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醒……神代……醒醒!”
神代葵猛地睁眼,却又被刺眼的阳光晃得很快闭上。
“总算醒了······85520号患者神代葵,你已经昏睡了一天多,再不起来进食身体会受不了的······”
耳边清脆的女声絮絮叨叨的说着,偶尔还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似乎在记录些什么,神代葵只感觉脑海里一片混沌,伴随着饥饿、乏力与钝痛身体开始缓缓恢复知觉。
神代葵努力的尝试睁开双眼,望向身边正在说话的人,而等看清楚那“人”的模样时,神代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床边站着的生物光看身体是位有着曼妙曲线的女性,然而肩膀上却顶着一颗有着硕大怒气符号装饰的瓷娃娃头。
“……要不之后还是给你安排些室友吧,小葵,你总这样也不是办法,最好还是一日三餐能按时吃。”“瓷娃娃”合上手中的小本子,看向床上惊恐的望着她的神代葵。
见到那怪异生物似乎是望向了自己,神代葵也来不及思考现状,努力的撑起身体哆哆嗦嗦的向后挪去:“你……你……你是什么东西!你别过来!!”
“……”特里斯沉默了一瞬,这些患者们每次见到医护人员总是会跟见了鬼一样,用各种各样不礼貌的词汇称呼他们,如果不是为了月底那点工资,这个b班她真是一天都不想上了!
不过作为经验老道的医护人员她对患者的这些大呼小叫也是早已习惯,正当她靠近准备安抚神代葵时,却直接被其尖锐的叫声噎住了话头,只见神代葵猛地从床上跃起缩到了墙角,口中不住发出尖叫和哭泣声,间或还有“哥哥救救我”等话语,特里斯无奈,只好和闻讯赶来的护工拉比一起压制住神代葵,并为其注射了镇静剂,而当神代葵见到这个长着狼头的男人进来时情绪更为激动了,几乎快要昏厥过去,最后在镇静剂的作用下终于平静下来,他眼神空洞,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显得有些可怜巴巴。
拉比看着这样的葵有些不忍,轻手轻脚的把瘫在地上的神代葵抱回了床上,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并不想给患者注射镇静剂,这种药物的副作用不少,但是患者过于激动的情绪对他们的身体伤害更大,此时除了强制注射镇静药物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小葵今天好好吃饭了吗?”拉比把视线从昏昏欲睡的神代葵身上移开,看向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特里斯。
“哎,还没,自从入院以来他哪有好好吃过饭,今天也得强制喂食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小葵今天情绪这么激动,很久之前他就不会有这么大的情绪反应了呀·····”
“那,之后再给他做个检查吧,我先去把眼罩和食物取来。”
“好,麻烦你了拉比。”
过了一会儿,拉比再次回来,手里多了一副黑色眼罩和一碗被遮的严严实实的东西,他来到床边,注射了镇静剂的葵十分老实,顺从的被二人戴上了眼罩并喝下那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伴随着饱腹感传来,葵再次步入了沉眠。
············
治疗中心里,医生为昏睡中的神代葵做了个简单的检查,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没什么大问题,还是原本那些不正常的地方,不过他脑后有个较明显创伤,医生分析今天的激烈情绪有可能是因这个伤口而起,更具体的可以等明天让神代葵找心理方面的医生咨询一下。
闻言拉比和特里斯都是松了口气,把葵送回了房间。
又是一下午的昏睡,直到晚上八点左右葵才慢慢醒转,长时间的睡眠让葵的脑子十分混沌,身体则比今天下午还要乏力,他在床上艰难的翻了个身,口中发出痛苦的呜咽。突然,下午的瓷娃娃人和狼头人闯进了葵的脑海,吓得他急忙坐起环顾四周,生怕那两个怪物还守在床边。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其他人在,月光透过窗子照射进来,使屋内的轮廓都柔和了不少,这让葵紧绷的精神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是很快他又发现这个房间十分陌生,不是他原本的住处。
原本的住处?葵的眼神茫然了起来,他原本是住在哪里来着?
