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骏羚载着两位猎人一路疾行,这次他们不用穿过望不到头的风雪,而是沐浴在宝贵得仿佛转瞬即逝的日光下,短暂享受着严苛的自然向他们施以的些微怜悯。
周围的景象并不陌生,他们曾走过这条路,但那时他们的心情可谓相当沉重,如今才因先前取得的战果而明媚了不少;他们曾险些失去重要的同伴,如今他们正走在指引着他们寻回他,与他重逢的路上。
——安慕日村处在两个主要的猎场之间,也是公会选定的中转站,虽然离他们的最终目的地岩连荒原并不远,但离临雪海滨还是有两天左右的路程,光是将梅露辛安顿在那里再折返回猎场就花了整整四天。算来他们离开杜尔萨拉,在临雪海滨逗留的时间已经超过半个月了,在继续狩猎之前,除了要获得短暂的休息之外,他们还迫切地需要知道他们托付于此的挚友眼下状态如何。然而,当他们在村口勒住骏羚时,与其他村民一同前来迎接他们的穆希乐带来了一个他们始料未及的消息:
几乎是一夜之间,岩连荒原便出现了大量神秘的小型怪物。关于它们的可确认情报极其有限,来路不明,身份不明,唯一可知的只有它们极其强烈的攻击欲望——有人亲眼目睹了它们对大型怪物群起而攻之并最终将其分食的场景,这在没有大体格领袖的小型怪物族群里是极其罕见的现象——好在它们暂且还没来到安慕日附近,也尚未造成什么人员伤亡,但荒原往日的平静已被它们无可辩驳地粉碎,村内也因为周遭纷至沓来的异象而人心惶惶。
同时,绯殓龙大概也已经如同加拉哈德先前说的,逃向并抵达了岩连荒原——光是村内就有多起关于【疑似四足双翼的古龙赤影掠过空中】的目击报告。两人先前拼死换来的战果并不是永恒的,在他们暂且停下脚步寻求休憩的同时,猎物被拖垮的状态也会一点点恢复——古龙的能力太过莫测,其再生力大概也远甚于普通怪物,除非身为猎人的他们能够尽快将带来风雪与暴乱的红白噩兆驱离,否则安慕日将依旧悬置在死神的阴影下,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劫难逃。
——包括他们最在乎的人。
御茶子不由得咬住了牙。在再次抽刀为身后所有人而战之前,她得见到那个人平安无事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现在,立刻,马上。在加拉哈德从穆希乐那里接过整理好的新一批文书材料时,她已经循着记忆中他们重伤的伙伴被送去的位置开始狂奔,最终她在一座小屋前站定脚步,随后带着攻城槌般的气势,用全身的力量撞开了门:
“——梅露辛!”
倘若放在平时,她一定会不假思索地喊出更亲昵也更方便发音的【梅梅】两个字,但很显然现在的她没有这个心情。在门被撞开的瞬间,她嗅到了些微的,海风一样发咸的味道——本不属于这片雪山的气息,也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同伴的气息,这稍微遏制住了一些她的胡思乱想。她紧接着望向屋内:房间并不算宽敞,最显眼也最先闯入她眼中的家具就是那张十分干净的床铺,似乎不久之前被整理过——
床上没有人。
——这说明他恢复得不错,他下床活动了,他现在就在这里别的某个地方,一定是这样……她的视线开始游移,周围的陈列和他们送梅露辛来这里时没什么变化,那时这里的朴素和温暖让她产生了些许留恋,作为疗养的环境来说尚可,即便它小得一眼就能望到头——
屋内空无一人。
他们要找的人并不在这里。梅露辛不见了。
她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事实。想象瞬间失控,有毒的场景立刻占据了她的大脑,那些诡异小型怪物的爪和牙开始从穆希乐展示的图画上伸出,蜕变成真实存在的利刃,下一秒便刺入倒在雪地中的某人体内,扯出一缕缕暗红的血肉,有一瞬间她觉得安慕日村外漫天的风雪——泛着红色的风雪——向她扑面而来,寒意从头到脚将她击穿……她开始颤抖,整个人一连后退了好几步,然后直直撞到离她不远的加拉哈德身上,刚刚追上她步伐的他这时尚未搞清楚眼下的状况:
“怎么了?萨图雷特呢?”
“他……他不在。他不见了!”御茶子摇着头,语气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惊惶,“他到底去哪了?他不会——”
加拉哈德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落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他的眉头紧锁起来。情况坏到极点时他也不是没构想过那些他们二人都心照不宣也最不敢面对的结果,但放任悲观情绪和灾难化思考摆布并不是他的作风,即使它们的确存在,也不应在全方位把信任交给自己的队员面前表现出来——早在他们决定继续与绯殓龙战斗时他便下定了这样的决心。他迅速按住已经想转身跑开,去把村里甚至村外各处翻个底朝天的御茶子的肩:
“你冷静点!他可能只是碰巧不在,再怎么样他一个大活人都不可能就这样在整个安慕日的那么多人眼皮底下蒸发,先去问问其他——”
“——啊!领队!御茶子!你们来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
——他们最想见到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穿着他们再熟悉不过的那一身毕月龙防具而不是作为伤员应着的常服,新落下的白雪正掠过头盔上高竖的翎羽,点缀着墨色的甲胄。梅露辛·萨图雷特向着他的伙伴们招手,他脸上没被遮挡的左眼显得神采奕奕,连横贯着一道疤痕的右眼也跟着弯出弧度:
“你们都没事真是太好了——”
“萨图雷特!!你——”
那一刻加拉哈德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和他们阔别多日的,以挚友相称的,绝不能失去的同伴,但他还没说出口的话被从御茶子喉咙里爆发而出的尖叫声打断了:
“不是说好了让你在这里别动好好养伤就行的,你——!!!”
她猛扑上去紧紧抱住梅露辛,终于得以确认他此刻正真真切切地在自己身边呼吸,对方则施以一个安抚性质的轻柔回抱——他的臂弯里很快传出如释重负般的响亮哭声,他只好开始轻拍那孩子的背好让她冷静一点。他们身上相同素材制成的防具让这一场景看起来活像是一头亚成体毕月龙正钻入另一头成年毕月龙的翅膀下寻求庇护,而紧接着加入他们的是雄火龙:加拉哈德将双手各搭在抱作一团的两人肩上,顺便把将眼泪全都流到梅露辛胸甲上的御茶子稍微拉开一点,示意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的她也别忘了善待伤员。他望向海民猎人的眼神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看来我们分开的这一周多时间里你恢复得还不错,所以你这是去哪了?”
“那就说来话长了,得慢慢讲。先进去坐吧,外面冷。”
小屋内的空间还是略显局促,光是安放武器就已经挤占了不少位置,于是三位猎人最终选择了并排坐在床沿。刚刚摘下头盔的梅露辛一转过头,就迎上了伙伴们焦急的目光:
“——所以你是趁我们不在,刚刚能下地走路就去岩连荒原收集情报了?梅梅?就算是真的很想帮我们也不该这样乱来吧!”
“哦,绿川,你那会应该还没醒,所以不知道有这回事:在我准备去和已经变成你手里其中一把剑的那家伙决斗的时候,拉着我让我不要做傻事的那个人就是萨图雷特。现在好了,我们的情报官一旦做起傻事来比我还吓人……”
“有勒忒在,出去这一趟并不是什么难事,你们两个放心好了,我出村这次一点伤都没受。”梅露辛侧过身去,郑重地拿出一卷皮制纸页:“先看看这个吧,我想你们接下来一定能用得上。”
他将那卷鞣制的皮纸塞到坐在中间的加拉哈德那里,在他平放的膝上摊开——那是一张公会一定会在营地的补给箱里放入的地图,但与往常不同的是,这张地图上清晰地标上了各种符号和注释:
1区,雪岩区,【晚间需要热饮御寒】,东北方向标着一个醒目的叉,【此处冰层薄弱,一定的重量可以诱发地陷】;
2区,山地区,地图外轮廓上标注着几处圆圈,【岩体风化程度高,有崩塌可能】;
3区,与2区同样是山地,散布着数个倒三角标记,【不稳定的悬空结构,可以击落】;
5区,沙原区,【白天需要冷饮,晚上需要热饮,真是可怕的温差……】中心的位置也画着一个叉号,【巨大的沙坑,可以作为流沙陷阱】;
……
最后是一个醒目的红点,以及一些分散的蓝点……
“——天哪,这,了不起!萨图雷特,你真不愧是我们最可靠的情报官,我必须得为我刚才关于傻事的发言道歉了。你们给我点时间,先让我研究一下……”
“话说,梅梅,你遇到那些小型怪物了吗?穆穆跟我们说了,它们好像攻击性很强……”坐在最左边的御茶子努力地把头往右边探,和她对上眼神的海民猎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遇到了,而且我确信它们看到我了,我们的视线甚至都对上了,但它们几乎是在……刻意地无视我……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也许是村长的香囊起作用了吧。”
“香囊?”对方闻言在衣袋中一阵翻找,最后取出了一个红色的小袋子,上面还印着杜尔萨拉的标志:“这个吗?村长也是在很早之前就送了我一个……”
“是的,就是他老人家做的这种香囊。我之前检查过,里面装的并不是什么有香味的东西,而是石头……要我说的话,感觉和乌拉盖山丘里那些蓝色的矿石很像。村长说过带着它的话就可以免于被怪物攻击,虽然在之前的狩猎中似乎都没什么用,不过为着这份好意我还是一直把它带在身上……这次好像就起作用了。”
“嗯……虽然我从来不信什么神神鬼鬼的,但是护身符这类东西也许真的有用,我在剥取小刀上也挂了一个,那是家里人给我做的御守。光是想到有人还牵挂着自己,不希望自己出事的话,就会谨慎上很多的吧……”
“寄托祈愿并不是必须要通过护身符这样的载体,洄游祭那会我好像提过,我们有着在即将前往陆地上狩猎的同胞身上绘制图案以祈求平安的习俗,如果你感兴趣的话,下次可以给你展示一下。但是现在我得先说些关于那头绯殓龙的事情——”
听到他们猎物的名字,御茶子肉眼可见地警觉起来,身体绷得笔直,连坐在他们中间,仍在埋头看着地图的加拉哈德也抬起了头。
“它来了,我看到它了。在我绕开那些小型怪物之后,那家伙往它们的方向去了……”
“等等,梅梅,我有件事要问!”她几乎要伸手去抓住海民猎人的手腕,“你……你怎么就这么确定我们没出事,就这样出村去搜集情报了?万一……”
梅露辛的目光落在御茶子放在武器架内的雌雄双龙剑上,剑刃上除了冰渣,还带着大片干涸的暗色血迹。他又看向身侧加拉哈德腕甲上的破损——都是些在主动进攻中留下的激烈刮痕。
“万一?”他摇了摇头。
“——如果你们出事了,那家伙飞过村子上空的姿态,就绝不会是那样。”
他抬起头,无论是目光还是语气都显得无比笃定:
“它的飞行姿势不稳,有明显的侧倾;高度也不够,我们在村里都能看得到它的身影;而且它身上那些难缠的白色甲壳好像也消失得差不多了,一眼看过去全是红色。
“既然已经能把它逼到这种地步,你们俩怎么可能轻易出事?
“而且我相信,不管怎么样,你们都不会出事。”
说完,他静静地回望着他最最信赖的伙伴们。
加拉哈德没有说什么话,但他的嘴角扬起,和梅露辛碰了一下拳;那一刻御茶子的双眼也亮了一下,她伸手擦了一下眼角,随后微微低头让刘海能够盖住眼睛:
“呃,嗯……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顺利,要不是队长在的话,我差点就——”
“——古龙还是比我们想象中的要更棘手,它就算是陷入下风时也会制造飓风,要随时留意周围有没有可供躲藏的掩体。”
听到队长帮她换了个更有效率而且可以挽尊的说法,御茶子也跟着识相地改口:“是的……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什么……处理冻伤的办法?”
“你怎么不早点问……这是之前村里人给的膏药,拿着。”梅露辛有些着急地拉开床边矮柜的抽屉,迅速拿出一个小罐丢到御茶子张开的掌心。难为情的她赶紧取下毕月龙腕甲,开始处理自己轻微红肿的手:“谢了,梅梅……”
“那,绯殓龙离开临雪海滨时的状态具体如何?和我当时目击到的差不多吗?”他的目光回到领队身上,正用指尖在地图上比划个不停的他迅速抬起头:
“看来是。我们融化了它所有的雪甲不假,阿尔忒弥斯对它的头部造成了不少困扰,我在它的左翼撕开了大概三分之一翼展那么长的口子,绿川也在它的腿上留下了大面积的伤。”加拉哈德一边回忆一边语速飞快地应答,而御茶子紧随其后补充道:“它两条前腿上的鳞片都已经剥落了不少,下一步我会集中进攻后腿的……”
“真是辛苦你们了——等等,任务期限是一个月对吧,”海民猎人的眼神忽然僵住了,“我们还剩下多少时间?”
“我算算……呃,还有一周……就一周了?!”
