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哈德是个没有动物缘的人。
即使他对外表现得足够成熟稳重,待人友善,能够自己养活自己,除了没有对象以外一切都好……
但是这和他没有动物缘又有什么关系呢。
性情温顺的当他不存在,脾气暴躁的张大嘴冲着他伸出来的手指就是一口,在他家里连只小虫子、小蜘蛛都见不着,更别说养点什么宠物了,他根本不是那种受小猫小狗小仓鼠欢迎的人,可能是天生就和动物不对头。
即使是在梦里,那些小家伙们也没有给他好脸色,鸟该飞的飞,猫该叫的叫,一点都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梦里什么都有,还有我这个顶着异形外表的卑微弟中弟。格哈德透过他家那扇超大落地窗,看到了自己头上那对离天花板只有几厘米远的大角,还有缺失了两条腿的下半身。
格哈德自认不是一个喜欢自怨自艾的人,他为自己拥有的生活感到满意,也不对过去遭受的苦难心怀怨恨,可当他在梦中变成这副样子,这样一副亡灵的姿态时,苦闷、忧郁、怠惰的心情就马上如影随形笼罩在他的身上。
看起来活像从哪个实验室里跑出来的骷髅架。格哈德歪了歪他的骷髅头,伸手把戴在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然后吓得差点没拿住它。
“……哇哦。”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靠下额处几块骨头的震动传了出来,“你看起来好酷哦?但还是戴上面具别吓人好了。”他指着玻璃里的骷髅说。
当然,做骷髅也没什么不好,起码能把自己一块一块拼回去这点还是很了不起的,感觉被无限续命了,真爽。
除了不能再做人以外什么都好。格哈德在自闭了几天以后终于抑郁了,他没有任何欲望,没有腿,就像幽灵那样漂浮着移动,盲目地环绕整个城市晃了几圈,走过每一条街,穿过每一条小巷。
偶尔能遇到些有趣的黑色怪物疯疯癫癫冲过来攻击他,但只要他脸上的面具没有被击中,他就能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把地上的碎骨重新组合为自己的身体。
这有什么意义呢,死是很难死了,活着又没意思。陷入亡灵debuff的骷髅重新整理好身上的骨头以后,又慢慢地漂浮着在街道上乱逛,一点也没有把那些怪物放在心上。
反正人都会死,早死和晚死有什么区别?在梦里死和在现实死有什么区别?格哈德盯着自己的骨手看了半天,最终还是觉得在梦里死掉会比较酷,无声的消逝最令人遐想。
最好再花个两百五请一群人穿黑西装在自己坟头撑黑伞,当别人问起的时候就说是茅山派道士出山镇压恶灵来的,想想都觉得酷毙了。
他一觉醒来首先就去打了个越洋电话,说自己在梦里变成了骷髅,不知道为什么就特别惨,随时要死了。
“给你寄的鹦鹉怎么样啦,还喜欢吗。”电话那头的人说。
“一打开笼子就飞走了。”他回答。
“怎么让它走呢?”对方恨铁不成钢。
“人家要死要活要飞走我还拦着它吗?这种事情强求是没有幸福的,一切都要靠缘分,让鸟在我手上受罪我也不忍心……”
格哈德非常平淡地说。
虽然嘴上的这么说,但真正看到鸟的时候还是要争取一下的。
格哈德对茶会的食物和茶没有什么兴趣,可以吃,但没有必要,他不想当众表演骨缝渗水。
于是他站在角落,安静地假装是一副道具骷髅。格哈德能够感受到其他入梦者投在他身上的视线,这些目光让他的骨头有些发热。
他藏在面具下的眼珠在脸上到处乱转。梦里真的什么都有,有虫,有龙,还有鸟……呃?鸽头人?人身鸽?
格哈德控制不住自己的脑洞,他也不担心那只鸽子能透过面具看穿他的视线。这个世界会有入梦的鸽子吗?让鸽子像人一样喝茶吃点心也太过分了吧……如果是人的话,人会来这种茶会吗?顶着个不能吃东西的鸽子头?
就像人入梦了就会变成动物一样,动物入梦了也会变成人吗?进行哲学思考发散思维的骷髅出于好奇,像公园那些逗鸟的老大爷们学鸟叫:“咕咕咕?”
