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橼
评论:随意
付凯将车停在山顶的水泥平台,将摄像头架在老榆树旁边,镜头正对自己。
“我们已经抵达目的地,现在开始换装。”
他先是脱下厚重的冲锋衣外套,只着单薄卫衣,用普通帆布鞋替代专业登山靴,随后将麦克风戴在领口处,身上只装着手机和相机,其余什么都不带。他把车钥匙交给同行来的同伴,嘱咐对方在县城宾馆等自己。
“今天就来挑战粉丝投稿最多的——臧洪山。”
长相清隽的付凯本业其实是一名土木工程师,最开始入行自媒体是拍得下工日常,偶尔会在工地附近拍到好看的景色,逐渐变成了一名乐子与美景并存的小众博主。但由于经济下滑,公司发不出工资,付凯看着下降到三位数的存款余额,再看看突破七位数的账号粉丝,他决定拼一把。
至少得把下个月饭钱挣出来。
可是做纯旅游博主他又没那么多钱,穷游更是一个难闯的赛道,付凯思量许久只能另辟蹊径,做一名“旅游类挑战博主”。
简单来说,就是粉丝出题他挑战。
继首次女仆装徒步云逛8D城市后,第二期节目来到了这里。
——无装备横穿臧洪山。
臧洪山在两省交界处,是望泷山西侧的附属山脉,远看很能体会到什么叫层峦叠嶂。山脉中有几支村落,房屋大致为砖石结构,比较老旧,村子里只有一条简易水泥路直通山顶。付凯就是顺着这条路上山的。
一路走来他是有碰到村民,但双方并未有交流。付凯总觉得他们看起来很凶,似乎有些排外。
既然挑战叫“无装备横穿”,那必然是不能重走上山路的。而且有了上一期的“节目经验”,付凯特意选看起来就人迹罕至的道路走。
“我们从背对村子的这边出发,来之前我研究过地图,从这里走,要翻过两座山才能走到省道,进县城。”
“也有从山脚绕的方案,但那太远了,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很难一口气撑到目的地。”
人迹罕至的地方本来就难走,更别说路途遥远,正常有吃有喝休息得当的情况下翻两座山都得一整天的时间。付凯为了流量,也为了真实,说无装备是真的无装备,兜里连瓶水连颗糖都没装。
所以他必须最大限度保持体力,集中精力快速通过。
好消息是土木人脚力极好。
付凯顺着陡坡往下滑,小心地拽着手边树枝枯草,手心都磨掉一层皮了,还是踩空滚了好几回。
最后一次眼看着下方平台有块尖锐凸起的大石头,付凯小心又小心地往下走,还是不小心踩空了。
“啊!!!”
“啊——”
“唔!”失重的身体突然停顿,付凯抬头,看到拽住自己手的救命恩人——是两名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两人穿着老款的印花半截袖,趴在土坡上,死死拽住付凯的手。
“大哥能够着地吗?”年纪小一些的咬着牙开口问。
付凯向下望,离尖锐石块还有不到半米的距离,很安全。“松开我吧,能落地。”
“好,你小心点儿,我们松手了。”
付凯安全落地,他背靠着石块大口喘气。“呼,吓人!以后这么危险的挑战可再也不做了!”
而且这期视频发出去要是没有1万个小心心,他绝对会闹的!
“谢谢你们。”缓过神后,付凯冲俩小姑娘挥手道谢。
小姑娘们仍旧趴在土坡上向下望着他,也笑着跟他摆手。“这路不好走,你怎么不走大路啊?村里不是有条水泥路。”
“咳,我是一名旅游博主,”付凯红着脸指了指自己衣服上夹着的摄像头,“在拍徒步素材呢,不走大路。”
“博主?”年纪大一些的小姑娘歪歪头,没有继续询问。“你还要继续往下走吗?”
“是的,我得翻过对面那座山,然后一直走到省道上。”
“那可太远了。”
“是啊,太远了。”
“还很危险。”
“一个人走很危险的。”
俩小姑娘突然开始一人一句接话,付凯张了张嘴没找到插入的话头,索性闭嘴。
“可以找红姐!”
“对,找红姐!”