“是……确实只剩下一周左右的时间了。”
加拉哈德话音刚落,御茶子已经咬紧了嘴唇,而梅露辛则默默攥紧了拳头——他已经在这里待上了快三周了,这三周太长了,长到他对伙伴们的动向望眼欲穿,一看到绯殓龙掠过天空的影子便追了出去;但又太短了,短到他的伤无法彻底康复,他的剑无法倾泄悲愤,他的盾也无法破镜重圆。
“这里没有能修复我的武器的工匠,现在再回去找都拉克女士也一定来不及了,它实在是无法发挥出全力……我想我恐怕没法像以前那样……”海民猎人低垂着头,乌黑的发丝落在膝上,“很抱歉……浪费了你们这么多时间,如果那时我没有倒下的话,事情也不会……”
“不,不,萨图雷特,不要自责!哪来的浪费一说,你为我们争取到的时间在这里呢。”加拉哈德指向地图,“就在这张胜利的蓝图上——”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刺痛肺部的冷空气,而是令人安心的暖意,原本有些混乱的思绪此刻也已经清晰起来了。他瞥了一眼御茶子,看到她眼中燃烧着一簇与他如出一辙的火焰。他们当初就没有退缩,现在除了一往无前也别无选择。
“看这里,这个甬道,”他的指尖停在地图上标注为6区的区域上方,“尽可能用一路上所有的地陷,落石,岩崩削弱它,最后将它引到这里——这里是山洞,它在这的飞行优势大不如前,如果能把它逼落在此处……”
“……然后就能用早就放好的爆桶把它炸得六亲不认?”
“不无道理,我记得这里有几个凹坑,都挺适合放置爆桶的,虽然只是个人拙见……”
“你们两个太懂爆炸了,也太懂我了。还有别的几个可能的方案我马上再说……”
说到这里,他郑重地望向身侧的海民猎人:
“萨图雷特,如果你实在是想尽一份力,那你可以回到猎场上,和我们一起,不用武器——我和绿川像之前那样机动作战,后方的排兵布阵就交给你。还有,不要勉强自己,感到身体不适就立刻撤退,如果无法保证你们的安全,那么再精妙的战术也不过是无稽之谈。选择在你——”
“那还用说吗,你们都知道我会选哪个的。”
“千万不要再受伤了……我把我的护身符跟香囊都给你!”
“啊,那就免了,【想到有人还牵挂着自己,自然会变得更加谨慎的】,你刚才不就是这么说的么?”
三位猎人们相视而笑,坐在他们中间的人更是张开双臂顺势揽住了其余二人,未能愈合的伤痛,所剩无几的时间和穷凶极恶的困兽似乎都不再是困扰他们的问题。只要他们在一起,好像就没有他们攻克不了的难关。
“对了,我得补充一点,”梅露辛拾起了刚才被御茶子打断的话题,“我当时又悄悄折回去看了一眼,结果发现绯殓龙正在进食……吃的是一头那种小型怪物的尸体。”
他指着2区的位置:“看到那些蓝点和红点了吗?它们当时就是在那片区域活动,虽然应该没什么用,但我还是把它们当时大致的站位记下来了。看来就算是古龙也需要一个喘息的机会——”
“——它需要喘息,而我们需要出击。不能再拖延了。”
加拉哈德的声音中满是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进行整备吧,一小时就后出发——我们做得到,而且必须做到。”
回应他的是同样坚定的两个声音:
“明白,领队!”
“遵命,队长!”
※※※
“——最后确认一下,我和绿川从1区方向出发,你走这边直接去6区。如果一切顺利,我们最终会将猎物引向那里,在那之前你只要布下爆弹陷阱和确保它们状态正常即可。没问题吧?”
“没问题。稍等一下,让我……”
梅露辛手中的小瓶晃了晃,千里眼药的药液正缓缓滑入他的喉管:与液体在自己体内前进的方向相反,一股暖意开始逆向上涌,汇集在他的脑部,而他也随之合上双目——迎接他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片崭新的视野,就像是突然在额头上张开了第三只眼一样,被冠名为【直觉】或是【第六感】的东西在一瞬间内被无限放大,他感觉自己的脑神经好像向着更远的地方延伸开来,化作连接自身与猎物的丝线,它的每一步行动都正在牵动千丝万缕,籍此他得以窥探到线的另一端——在那片本不应存在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不断脉动的核心,一股不可忽视的生命力……似乎是在西南方向。再近一点,再精确一点……
“嘶——呃……应该是在2区没错——”
他终于得出了结论并在话语出口的那一刻回过神来,药液在口腔中留下的那种独特苦味让他很想咳嗽,但他还是尽量在面部肌肉有些扭曲的情况下保持了吐字的清晰,“那剩下这两瓶呢,你们还要吗?”
“用不上了,我们有导虫。要是想要知道我们动向的话,你也可以留到后面再喝?”
“这倒是提醒我了,那我的导虫笼就交给梅梅了!我们有队长的那一个就够了,”御茶子说着从腰间解下虫笼,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轨迹,而后精准地落入梅露辛张开的掌心。她转过头来,眼神带着几分求助的意味:“那,1区的地陷还有触发的必要吗?还是说直接……”
“见机行事,给两种状况都留出回旋的余地即可,等我们抵达猎场时自然会找到答案,只要记住尽可能消耗它的体力就行了。”
“明白了。”她点了点头,翻身骑上在一旁静候的赤风:“我准备好了!”
在她身侧,加拉哈德牵动了忒勒玛科斯的缰绳:“那我们出发了,晚点在6区见,情报官!”
“路上小心!你们俩别忘了喝点热的!那边的冷风已经从营地外头刮过来了——”
“多谢提醒——”
这样就差不多了,梅露辛满意地环视一圈这个已然变成巨大陷阱的洞窟,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头盔。
对于安置爆桶这种事情他一点都不陌生。他们屡试不爽的【眠爆】战术——顾名思义就是将眠属性武器与桶爆弹相结合的战术,一开始就是由他在出发讨伐雌火龙之前提出使用的。也许是因为怪物在睡眠时会放松身体的缘故,在睡眠期间受到的首次伤害似乎会比清醒时高上很多,如果在这种场合引燃有着可观威力的爆桶,立马就能对怪物造成重创,假如再和大剑这样单次攻击就有着相当强的破坏力的武器相结合,还能发挥更好的效果……说到底这也并非他的原创,在东多鲁玛大街上随便拉一个猎人谈话,对方就有可能说出自己使用眠爆战术的经历,一种方案能泛用到如此程度,自然是经过了无数猎人们的检验和好评,即使历经了这么多场狩猎,他也还是出于这个原因一直没有换下他的兰蛛盾斧。虽然在出发前再次对他的老朋友进行了强化和加固,但面对超出常理的严寒,那朵“美丽的大花树兰”还是过早地凋谢了。
也许这次狩猎结束后是该考虑换一把新的武器了……不,得去掉也许两个字……
——一阵似曾相识的嘶叫声传入耳中,搅乱了他的思绪。是那些小型怪物,它们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像饥渴而扭曲的爬虫,他可以很负责任地说,他不想再听到它们响起第二次了。
可现在它确实响起了。
不能让这些家伙妨碍到领队他们。
他紧握着唯一的那柄兰蛛剑,失去了盾的它现在只不过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剑,但他还是有信心对付这些小型怪物,只需要一些道具就能放倒它们。他手握闪光玉迈出洞窟,却有意料之外的什么东西闯入了他的视野:
那是……一根刃羽。黑色的刃羽,上面还沾着些许红色的液体。
他绝不会认错这根刃羽的主人,他们已经以各种各样的形式打过很多次照面,甚至这些刃羽现在就组成了他身上的护甲。一种亲切感围绕着他——那么刚才的骚动究竟由谁造成,也就不言而喻了。
他望向不远处的地平线,一个漆黑的飞龙影子正掠过那里,带起从乌拉盖山丘吹来的风。他举起望远镜,更加确认了它的真实身份,值得注意的是它浑身上下都有着遭受啃噬的痕迹,他非常确定这些痕迹是那些小型怪物的口器留下的。
——看来他要对付的敌人不止那些小型怪物,他的剑大概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了……这么想着,他的视线几乎是沉重地划过他特地挂在剑柄上的香囊。
——不对,香囊?
他回想起御茶子说的话,想起那些不知为何就是选择了绕行的小型怪物。
不,不完全是绕行。它们在察觉到绯殓龙的存在时,开始本能地向自己靠拢,那些应该是翅膀的结构微微张开,像是在……保护自己。
也许……
也许,他可以试着化敌为友——
负伤的乌拉盖霸主,大快朵颐尸体的绯殓龙,香囊中闪着神秘光芒的矿石……
一个大胆的计划已然于他的脑中成型。
梅露辛自认自己并不是那种善于冒险的人,但他无法容忍伙伴们身处险境时,他自己却只能袖手旁观的感觉。他受够了【拖别人后腿】和【放任重要的人受伤】的感觉,他知道他必须得做点什么,而且现在就得去做,就像他当时义无反顾地乘着勒忒追着绯殓龙冲出安慕日的村口时一样。
海民猎人闭上双眼,吹出呼哨,与他忠诚的骏羚伙伴一起,又一次直直冲向前方。
抱歉啊,领队,御茶子,再让我乱来这么一次吧——
钩爪回到加拉哈德手中,虽然他已经习惯了投射器复位带来的冲击,但他还是觉得如果单纯靠箭矢就能击碎那些不稳定的浮石,事情会好办上很多。
他们的猎物正在乱石堆下不断挣扎,它已经承受了数次落石的冲击,此刻正晕头转向,难以起身。双剑使在它的头部疯狂挥砍,怒意如沸腾的血雨般落下,可一见它有了要挣脱的态势,又立刻闪身拉开距离,等待同伴射出吸引怪物注意力的箭矢——先前数周在高压环境下作战的经历,已经让她半被迫地养成了及时抽身,毫不恋战的习惯。
“可以了,准备转移!”
“收到!”
她和她领队现在身处的位置,在地图上来看应该是3区与7区的交界。他们放弃了1区的地陷,在2区的岩崩中切断了猎物的尾巴,又在刚才让它接下了3区的最后一处落石。他们的战术展开得相当顺利,也没遇到什么特别的变故,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
“——增援来了!”
一个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岩壁之间,紧随其后的还有令地面震颤的脚步声,如同行军一般前进着——
“什……什么意思?增援?”御茶子警觉地四处张望,“梅梅?梅梅在说话?我幻听了?”
“你没幻听,绿川,快看那边……”加拉哈德露出了罕有的震惊表情,“我的天呐……”
二人就这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伙伴被一群小型怪物——正是穆希乐提到的那些小型怪物,和她展示的图画上别无二致——簇拥着朝他们奔来。先前他们还在诧异怎么没有发现它们的踪迹,并作出【它们可能已经被绯殓龙捕食殆尽了】的猜测,这甚至是他们第一次看到这些怪物真实的模样,但现在的他们更诧异了。他们就算连喝了十瓶痹鬃龙王药酒后烂醉如泥,在强烈的酒精作用下开始做梦或者产生幻觉,也想象不出如此这般狂野的场景,但这一切如今就在他们眼前真实发生,那些小型怪物身上散发的腥臭气息甚至还萦绕在他们的鼻腔里。
在他们从这近乎超现实的场景中回过神来之前,梅露辛已经率领着这群四足双翼的怪物,正如他方才在5区不断闪躲飞龙发动的致命踢击时一样轻捷又无畏地发动冲锋,目标正是还在抖落身上石块的绯殓龙——又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迅速向着同伴们的位置折返了回来,而那些怪物则如同忠诚的兵卒,不管不顾地向着古龙围拢而去,它们对它的兴趣,准确来说是食欲,明显要更加浓厚——而对方也一样。恢复了行动能力的绯殓龙当即在暴怒中撕扯下一只怪物的头,开始大肆咀嚼,前爪又一记横扫,剖开了那具无头尸体的腹部,冒着热气的内脏瞬间飞溅,爆出的青色浓汁沾在它红色的鳞片上更是格外显眼。其余的个体并未被同伴的惨死吓退,而是更加狂热地围拢在绯殓龙裸露的伤口边忘情地啃噬,撕咬,仿佛一群没有痛觉也没有恐惧的丧尸。
“这真是……”
“让它们自相残杀,一石二鸟……”
“哈……香囊果然有用,我回去大概会跟村长好好说一说这件事……”海民猎人大口大口喘着气,“你们是打算继续欣赏一会这种场景,还是现在就转移?我跟你们一起。”
虽然梅露辛的援军计划相当成功,但为了确保安全,在二人的强烈要求下,他还是决定先一步回到主营地待命,避免和古龙再次产生正面接触。
“真没看出来,萨图雷特,原来你还是个大德鲁伊!我要对你五体投地了!”
“等听到爆炸声再考虑和我们会合的事情吧!在那之前烦请梅露辛大人务必在营地里好好待着等我们的好消息!”
