将尚还幼小的森精灵投入了黑暗的深渊里。光明离他太过遥远了,那是个不论他如何伸手都无法碰触的距离。周围与他有着同样境遇的受害者们挣扎着哭喊,于是,在从光明的一边深处的手抵达他的面前时,他的手早已经握住了刀。
“——是的,我知道,总有些令人难过的事情很难被揭过。”精灵牧师紧张而急促地补充,“但给它时间吧。时间是治愈一切伤痕的良药,或许有一天那些仇恨也会如轻烟一般散去。”
“可是要多久呢?”巡林客语调之中所带有的情感让牧师本能地觉得不妙,“一百一十八年过去了,它仍旧顽固地纠缠着我,我不禁怀疑它真的能够随着时间消散吗?精灵的一生有六百年的时间,难道在我剩下的四百三十年里,每天都要被这份情感撕扯着心灵,克制着自己吗?”
这就是为什么芬德尔嫉妒着琉。同样憎恨着某种事物的游荡者能够大方明了地将自己的喜恶表达出来,薇洁娅的信徒不需要去考虑他人,她只为自己而活着。这令珂旭的信徒所不齿却又暗地里羡慕,矛盾的心绪显露在外,便是赤裸裸且逐渐加深而变得无法控制的敌意。
“我不清楚。”Kk小心地说,“我对你曾经的遭遇只有个连泛泛都谈不上的了解,更遑论清楚你当时的感受。我无法断言你心中的仇恨需要多久才能消解,但我听了这一番剖白,作为瑞图宁的牧师,我无法置之不理。”
“但那又有什么用呢?”森精灵的句子里透露着自暴自弃的情绪,“你也无法可想,我也无法可想。”
面对这样的诘问,瑞图宁的牧师有些慌乱,因此没能立即接上这段话。不过在片刻的沉寂之后,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第五季大人和门的出现给了我们更多的选择。”Kk这么说,“我们能去到更多的世界旅行,见到更多不同的风景。或许在这旅途之中,你会发现些足够美好的事物,它会让你心甘情愿地放下仇恨。”
“可这样的事物真的存在吗?”芬德尔不抱希望地问。
“我不知道。”牧师的回答诚实到有些伤人,“但我会和你一起找。我们是队友,不是吗?”
这类似于某种保证的话语不禁让巡林客为之侧目,而紧接着他便意识到高等精灵的态度前所未有的认真。
“即便这旅程可能要持续很长的时间?”森精灵试探着问。
“不论需要多长的时间,我都会陪伴。”瑞图宁的牧师正襟危坐,“你向我告解,我便对你有了义务。使一颗伤痕累累的心重新焕发新生,也是我作为牧师的工作。”
月朗星稀,篝火快要燃尽了。晴朗的夜空之中,有深夜归巢的燕雀迅速地划过,留下一两声即刻便消散了的啼鸣。
“……谢谢你。”芬德尔在炭火微弱的红光之中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