脑子里浑浑噩噩,仿佛被谁用木棍狠狠乱搅了一通,一旦他想“看”清脑海里那些模糊的画面就会感到脑后传来钝痛,似乎在阻止他继续想下去。
他甚至连恐惧时呼喊的哥哥的模样都记不起来了。
“啊····啊啊·····”失忆成为压垮葵精神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无法遏制的发出短促的呜咽,拼命地想通过抓伤自己来获得安定感,但是却连这么一点小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他手上的黑色手套有效的发挥了作用,而这却让葵更加崩溃,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坚强的人,他脆弱,他胆小,他爱哭,他是需要人陪伴的脆弱毛虫。
葵从床上跌落,哆哆嗦嗦的爬进床底蜷成一团,泪水大颗大颗的落下,他不敢哭出声,害怕会把那些诡异的人型生物吸引过来,于是便用力去咬自己的手臂,隔了一层布料痛感变得有些迟钝,但是这种熟悉的感觉还是让葵感到了一丝安心。
良久,呜咽声渐渐变小,葵紧紧闭着眼睛,似乎想让自己变成一块石雕。
“葵。”
突然听到了有些熟悉的声音,葵有些好奇,但还是恐惧占了上风,让他往床底更深处躲了躲。
“葵,我是哥哥,听我说,”那人停在了床边,从葵的视角能看到那人穿着一双尖头小丑鞋,“你要靠自己逃出这里,我会看着你,如果你还是这副没用的样子,那你就死在这里吧,我乐得清净。”
葵不敢置信的撑起身体,随着那人的话他脑海里模糊的画面似乎清晰了一些。
“哥哥····为、为什么?”
“我为你做的够多的了,神代葵,你不能永远靠我活着。”
恐惧如潮水般再次包围了他,哥哥要抛弃他了?葵又一次哭了起来,他想开口求哥哥不要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但是却被没来由的愧疚自责紧紧勒住了喉咙,只能发出嘶哑的哭声,他也不敢爬出床底,他害怕看见哥哥嫌恶的表情。
那人听着葵的哭声沉默了很久,最后蹲下身子,如月光般的银色长发掺杂着些许金色散落在地上,这让葵记起了哥哥的名字:神代月。
“好了葵,一味的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就在外面等着你,只要你能逃出来,你的月哥哥就会把你接走,像以前一样把你带在身边爱你、保护你的,但是这次至少让我知道你不是个只会哭的废物,好吗?”
“现在,从这肮脏的床底爬出来,把你可怜的小脸蛋洗一洗,然后出门去搞清楚情况,做事前动一动脑子,你死了虽然省事,但是你哥我还是会难过几天的。”
神代月起身,高跟鞋踩着地板的哒哒声逐渐远去,屋子里恢复了寂静。
···········
医院监控指挥中心内,威尔医生一边看着监控画面里神代葵爬进床底,又爬出床底自言自语,又爬回床底来回的折腾一边喝了口茶,医院里的精神病患者们有着五花八门的奇怪行为,他早已见怪不怪。刚才神代葵过于激烈的情绪波动触发了警报器,威尔医生便将主屏幕的监控调到了神代葵那边。
“今天的晚餐是牛肉汤啊,主厨的手艺真是一如既往的好。”吃着热乎乎的晚饭,威尔满足的感叹了一句。
监控里神代葵终于停止了在床底爬进爬出的行为,哆嗦着身体挪进了卫生间,过了一会儿又挪了出来,在门边徘徊了好久后才打开一条缝儿挤了出去。
威尔医生点点头,打开手机发送了一条消息:
[85520号患者神代葵,情绪不稳,有发病征兆,于九点四十五离开房间外出,请附近医护人员提高警惕多加注意。]
群聊里大家纷纷回复收到,这是他们医护人员内部专门用来通知患者近况和行动轨迹的工作群,一旦患者有发病征兆却处于外出状态,此时空闲的医护人员就会往患者附近聚集,最大程度避免患者突然发病伤害到自己和其他人,发生意外也可以及时救治。
过了一会儿,有位护工发送了一条新消息:
[85520号患者神代葵,目前位置在日间中心广场,正在与84926号患者谢格尼娅交谈,二人情绪稳定,附近医护力量充足。]
威尔医生看到这条消息后微微颔首,将注意力放回了监控上。
··················
神代葵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终于走出房间,一路上他躲躲藏藏的,看见了很多举止奇怪的人,有些人会好奇的打量几眼葵,这让他紧张的不行,但是面对长着正常人脑袋的家伙,葵还是比较能接受的。
与此同时葵也遇见了很多长着奇怪脑袋的人,一开始他还会被吓的大喊大叫瘫倒在地,但是发现那些生物似乎对他和其他人都没什么攻击意图,葵紧绷的精神稍微放松了一些,那个之前见过的狼头男性还给了他几颗奶糖,葵打着颤的接下时,正好看见他胸口名牌上的名字:拉比·罗瑟夫。
“谢、谢谢你。”葵小声的道谢。
对方毛茸茸的狼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间或还喷出了一些蓝色的火焰,拉比摆摆手,转身离开了——才怪,今天有不少病人突然有了发病征兆,此时大多聚集在这附近,他和他的同僚们平均每人身上都带了三针镇静剂,在这些病人乖乖回房之前他们估计得一直留在附近待命了。
葵吃着糖,继续小心的向前探索,这里看起来似乎是个医院,但是环境要比葵记忆里的医院更温馨些,那些异头人型生物的着装打扮很像医生,其他人的着装也有病患的感觉。
难道这里是医院吗?
