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独自躺在病床上,阖着眼,但没有睡着。阳光挤过百叶窗,带着热度贴上她的眼皮,像眼前被覆上了两片猩红温暖的压花。整个早上,她们将她摆在铺着白床单的推车里,如摇船一般将她摇往各个房间,去完成单子上长长罗列着的化验条目。她只在需要下床的时候被允许下来。那些雪白的护士们如此谨慎地对待她,好像她一踩到地上就会融化似的。现如今她终于获得了宁静,没有人让她抬起手、腿,如捏瓷器一样捏她,问她感觉如何。没有人需要她含糊的回答。
如此宁静,就像躺在潮汐褪尽的沙滩上。
星野并不是一开始就能适应这种宁静的。
最初,当她不得不躺在床上时,她感到这是个浸满消毒水味的囚笼,而她蜷缩在条纹病号服中,扁平苍白一如剪纸。在这儿,她失去了她的名字、衣服、她引以为豪的、站在舞台上高歌的历史。当她独处的时候,她老是想起一些在这场病到来之前的事情。她承认自己有点恨它。它拿走了她那么多东西,却只给了她没完没了的痛苦,药,输液瓶,再附赠了她一个抹不掉的印章,印章上刻着“不幸、痛苦、死亡率极高”。
这些短语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所有人对待她的态度。她成了一个易碎而珍贵的泡泡,而他们斟酌字句,小心翼翼,努力挂起亲切温柔的假笑,生怕某个不得当的动作会将她戳破在白床单上。短短一个星期,她从三十个人那里得到了几百遍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她多愁善感的朋友们——星野凝视着她们的脸庞,看到她们的泪水在眼中滚动,将眼眶灼得通红,将却怎么也不落下来。在那泪眼朦胧中,她意识到这种探病对两方来说都是种煎熬。很快她就不再渴盼任何人的到来,而只想一个人待着了。
星野想,也许朋友们强忍泪水的模样是她变得倾向于独处的一个转折点。
值得庆幸的是,朋友们做不到每天都来探访,她们有自己的生活要忙。因而每次分别前,总有几个朋友会轻轻搂着她,对她现如今的乏味生活表示担忧:你需不需要我为你带来些什么?你喜欢什么书?侦探小说还是爱情故事?你是否需要翻阅剧本?又或者,你想不想看一场电影,就在你的病房里?
星野笑着摇头回答,不必了。
真的?她们一再询问。
真的,星野也一再保证,我不需要什么,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她说的是实话。也许最初说的时候半真半假,但在她入住医院半个月后,这话就已然成了彻底的真心实意。星野就是这种类型的人,本身没有强烈的需求,也没有形状,因而可以被放进任何容器中。这种特质帮助她挺过了生活里大大小小的转变,如今,也令她成功融进了特护病房安谧宁静的氛围中,并叫她学着喜欢上了它。
当然,她也必须学着找出这种生活的亮点,学着心怀希望,如果她想活下去的话,“希望”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是一样必需品。
现在,在医院里住了近一年后,星野理出了不少住院的优点,例如说,她拥有了许多空闲时间。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若是无人探访也无需做什么手术,这段时间就可以是星野自己的——她喜欢将它们称为自己的。在她的时间里,星野被允许看书、电视,也可以玩会儿手机。只是全都得“适度”,且这适度必须由医生来判断。有时候是半小时,有时候是一整个下午。
今天她可以玩两个小时手机。
星野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摁亮了手机屏。一条短信跳了出来。
“你是被选中的特别的存在。”
发信地址是未知,星野关掉了短信页面,想,这大概是什么恶作剧吧?然而这时候,信息接二连三地弹了出来,挤满了手机屏。
“你将成为魔法少女。”
“用你的魔法去帮助其他人吧。”
屏幕的荧光将星野的脸照得越来越亮。
“什么……?”