“我知道你们现在很兴奋,但这都是些什么称呼啊……”刚刚获得两个新爱称的海民猎人忍不住扶额,“话又说回来,我来的路上在5区遇到了一头毕月龙。不知道它现在状况如何了,你们也要小心。”
“啊,怎么又是……”御茶子脸上刚刚露出的亢奋表情消失了。
“不过它受伤了,应该不会贸然搅局吧……至于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暂时也没搞明白……”
“我了解了,感谢你提供的宝贵情报,大德鲁伊情报官大人!顺便,要用这个回归球吗?”
“还有这么便利的道具,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等等,你刚才喊的什么——”
——受心跳加速菇成分的影响,勒忒已经开始用超常的速度朝着营地狂奔了,梅露辛还是没能说完那句话,他决定等到和伙伴们会合的时候再把德鲁伊这个词的含义问个清楚。
※※※
地图上被标记为【6区】的区域,一处有着天井的风化洞窟,也是他们的决战之地。猎人们比跟在他们身后的绯殓龙先一步抵达此处。一路上所有他们目之所及的环境陷阱都派上了用场,而现在元气大伤的绯殓龙要面对的,则是人工设下的陷阱了。他们一眼就确定了掩体和事先安下的爆桶处于何方,然后各自就位。
加拉哈德手中的弓已经挽至满月,他的精神与弓弦一样紧绷,区别在于只有后者会发出些微的嗡嗡声。
他在等待。他在屏息。
仿佛响应他的期许似的,霎时间,一阵寒风吹入,周围的碎石都被悉数卷起,吹飞,一道赤色的巨影随之浮现,使得洞窟内更加昏暗——他们的猎物来了。
绯殓龙在盛怒中一路穷追不舍,但洞窟的高度制约了它飞行的动作,翅膀被洞壁剐蹭的它明显受到那里的旧伤困扰,只得降落在地,开始寻找将自己置于此等窘境的罪魁祸首们,誓要将他们如同刚才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型怪物一样悉数拆吃入腹——
——下一秒,一支箭矢与它擦身而过。
那一刻它感到疑惑,但它的疑惑很快在一声巨响中烟消云散。
轰——
是什么样的声音,明明几乎要致人鼓膜破裂,却又令人无比喜悦?不过对成功放出暗箭的弓手来说,现在喜悦还是为时过早,他的发丝正在扑面而来的热风中飞扬,焦糊的气味粗暴地灌入他的鼻腔,于是他迅速收弓躲回掩体之后——空气扭曲,碎石飞溅,震天的巨大焰光与声浪在昏暗的洞窟中膨胀,一瞬间就吞噬了绯殓龙的身躯,掩盖了它吃痛的哀啸,爆药的高温将它身处的空地化作一片焦热的炼狱,而它则成了那个在其中饱受折磨的罪人。
爆桶炸开产生的灼热气浪散去,洞内的景象终于清晰起来——绯殓龙的体表已有大面积的鳞片被刚才的光焰撕裂、掀飞,焦黑的血肉暴露无遗。猎人们先前在它身上留下的撕裂伤在爆炸中受到了进一步扩大,看来一时半会它都无法再站直身体了。
此时,另一侧的双剑猎人从藏身的掩体后飞奔而出,她攀上洞壁后借力反蹬,落点正是古龙尾部那扎眼的横截面——末端生长着的那些危险性极高的骨质结构已经在断裂中消失了,因此她现在可以毫无顾忌地使出这一招空中回转乱舞。带着【要将猎物的鳞与肉切砍到内外颠倒】的气势,她从尾椎一路杀到颈椎再到头骨,然后带着满身血浆漂亮地落地,高高举起雌雄双龙剑。她感受得到耐力正在飞速流失,但她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一旦开始,禁锢了她太久的冰冷的恐惧便会被怒火尽数融化,杀意会在夺命的乱舞中彻底接管她的身体。她知道这很危险,但她恐怕很难停下,她实在不想错过这样能够重创猎物的机会——
——一个黑影掠过洞窟的正上方。
那对颀长的眉翎实在太过显眼,她不用抬头便知道是谁带来了她即将面对的变数。
“又来了。”
御茶子手中的双剑嗡鸣起来,“毕月龙!”
她本以为梅露辛口中受了伤的它会畏惧古龙的威仪,她也以为自己已经不再会对这种怪物怀有强烈的感情,但显而易见,她的两种设想全部都落空了。
短暂的震惊很快就被雷云般涌动的愤怒盖过,她不会忘记那一天所见的那只眼睛,和那眼中足以让她终生铭记的仇恨与孤独,它们最终全都转移到了她自己的眼中。她开始渴望,无比渴望用手中的剑刺进这妄图破坏战局,篡夺他们战果的鲁莽之徒胸口的气囊,再割裂它的喉管,让它的鲜血溅到自己身上,尤其是在它的外表如此令人绝望地熟悉时,这份想要毁灭它的冲动就会变得更加纯粹,更加难以抑制——
——可她的手被什么人紧紧握住了。她本能地想要甩脱它,但她领队的力气比她想得要更大:
“深呼吸,绿川,看着我,看看你身上的装备。它不欠你的——它不欠我们的。已经结束了。”
她怔住了,盯着对方那双冰蓝的眼睛,她没能喊出口的“我不能让这一切就这样收场,因为它”这句话被裹在唾液里生吞了回去。
——是的,已经结束了,那场燃烧的噩梦已经彻底画上了句点:那头独眼的毕月龙死了,在倾盆暴雨中被它伤过的那个猎人亲手所杀,她为此特地锻造了崭新的冰属性双剑,只为挖出它另一只完好的眼球,最终她做到了,靠着她沾满鲜血的剥取小刀——现在他们之间再无什么仇怨,她终结了它带来的痛苦,它也化作了她全新的力量,强者最终会变作更强者的一部分,这就是猎物与猎手间亘古不变的法则。
“我明白,我……谢谢你,队长。”
正如那一天她脚下破碎的花岗岩台不会恢复如初一般,她脸上的伤痕也没有彻底愈合的可能,她能做的只有不让似曾相识的悲剧再次发生。她的呼吸不复方才的紊乱。虽然她的尖牙还在咯咯作响,但她收回了手中的剑:
“……见机行事,猎场自己会给出答案……”
“很好。”他的目光从队员身上移开,锁定在盘旋的飞龙身上,“那么,答案是——”
“——它在蓄力,我们可能在它的攻击范围内。”她捏住手中的翔虫,“撤退吧。”
在两位猎人同时选择放弃猎物,遁入阴影的瞬间,突入战场的毕月龙如利箭一般俯冲而下,发动了这场蓄谋已久的突袭,目标却并不是刚刚离场的二人。
自洞顶降下的天光如同聚光灯,而它则是这场压轴好戏中最上镜的巨星。清冷锐利的光线照亮它躯体上每一处深浅不一的牙印,勾勒每一根即使断裂也依旧闪烁锋芒的刃羽,唤醒它琥珀色的眼中燃烧着的,不加掩饰的破坏欲。
它被命运安排至此,是刽子手,是行刑者,也是刑具本身,那一刻它成了一柄从天而降的、活着的传奇武器,它身怀锋刃的锐利,钝器的厚重,以及一个生命,一头大型飞龙最原始最野蛮的怒火。
空气在毕月龙强健的脚爪边产生轻微的形变,那里积蓄着它全身的力量,毫不留情,势同千钧的一击已经蓄势待发,精准落下——
咔嚓。
目睹了这一切的御茶子没法确定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也不明白为何她的耳道能在巨大的轰击声中清楚地捕捉到那一声细微的脆响。
待她的瞳孔停止震颤,在她眼中映照而出的,已是猎物的那对大角应声断裂的景象——
那些华丽的骨质结构上缠绕的肉纱早已在先前的战斗中消失殆尽,只留下寒风穿过其中时会发出庄严声响的镂空穴。在接受了致命的冲击之后,它们周围密布的裂缝如同蜿蜒的毒虫,不断延伸,变大,然后将其吞噬,崩解,最终将这份古龙荣耀与力量的象征彻底粉碎。
凄厉的嘶吼与回音一同击打在洞壁上,绯殓龙的双翼在混乱中疯狂扇动,巨大的痛苦与耻辱让这头看似不可战胜的古龙变得歇斯底里起来——它弑杀了自己的亲眷,它为自己锻造了不融冰般的铠甲,它本是君临北边的冻土和脚下这片荒原的存在,但它最终却败在这群蝼蚁手下,先是那些猎人,然后是自己的食物,最后是这头不知从何处降临的毕月龙,它们就这样摧毁了自己的王权。如果再不用最后的力量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本该带来风雪的它毫无疑问会将自己送入冰冷无底的坟冢。
在混杂着寒气和自身的鳞片,强度却远不如前的气浪中,绯殓龙裹着满身的土石与尘灰,不顾一切地挣扎着,冲出了洞窟的天顶,而在它正下方,那个依旧沐浴在天光中的黑色身影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啸,宣告着突袭的成功,也宣泄着它无尽的追猎欲望。毕月龙看也没看在不远处紧捂住双耳的猎人们一眼,它双翼一振,便不带丝毫犹豫地起飞,那身姿快如疾风,撕裂空气,紧随着那道败退的赤影,一同没入苍天之上令人目盲的光芒之中。
“哈,像划破天空的闪电一样出击……”
“即使对怪物来说,这也是很有用的战术。”
刚刚奔赴现场的梅露辛正和他的两个伙伴一起望着天空,即使头盔稍微起到了一点遮挡作用,他还是因为直视强光而不得不半眯起眼睛:
“看来我们不用追了,导虫已经捕捉不到信息素了。它们大概已经飞到我们触及不到的地方了。”
他们就这样肩并肩地站着,沉默了一会。疲惫与释然短暂接管了他们所有人的身体,直到御茶子出声问道:
“所以……我们赢了?”