两人对完暗号,又一次将目光转向付凯,“大哥,往那边看。”年纪稍小的小姑娘伸手指向斜下方一块鼓起来的土包,“红姐一般都在那里呆着,你可以去找她问路。”
“从这儿走的人,大家都是红姐带的路。”
付凯眯眼找了一下,果然看到了万绿丛中一点秃的土包,向俩小姑娘道谢后加紧脚程往红姐方向走。
粉丝只说了药无装备横穿,又没说不能找向导。
很会给自己制造节目效果的付凯晃着头美滋滋赶路,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走到土包前。
“望、望山跑死马……明明看着、看着不远……”但走起来也太累了!
“找我吗?”冷不丁的背后响起一女声。
付凯被吓一哆嗦,转身的时候还差点儿扭了腰。“红、红姐?”
“是我。”被称为红姐的女子身着红色毛衣,花纹看起来非常眼熟,付凯总觉得在自己奶奶身上见过。不过人家年轻,穿上也好看。
“有俩姐妹说,想去县城可以找你带路。”他歪着身子指了指来时的路。
红姐微微抬头,目露了然。“你也想去县城?”
“是的。”他暗自点头,看来喜欢另辟蹊径找刺激的人也不少啊。红姐都说出“也”了。
“跟我走吧。”红姐没有多余的动作,转身就往前走去,也不管付凯有没有跟上。“一定要跟着我走,不要走错。”
付凯往前迈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向来心里不存话,有疑问直接就说了。“路很难走?”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长征过草地那种难走。
“这里是狩猎区,有捕兽夹,外来的人容易受伤。”
闻言,付凯不由自主的低下头去看红姐的落脚点,确实在那红色裙子两侧偶尔能看到或生锈或锃亮的恐怖夹子。
红姐走的很快,付凯一个成年男子也得偶尔小跑两步才能跟上,赶路赶得气喘吁吁。
“能不能休息一下?”临近傍晚,黄昏时刻,滴水未进的付凯已经不做停歇的走了九个多小时,疲惫战胜饥饿,让他除了呼吸到想吐以外什么感觉都没有。
“休息?”红姐猛然回头,刚想说些什么,却在看到付凯的时候又沉默了下来。
“对,你不需要着急。”她声音很小,似乎只是为了说服自己。红姐停下脚步,转换面向,指着不远处的大树说,“去那边休息吧。”
臧洪山里最不缺的就是老榆树,年纪大的两人环抱都不一定能圈住。红姐带付凯休息的这棵就是老树,三个付凯村捆起来都没它粗。
红姐先一步坐在树边,她的坐姿不羁,两条长腿伸展开来,两只手自然垂落,看起来很放松。
付凯先蜷着腿坐下,没几分钟也学红姐一样把自己伸展开,欣赏大自然的日落美景。
“红姐家是村里的吗?”缓口气,付凯不太习惯沉默,主动找话题聊天。
“不是。”
“哦哦,那应该离得也不远?”
“……应该吧。”
“红姐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以前是舞蹈老师,教小孩子跳国标。”
“哇,怪不得身段这么好!”付凯鼓掌,给自己跟不上对方脚步找到了借口。这可是运动健将,自己一个破打工的跟不上很正常。
“红姐认识给我指路的那俩小姑娘吗?”
“嗯认识,老朋友了。”
“她俩看起来年纪也不大,怎么没去上学啊?”今天周三,又不是节假日,难不成村里的孩子还是上学难?
这个问题让红姐思考了很久,久到付凯都要道歉谢罪自己口无遮拦冒犯了。
“遇上事儿了,去不了了。”说完,红姐起身,“天黑了,该走了。”
这里已经离着省道不远了,再穿过最后一片树林,就能看到隧道,隧道的那头就是省道。
红姐就送到隧道边。
“穿过这里就是县城,你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付凯没有多问,向着红姐挥手告别,随后快速跑过幽暗隧道,踏上省道边界。
“用时16小时,速通臧洪山!挑战成功!”
完成任务,付凯重启因为低电量而关机的手机,给同伴发去定位,十几分钟后他坐上车开始返程。
付凯在后座给手机充上电,拿出笔记本,导出相机视频,一刻不停的开始剪辑,争取尽早投稿通过审核。
驱车回家后又努力了一个小时,付凯终于完成了视频上传,只来得及洗把脸,便倒床昏睡。
兴许是因为后半夜投稿的审核比较松——或许根本没认真审——一百多万的粉丝一觉醒来看到博主更新小红点愉快点击播放的时候,臧洪山区警察局的报警电话都被打爆了。
每周大蠊:是我产生幻觉了吗……博主真是什么都敢拍啊!