面前豁然开朗,有热闹的聊天声传来,出现在葵眼前的是一个开阔的广场,有草坪,有长椅,有矮木丛,还有······
葵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一个长着黄色笑脸符号表情的人物铜像。
葵:?
即使他现在的记忆模糊一片,他也觉得这个雕像真的·····很艺术。
葵将视线移开,这里没有那些怪物医生,大家都在广场里闲逛、聊天,夜幕之下的氛围十分轻松舒适,看到有这么多人在,虽然葵面上还是一副愁容,但心里着实轻松了不少——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突然,葵感觉背后有一阵寒意,他猛地回头,视线却和雕像重合了。
刚才雕像是看向这个方向的吗?
葵咽了咽口水,刚有些缓和的心情再度紧绷了起来,他的常识告诉他雕像是不会动的,被注视或许只是自己太紧张的幻觉,但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他无法忽视。
要离开这里吗?葵紧张的抓了抓裙角,这里的氛围很好,他有些不想离开,而且大家都在交谈,似乎是个了解情况的好地方,哥哥让他先摸清楚情况肯定不会错的,虽然他不知道该如何让别人告诉他这里的情况······
一边想着,葵一边向雕像挪去。葵走路很轻,步子很小,有种十分拘谨的感觉,记忆里他哥哥似乎因为他走路姿势批评过他,葵也试着改过,但是目前看来是失败了。
一番折腾后葵尽量不引起注意的挪到了雕像的身后,他的想法很简单,如果雕像真的看着他的话,躲到它的背后就它就看不到自己了,也正如葵所想的,被注视的感觉消减了很多。
葵不禁有些欣喜,他做出了正确的判断,或许、或许独自逃出这里并不是全无希望。
正在葵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一个人影从背后接近了葵,她看着葵独自一人在雕像后探头探脑,露出的双腿上布满伤痕,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些许的在意,试探性的说了句你好对方却好像完全没有听见,于是她伸出手,轻拍了一下面前这个小家伙的肩膀。
“呃啊!!”葵吓了一跳,猛然回身,就看见一位留着白色麻花辫的女生正目光温和的看着他,她漂亮的眼睛像是北极的极光,让葵在看到瞬间怔愣了一瞬。
“你还好吗?”女生开口问道,她的嗓音不大但柔和悦耳,似乎有着让人平静下来的魔力,“我看你一直躲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吗?”