她瞪大了眼睛。
超现实的一幕出现了。
这天,星野一直等到了深夜。
在护士和她说晚安后,她将被子提到下巴下面,闭上眼,一幅模范病人的乖顺模样。可等门一合上,她又立即睁开眼睛,盯着墙上的钟,看它触角似的指针颤巍巍地挪动。现在才十点,还太早了,外面尚未完全静下来,护士们仍推着小车在走廊上来回走动。
再等等、再等等吧,等夜深人静,等所有人都睡着了,她就再试一次……她将手放在胸口,感到自己心跳剧烈,它背负着如此不可思议的秘密,连跳动都比平时更有力了。
星野不知道自己等待的中途睡着了没有,也许有那么一小会儿,但大部分时候她都是清醒的。她将窗户敞开,躺在床上,听到外面的一切渐渐归于宁静。三点时,几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星野从床上爬了起来。她半点也不觉得累或者困,兴奋使她的眼睛在深夜里亮得像两簇烛光。她伸出手,深吸一口气。
——完全和白天时一模一样。她被拢进一团温柔的光中,就像……她真想不出……就像电影里那些濒死的人类被转变成了吸血鬼,她被这光打磨地焕然一新,海蓝色的长发温柔垂顺地落下来,在月色里泛着微光。哪怕在生病之前,她也从未将头发留得这样长过。
一个货真价实的魔法少女。
星野扯着自己的裙子,它的曳尾像极了她以前某次得奖时穿的礼服裙。她将它看了又看,抚了又抚,然后做了个自己都意料不到的大胆决定:她将它脱掉了。不止裙子,她还脱掉了那双黑鞋子,褪下丝袜与袜带,摘掉了头上闪烁的发饰。现在她身上什么都不剩下了。
房间里没有镜子,星野走到窗边,跪在窗沿下,借着月亮将自己看了又看——她不敢开灯,若是灯光惊动了护士们该怎么办。再说,打开那人造的光辉后,她不确定这充满神秘色彩的转变是否会即刻被科学所驱散——而那正是她不希望看到的。星野想,如果她疯了,就让她再疯久一些吧!她愿意效仿那个除夕夜里困窘交加的小女孩,一口气燃尽自己手中的全部火柴,只为了将幻想永永远远地留在自己身边。
让现在的星野不笑出声实在太为难她了。她咬住嘴唇,将额头抵在墙上,喘不过气似的低低地笑。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二十四岁、对任何场合都能处变不惊的前女主演了,她变得好像从母亲那里偷来了口红、连衣裙和高跟鞋的小姑娘,在迫不及待地一番改造后,一个劲地打量自己,要从这新鲜出产的样貌中找出种种美丽的资质。这一切都令她目眩。若是她面前有镜子,她可以在镜子前站上几个小时。星野背转手,像拥抱自己似的去够自己的肩胛骨,它们在她的掌心里如两个温和的花苞,不再割人了。她触碰自己,从头到脚,哪里都不想放过:她的脖颈、锁骨、她挺直脊背时中间凹下去的一线,她的双腿与腿之间的缝隙……她像盲人似的仰仗触觉来确定自己:她变得如此光滑柔软,骨肉匀停,仿佛一匹新熨好的锦缎,她那可怕的凸起的骨头、手上所有蛛网状的筋脉,如今都潜水似的沉到肌肤以下去了。她不再是病号服下一具难堪的骨架子了,现在她形貌光洁、充满力气,随时能回到舞台上演完一整场音乐剧。
魔法,多么好的一个词。它把她失去的东西又还给了她。
星野的目光穿过自己张开的手指,望向被月色抹出微光的海,此刻它像幅静物画般平铺在深黑的天际下,界线模糊不清。在独自待在病房里的时候,星野总是望着它,从它日复一日柔和有力的浪涛中得到某种安慰。之前她想过,等她彻底康复了,她该到这海里去游一次泳,就当是拥抱下这位无言的朋友。
那为什么不现在就去呢?
——现在,凌晨三点半,谁也不会注意到她,就算注意到了,也只会把她当做某位病人的家属吧。
再说,她现在都是魔法少女了,应该能避人耳目地溜到海边去。
星野以前从来不这样,她向来是模范生,一举一动都符合规制。可现在她什么都想尝试一下。
她把自己塞回那条美丽的裙子,踩到窗沿上,一手扶着窗框,深呼吸一口,朝下跳了下去。
风将她的长发托了起来。
星野如猫一般落到地上,又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医院。海离这里不远,她哼着歌一路走去。
面对海总叫人觉得与自然的距离瞬间被拉近了,尤其是当周围空无一人时,这浩瀚的海令人不由得怀疑,世界的心脏就深埋在苍蓝色的海面之下,而潮水正是随着它的跳动有节奏地起伏。
走到沙滩上时,她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星野把黑鞋子摆在岸边,踩着沙子慢慢走向海水中。它没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它将她拥入怀中。
星野整个融进了水里。
很冷。冷极了。海水从四面八方向她挤过來,压迫着她的鼓膜,在这几乎称得上刺骨的寒冷中,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比在岸上还要响得多,仿佛就贴在她耳边,仿佛这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只剩下这一颗活跃的心,它热烈如一面被锤个不停的鼓,跳动着、跳动着,那些暖和的血液在她的身体里环流。
她意识到自己正活着。这感觉是从未有有过的清晰与强烈,几乎让人感到疼痛,像香烟烫出的一个疤,印在她的心脏上。
星野还想再往下潜一些,然而海水将她托回了夜色里。晚风吹得她一下子清醒了起来。她抹了下脸,仰起脸,看到月亮沉沉地贴向海面,仿佛有人在月牙尖上系了根细绳,将它无限拉近了。
星野笑了起来,有点傻气。
从她生病开始,她第一次期待起了“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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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写日轻可爱风格……写得爆炸奇怪,难过得哭了起来。
是心血来潮的凑凑乐!