“应该吧——一段时间内,绯殓龙想必都不会再现身了。如果它回来……”
“……那我们就再打倒它一次。”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回答道。
“那种事还是不要发生为好,”加拉哈德拍了拍她的肩,“但是,你知道吗?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
在动身前往临雪海滨的前一天,御茶子郑重其事地把一个信封交给了杜尔萨拉的邮差艾露:
“如果一个月之后我还没回到这里的话,请把这封信寄出去,拜托你了。”
那之后,五天过去了,十五天过去了,二十五天过去了——直到第二十九天的晚上,她和伙伴们才被同样精疲力尽的骏羚们驮着,出现在了残月照耀下的村口。
这位顶着满头杂草般乱发的年轻猎人按照约定在邮差那里取回了没有寄出的信,随后如释重负地将信封连同内容物一起撕成了碎片。
妹妹又要怪自己不写信了——整整一个月都没写信,这下该怎么向她解释好呢……
她先是叹了口气,随即又轻笑起来。在她脚边流淌着银白月光的雪地上,那些曾经组成了一封遗书的纸屑不断飘散,零落,下沉——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fin-
——找到了。
三位猎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他们清楚地听到无数雪花落下的声音与狂乱的心跳声正在天地之间回荡。
为了这一刻,他们尽可能地强化了装备,带足了道具和补给品,千里迢迢离开已经飘下细雪的杜尔萨拉,动身前往更加寒冷的临雪海滨。
导虫没让这支名为【奥德赛】的狩猎小队在追踪这一环节上浪费太多时间,它们的落点从几乎与雪融为一体的骨质残片转移到被冻得发硬的缕状腐肉上,再到极其粗暴,怎么都不像是人类和普通怪物手笔的掘地痕迹中。呈现出蓝色的生物光流在获得一次又一次的新发现后变得愈发坚定不移,直到最终奔向一个立在风雪中的巨大黑影。
——正如先前他们直面那头进犯东多鲁玛的超大型甲壳种怪物时一样,此刻,【古龙】不再是一个虚幻的概念、一个遥远的传闻、一纸仅有寥寥数语的情报,而是化作一个迫近的凶兆、一个近在咫尺的活物、一个需要他们鼓足勇气与之交战,与之厮杀的【猎物】。
只要亲眼见过四足双翼的古龙种(并且生还下来),无人不会为其体态之庄严而跪拜,这头被积雪与惨白的骨质妆点全身的绯殓龙也一样。在这种被书士队称之为【雪着】的状态下,其体表被堪堪掩盖的层层红白逆鳞正如它的名字一般,昭示着其优雅外表之下涌动的力量有多么原始,赤裸,令人生畏——而要说古龙力量真正的具象化,则要将视线挪移到它们的头部。坊间一直流传着【只要破坏古龙的头部,就会极大削弱它们的力量】的说法,绯殓龙似乎就很符合这一描述,毕竟眼前这一个体的头部就生长着令人惊叹的大角,像是鹿又远甚于鹿,更别提它们此刻正被一缕又一缕在雪风中飘扬的血肉所缠绕。
——身为猎人的他们没少见过血肉和内脏裸露的场景,但他们从未见过以这种姿态存在着的血肉——以人类的审美来看,它们就像【面纱】一样,既丑陋又美丽,既野蛮又优雅,既亵渎又神圣,既令人憎恶又令人痴迷。
他们知道,那并不是绯殓龙自身的血和肉,而是其他怪物的——那是它经历过一场或数场恶战的证明。他们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进而认为此刻正是它需要恢复体力,存在破绽的时期,更何况在他们之中最年轻的成员也实现了成为上位猎人的梦想之后,他们的每一场狩猎都可谓十分顺利,士气前所未有地高涨,在知悉【有暴动的古龙出现在临雪海滨,对周边造成了重大威胁】的情报后,这支正处在上升期,几乎要摸到上位天花板的小队便选择了果断出击,履行他们作为猎人的职责。盾斧使吸引火力,双剑使爆发输出,他们使用操虫棍,偶尔还会是其他武器的领队负责指挥,以及其他一切他能够胜任的辅助工作,无论是对付普通怪物还是身上浮现蓝色斑纹的怪物们皆是得心应手,毕竟他们有着明确的分工,早已成熟的战术,天衣无缝的配合,以及深之又深的默契和羁绊,这次也一样。
但他们的对手可不一样。
毫不客气地说他们并没有轻敌,也极少产生过轻敌的念头,可古龙种的力量依旧远超出他们的认知。像往常一样,虫棍使正忙于清理散落在周边随时可能带着龙属性能量爆裂开来的冰块,双剑使正专注于对着猎物的腿部使出疾风怒涛般的连续劈砍,只有留意到眼前的怪物蓄力动作的盾斧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援护同伴,可随之而来的吐息轻而易举地便摧毁了那副曾经保护了同伴们无数次的厚重盾牌,二者产生接触的瞬间,盾身那些花瓣般艳丽的铗角种素材便在呈现红白二色的巨量属性能量和它带起的,汹涌得能将活人生生冻僵又撕裂的气流冲击下迅速变形,干瘪直至碎裂,而盾牌后的猎人也只坚持了寥寥几秒不到,便被重重击飞出去。他没有爬起身来,就那么倒在雪地里,身边布满了散落的盾牌残片。
——奥德赛最坚硬的盾,最受爱戴的情报官,今天却第一个负伤,第一个倒下。
事态急转直下,几乎是转瞬之间,【减员】的事实便强硬地贯穿了其余二人的脑干,他们现有的战术失效了,分工与配合也随之变得无意义。他们的坐骑骏羚在凄厉的呼哨声中飞奔而来——除了撤退之外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带着失去意识的伙伴拼命逃离身后古龙盛怒的挥击与吐息可以触及的范围,一路狂奔回到公会为猎人们搭建的营地内,那里是变得岌岌可危的猎场内唯一的安全区域。两位猎人用了一切可能派得上用场的狩猎道具,做了一切他们能做的急救措施:重伤的盾斧猎人虽然尚未苏醒,但他的呼吸总算是慢慢平稳了下来。
松叶色短发的女猎人跪在同伴身边,握着他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拼了命地想将自己掌心的温度灌进对方掌中,而她平日里很健谈的领队一言不发地站在一边,轻拍着她的背——此刻这位青年男猎人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唤醒尚在昏迷的同伴,也不知该做什么才能安慰正在恸哭的同伴,他能做的只有努力使自己保持理智,毕竟御茶子在自己面前痛苦地诉说【无法想象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出事】的景象还历历在目,而更早之前在灯火摇曳的雨夜中对自己说出【别让我后悔,活着回来】这句话的梅露辛,如今却成了不省人事,躺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
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意识到即使是感情再充沛的号哭也不过是感动不了任何人,怪物或不存在的神明的徒劳之举,御茶子终于泪眼模糊地抬起头,问她身边神情有些恍惚的队长:
“我们……现在怎么办……?”
加拉哈德强迫自己集中了精神。他几不可查地咬了咬牙:“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是承认我们的失败。
撤退,回村子里,让其他人来……如果还有能及时摆平这一切的人会来的话。”
说实话原本他抵达杜尔萨拉只是为了寻求一场不可多得的假期,他也没料到自己这么快就会有承接委托目标是【古龙】的任务的那一天,至少不该是在假期里——但他在路上结识的伙伴们和其他聚集于此的猎人同僚似乎总是在提醒他【为何要与过去的生活告别,为何要成为一名怪物猎人】。他又回想起接待员穆希乐的脸,那种【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强行振作的神情令人有些心痛。说实话他很想寄希望于从别处来的救兵,但无论是他,还是他身边正承受着痛苦的同伴们,还有附近的波凯,安慕日,甚至杜尔萨拉等村落的普通人们,他们全都无法仰赖不能百分百成真的愿望而活。
于是他接着说了下去:
“二是继续狩猎。
进攻当然有效果,应该只是用错了方式。我们的胜算并不是零,但相当渺茫……”
“——我们的胜算相当渺茫,但并不是零!”
御茶子这时已经松开了紧握着梅露辛的手,正用手背擦着眼泪,她努力保持着吐字的清晰,把【不是零】三个字咬得很重。
“村长他说过的,他们以前……”不过她还是没能憋住激动的哭腔,于是直接省略了中间的内容,“他们四个做到了!我们也——”
【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加拉哈德本来是想这么回应她的。可不知是被对方那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感染了,还是早已料到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他的记忆穿过飞散的雪花,回到夏雨连绵的乌拉盖山丘,回到了那座花岗岩台,回到了高台之上轰然坠落的天空王者,还有那个除了双剑的锋芒之外,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身影上。
那一刻他想:也许奇迹会再一次降临在他们身上也说不定。
于是他闭上双眼:“好,我明白了。”
海民猎人刚一恢复意识就对上了两双焦灼的眼睛,其中一双终于破涕为笑。他们进行了尽量简短又清晰,不怎么消耗体力和脑力的交流,尽管梅露辛为另外二人【继续任务】的选择震惊不已,甚至表现得很抗拒,但他最终还是不得不接受了【先去附近的聚落好好休整】的提议。那之后加拉哈德和御茶子乘着骏羚护送着负伤的同伴前往离这里最近的安慕日村——那里也是穆希乐的故乡,早在他们出发之前村长便告诉他们【公会已经在那里打点好了】。刚来到杜尔萨拉时他们就知道骏羚是通灵性的生物,即使自己奄奄一息,也会确保主人平安无虞后再咽下最后一口气,而勒忒就如同它的主人一般坚忍,一直稳稳地载着伤员,以及在此期间轮番换乘查看情况,预防他出现失温等不良反应的两个同伴。大概是因为他们在战斗的伊始就已经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三分之一的战斗力,如此这般弄人的命运也还是向他们展现了些许垂怜,这趟旅程幸而算得上是一路顺风。在和村民们一同迅速安顿好梅露辛和勒忒之后,忒勒玛科斯,赤风以及他们的骑手就这样肩并肩地缓步行走在村外不远的雪地中,直到赤色骏羚的主人忽然开口:
“即便它是古龙,它也是可以被战胜的存在。”
“正因它是古龙,它才是必须被战胜的存在。”
玄色骏羚的主人答道。
“……嗯,必须……我们抓紧时间吧。”
羚蹄加速踩雪的声音响起,周围的景色随着羚背起伏开始移转,猎场正等待着他们的回归。
御茶子回头望着安慕日村那逐渐被风雪冲淡,吞没的轮廓,她的眼神炽热,仿佛能穿透这望不到头的雪幕,融化那环绕在他们周身的寒意;而她的双拳攥得很紧,很紧。
※※※
御茶子正大口大口喘着气,可她那副遍布冷汗的身体似乎比不停倒灌进她口腔和鼻腔的寒风还要更凉一筹。
就在刚才她攀上一处隆起的冰阶并从那里起跳,使出了一记她引以为傲的空中回转乱舞。可她才刚来得及在空中完成一周转体,冰块迸裂的声音便在她耳畔炸响——数片闪着诡异红光的碎冰正朝着她所处的位置飞散,其中一块转瞬之间便扎向了她的面门附近,那股溢出的龙属性能量刺得她寒毛倒竖,幸好它最终没有贯穿她的颅骨或是撕裂她那副本就残破的面孔,而是直直撞上了她手中雄火龙剑扬起的刀刃,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冰晶。她没有停下也不能停下,只是循着绯殓龙的脊骨高速行进,从背部一路冲向尾部那些乍突的骨片和逆鳞,双剑划开的轨迹足足有五个她自己的身高加在一起那么长,在撞上古龙尾部的尖锐构造并连同防具一起被瞬间绞成烂肉块之前,算好安全距离的她用尽腕部的所有力气调转身体前进的方向,如脱轨的矿车一般飞冲出去,同时在空中迅速扭转身体调整姿态,最终以双脚着地,激起一片雪尘——她被锻炼得极好的身体早已习惯了这种冲击,甚至不用依靠手部撑地缓冲就能站住身子,毕竟她很清楚她不能在这种时候失去手中的双剑。
在她调整呼吸和直起身体的两秒内,感应到身后异动的绯殓龙已经开始活动尾部的肌肉,可在来得及使出致命的一记横扫之前,它有限的注意力便被旁边如箭一般飞冲而出的青色猎虫夺走了。古龙前弓颈部向阿尔忒弥斯发起一记啃咬,却被一面迅速急转弯一面洒下更多粉尘的它轻巧避开。毕月龙操虫棍的尾灯在空中划出优美的轨迹后复位,紧握着它的猎人在确认了猎虫正赶回自己身边之后放声喊道:
“现在撤退!”
靠着同伴的援护侥幸脱险的双剑使立刻收起武器开始狂奔,在冲出古龙巨大身躯投下的阴影的一刹那她和操虫棍猎人吹出的呼哨声同时响起。赤色骏羚霎时如风一般突入战场,玄色骏羚也紧随其后将主人捎离,他们迎着风雪一路疾驰,直到古龙那久久回荡的咆哮声逐渐消散,确认了它并未穷追不舍的二人这才放慢了步伐,他们先后勒住缰绳,好给身下的坐骑和自己留出一点喘息的时间。
“我看到了,刚才那下很漂亮,”加拉哈德拧开一瓶热饮的盖子,“不过把背部交给我处理就行,不用特地为了刮掉那里的雪在它身上滚一圈,那样风险太大了。依我使用的经验来看双剑并不是什么很适合滞空活动的武器,至少肯定不如操虫棍。”
“我只是确认一下背部的雪是不是也和后腿上的一样厚……下次不会这样了。”
刚刚研磨过武器的砥石还在御茶子手里发烫,她带着点留恋地掂了掂这块石头,然后把它小心地收回道具袋内,“厚度基本一致,从背到尾巴都一样,和我一开始砍到它后腿时的那种感觉差不多。它们肯定不是普通的雪,之前我就觉得那是某种外骨骼,因为砍起来实在太硬了,但是火属性能量又能融化它们……”
“那就老样子喊它们【雪】吧,这个名字短,方便喊,而且听起来没那么难砍,是不是?”
“是……”她原本即将在句尾落下的声调突然提高了,“你刚才说话押韵了哎?”