女生周身没有什么危险的气息,对方关切的话语让葵放下了一些警惕,但是葵依旧如惊弓之鸟一般摆出了似乎随时都会跳起来逃跑的姿势。
“我······我在、我在找,我想·····这里······我·····你·····”葵的脑子里闪过很多话,他想说我在找可以搭话的人,又想说我想知道这里的情况,又想问女生是谁,但是又觉得自己应该先回复对方的第一个问题‘你还好吗’,一时之间脑子和舌头打了结,吭哧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女生见葵组织不出完整的话语也没有露出不耐烦,而是依旧平和的注视着他。
“我,”葵深吸了口气,“我没事····谢、谢谢你,我在这里想,想找个人,问些事情。”
听到葵需要帮助,女生的表情未变,但是葵却觉得她周身的气息更加温和了:“我叫谢格尼娅,你想知道什么?或许我可以帮助你。”
感受到对方明确的善意,葵虽然面上还是有些怯懦但心里却开心极了,虽然哥哥叫他独自逃离这里,但是·····他还是希望能有个可以依靠的人,他真的太害怕了。
“我!我叫神代葵!谢谢你·····愿意帮助我,”说着葵又有些想哭,但是他忍住了,“我想知道,现在这里是在哪里,我的记忆似乎,出问题了。”
谢格尼娅点点头,简单向葵讲了一下这里的情况,通过与她的交谈,葵知道了这里是个名为week疗养院的地方,住在这里的患者都是被认定有精神上或心理上的疾病的人。葵听到这里十分惊讶,他并不认为自己有精神疾病,谢格尼娅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在精神病院,想要自证自己没有精神疾病是不现实的。"
葵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这里的医生护士都是那个样子,”谢格尼娅望了望不远处长着蝴蝶头的护士,“但是毕竟是医护,只要不做危险和违反规则的行为,他们没有攻击性。”
葵点点头表示明白,正当他想继续说些什么,肚子却不适时的抗议起来,葵的脸一红,本来顺畅一些了的交流又磕巴起来:“对····对不起······今天,今天谢谢,谢谢你,谢格尼娅,我想我得,去找点吃的,了······明天,啊,之后·····再见·····”
葵想说明天再见,但是又觉得对于刚认识的人来说会不会太亲密了,而且也不知道对方明天有没有时间·····他不知道自己在来这里之前还有没有除了哥哥以外的亲近的人,但他目前确实不太擅长和人交往,最后还是改成了之后再见。
谢格尼娅仍是点点头,随后站在原地默默注视着葵远去,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
葵顺着指示牌想找到厨房或餐厅,但是他的视线突然开始扭曲。周围的物品似乎跳起了舞,颜色也变得纷杂不清,而葵却完全不觉得奇怪,依旧努力的分辨着指示牌上的字,想找到有食物的地方。
而最后,他在细碎笑声的引导下,来到了一个好像花园的地方。
·················
绯居酢 伊盛坐在庭院里的木椅上,目光略有些涣散。
白天的事情对他的冲击还是有些大,在四处茫然游走了许久,他最终还是决定来庭院透透气,随后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思绪却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突然一个刘海炸的像是向日葵小孩闯进了他的视线,站到了正对着他的那个桌子前。绯居酢 伊盛一开始没有在意,依旧目光涣散的走着神,直到那个小孩拿起桌子上的杯垫,狠狠撕咬了一口。
绯居酢 伊盛的目光缓缓聚焦:?
他慢慢坐直身体,怀疑刚才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似乎有人正在朝这边跑过来,周围零散的几位患者也被咽下一口杯垫的葵吸引了目光,一时停下了原本在做的事。
而此时幻视症发作了的葵全然不觉的有什么不对,放下杯垫又拿起桌上的茶杯用力咬了一口,伴随着咔嚓一声,鲜血四溅。
“啊啊啊啊啊啊!不是!啊啊啊!!”绯居酢伊盛一边满头问号一边和在场的其他几位患者一起冲上前去,制止了葵想要继续食用茶杯的行为,葵被这番突然袭击吓了一跳,瞬间大哭起来,口中不断的念着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在他挣扎期间他脸上、嘴上、手上的血溅的到处都是,从他咽下第一口杯垫就在往这边赶的护工终于抵达,几个人顿时乱作一团——
伊盛想要压制住葵以免地上的玻璃碎片给葵造成二次创伤,有的患者在帮忙,而有的患者是觉得热闹想火上浇一把油,护工想要给葵注射镇静剂,而吓到失去理智的葵自然是拼命挣扎,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哭声、制止声、笑声混作一片,尖锐且刺耳。
远处坐在椅子上,一男一女神态亲密的两个患者津津有味的盯着这场闹剧,缓缓喝了口咖啡。
“真是热闹啊,奚尔。”其中一位说到。
“是啊,莉特。”另一位回应道。
疗养院二楼里,被吵闹声所吸引、走到窗前观察情况的特里斯看到处于一片混乱中的葵,摇摇头,无奈的在患者列表神代葵每日状况那一栏写下一行字:6月2日,第42次入住治疗中心.