格哈德的人设补完
本名科勒•波尔塔•德•格哈德 27岁 方伯
在初设里这家伙是个傲慢得不近人情、内心阴暗、睚眦必报的人(
可是写完以后发现好像……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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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勒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什么时候真正长大的。他的成长似乎就体现在别人对他的称呼里:从被长辈们呼唤的小名“铃”,到“格哈德家的幼子”,乃至代表整个家族的颜面和权势的“格哈德”。回想起来,这也只是在短短几年里发生的事情。
科勒仅有的一张画像里记录了他曾经的病容:身形瘦削,脸色白得发青,黯淡的红发和无神的红眼,还有两片没有丝毫血色的薄唇。他一副随时会断气的模样,身上却戴刻有山杏花图案的耳坠和银链,穿着柔软的、未经过染色的丝绸。
他们家血统纯正的子弟们,都有着漂亮的红发和红眼,同时也都长着一副不详的早夭面貌。他们穿红衣服的机会要比别人穿黑衣服的次数还要多。这是命运安排好的戏剧,它执意要在这里呈现。
父亲从来就不喜爱他,因为这个孩子的身体太过虚弱。他还曾断言他绝活不过十岁,只给他安排几个医生和使女由得他自生自灭。 只是命运安排好的戏剧绝不会让他轻易退场:他对肉体上所受的疼痛的感觉异常迟钝,唯有神经方面的疼痛令他无法忍受;溴化物和温酒是他每日的必需品,后来他又有了喝咖啡和热可可的习惯,靠里面的咖啡因保持头脑清醒。如此一来,他磕磕绊绊的,倒也活过了成年。
科勒十五岁才离开束缚他多年的病房,去出席王公贵族举行的宴会,从各个渠道里搜集情报,研习其他人早已掌握的学识,了解日新月异的世界格局。 随后他渐渐意识到:他引以为傲的格哈德家,或是整个利斐利王国,都只是风浪里的一只小船。只有炼造一颗冷酷、毫无怜悯的心,才能不怕狂风,不怕孤寂,朝前直闯,把一切都压到底下,化为自己吞食的饵料。
他身上所有不近人情的态度似乎都消失了,锐意慢慢被隐藏在勃勃的野心之下。他天生就有股固执的傲气,他精明的灵魂越是被困在这副没用羸弱的躯壳里,他反而越是被激起了斗志。一个想法深深地扎根在他的脑海中:我的才能不输给任何人,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能做更多。他们都该跪下给我行礼。
格哈德公国内部的关系远比想象要复杂。本家一共有四个儿子,除去他科勒堪堪能够治理好偌大的公国,但还是显得有些余力不足。科勒的父亲生前有个幕僚,负责管理公国的对外贸易,逐渐变得膨胀自满起来,这方面的生意本家始终想要收回。
余下还有叔叔姑姑之流的外姓人,还有一众乱七八糟的姻亲们。他们都一副豪气的贵族做派,以风流放荡、绚烂奢华为潮流,城堡里彻夜灯火通明,等到科勒四点钟起床做早课时,他们的舞会才刚刚结束。更有甚者,一面哀嚎本家不念旧情,一面又在暗地里和其他城邦的领主勾结,给本家的生意找麻烦。
伴随着科勒逐渐在上流社会里活跃,婚配的问题被提上日程。各式各样的适龄人的画像被送到他面前,外戚的老头子们自作主张,要把贵族的权势重新排列组合,争取得到符合自身利益的最优解。
科勒冷眼看着姻亲中那些老老少少对自己的谄媚态度,心中有另一番感受:这些好吃懒做、以宗族做靠山为非作歹的家伙,全都是要清理的蛆虫。科勒的想法和他兄长的意愿不谋而合。他为当时管理矿场的二哥出谋划策,同时也准备着一只脚踏入贵族的圈子里。
慢慢的,科勒的才华也在这个舞台上显露出来。他与世隔绝十五年,却仍然能够准确预测潮流发展的趋势;他擅长计谋,心中没有常人该有的同理心和伦理观,万事以家族的利益为先。 这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病秧子踩着一个又一个外戚骨血往上爬,得到了所有人的刮目相看。贵族们讽刺他残酷无情、内心恶毒,他也只把这话当作赞美来听,心情反而更加轻松愉快。