没想到鸽子竟然有了回应,虽然也只是咕了一声,但也给了格哈德莫大的鼓励——鸽子头四舍五入就是一只鸽子!活的,没有飞走!梦里果然什么都有!他开始喜欢做梦了,起码梦里什么都有,不只有骷髅弟中弟,还有鸽子咕咕叫。
和对方说好明天再见的格哈德果不其然被鸽子放了鸽子。
他左手拿着一小袋玉米粒,右手拿着一小袋鸽粮,站在原来的地方从茶会开始等到结束。
感觉时间都被浪费了,格哈德想。他的城市环游计划还没有完成,而他今天花了大部分的时间在等一只鸽子。
还是一只不来的鸽子。
真的不值得。
格哈德掀开面具一角,像倒垃圾一样把玉米粒全部倒到脸上的洞里。
我竟然被鸽子骗了?他一边消化玉米粒一边想,但下一刻又开始深深唾弃自己的阴暗想法。
鸽子怎么会放人鸽子呢!鸽子什么都不懂!像要求人一样要求鸽子的自己才很奇怪吧?会不会有点太过自以为是?
他经过一番自我反省后摆正了心态,决定不会再对鸽子抱有任何关于人的幻想了,当然,一切要以对方的意愿为先……格哈德一边回想他那些贫瘠得可怜的吸引动物注意的方法,一边提着鸽子粮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
然后他遇上了先前在茶会上放他鸽子的鸽子。
“哦——是你哦!我们又见面啦。”格哈德以为比起自己鸽子粮会更有吸引力,但没有想到鸽子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拔腿就跑。
太可怜了,作为鸽子连翅膀都没有,用人类的腿用得很不习惯吧?格哈德用不自知的怜爱目光(如果他有的话)看着跑远的鸽子头。没错,这种事情也要讲缘分,不是他的鸽,始终不会是他的。
格哈德又开始做自我检讨,并最后下定论都是因为自己长成这样才会把鸽子吓跑的。如果能在现实世界里见面就好了,他想。
他是多么渴望家里变成宠物窝啊。
鸾葬的左手上一直带着枚金色的戒指,无论洗漱还是作战从来都不摘下。
小队里的人对此非常好奇,终于有一次饭后休息的时候,在其他队友们目光的攒斗和胁迫下,与鸾葬关系最好的夕,一面翻着白眼,一面还是戳了戳她,冲着她的左手比划一下,尽量轻松地说:“阿葬,你那个戒指是…?”
“这个啊…”,鸾葬垂下目光,温柔怀念的笑了笑,右手轻轻摩挲着因为长时间佩戴表面稍稍有些磨损的戒指,“是个很长的故事了…”
……
在一个平凡小镇出生的鸾葬,因为父母是很好的朋友,而和邻居家大自己一岁的枫交往密切。两个人一直上的同一所学校互相陪伴,甚至拜了一位师傅学习乐器,鸾葬学的洞箫,枫则学了古琴。两个人都喜欢绘画,还常常一起出去旅行。兴趣爱好十分相投。
这个故事呢,一位主角就是鸾葬本身,另一个就是这位夕啦。
我们的时间还很充裕,不如就从久远一点的时候开始讲起吧。反正是注定了结局的事情,把她们经历的一切都展示出来也无妨。
那一年,鸾葬七岁,枫八岁。
“阿葬,咱们去后山玩吧!!!”一向雷厉风行的枫从院墙上果断地跳下,吧唧一声落在鸾葬身边,把正在投入的画画的鸾葬吓得一个激灵丢掉笔。
“???”她一脸茫然的看向显然很兴奋的枫,“后山?”
“对啊!我一直都想去后山里好好探险一番,等了好久,终于赶上我爸他俩出去呢!”
“行…吧。”鸾葬想想父母对自己不要私自去后山的叮嘱,有些犹豫,又不好败了自己好朋友的兴,于是迟疑地问,“可是后山不是很危险的吗?”
只见枫神秘兮兮的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卷轴,笑眯眯的凑到鸾葬眼前,道:“你看这是什么?”
鸾葬定睛一看,竟然是后山的大概地图,眉毛一挑,内心里的好奇因子活跃了起来,对着枫咧开嘴:“哇哦,咱们走!”
枫得意的笑着,等鸾葬回屋拿了个包,两人就一起哼哧哼哧的翻过院墙,直接冲后山去了。
所谓后山,指的就是镇子外面的山区,因为小镇是三面环山的,所以这一大片全都属于镇上人口中的“后山”。
枫一向对这些神神秘秘的地方感兴趣,胆子很大,一点不畏惧危险的威胁。之前已经跟着她爸爸在外围的山区里玩过好几次。这回好不容易拿到了地图,她心里早就暗暗决定要好好到深山区探探险,解解馋。
鸾葬也属于比较调皮捣蛋的孩子,但是一方面因为六岁以前得过哮喘不能运动,被生活所迫;另一方面,她一般只在学校胡闹,平时更乐意窝在家里画画、下棋、练萧或者看书,所以其实是头一次踏入后山的领地。
但是此时和朋友出来,她也一点不带怵的,乐呵呵的跟着早把外部山区摸得门清的枫前进,摸摸这棵树,踢踢那块土,戳戳这朵花,拽拽那棵草。
大树们挺拔而自由的生长在山上,茂密的枝叶编织成绿色的大伞,金色的阳光从缝隙间洒下,通过丁达尔效应化为一条条光束,温柔的拂过大地上的万物。
“我爸说这里有蛇呢!”枫举着地图四处看看,最后选定一个方向前进。
“酷。”完全不认识路二丈摸不着头脑跟着瞎走的鸾葬闻言抬起头,“有毒吗?”