作者: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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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偏意识流,全架空西幻,没什么剧情逻辑,是曾经一段散乱心境的投射,感觉主题比较适合就写了。
第一次见到埃德加时,他的尸体已经放了足有几天,阿拉斯加还沉浸在一片劫后余生的死寂中所以无人打理这处惨状。跨过几具横尸来到他面前,才看见埃德加背靠那棵树上一道深凿进去的刀痕,正对应尸体右眼的裂隙,以及几乎将他砍作两半的伤口。
我可惜那双眼睛,与我相似的黄金瞳,因此即使违背他的意愿我也想看故事的结局。埃德加·文德斯芬因此幸存。
·蝴蝶
从一开始我就认得他。在伦敦街角的酒吧里簇拥着长生种和不死的魔物,还有稀少的几个猎人,我和埃德加说那不是小疯子的过失,是我本来就在找他,这让埃德加放下些许敌意,然后出人意料、他还是不想告诉我小疯子在哪。东边坐着狼人拼酒,角落里那位巫女出自代代相传的家族,打碎灯泡和侍者争执的先生来自深海——然后他们扭打起来,化作一团庞然大物和几根来回挥舞的触须互相撕咬,如果现在我对一个普通人发难,应该不算奇怪,对于如此重要的消息我向来不吝啬手段。可凡事总有意外,“渡船”的消息里埃德加与小疯子关系亲近,我只能耐着性子继续问:“怎么啦?难不成他在你床上?”
埃德加沉默了,眼睫低垂下去,嘴角抿出一个颇为纠结的弧度,然后带着无奈、尴尬和一丁点愠怒看我:“是,你不都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一个女士该听的话题吗?“渡船”没告诉我还有这回事,可能有点突发的恶趣味,可能他觉得这种事不重要,但是对我很重要、对埃德加也很重要。直到厮打的两位打碎第三个玻璃酒杯,啪一声在埃德加脚边炸开,他还沉浸在揭露私生活的困境里,而我被吓了一跳生生呛几口烟。随后我想了想,问他是如何与亲爱的小疯子滚上床铺。
“……他邀请我,”埃德加咬着滤嘴也给自己点上一支,“他说我像一个人,我猜说的是你。”
……
实话实说,他不像我,埃德加作为猎人身上已有了抹不去的沧桑,而我、我自诩张狂又放纵,只在独自一人时才会安静。我们只有一双眼睛相似,即便如此,这足以成为小疯子依赖他的理由。
“其实…”埃德加皱着眉,目光直直看向我,“我认为,你们更相似。我是说那种根源上的,不是…哪个细节之类。”
凌晨三点,接近非人种狂欢会的末尾,在烟雾缭绕、酒气弥漫,满地浓稠的血迹和室外飘来微弱的硝烟味中,我放下香烟,眨了眨眼睛看着酒吧的灯泡,随后两手的十指按住嘴角上提,拉起一个弧度:“这样,对吧?”埃德加想说什么,酒吧顿时陷入了昏暗且四下吵嚷,他没说出话来,只给我一个地址。
漂亮男孩出生于贫民窟,妓女工作的地方,妓女是他的妈妈。女人曾经貌美,年轻,生产夺取了她曼妙的身姿,这份恨意报偿在男孩身上,她生下一个如此漂亮的小东西,继承她曾经的美丽。冬天过去时男孩的“父亲”带走了他,妓女一声不响地死在水沟中,不着寸缕,那些精致的衣裙穿在男孩身上。“父亲”教他跳舞,吻着他,说这是爱,说他的美丽在昂贵殿堂中蹁跹又流连,轻盈又纯洁。男人让孩子赤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痴迷地亲吻每一寸光洁的地面。
喝完酒埃德加带着我的住处,我走在前面,他跟在身后,阴雨天洇湿的石板踏过一串脚步,晨曦逆光处看不见埃德加的表情。我没在意,我只是想说给他听,也不在乎他怎么看,只管踩着高跟鞋向前走:“他跳舞的确漂亮,在很久之前还在一个、拉皮条的剧院工作过,但是最完美的那一场无人见过——”