“多谢夸奖,”对方眨了眨眼,“如果你是在夸我的话。”
【火场怪力】,一个形容【被火场般糟糕的情况激发到极限的能力】的俚语,同时也代表着一种极为激进的狩猎风格:
在某些指标抵达临界的场合下,人类身体中蕴藏的潜能会在求生本能驱使下得到最大限度的解放。传闻中一些技术极为高超的传奇猎人会刻意削弱自身的体力,全程都将自己置于这种最危险也最狂乱的极端状态中,虽然杀伤力相比原本会有很大提升,但只要接下哪怕再轻微的一击,就有可能殒命当场。跳脱出【以饱满的生命力保证稳定的战斗力】的通常逻辑,转而选择【以生命力置换战斗力,甚至令其增幅】的做法——实际上,光是双剑猎人们以耐力置换战斗力的做法就已经相当危险了,而运用【火场怪力】更是如同在刀尖起舞般冒险的事情,不但要求发挥出无需隐藏的强大实力,还需要足以赌上性命的恐怖魄力。身为一介普通人的御茶子,在为这些反复冲击人类极限之人书写的【传奇】生出敬畏乃至战栗之时,也免不了萌生一丝遥远的憧憬。
某种意义上,这份渴望突破极限的憧憬也成了驱动着这位年轻猎人远离安全与温暖的港湾,义无反顾地投身于苦寒之中的燃料——但她可没憧憬过突破极限要付出的那些代价。
她和她领队的武器都没有佩盾,尺寸和构造也各有缺陷,尝试直接对抗怪物攻击的下场只有三种:第一种是武器本身在进行格挡后损坏,第二种是武器使用者在进行格挡后骨折或者因力量悬殊被直接击飞,第三种则是前两种情况在同一时间发生——这意味着他们没有任何可以用来主动防御的手段。当那面总是立在最前方的盾在他们眼前轰然碎裂时,它——他制造出的那方能够让他们得以在恍惚中喘息片刻的安全区也一并消失了。现在的他们没有犯错的机会,更别提什么重来的机会;他们必须保持十分的谨慎与十二分的专注,必须保证每次出击时都处在最好的状态——这也意味着单次作战的时间不可能太长。像划破天空的闪电一样出击,精准地劈中目标之后就迅速撤离,不但不会留下多少己方的破绽,还能在一次次进攻中观察甚至制造更多对方的破绽,这就是他们现在采用的战术。在通过反反复复又出其不意的进犯试探出足够的情报,和制造出足够多的伤口,让不可一世的古龙展现出疲态之前,他们都不能也不会与它进行堂堂正正的交锋。
幸运的是他们现在尚且还有在暂离猎场之后互相打趣的精力,而堪称不幸的是他们谁也不知道这样放松的片刻还能存续多久。即使已经暂时逃出了红白二色的死神投下的阴影,它依旧与临雪海滨的寒气一同缠绕在他们身侧,随时都可能让他们以最不体面的方式【入殓】;他们的每次出击都像是一场豪赌,只要走错一步就有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在这一点上他们与那些必须要发挥【火场怪力】的人们所处的境地可以说是一致的,区别只是在于时时刻刻折磨着他们的并不是超负荷运转的身体,而是身体之外的一切东西。
除了相信——不,是坚信——自己和队长能够顺利躲开每一次攻击之外,御茶子甚至缺乏想象其他任何可能性的勇气,也无暇去想象:无论是他们,还是已经不在猎场上的另一人,都绝对无法承受【再次减员】的巨大代价,选择了继续战斗的她更不能在大脑皮层上撕开这个小口,放任恐惧渗入其中蚕食她的意志。
也正因如此,她使出的每一击都必须倾尽所有,只要能向那个【相当渺茫】却【的确存在着,绝不为零的胜算】更进一步,哪怕是再微小的一步。
不辜负猎场内并肩之人的付出,不辜负猎场外守望之人的期许,才能算得上是合格的猎人,这就是她在成为猎人的短短一年时间内学到的东西。
——如此,他们的苦战仍在继续。
现在算来这已经是他们与梅露辛分别的第三天了,他们基本了解了绯殓龙常用的攻击手段,也有了一种或数种对策;他们现在的目标是尽可能地利用手中的火属性武器融化它【雪着】状态下坚硬的白色外壳,由于它们确实不是单纯的雪而是混杂了其他怪物的骨骸,即使身处风雪交加的环境中,绯殓龙也无法于短时间内再为自己锻造一副全新的铠甲,目前仅有翅膀,背部以及尾部的雪甲状态尚可——两位猎人为了做到这一步可谓无所不用其极,除了直接使用武器之外,致盲了试图起飞的绯殓龙数次并使其坠地,极其重要的闪光玉已经被他们用完了,原本用于配合兰蛛盾斧的爆桶也在那时悉数派上了用场;虽然音爆弹对古龙本身没什么作用,但它能瞬间引爆阿尔忒弥斯洒下的所有粉尘,于是同样被清空了库存。
他们使出的花招足够多,行动也足够谨慎,算是完美地规避了大部分强力的攻击,但有数次他们中的一人或二人同时都被绯殓龙吐息的余波牵连,以至于他们携带的打消果实和消散剂都已经被消耗得寥寥无几——诚然,不能硬碰硬的他们只能试图通过一次又一次制造与破坏伤口的累加,慢慢将猎物拖进疲惫和衰弱的深渊,但这样的长线作战对攻守双方都是剧烈的消耗,不止是那些已经用完的狩猎道具,其余的回复道具存量即便按照最乐观的情况——把根据他们的铁镐和虫网最理想的耐久度,绕远路进行采集后再进行调和的道具产出量也算上——也只够再支撑仅仅两天。在御茶子跪坐在道具箱边缘,近乎神经质地一遍又一遍确认着他们仅有的最后一点药品和材料,一边规划着下一趟收集素材的路线一边努力将【他们可能赢不了了】的念头赶出冻得发痛的脑袋时,她听到加拉哈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能不能帮我拿一下望远镜?”
她踏出帐篷,立刻就留意到了空中那个离他们越来越近的黑影,轮廓清晰,一眼就能看出它不是那头仍在冰雪中暴怒地徘徊,同时也将他们二人困在这里的古龙,也不是什么别的飞龙种,而她的队长——很显然他现在已经用不上望远镜了——正朝着那里拼命挥手。
——大概是为了追踪绯殓龙的动向,隶属于东多鲁玛古龙研究所的一艘热气球恰好路过了临雪海滨上空。作为交换或者是出于纯粹的好意,在与那里的学者们分享了情报之后,两位猎人收获了一批足够支撑他们渡过眼下难关的补给品,以及一句祝福:
【你们在做很了不起的事情。祝你们狩运昌隆!】
于是,接受了雪中送炭的他们又一次提振起了士气,整理好各自的行囊,喝下热饮,迈出帐篷,吹响呼哨,乘着骏羚冲入风雪之中——就像他们这数日以来一直在做的一样。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从最初在一起共事的时候他们就都相信着这句话,这是他们当初没有直接选择放弃的缘由之一,这次也一样不会轻易放弃。
随着虫棍猎人迅疾地落地,最后一处残留在绯殓龙翅膀上的骨片也随之剥落,消失在他身后的雪地中。他不远处的双剑猎人正在专心对付古龙前腿上那些层层裸露的红白逆鳞,那里在她的斩击下已经出现了一个血肉黏连的伤口。
——大概是与古龙研究所学者们的邂逅给了他们相当大的鼓舞,今天他们的进度相当喜人,他们终于达成了一直以来的目标:彻底破除绯殓龙的【雪着】状态。
大角的古龙发出一连串骇人的低吼,它似乎一时间没能适应变轻的身体,迅速后撤了数步,随后便在原地站定,又恢复了四足双翼的古龙那不可一世的体态。它那对硕大无朋的翅膀——御茶子的双剑平时根本触及不到,以至于只能留到最后交给加拉哈德处理——面对着他们,如同飞龙种进行威慑时那样张开,却有着飞龙种没有的遮天蔽日的气势——随后开始迅速扇动。
御茶子刚刚从古龙挪移的步伐下躲闪开,免于连人带防具一同被那些爪子砸成一张饼。她望着绯殓龙的身姿陷入了短暂的犹豫,那一刻无数问题涌入她的脑海:他们一直以来是不是都在做着错误的事情?那些雪甲是不是起着封印的作用,在去除之后才是绯殓龙解放真正力量的时刻?先前他们赌上性命的闪电战会不会只是在和它进行小打小闹,自己和队长倾尽全力的攻击会不会只是在隔靴搔痒?以及,这样的战斗究竟还要持续多久?
在弄明白这些问题的答案之前,一阵异样的狂风已经席卷了猎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她做——
“不对,找掩体!快点!”
她和加拉哈德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她的两柄短剑要求她必须靠在离绯殓龙极近的位置,而他的长棍则给他留出了更充裕的空间和视野。刚才他还站在稍远处指挥阿尔忒弥斯,可只是片刻工夫她便找不到他在哪里了,无论是回头还是四处张望,都只有混乱的气流拍打在她脸上,在极低的能见度下她眼睁睁地看着周围空气中红白二色的属性能量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暗沉,浓稠的粉——像是她曾见过的内脏的粉,现在她周围全是这种铺天盖地的纯粹的粉,她敢说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恐惧过这种颜色,也许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被吞入某物腹中就是这种感觉。其实她觉得她现在所处的境况就与被活吃差不了多少,可被夺走方向感的她甚至不敢轻易迈出哪怕一步,只能以声嘶力竭的喊叫回应对方:“我看不见!”
“用听的!来我这里!跑起来!”
她立刻照做了,试着向那转瞬之间就被狂风吹散的声音前进,但紧接着她开始后悔为什么刚才要站在原地不动,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跑不起来了,只能勉强向呼喊声传来的位置挪动。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地面往她的腿甲上爬,同时拖拽着她的脚底试图让她陷入雪中,她不知道那东西是不是活物,她只感受到了自然纯粹的恶意。风越来越暴虐了,可她却几乎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有头发飞舞得厉害,像在嘲笑她。
“在这里!能听到我说话吗?动作快点啊!”
这没道理,这一切不应该发生,作为一个普通人类生活了仅仅十八年持有的常识无法解释她目前身处的状况。大自然和它的造物正在跟她开着残酷的玩笑,弹指一挥间便将她卷入这场狂风,而她不过是被吹起,而且即将被撕碎的一片落叶。
这就是古龙的力量。
在她和队长极尽谨慎,也极其幸运地度过了这几天后,大概也到了他们命数已尽的时候了。先是梅露辛,然后是自己……空气中弥漫的龙属性能量呛得她泪流不止,但眼泪刚一流出就被冻僵在睫毛上。她试着活动手指,骨节如易碎品般发出咔咔声,与此同时感觉双腿越来越重,越来越冷,千钧般重,刺骨般冷,她正在被牢牢冻在原地,失去一切行动的手段,有一刹那她感觉身上正在升温,体内涌起一种无法言说的烫,再过几秒她的防具就会变成烧红的烙铁,她的皮肤也会像层层叠叠的莲花一样裂开,不,绽放——
——如果再不做点什么,她就要死了。
“你在哪!绿川!”
——不,她不能死。
她不能倒下——他们曾经陷入过那么多次险境,他们全都扛下来了,说什么她都不该倒下,至少不是在这种时候。有人等着她,有人需要她,不管他们身在何方,就算是为着他们她也必须在这痛苦得让人气绝的冷中继续呼吸,她不能辜负他们,不能辜负他们殷切的期待,不能辜负他们受的伤,不能辜负他们绝望的呐喊。
她的知觉正和温度一同被风从身体上剥离,思维也是,横在【现在】与【弥留之际】,以及紧随其后的【死亡】之间的,是排山倒海的冷与恐怖,而支撑着自己继续抵抗它们,挣扎下去的,是强烈的不甘,还有——
“——绿川!”
在被寒冷彻底吞噬之前她还保有一丝气力和理智,她必须要抓住最后一线生机,像堕入奈落之中抓住蛛丝向上攀爬的罪人一般……
是啊,蛛丝……抓住……用那个,动起来……
方才就在进行动作的手终于触到了熟悉的位置。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她循着那遥远的声音,从已经没有知觉的掌心投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只翔虫。
铁虫丝散发的清澈生物光将漫天死寂的粉绞出一道口子,她的身体几乎是被强行拔出地面,随后和她同伴的呼唤声一起不偏不倚地落在一块隆起的岩石后。
在这块小小的安全区内她终于呼吸到了有温度的空气,而她身边的人立刻伸手将她拉得更近,他们尽可能地以身体作为彼此的热源,以求共同通过这场残酷的考验。她在恍惚中听到两颗心脏以不齐的节律疯狂跳动,随后又慢慢平稳,归一,最后隐没在风雪呼啸和耳内嗡鸣的噪音中。
她现在终于可以确定自己还活着了。
真不知道这是对方第几次救她的命了,在发僵的身体找回知觉的那一刻有很多感谢的话涌到了御茶子嘴边,不过劫后余生的她并没有把时间浪费在口舌工夫上,而是用还结着霜的手掏出同样冰冷的砥石,开始研磨武器——随时保持武器的锋锐是剑士重要的修养,她不知道接下来具体要面对什么,她只知道她要用手中的剑去斩一头只是扇动双翼,就能吹起这阵几乎置她于死地的飓风的怪物,所以她必须时刻准备着,如果不是这样的环境,她甚至没留意到金属与火龙素材摩擦之后会产生这样的热气。不知是不是身体机能因受暖恢复得更快了所致,她察觉到耳畔肆虐的风声有减弱的迹象,这才堪堪抬起头——
方才站在飓风中心的巨影,此刻已经冉冉升空。它调转方向,操纵着气流,周身环绕着被这些气流挟带的雪花,旋即它的翅膀由上下拍打转为平铺开来的样子,开始滑翔。御茶子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闪光玉,可这次绯殓龙的速度比之前快上很多,在它飞离会被闪光波及到的范围时她才刚刚来得及扬起手臂,于是她在浪费掉这一枚宝贵的闪光玉之前赶紧收回了手,顺便爬起了身子。
“它——它走了?”
她依旧不敢松懈,刚刚打磨完还闪着寒芒的刀锋远远指着绯殓龙隐去身形的那片天空。加拉哈德和她正遥望着同一个方向,他感觉腰侧的导虫笼晃了晃,蓝色的光点正在其中躁动,于是他顺手叩开笼子:
“它应该是逃去岩连荒原那个方向了。”
“它……逃……”她只重复了两个字。
“是的,它累了。它在变弱。”
“它在变弱……我们没有,对吧?”