科勒总有很多事要想、要忙,因为他始终对自己取得的成就不甚满意。而且从二十岁往后,酒精已经没有办法有效帮助他止痛,他要多费心力寻找替代品;同时科勒也意识到他的时间开始变得无比宝贵,每分每秒都是他在消逝的生命,他不该把自己的生命奢侈地浪费在种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上。
但有时,只是有时,他也会想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十几年前,在科勒和路德维希还是天真烂漫的少年少女时,他们饮酒作乐,在花团的簇拥下读拉辛和拉封丹的作品。 路德维希曾问他:你怎么看待“爱”?
他回答:“爱”和“婚姻”一样,是神圣、美好的字眼,但从来没有人单纯的爱过我,对我抱有炙热的爱意。
科勒似乎对这两个词有种天真的向往。对于他来说,他渴求的不是能孕育子嗣的生育工具,也不是容貌昳丽的金丝雀,而是能得到一位认同彼此、贴近心灵的伴侣。他希望那样的人突然出现,然后闯入他的生命里,两个人共结连理,走完短暂的一生。
当时,路德维希用玩笑的口吻教训他说:铃,你想要被爱的话,你需要先付出爱。
可他该怎么样、对谁付出爱呢。从来没有人真心实意地爱他,母亲和兄长对他的爱以对他的同情为前提,因为他们认为这个孩子活着就是在遭罪,且注定活不长久;那些精明的贵族小姐更加不会爱他,她们看中的只是他家族的势力。就连他身边的路德维希,也只是抱着猎奇逗趣的心态和他来往,想看看这个病秧子到底能够翻出什么浪花来。 没有的话就算了吧,科勒不无遗憾的想,但同时也认为:人不是没有别人的爱就活不下去的。
后来科勒得了一种常常吐血的病症,大量的吐血一个月总有一两回。这时他显得极度虚弱,属于无精打采,昏昏沉沉的状态。于是他认为自己命不久矣。科勒在自己最喜爱的城镇里挑了个建立在半山腰上的教堂,并与主教交涉,希望自己死后能够长眠在这个地方。他还为自己拟写碑文,上书:“终于自由了,谢天谢地,我终于自由了。”
当科勒把葬礼所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的时候,医生却告诉他这只是喉咙出血症,没有什么危险,劝他避免过度劳累,多吃点南瓜派,尽量少说话。 如此一来,他像是能免于一死了。只是听了医生这话,在休养期间,他心中的失落反而比兴奋更甚。 他现在拥有的被众人称赞的才华,在他死后又能为他留下多少虚名?
兄长们的智慧、远见、学识虽然比不上他,但他们仍然是格哈德家勤奋好学的人才,假以时日,等他被埋入黄土后,兄长们一定能到达他至死也无法企及的高度吧。 他从心底里迸发出了隐秘的、对拥有健康体魄的人的嫉妒。这是又一种打击了,他由于自尊心而无法接受自己正在嫉妒。于是科勒终于沮丧地承认,自己确实是家族中最可怜、最没用的那一个。
源自宗族的高傲始终镌刻在他的骨子里。他不想得到同情,也不会接受同情,更不会向任何人坦诚自己的痛苦,露出哪怕半点怯弱。
在这诸多繁杂的心事里,那些被层层浪涛翻滚带过的流水落花也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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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哈德家以杏花为族徽:山杏的种子能经过加工提取氰化物
婚服-白色,丧服-红色,常服-蓝色,军服、祭服-黑色
拉丁语原文 Liber demum, Deo gratias sum liber dem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