“往右走。”埃德加适时出声提醒。
“哦,谢谢,”我转过身倒着走几步,“他十三岁杀了那个男的,在仆人的饭里洒满毒药粉,然后用剔骨刀剖开那个人的胸膛。男人最喜欢他穿一条白裙子,他就穿上了,对…杀人的时候还是赤条条的,穿上以后男人胸口的血漫开成一滩,他就在血泊里起舞。”
“后来小疯子打电话给警察了,把那些人吓得不轻,不然怎么叫他小疯子?那份录音我还偷偷拿了一份,回头拍电影用。”
我们横穿公园往那边去,埃德加走在我前面拨开小路边的枝叶,越向前路边越开阔,直到四处只剩平地,他回头看着我。
·一个灵魂
“渡船”不是情报贩子,也不喜欢酒馆这样吵闹的地方,他和我住在同一个公寓,睡两张床,时不时带一些书籍回来。我想让他去城市图书馆办借记卡,毕竟离开时不会带上书,这些纸要么付之一炬要么随着雨季发霉腐朽。显然他不接受这个意见,“渡船”说,可以再买,钱财对我们也没什么意义,就像我房间中堆积成山的电影光碟。
最后一次对他的书提议时,我让他把那些书烧了,至少大火比发霉好,然后便钻进房间看了整整一周的DVD光盘。一周后“渡船”意识到我几乎不眠不休到这一天,他把我从放映室拉出来,又把我塞进浴室。
“洗洗你身上的血。”他点了一支烟。
“那是她的血,”我把花洒打开,脑子里只剩冲刷的哗哗声,“小疯子上了通缉令,杀人的是我,她去当了赏金猎人……好吧,我本来就该这么做。”
门外的影子动了动,他说了什么,随后意识到我没听见,便向门前凑近一些:“…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把淋浴头按在脑袋上,感受工业处理后的水代替了干涸的雨水润湿头发,“把你们都杀了,得到一个完整的‘我’?但这甚至不是,我决定的开始。”
“一旦开始就必须走向终点。”
“一个无用功的终点?”
我拉开浴室的门,他就在门外站着,看我赤裸着身体又看了看流淌到瓷砖上的水,递给我一条毛巾。性别上的差异让他自觉移开目光,但无可否认我们是一个整体、一个人。我只围住了下身坐在他对面,身体拔节生长,成为一副与他相同的容貌。
“本来只有她而已,为了排解、为了回避痛苦,为了孤独而产生另一个自己,”我看着那双眼睛,“然后是,小疯子和你,我有那么无所事事吗?”
“因为我无关紧要,”他一如既往地,只是阐述事实,“在你眼里的疯子是什么?”
“…用翅膀掀起龙卷风的蝴蝶吧。”
“所以我在这里,回应你的需求。”
让人意外的是埃德加联系我了,他说小疯子走了,而经过上一周市中心广场爆炸和伤亡名单清理完毕,小疯子的肖像被满大街张贴,赏金多达五位数。猎人说这是他的工作,从他的家里跑出去的猎物不会游离太久,可我们都清楚小疯子毫无攻击性…杀了他轻而易举,我便告诉埃德加,他太心不在焉。但我没呢接着往下说,埃德加直视着我,眼中似是有一团火焰,灼伤我深埋黑暗中的隐情。
“他做不到,”埃德加说,“唯一的死者是赏金猎人…右脸有道伤疤,和你的脸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相似。”
“没人在乎凶手到底是谁,就像普通人不会相信有魔物的存在,公会无所谓到底是哪个长生种犯的罪,尽管他们都知道…杀不完的。只有活人才会一次次被时代堙灭,长生种几近于死者,他们在漫长无限的生命里总要去找些东西。”
埃德加收拾着武器和行李,我在门前看着他自言自语然后扛起分量不轻的包裹,他走过来时抬手把枪口抵在我的脑门上:“如果我现在杀了你去交差,公会也可以接受这个结果。”
“…但是你不会?”我失笑耸耸肩。
“是你不会,我没单独了结长生种的实力,”埃德加收起枪支从我身边出门,“你好像完全不介意。”
你在余生里寻找什么?