他闻言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队员,她身上的毕月龙防具又多出了几处新的破损,有些地方还盖着深浅不一的霜,好在暂且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损毁。由于刚才在绯殓龙制造的飓风中躲避不及,她身上各处都留下了些微的痕迹,裸露在外的部分肌肤已经冻得发紫,那头短发更是乱得不堪入目,但她的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在对上他的眼神时才稍微收敛了些,转而担心地盯着他握持操虫棍的惯用手,那里的甲胄上多了一道醒目的裂纹。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周遭的风雪已经随着绯殓龙的离去逐渐平息了,天穹之上正挂着一轮苍白的太阳,虽然不算耀眼,但已经在雪地上反射出了光亮。
“当然了,猎人只会通过战斗变得越来越强。”
日光在他们毕月龙刃羽制成的武具尖端流转,闪出寒芒;经过连日苦寒中的生死交战磨砺,他们的意志也已变得如乌拉盖山丘霸主身上耸立的利剑一般。
“……嗯。我们会赢的,一定。”
※※※
作者:高以谰
评论:随意
注:本文后记存在与《欢乐夏光》(链接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492072/)相关内容(若未了解不影响正文阅读)
全文1w2,完结请放心食用
-此致所有没能抵达明朝的愿望-
.
安丽卡伸出手,浅灰色真丝手套如此光滑、轻盈,如阴影裹覆她小臂。“茱莉娅特小姐?”别墅门口身着笔挺制服的少年眼神扫过她夹在指尖递来的烫金名片,转回时略显好奇地打量她。安丽卡颔首挥挥手臂,于是少年心领神会似的侧身,殷勤引她入场。“当然,茱莉娅特小姐!”他的声音听起来欢快而无知,“少爷一定等候您多时了,请跟我来吧。”
走廊灯光昏暗柔和,脚下的红毯踩上去十分柔软,安丽卡鲜红色的裙裾在地毯上拖行的沙沙声被细小空洞巧妙地消解。在一份理所当然的静默里,安丽卡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恶魔般狂笑……茱莉亚特!茱莉亚特!她的心用快要喘不上气的愉快声音讽刺她,天呐安丽卡,你可真是为自己找了个好名字。你当真觉得这名字比安丽卡更适合你吗?
真正的茱莉娅特比安丽卡稍微高一些,有一头浓密的波浪般的卷发,她生前身着这条款式时髦的红裙缀满金色亮片,行走间裙裾摇曳,如若真焰燃烧。她瞳色很浅、眼珠圆而明亮,像两颗洞悉一切的透明玻璃,血从额角处慢慢爬下来在玻璃珠上留下丑陋痕迹,继续流淌至她大张的、凝固的、再也不能发出咒骂或号哭的嘴角。小偷。她空洞的口型说,小偷、小偷、小偷……安丽卡双膝一软,跪倒在这张苍白如冤魂的年轻脸庞边呕吐不止,灰绿色的食糜漫进下水道,酒瓶碎片的反光如此尖锐,快要割伤活人的眼睛。不,我……胃酸在她体内剪出一道痕迹,安丽卡的舌根又泛起一阵酸苦,我只想要你的钱包,如果你不尖叫的话……如果我没有摸到酒瓶的话……如果……可是现在,该怎么办呢。安丽卡爬向一旁的黑色的真皮名牌包,十几分钟前当她试图从里面掏走其中半露在外面的钱包时和它的主人拉扯起来,安丽卡挥起酒瓶茱莉娅特倒下,然后她们一起来到此刻,冷僻小路边的死尸和杀人犯,茱莉娅特裙上掉落的金片割伤杀人犯的手掌。一片恍若永恒的死寂里安丽卡的头脑嗡嗡作响,那抹金红色如同尖锐耳鸣的最强音钻进她灵魂深处,钻得更深,更深,在连她自己也无所察觉的黑暗里有什么正缓慢地复活,某个早已远去、连自己也遗忘了的……
……那条红裙子。
五岁的安丽卡鼻尖贴在商店的橱窗玻璃上,呵气晕出一小团白。我以后一定要拥有一条红裙子,小小的她兴奋地拉拽祖母的衣角。橱窗里那条裙子的价格最为昂贵,面料泛着高级、绮丽的微光。祖母的微笑慈爱而疲惫,你现在太小了,等你再长大一点吧。拿到舞蹈比赛第一名吧。加入舞团吧。巡演拿到工资吧。好了,现在安丽卡已经是个大人了,那条红裙子早已被她扔进童年的角落,与其他无数个没能实现的愿望一起落灰。她的腿终于承受不住高强度的损耗,再也不能跳舞了,舞团将她扫地出门,办完祖母的葬礼后她身无分文,此后每个月都要卖掉几条裙子取支付房租。现在,小偷杀人犯安丽卡攥紧红裙的裙角像是抓住童年的虚影,柔软高级的面料在她掌心里团成一朵褶皱的花。好在这是一条人迹罕至的路。脑海里浮现的声音如此甜美如此冷酷,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安丽卡站起身,眩晕褪去后她牢牢站定了,红裙摩挲肌肤,安丽卡感觉自己变成了明亮火焰里冰冷的焰心。她将自己原本穿的裙子盖在茱莉娅特身上,请你吞下你的命运吧,那个甜美冷酷的声音对着尸体死不瞑目的脸说,就像我一直以来大口吞着我的那份那样……毕竟这样才公平,对不对?
安丽卡捡起黑包,包里钥匙梳子口红胡乱混在一起哗啦啦地作响,钱夹里果然有厚厚一沓钞票,此外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年幼的茱莉娅特身着精致礼服和一个男孩手牵着手朝着镜头微笑,那笑容像一粒洁白的灰尘刺痛安丽卡的眼睛。钱包里夹着张纸条,倾斜如苇草的字体写着:好久不见。我还在这里等你。后面附着地址,明显是一种邀请。安丽卡盯着照片里女孩一无所知的天真笑容看了几十秒,好久不见……好久是多久呢?手掌的血滴到笔迹上,在晕深之前她连忙将它抹掉,就在指腹抚过纸面的一秒安丽卡下定了疯狂的决心。也许是因为她真的需要太多钱,也许,头脑里那个甜美声音有点恶毒地笑起来,也许你疯了。也许你只是想让别人看看你穿着这条红裙子。这个想法浮现在安丽卡的脑海时,朱莉娅特那双空洞的眼睛仍然死死咬着她。
于是,此时此刻,安丽卡踩着略有些晃荡的高跟鞋在偌大的别墅行走,那些昏暗走廊简直像永远没有尽头似的,如果不是门童的脚步轻捷、熟练而笃定,安丽卡简直要怀疑他们是不是一直在兜圈子。您准备好了吗?终于他们到了一扇看不出特色的门扉前,门童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她笑。什么?哦,当然——门童庄重地理了理制服的衣摆,用指节叩响门,叩门声像栗子一样滚落在地毯上。充满灰尘的干燥空气扑上安丽卡的脸,她屏住呼吸。
屋子幽暗、沉静,装潢透出一种古老的优雅。书桌后悬挂着一副巨大的挂画,她努力想看清画中人的脸,可惜只是徒劳。桌后的椅子空无一人,椅背上的金线似乎已经被灰尘覆盖、变得暗沉。不知道有什么不引人注目又值钱的可以偷走……安丽卡这样想着倒了下去。血从她后腰汩汩淌出,在衣裙上绣出一朵生机勃勃的玫瑰,它慢慢绽放得更深、更浓,变成一个吸收一切的黑洞漩涡,又仿佛不慎泼洒的佳酿痕渍,大口啜饮着主人崭新的死。
.
一无所知的外行人,尼昂想,他将匕首抽出来,用手帕小心而完整地裹住。带一柄随身匕首总没有坏处,这是养父教给他的第二个道理。第一个道理是达成目标前一定要做好功课。如果这白痴女人在两条街外的地下酒吧稍微打听一下,就会了解到兰金府邸早在三个月之前就闭门谢客了,老兰金在与死神的交手中渐渐落了下风,他一生赢下过太多场逆风翻盘的战役,这一次却毫无胜算。勒安立提城收费最高的私人医生推开女主人递来的装满钞票的皮箱,说声爱莫能助后起身告辞。那时尼昂刚刚入职满一个月,从门童兼杂物工开始任劳任怨地干到现在,摸清了整个兰金府邸的构造,获得了主人家的信任和除主人家卧房外每一扇门的钥匙。今晚尼昂一眼就认出女人在说谎。她的微笑和她的高跟鞋一样摇摇欲坠而不合身,那条红裙子一定是赃物,对她来说它太闪亮、太浮华了,她强装配得上它的谨慎神情出卖了她自己。只消一刹那,尼昂就不费劲地想起这个从没人来的房间是个处理尸体的好地方——现在他还没来得及找到传奇的兰金钻石在哪里,但他将会保持耐心,并且绝不允许别人比自己先得到它。
找到目标,下定决心,然后笔直地前进。养父瘦削紧绷的侧脸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视野边缘。如果有人碍事就都杀了。
养父是带尼昂入行的人。在解决第一个目标之前尼昂按照养父的指示跟踪了对方两周。家,地铁站,公司,偷情的旅馆,公交站,酒吧,家。在酒吧的后巷里,霓虹灯在血泊光滑的表面反射的辉光美不胜收,一切简单、顺利到不可思议,年幼的尼昂用颤抖的手指摘下死人脖颈上的金表,搜罗干净尸体全身上值钱的东西带回家中,然后被一拳打翻在地上。你就这样回来、没有处理尸体吗?至少要划烂他的脸吧?养父的教诲被尖锐耳鸣牢牢铭刻在牙齿被打落的牙龈处,肉洞汩汩冒着血,咸腥的温暖浸透味蕾在胃里引发一阵饥饿。第三个道理:处理线索比杀人本身还要重要。尼昂乖顺地吐掉嘴里的血水,明白这次是自己搞砸了,而养父几乎总是正确的。
女人的血迹很快被地毯饮干,尼昂很小心不让自己的黑色皮靴踩到浸湿血液的部分,尽管他几乎有百分百的把握这间房屋不会有人来,但处理尸体还是必不可少的步骤。一辆餐车就可以轻松地运走尸体,而在厨房就算被看见血迹也很容易用切割厨余垃圾之类的借口蒙混过去了。自己绝不会像外行人一样犯低级错误,尼昂想。他轻手轻脚地虚掩上门,走出房间,漆黑的天幕早已将整幢宅邸笼得严实,月光被镌刻藤蔓图案的黑色窗棂切割成苍白而扭曲的形状,在地毯上结了层薄薄的冷霜。
如果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他会感到骄傲吧。尼昂握着空餐车的银质手柄经过走廊转角的一面镜子,光滑的镜面里自己衣着得体、面目模糊。毕竟自己这次的目标可是兰金钻石,比其洁净的克拉数更吸引人的是传说它具有替主人实现心愿的魔力,黑市上狂热的匿名买主为之竞相报出天价数字。养父总说目标如果不高远就没有实现的必要。但,如果他知道自己想要许下的愿望,那他会非常失望的……尼昂加快脚步,地毯上被餐车轮子压出的凹痕轻捷地回弹。你比我更有天赋。养父的语调仿佛在夸耀一柄心爱的价格昂贵的走私猎枪,于是尼昂的心脏便被一种愉悦的疼痛严酷地挤压,成为一颗标准子弹的形状。你只是太过缺乏野心。在这一行里,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死……
可我不信。尼昂打断脑海里养父的话,只有你会死,而我会远走高飞。他略带戏谑地反驳养父,你不也从来没相信过我说的,早晚有一天酒精会要了你的命吗。
尼昂实在厌倦了养父无穷无尽的酒瘾、赛马结果和赌场胜负。
有人出价时,尼昂甚至没有犹豫太久。第一条,做好功课。没有人比尼昂更了解那位以神出鬼没著称的前杀手的生活轨迹。第二条,一柄随身匕首。这柄匕首是尼昂完成第一个任务后那人送给他的礼物。第三条,处理干净证据。尼昂只切了一根手指带给金主,金主哈哈大笑,眼里闪烁狡猾的精光——小子,我怎么知道这手指是不是你养父的?尼昂把匕首刺进他肩窝时那人立刻改口求饶,我会按照约定付款,还可以给你关于兰金钻石的情报,你也和黑市打交道,应当听说过它多值钱?传言它被收藏在兰金府邸……尼昂旋转一下刀柄再拔出,在对方捂着汩汩淌血的伤口大叫时熟练地割开了对方的喉咙。这并不像切开养父的喉管那样艰难,尽管后者当时烂醉如泥毫无反抗之意。烧毁一切前尼昂最后看了养父一眼,惊觉自己的影子竟已经能完全笼罩对方整个尸体,火光将一切炙烤得发烫,像幼时被扇痛的脸颊。
但,那些都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他只想找到钻石卖个好价钱,买个干净的身份,过普通的生活。餐车笔直温顺地前行,尼昂眼前影影绰绰地浮现一方因为朦胧而显得遥远的影像,明明尚未到达却蒙着怀旧的滤镜,那个美丽的地方没有一丝猩红,只有素雅的淡蓝、浅绿和金色永恒柔和地摇曳。尼昂沉浸在对平静未来的幻想里,走神了几秒钟——就在这刹那,倏忽地,一种鬼魅的轻盈覆上他脖颈,转瞬勒紧了。
餐车被乱打的手掌推出,惨叫着重重歪倒在地上。匕首裹附在手帕内里,一时抽不出来,挣扎中气力渐渐离他远去。濒死之际尼昂想起母亲的脸。尼昂从来就搞不懂母亲,明明自己的生活挣扎在苦闷泥泞中愈陷愈深,她却只是紧紧咬着嘴唇沉默,任凭养父暴烈的愤怒几乎要将她整个撕毁也不肯说出尼昂生父的名字。她为着某个毫无意义的目标奉献了自己一整颗心,这让年幼的尼昂感到困惑。妈妈!他在病床前叫喊着,可母亲没有转过头,最后时刻她的胳膊绷得笔直仿佛要抓住幽灵的衣角,整个人拉成一张饱满的痛苦的弓——
尼昂的手垂下来。他死了。苍白的死寂将他凝成一尊蜡像,流银的月光如泪一般地从他一个眼角淌到另一个,安静洗去男孩全部的茫然、渴想与罪孽。
.