“额…不知道。”
“。”
两人瞎扯着,不一会儿就走到了深山区的外延。
和前面比起来,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还有很多气根纵横交错,枝叶纠缠在一起,完全遮蔽了天空。明明是晴朗的午后,却有着傍晚的昏暗与混合着泥土气息的潮湿。
“我会看不清耶…”鸾葬有一点夜盲,看见这情况皱了皱眉。
“没事。”枫拍拍她的肩,“我在暗一点的地方看得更清楚,我来当你的眼睛!”自信的昂起头,“而且我的守护咒术用的可好啦!”
“也是,拜托你啦!”
进入深山区没一会儿,鸾葬就感到有点冷。她穿的是单衣,树林中的温度很低,应该多带一件外套的。不过面对未知的兴奋与激动夹杂着肾上腺素,这一点点的不适很快就被抛在脑后。
“咱们沿着这条路一直走。”枫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好让鸾葬知道她们的位置,“反正就咱们两个也走不远。”
“嗯,也是,不过到四点就开始往回返吧!”
“好。”
两个人沿着枫爸爸地图上一条比较平坦的小路前行,虽然说整个深山区里崎岖不平的路就不是人走得,但是有地图指引总好过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迷路。
路上看到了很多没见过的植物和动物,两个人新奇不已。枫想要捕捉一只黑红相间的巨大甲虫被鸾葬及时拦下,结果转头鸾葬就想要抓只白毛蜘蛛让枫瞪着收回了手。一趟下来很是长见识。
眼看着时间快到了,鸾葬拉住还在试图找路前进的枫,两个人怀着遗憾的心情开始返程。
走到接近深山区和外围的交接处,枫突然表情微妙的停下来四处张望。鸾葬见状疑惑道:“怎么了,小枫?”
“emmmm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可能是余光里看见什么东西了。”,枫纠结的锁紧眉头,“但是仔细找又找不到啦!”她生气的撅起嘴。
“没看到耶…要不咱们还是先走吧,就小心点?”鸾葬挠挠头,也效仿着环视四周,结果除了把自己晃晕一无所获。
枫无奈地点头,依旧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两人又走了几步,鸾葬感觉浑身不舒服,寒毛好像都倒竖起来,于是一边左右寻摸,一边去拉枫的衣袖;“小枫,我觉得…”
一转头,正好看见一条蛇张着血盆大口毫无声息的从枫的视野盲区窜过来。
“蛇!!!”
电光石火之间,鸾葬一张眩晕效果的符咒就丢了过去。
同一时间,在余光里已经意识到危险的枫边转头边念了个守护咒术甩在鸾葬头上,毫不间歇的也给自己一个。
两人撒腿就跑,直直朝着后山区域外面的方向冲。
一路上枫在前面带路,鸾葬紧紧跟着,跑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也一点不敢懈怠。
直到四周树木逐渐稀少,远远的也可以看见小镇的风景,他们才不约而同的跪倒在地。
过了会儿,枫一个翻身仰躺在地,斜瞄着鸾葬,问:“你你你…你符咒哪来的?”
鸾葬跪趴在草地上,胡乱比划一下:“哦,我…呼,出来前…放进包里的…怕出事儿…”
枫扭曲着脸,比了个拇指。
又过了好一阵,两人才算是把气喘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面面相觑。
“噗嗤哈哈哈哈哈!”
“呵哈哈哈哈哈哈!”
看见对方狼狈的满身泥土、草叶,头发杂乱不堪,脸颊和其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布满枝条和小草的划痕,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时候鸾葬还是短发,此时完全成了鸟窝。枫的长长的马尾也纠缠在一起成了麻花。
“快走吧,再晚点儿就完蛋啦!”
于是两个人匆匆忙忙的赶回镇上。
结果,还是被骂了。
第二天鸾葬到枫家里去玩,枫愤愤不平的抱怨自己被“混合双打”伺候了,鸾葬安慰她自己也不逞多让,并分享了自己的零食。
此事就算是揭过。
至于后来枫又来找鸾葬继续探险之类的事情就不是我们现在要讲的故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