我们就像普通的过客,彼此道了再见就分别,短命的人不该好奇长生种有什么闲心,我想提醒埃德加,只是我也没能说出口,只有住在我隔壁的好先生终于肯把注意力从书本上挪出来,说我们两个都在做一些无用功。那些书高低摆放着,与旁边的盆栽共生,“渡船”知道我准备远行,把书分装捐送给不同的地方,快递员下午就来。
“去阿拉斯加吧,”我把光碟一并扔给他处理,“有点远。”
“然后做什么?”
“嗯……”我看着伦敦天空上聚拢的阴云,“剧目总得有个好结局,对吧?”
·风
虽说去阿拉斯加只需要一张机票,跨越大西洋和美洲上空就行,我对“渡船”说俄罗斯在下雪,我们从那里走,于是路线变成了自伦敦到巴黎、横穿整个大陆再渡过海峡。路过里昂时我告诉“渡船”一百多年前,这个地方还很破,到处都是战时的武装人员和飞机,随后便坐火车去了另一个国家。我看着景色回忆自己曾经去过、见过的景色,发现它们都逐渐模糊,像被海浪冲刷过一样,留下颜色混迹的刷痕。尽管如此小疯子跳的舞还是那样清晰,“渡船”买过的书,摞着直到屋顶的书架,还有曾经微笑着和我一模一样的面容。“渡船”伸手遮住了我的眼睛,说下一站要坐很久的计程车,在火车上睡一会更好。
白天休息的体感似乎更漫长,做了很久的梦。梦里小疯子站在伦敦的十字路口对面,抱着一束玫瑰花穿过车流向我走来,汽车因他随意穿行而不断鸣笛,他置若罔闻地把花塞进我手中,随后我们在街头散步。我感到一阵惶恐而匆忙走着,他只说笑,拉着人便去了店铺里,高级定制裁缝店的布料还在地上堆放着,红色的、鲜红的…炽热的又反复修改过的礼裙在店铺中央的人台上。小疯子将它扯下给我换上,跳着舞步在礼堂里旋转,直到最终我醒来,耳边还能听到小疯子在说:“你这样好像一朵盛放的红玫瑰。”
车窗外已是黄昏,我意识到满脸纵横的是泪水,“渡船”坐在车窗前看书,又看了我一眼。
“他已经走了,”我扯着被单往脸上糊了一把,“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傻小子送行…不对,肯定是埃德加去找他了。”
“但不是因他而死。”
“额,好吧,至少小疯子给我一个梦,”我眯起眼睛看向钟表判断时间,“她离去后什么都没有,名字、踪迹,这么多年的遭遇,我他妈什么都不知道。”
“渡船”叹了口气:“她是你的影子,影子没有这些东西。”
“那你呢?你离开的话,也会不声不响?还是就连最后一面也不打算见……她是影子,那你是什么?小疯子是我的梦吗?”
车厢到终点站时只有我们二人,车轮和枕木碰撞一阵声响,他没回话,我看清了远处的光景,看见下雪的旷野和林立的宫殿,开口讲在四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前时,我也来过这里,那时王族还会歌舞,哪怕城外遍地腐尸。莫斯科在寒冬里一如既往,旅馆接待我们时说这个季节很少有人来旅游,我摇头说我们只是拜访故友。
“渡船”手里的书换成俄文的,他记得很多语言,却从来不记得自己从前的事,每当我想叙旧时他便露出克制而无奈的茫然,似乎所有的记忆对他而言只是一本书,随着伦敦的雨季发霉腐朽。在莫斯科的第五天,我醒来时他不在窗边看书或远望克里姆林宫,我在广场的一角找到他,他手中拿了一串枯枝。
在莫斯科的第七天,我们又启程,租了一辆车横穿西伯利亚。也许长生种不需要睡眠,但对我往往有例外,梦境的启示比每天实际接触的要更真实,比如停靠加油站被人持刀打劫之前,梦中的蚊子咬了我两口。
“下次要找旅馆吗?”