真丝丝巾褶皱的淡青色尸体安静死在地毯上。季婀塔娜点燃一只女士香烟,用尽最后一丝力吸气,疲惫的烟雾均质地穿过她身体,镶着白玉珠贝的梳妆台镜中她金色的眼睛一霎被甜腻的烟灰迷遮了。大概有十几分钟她只是定定地坐在那里,突突钝痛的太阳穴被指节支撑着,一条腿压住另一条,脚踝搭扣在一起,整个人凝固成一种倾斜欲倒的动态,仿佛只需谁来轻轻一推便会立刻哗啦啦散成一摊飘飞的银灰色钞票——唯独那双目光炽烈金褐色的瞳仁违背了这趋势。在香烟羸弱的光点后面,那双虹膜金亮的眼睛没有落在丝巾、烟雾、梳妆台镜,抑或门外翻倒的空餐车旁边男孩被勒死的尸体上,沿着那笔直的目光刺出去是一幅油画,二十岁身着白纱的季婀塔娜站在积了灰尘的镀金画框中巧笑倩兮地回望她。颜料抹出的永恒灿烂金光中她挽着一个全身裹着黑色高定西装中年男人的小臂,画中他的脸已被割去,在新郎头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纯黑的方块遥遥向她颔首。
——全然胜利!寂静的房间里,季婀塔娜脑海中回荡着兴奋的号角。终于有一天你所有的私生子都死在我手中——你的遗产再也不可能如你所愿落在别人手里了,兰金!季婀塔娜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别的女人床上捉到这个生性放浪的丈夫时他傲慢而鄙弃的眼神,一串几近疯狂的大笑从肺叶滚落至喉咙。哦,那愚蠢的女人以为自己不透露半点风声就能保护儿子一命,那可怜的男孩还以为自己当真被聘为门童,我点头给他工作时他那双漂亮眼睛里的奕奕神采简直就像是你年轻时的翻版。但事实就是:我赢了。胜利的背景音变得愈发激越昂扬,季婀塔娜狠狠掐灭烟头,得意地环视这马上将属于她的一切,然而目光一转脑海中的乐声乍然收束——
三十年。
你终于也到了我身边人的年纪了,可你曾经那么年轻,和我一样。季婀塔娜的目光被蛰了一般从光滑镜面上迅速弹开,刚好对视上画中女孩桃红色的唇,恍惚间她仿佛听见了二十岁的自己嘲讽的声音,而你居然认为这是胜利吗,亲爱的?那为什么你看起来那么疲倦、苍老,那么可悲?在心愿完成后时间忽地展现出令人惊愕的重量,在一片近乎恐怖的寂静里,季婀塔娜能听见庞然时间将疲惫从她骨缝里滴滴答答榨出时自己每个关节发出的哀鸣。
但那蜻蜓点水般的动摇只持续了一霎那。下一秒,勒安立提城第一夫人便对画框中年轻的自己展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轻蔑笑容。可悲?有什么比蠢猪似地迷恋着一个没有心的人还以为可以与他真心相爱更加可悲?现在我拥有了你想都不敢想象的权柄、金钱与荣耀,并且还将拥有更多,说到底,早晚有一天你会变成我,何必为已成定局的事情浪费脑筋呢。太阳穴的钝痛愈演愈烈,她不耐烦地挥手将剩余的烟气驱散,虚影闭上嘴巴,乖顺地重新变回镶金画框中的普通人像。烦躁如一柄银色小刀嚓嚓刮着她的心,季婀塔娜习惯性地去摸药盒却摸了个空。自己竟然忘记及时补充镇定剂了吗?就在她心烦意乱地想着今晚恐怕又要一夜无眠时,门被安静地推开。
“晚上好,妈妈。”罗迪安手中的杯子微微冒着热气。“您的热牛奶,别忘了喝。门口的人……”他略显犹豫地回望了一眼地上门童的尸体,“该怎么办呢,妈妈?之前黑道上的线人在四个月以前就已经联系不上了。我不知道……”
“天呐,罗迪安,你但凡稍微有一点用处也不至于一无是处。”季婀塔娜刻薄地打断他的话,我真是把他宠坏了……她用指节压住乱跳的太阳穴心想。罗迪安作为她唯一的儿子继承了她的瞳色,此刻那双更年轻的眼睛有点不服气、又有点羞愧似地往下瞥。如果他的眼睛更像兰金就好了。如果他更聪明点就好了。如果他更有能力、更懂得随机应变而不是遇到一丁点小事就拿不定主意……季婀塔娜的指节移动到了眉心处,现在她整个头都开始痛了。“我会处理的,好吗?你把牛奶放下就睡觉去,走出去的时候注意不要被尸体绊倒就是。”罗迪安放下杯碟转身走出门去,随后门口传来笨重的一声,要么是他被绊了一跤要么是他踹了尸体一脚。季婀塔娜叹了口气,儿子的脚步趿拉着走远了。
终于,一切重归寂静。年轻的她为了躲避这种可恶的空荡宁可用大把钞票和宴会喧哗点燃无数昼夜,然而现在这种无所有的感觉竟然已经成为了一位随时登门拜访的老友,在几个特别难熬的夜里,季婀塔娜对于它的存在甚至萌生出一种亲昵的感激。疼痛在到达极点后淡褪了。桌上的牛奶散发出一种甜腥的气味,她盯着纯白色的液体看了几秒忽然生发呕吐的欲望,于是随手将其倒在房间角落的陶瓷花盆里。那个没用的儿子连自己不爱喝牛奶都不知道,她绝望而恶毒地想,他甚至没办法讨得自己母亲的欢心……但罗迪安毕竟是兰金和她唯一的儿子,那些数额惊人的遗产应该是他的,也应该是她的,她亲手确保了没人能质疑这一点。还剩下一半的夜色需要消磨,季婀塔娜意兴阑珊地翻阅起丈夫的遗嘱,兰金的律师早就被买通了,远早在他瘫痪在床、靠呼吸机维持生命之前。或许他现在已经彻底没用了。季婀塔娜从冰格里拈出一块冰慢慢咀嚼着,口腔里的刺痛融化、缩小,从喉咙滑落,她感觉自己的胸腔散发着寒意。
不知怎地,季婀塔娜忽然回想起她和兰金初遇的场景。一场舞会上她因家族生意出了问题心烦意乱而一连跳错几个舞步,一曲终了舞伴道了声抱歉便摇摇头走开。就在她站在舞池边缘欲哭无泪时风度翩翩的男子牵起她的手。对不起,你真是太美了……告诉我你的名字或者和我跳一支舞吧,拜托?他那么英俊声音那么温柔,季婀塔娜不禁微笑起来。那时她回应了哪个问题,又许下了什么愿望呢?三十年光阴坍缩成一声可疑的哀叹,她被灼伤的灵魂发酵着疯狂和毁灭。困意突兀袭来,季婀塔娜的双眼慢慢闭上,在金色画框里年轻的她永恒微笑的温柔注视中,疼痛凶猛而干脆地贯穿了她身体,季婀塔娜慢慢停止了呼吸。
.
“她死了。”葳瑞尔端起桌上的空杯子,回头对她的双胞胎哥哥说。“被你的热牛奶毒死了——就像我们计划的那样。”
罗迪安站在门外,隔着地上的尸体看着自己的妹妹在被毒杀的母亲旁泰然自若地活动,他那双继承了母亲的纯金色瞳仁中一闪而过震惊和疑惧,很快又冷凝成一种残酷的喜悦。“太好了,我真没想到居然会这么顺利——哈!”不加粉饰的狂喜笼罩着年轻的、不成器的男孩的脸庞,他一甩头发,耳垂、眉骨和下唇的装饰环相互碰撞出金色的声响。“快把遗嘱拿给我、快点!”男孩颐指气使地对自己的亲妹妹发出指令。“我必须看看那个老东西给我们留下了什么。反正,不管是什么,现在都是我——”他眼珠一转,“我们的了。”
葳瑞尔放下杯子,轻轻挪开母亲那已经变得青紫的头颅,猫一般悄无声息地将遗嘱的纸页从母亲的臂弯下抽出来。比起母亲她面部轮廓更像父亲,眼神平静到令人有些捉摸不透。她很小心没有碰到地上的尸体,又顺从地将遗嘱递给门口的哥哥。“这样就可以了,对吗?”女孩的声音像植物叶子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声,不远处陶瓷花盆里的泥土闪烁着不易察觉的潮湿的微光。“还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吗——所有遗产都是你的,而你只需要出面取消我的婚约,再给我出一份徳里姆兰大学的学费。”
“嗯。我这么说过吗?”男孩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中的纸页,贪婪地浏览其上的数字。这些足够他买到所有他想要的纯金或嵌宝石穿钉——而且是季婀塔娜一直严禁他穿戴的定制款。“你猜怎么着,我有个更好的主意——”转身时他的耳坠们碰出嘲讽般的叮当声,“为什么不干脆让你嫁过去呢?这可是妈妈的遗愿。”罗迪安耸了耸肩,“对不起,妹妹,要恨就恨那个死人吧——反正不是我做的决定。
“而你只是不想费力气打破它。”葳瑞尔跟在哥哥身后轻声说,看他将遗嘱握成卷捏在手心下了楼梯,走到倒数第五节楼梯时罗迪安察觉到了什么似地猛地转头,妹妹的眼睛反射月光,此刻正幽幽与他对视。“瑞,我是认真的……对方可是个前途一片光明的军官,拥有难得的好名声和不可小觑的家族势力。你会得到幸福的。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这样的说辞就能掩盖你的欺骗吗?”
罗迪安瞪大了眼睛。“说真的,”他的语气开始动摇,“你别——你别怨恨我。毕竟这也是为你好。”他努力地、惟妙惟肖地模仿着自己听过无数次的母亲的语气。“你不至于蠢到不明白这个,对不对?”
在楼梯顶端,葳瑞尔笑了。“不,我当然不恨你,哥哥。”她的笑容有如微风拂过树叶一般轻而模糊,一瞬间,府邸里所有盆栽中的花与叶似乎都几乎不可察觉地摇动了一下。“我怎么会?”
罗迪安看着妹妹的脸,回想起她从前安静而柔顺的样子,终于放下心来。“那么,晚安了。”他的鞋底在地毯上踏出咚咚的声音,楼梯嘎吱嘎吱响了几下,他浑然未觉——必须要小酌几杯。不,干脆把想喝的酒都喝干净好了,当他穿过大厅走向宅邸另一侧的酒窖时,巨响从天而降。
等到一切终于都安静下来时,葳瑞尔放下手中透明的机关引线,缓慢而舒展地走下楼梯,她步伐中蕴含的韵律令人联想到植物生长时优美的抽条。微弱月光下,她的手指在温热的血泊里拨开大厅中央的水晶吊灯砸下时迸溅的残片与在其下被冲击撞成碎沫的骨肉,罗瑞安死不瞑目的金色眼睛震惊地盯着她。“为什么……”把遗嘱从他掌心抽走时,他的手指在血泊中抽动了几下,但葳瑞尔的动作既轻捷又机敏,很快便完好无损地将那几张珍贵的纸从金红色的混乱废墟中抽了出来。纸张从死人掌心彻底脱离时摩挲出的响声像是一种怨恨的发问。你不是答应我不恨吗?你说谎了吗?葳瑞尔回以一个笑容,此时此刻她的笑容看起来依旧温驯、低调。“我真的不恨你,哥哥。你那么蠢、那么无辜,我为你感到可怜。”你连妈妈不喝牛奶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明白一直以来我注视着你背影时的心情?当你在母亲精心打造的聚光灯下,而我在阴影里,学习如何像花一般取悦宾客的眼睛,如何像室内盆栽一般安静地等待,如何像果实一样奉献再自然而然地被遗忘……葳瑞尔站起身来,点点血迹沾上她裙角。但葳瑞尔不是植物。她有头脑,有手指,可以将花盆里的植物连根拔起再扔掉,直到自己找到想要的位置。
现在,她感觉胸口有一团新鲜的能量生长、滚动、撞来撞去,虽然不太熟悉,但这大概是希望的感觉吧,葳瑞尔想。夜色已然滑过大半,她走进书房时顺手将灯按亮,猫一般舒舒服服地在沙发上蜷缩起来,翻动着父亲的遗嘱——她看得那么入神,没发觉自己裙角的血迹已经沾上了沙发,没听见微弱的脚步声,没注意到一个悄然淌到她脚下的阴影。
直到枪声响起。
.