我把两个劫匪的尸体拖到废旧工厂里,顺手拿了他们身上的钱财,数了数数量看着“渡船”。他用袖子擦精装书面上的血,摇了摇头,告诉我下次不把车停在公路边睡觉,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但是这些钱够我们在旅馆睡好几天。”
他不置可否。
行凶后的车不能停靠在下一个站口,即使没有尸体,满车四溅的血迹也彰显了这辆车的前身。我把车险之又险地开往冻土上,裹着大衣下车时迎面便是风雪,尝试五六次才点燃一支烟,烟草烧得很快,当我回头看去血色干涸的暗红色计程车里空无一人,只有那本擦干污渍的精装书被风吹动,翻过数页。
·大雪啊
你更喜欢极昼还是极夜?
民宿那户人家的小孩问我,英语掺杂着说不出的口音,我说我更喜欢极夜,他奇怪地歪着脑袋。阿拉斯加的民宿接待过各地的游客,他知道我的口音不属于北方,不属于美洲,他说欧洲人更喜欢极昼、很暖和,极光哪怕不是极夜也能看到。我觉得白日惶惶总令人茫然,但孩子听不懂这些,我和他说因为夜晚时我可以见到一些朋友,白天见不到。
这是只有梦里相见的另一种说法,但我还是隐瞒了,他们离去后我从未梦到过那些事,反而梦中只有一面镜子、一个洗手池,池中满溢着鲜血。我看着镜子许久,那里似乎倒映出另一个人,它问我…你还想回到以前吗?你在想他们吗?你在找你的朋友吗?
我拒绝了它,我找的不是他们。他们不该是被寻找的人。
那我在找什么呢?
清醒着难以找到,就在醉梦里找。阿拉斯加一时间多了传闻,说深夜下雪时就会出现一个红大衣,浑身酒气,往雪原深处走。那个红色身影时而高大时而娇小,时而轻快时而沉重,雪夜过后一切都会被掩埋包括行人的脚印,没人找到过这个醉汉,因为第二天天明我就会走回旅馆。
直到有一天醒来是眼前不是明晃晃的天空,而是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我伸手推了他一把,那人借力便拽我起来。对上熟悉的眼睛时我还在宿醉头疼,花了几分钟看清楚来人,坐在雪地里大笑起来。
“埃德加!你看起来老了好多…受不了猎人工作辞职了?”
埃德加没因为我的狂放放松,反而打量起我:“我来找你。”
“啊?哦……小疯子早就死了,几年前吧,头好疼,先让我回旅馆睡一会,”我感到埃德加把我架起来往聚落走,“埃德加,你是不是缩水了?”
“……”
“其实现在只剩我了哦——”
“是半年前,”埃德加把我扔到一辆车的后座,“他迎着日出和花海融为一体了,以及,我没缩水。”
透过后视镜我看见自己现在的样貌,笑出了声,的确不是埃德加的问题,变化的是我,微妙地融合着每一个人,却在身上找不到任何一人的痕迹。埃德加示意我收好衣摆合上车门,坐在了驾驶座,掏出手机打开导航。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埃德加又不说话了。
我能猜到原因,但我想听他自己说,便撑着脑袋看车窗外:“我以前和、一个朋友打了个赌,不过我们谁都没赌到结局,所以赌约作废了。”
“然后呢?”
“我们要打一个新的赌。”
在世界的一角有一片大雪,看不到尽头,灰白的沙粒满地,看不到尽头。世界里有一个小小的神,神说、世人说冬天才会下雪,所以现在是冬天,我们等春天到来就有更多东西了。祂等了千百年,雪还是雪,沙还是沙,祂就对影子说,我们去找春天吧,影子说世界不能没有神明,便独自离开去找春天了。影子带来一只蝴蝶,蝴蝶带来一阵风,风环绕着小小的神,神走了很远,世界还在下雪。
“后来神看到沙粒里埋藏的、金光闪闪的死亡,祂把他当种子种下,却不在意来年能不能开出花,”我点了一支烟,“后来的事你也知道,我们都没想到结果。”
“你打算之后去哪?”
“不知道,我觉得旅游也不错,”我笑起来,“或者打个新的赌,你也会很难死去,而我会看着你直到千百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