克里斯汀将手枪放在书桌上,和被血与脑浆完全打湿的遗嘱一起,然后走出房间。他将书房中葳瑞尔的尸体抛在身后,绕过大厅中央的罗迪安,隔着门框瞥了一眼倒在自己梳妆台前的季婀塔娜,小心跨过尼昂和翻倒的餐车,没有注意到空屋内死去多时的安丽卡。他继续拾阶而上,最终推开一扇装饰纷繁复杂的门,里面的老人在嗡嗡作响的机器作用下艰难地维持着呼吸。“永别了,父亲。”克里斯汀说。他摘下老人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一枚款式极为普通的细圈钻戒后欠身向窗外望去——就在那个瞬间,第一缕白光从地平线渗出来,微微照亮了空无一人的街道。
.
年幼的克里斯汀曾经许下过很多愿望。那时兰金还没有那么忙,至少还会抽空参加儿子的生日会,当父亲将手搭在他肩膀上,弯下腰笑眯眯地问儿子许下了什么愿望时,病弱的母亲总是会微笑。克里斯汀知道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这个答案善良、安全、圆滑,足以让父亲哈哈大笑夸奖他的狡黠,但他喜欢这个回答的真正原因是它让人不知道他是否说了谎。这句话本身并不是一个谎言,但的确有某种欺骗的成分蕴藏其中,当年幼的克里斯汀假装顽皮地回答“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时,他就不必承认自己在吹灭蜡烛时也不相信自己许下的愿望能够实现:母亲的病会好起来,父亲会停止出轨。他只需要紧跟着父亲也笑起来,这个问题就可以被轻飘飘地揭过去。
所以后来他总是这样回答。那些不被相信能实现的的愿望也确实一个都没有成真。五岁时母亲的病变得极为危重,父亲带克里斯汀参加了一场舞会,在舞会开始前将无名指上的戒指褪下,硬塞进克里斯汀的手心里,他知道父亲要和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跳舞,但他只是默默接过了这枚戒指。“毕竟那一年我才五岁,”克里斯汀辩解,他又点起一支烟,逼仄房间里曾经色彩鲜艳的旧海报在烟雾后面倦怠地微笑着。“我能说些什么呢?”
“停——等一下。”茱莉亚特把食指竖起来,贴近自己的嘴唇。“那枚戒指就是传说具有魔力的兰金钻戒吗?”她不小心呛到了烟,支起了一条胳膊咳嗽起来,波浪般的卷发沿着手臂倾泄颤动。“不会吧?”
“他喜欢给自己的物件攀扯些故事。”克里斯汀耸耸肩,起身拍了拍茱莉亚特的背,狭窄的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后来有的故事失控了。它们变得越来越荒谬。”
“哇。”茱莉亚特终于停下咳嗽,感叹了一声。现在她上半身躺在床上,两条腿却柔软地垂在床边,蕴藏着一种下一秒就可能起舞或者离去的弧度。“那让我再猜猜——不会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场舞会吧?我在迷路时遇见了同样迷路了的你,你站在一扇门边,好像快要哭出来——我现在还记得你那时的表情!”她笑了,笑声清脆、动听、富有感染力。“我的钱夹里还有那天我们一起拍的照片呢。天啊,克里斯,”她轻轻感叹,手指轻抚上男孩瘦削脸颊的弧度,“那居然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还——”
女孩的声音猛然顿住了,她的脸颊浮现起代表着富裕者良心的尴尬。克里斯汀倒是没有在意,“那时候他还愿意在我身上花些钱。”他说。当然他不会告诉茱莉亚特那天他并非迷路,那扇门最开始并没有关紧,他顺着门缝看见了偷情的父亲。他也不会说对方就是后来成为自己继母、并通过几乎一切手段抹杀他生存空间的女人。身为兰金的亲生儿子,克里斯汀的大学学费是自己省吃俭用打零工攒下的,偶尔茱莉亚特会瞒着家里偷偷接济他。他知道茱莉亚特有多讨厌那个女人。这对你不公平,克里斯,你很好,我知道你有多好,只是因为母亲去世就要承受这一切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她瞪着他而他只能息事宁人地微笑,这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他们必须向你……
“道歉。”茱莉亚特满含歉意地说,“明明是你的生日,却说起了这么令人不开心的事。”克里斯汀偏着头想了想,用手指卷起她一缕头发在烟蒂上打了个结,茱莉亚特立刻几乎是尖叫着笑起来,玩笑般不轻不重地将枕头拍在对方身上。“好啦,这下我原谅你了。”克里斯汀笑时清晰地听见自己头脑中有一个声音在说话,其实我根本不是很在意,茱莉亚特,你在我身边时我可以原谅一切,因为你比世界上任何一个愿望都要好得多。他们又笑闹了一会,直到茱莉亚特柔软的身段从床上倏然而起。“该吃蛋糕了。”她一阵风似地离去,回来时将水果奶油蛋糕捧到他面前,是一块既不算太过昂贵、也不过分廉价的,刚好够两人份的小小水果蛋糕。女孩在奶油中插上两根蜡烛,拿起打火机,咔擦。
火苗映在两双年轻的瞳仁里。
“快许愿,”茱莉亚特催促他,克里斯汀听话地闭上眼睛轻轻吹气,细小的火焰跳动一霎,熄灭成一缕烟。“你许了什么愿望?”茱莉亚特边舔着叉子尖上的奶油边问,克里斯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温和地笑了。“你知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茱莉安。所以我不能告诉你。”
克里斯汀从回忆中猛地醒来。
天已经大亮了,金色的光与灰色的阴影驳杂地落在兰金府邸别馆所连接的一条极不惹眼的小路上,由于荒草丛生的缘故,灰色取得了更多的胜利。尽管并非站在太阳直射的地方,克里斯汀却仍然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热量正在一点一点地煎他的心。他又一次几乎是无意识地从外套内衬中掏出了茱莉亚特的信——不是一封而是一整沓,用皮筋套在一起,信封的侧面磨起了毛边。阴影落在信纸上,字就像浮在水中一样飘忽不清晰,但克里斯汀不需要阅读,因为他早就可以一字不差地背诵了。最后一封信是这样开头的:亲爱的克里斯,我终于下定决心要从这里逃走……你能帮帮我吗?
二十岁的时候,他们背着整个世界挤在一个狭窄公寓里,怀揣着对未来的模糊预感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闭口不谈,直到它真正降临、撕碎一切。在吃完那块水果蛋糕的瞬间往后再数五年,茱莉亚特在家族的要求下远嫁他乡,婚礼那天几乎半个勒安立提城都飘着彩带,但克里斯汀没有出席婚礼。在信里他向她解释这是因为他没有收到请柬,很明显这是谎话。“你我都知道只要你出现我就会和你一同离开,但你为什么没有来?”她在信里这样诘问他,那一封信寄来时皱皱巴巴,几乎一半都留下了眼泪干涸后的褶痕,读信时克里斯汀几乎能看见眼泪从那双熟悉的眼眸中滚落的样子。“你放弃了我。我恨你。”后来她在信里写爱他和恨他的次数差不多一样多。他隔着信纸看她的心智一点点被独处异乡的寂寞打磨殆尽,时而她会吹嘘夸大自己的幸福,时而她意志如此低沉以至于会向他分享自己的死意,而他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在落款前加上一句语意磨损严重的、含糊的爱。时间一年年过去,茱莉亚特虚构了太多次逃走,慢慢地自己不再相信了。但当克里斯汀终于攒够了钱问她要不要一起私奔时,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日光正盛。克里斯汀将信笺放回,又摩挲起从父亲那里拿走的细圈戒指,幼时让他觉得沉甸的钻戒此刻看起来既轻飘又寒酸,细小的微光在切面一闪一烁,像遥远星系的恒星穿过漫长时间后抵达人眼底的光芒。他确信茱莉亚特知道这条小路,上大学时二人经常偷偷从这条路潜入兰金府邸偷酒喝,两个轻狂、放纵的小偷,把季婀塔娜恨得牙痒……她不可能忘记这样的日子,不可能忘记这条路,他想,随之心脏往下一沉。只有一种可能:她后悔了。写完信后她重新思考了一番,最终没有下定决心放弃现在的生活……她并不相信他。
克里斯汀眨眨眼睛,日光在视网膜上残留紫绿色的补色。在漫长的等待中钻戒那令人恼火的异物感愈发不可忽视,厚厚的信笺压着他胸口,透不过气。距离他们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小时……五小时……十二个小时……天色重新暗下。兰金府邸的阴影重新将他笼罩,像一种无法逃脱的命运。
但,是这样吗?
当克里斯汀返回兰金府邸时,死亡的腥气依然在那里盘旋不去,甚至膨胀得更为腐坏、黑暗。他屏息来到书房,拿起了手枪旁边那摞已经被染成红褐色的纸。尽管纸上字迹已经模糊但仍能让人判断出这究竟是什么。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克里斯汀忽然感到一阵晕眩。他听见自己的心被撕开一道口子,里面传来的声音震耳欲聋,它狂热地发问:如果有一天忽然发现镜子里的脸让自己觉得陌生,该怎么办?或者更糟:如果你其实一直都知道呢?如果你一直都知道哪些是美好的虚像,哪些才是沉重、恶心、不可回避的真实?
克里斯汀回想起自己在二十岁生日时许下的愿望。
那时茱莉亚特还在他身边,他们曾经那么快乐、幸福……他觉得只要这样就足够了。但当他闭上眼睛吹灭蜡烛后他心里却浮现出了一句截然相反的话,时至今日这句话仍然令他觉得恐怖:我想要把属于我的全都拿回来,包括那枚愚蠢的戒指。这并不是一个认真的念头,它存在的时间甚至不如生日蜡烛的火苗长久,但在内心最深处,他知道这才是他真真正正渴望实现的愿望,一个恶毒的、不正确的、本不应该存在也不会被实现的愿望。眼泪滴在干涸的血渍上又渗进纸张的纤维里。克里斯汀终于明白:与爱、自由、或者新生之类的词汇全无干系。这一切的一切,原来只是为了曾经一个错误的愿望所付出的代价。
后记
一个月后。
天边泛着懒懒的青色,与海之尽头暧昧地相接。渡轮的鸣笛声打断了一对依依惜别的情侣,“再见了!”女孩转过身拼命挥手,她瀑布般的卷发上跳跃着金光。岸上的克里斯汀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女孩笑起来,“怎么,不舍得我离开吗?那就和我一起——”克里斯汀终于说话了,现在他换上了一身昂贵但低调的装束,说话时却依然总是略显优柔寡断。“抱歉,借过一下。”他说。“麻烦让一让。”
船体划开水面。克里斯汀望着岸上的一切逐渐远去、模糊,且远去的速度愈来愈快了,风吹在他脸上令他的心恍然生出一种无依无凭、空洞自由的茫然。陌生女孩在不远处啜泣着,与背景里一片离愁别绪的哭声混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平静反衬成冷酷,这让克里斯汀觉得有点不安。就在克里斯汀犹豫着要不要将自己的手帕递给似乎下一秒就要撩起裙角擦眼泪的女孩时,他的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终于可以离开了,”那声音质地冷脆,落在甲板上有如玻璃弹珠。“真是一个恶心的地方。”
克里斯汀猛然回头,目光被一双炯炯的绿眸轻轻一碰。尽管他们只对视一霎,克里斯汀很快将头别开,他却仍暗自疑心那个瞬间有什么刺进了他眼底,或许是枚不可见的玻璃碎片,或许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就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莫里安已经走到他身边,朝他伸出了手。
“你也讨厌这地方,对不对?”克里斯汀有点惊讶地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莫里安狡黠地一笑,此刻勒安立提已经被他们远远抛在身后、隐于迷蒙雾中。“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相信我,这是我最不足称道的本事了——我是莫里安,你叫什么名字?”
“你好,莫里安。”克里斯汀略略思考片刻后还是握住了莫里安递过来的手。就在他伸出手的瞬间,在他苍白纤细的左手无名指上,一枚并不起眼的素圈戒指一闪而过细小的光辉。
END.
-----
时间线
兰金
30 结婚- 冉雅 20
40 开始发迹 开始出轨
45 生子-克里斯汀(冉雅35 病重,一直未恢复)
50 舞会出轨 冉雅去世 兰金二婚- 季 20 (克里斯汀初遇茱莉亚特)
52 第二子-双胞胎 罗迪安&葳瑞尔
55 出轨 -私生子 尼昂
65 克里斯汀20岁 生日
70 克里斯汀25岁 茱莉亚特远嫁
80 现在
克里斯汀
5岁 舞会 父亲将钻戒给他,目睹父亲出轨 遇到朱莉娅特 拍照片纪念
20岁 同学 生日宴会 许了错愿望
25岁 含泪告别 写信 纠缠
35岁 下定决心 约好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