小狗吃了你的PPT:不是,凯子是在跟空气对话吗?那他妈不是个坟包?他瞎吗!
EMO几:重点是坟包吗?重点不是那三具尸骸??我看都不敢看,博主还跟红裙子坐一起聊天,给博主磕一个……
今日说个事儿:诸位!快看臧洪山区警务通报!大事件!
几乎瞬间,那张警务通报的截图就被顶上了热评第一条。
“近日,臧洪山区发现无名尸骸共计19具,望泷市公安局立即成立工作专班赶赴现场开展工作……
“……经调查,K站博主付某视频中出现的身着红色毛衣、红色长裙的女性尸骸原名魏红玉,常青市人,于87年申报失踪……现已将犯罪嫌疑人苏某(男,67岁)、马某(男,69岁)、黄某亮(男,62岁)控制并带回公安机关……”
作者:【十二招】乔岚
季青蜷缩在被窝里,一只手撑着床面,努力控制着身体翻了个身——床板却依旧固执地发出吱呀声,对于安静的夜晚显得分外刺耳。
她叹了口气。
手机白晃晃的屏幕照亮枕边的一小块区域,季青戳进心情日记,留下代表着“无感”的灰色表情贴纸。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又是普通的一天。她习惯性地点开社交媒体,随后思绪便在信息流中随意穿梭。
黑暗的任务是包裹住床上的、被窝中的人,将他们一一托入梦境。可偏偏那一点微弱的亮光总是在抗拒,撕开一个缝隙,让黑暗茫然无措,只能停在那里,默默等待。
画面一帧帧闪过,轻轻划过季青的脑海,留下浅浅的印记。她的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被各种帖子牵引着,手指机械地滑动着屏幕,直到那一点亮光开始灼痛眼睛,她才恍然回神。
窗外的夜已深,风穿过树叶缝隙发出沙沙声,像低声吟唱的摇篮曲。季青放下手机,光线熄灭,房间归于黑暗。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
黑暗是包裹,是屏障,亦是一条看不见的通道,它搅散思绪,形成回忆的漩涡。
一缕细微的凉意从四面八方渗入,像被什么轻轻触碰了一下,季青的意识渐渐坠入某个柔软的深处。她看见了一片田野,阳光斜洒在柔软的草地上,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远处的小溪流淌着,溪边开满紫色的小花,风轻轻吹过,带起花瓣的细碎颤动。
她站在田野中央,身后是柔和的光,前方却是模糊的影。影子像一片逐渐扩散的墨迹,从田野边缘缓缓吞噬而来。影里藏着低语,断断续续,模模糊糊,却仿佛熟悉得令人心颤。
那些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她的耳畔盘旋,又像直接从心底升起:“你为什么不跑?”
她一怔,脚底仿佛生了根,只能眼睁睁看着影子越来越近。田野的美好开始退却,花瓣化作尘埃,溪流冻结成一条黯淡的痕迹。心里有些发慌,却又莫名生出一种平静。
“跑去哪里?”她几乎要问出声,但嗓子却被什么堵住了。
影子越来越近,终于将她吞没。她感到身体一轻,像是被推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深潭,冰凉的液体裹住了她,浮动的暗光像细碎的星辰。在这片混沌中,她看见无数断裂的片段:儿时在田野间肆意奔跑的身影,雨天趴在窗边听水滴敲打玻璃的模样,阳光下与好友漫步时的笑颜。
黑暗并非完全寂静,它在耳边轻轻低语,那声音温柔又深沉,像是她自己,又像另一个从未谋面的存在。
“这是你曾拥有的,也是你遗失的。”
画面如水波般涌动,季青看见自己坐在书桌前,窗外阳光明媚,风撩动窗帘,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是她记忆中一直向往的生活,简单、宁静,带着一种踏实的满足感。可画面逐渐破碎,变得模糊,像被水流冲走的墨迹,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
她的胸口一阵发紧,像被什么重重击中,又像是骤然空了一块。黑暗中又传来那低语:
“你总是在逃避。逃避曾经的美好,也逃避现在的可能。”
黑暗渐渐散去,世界重新变得柔软而清晰。她看见光线从缝隙间洒进来,像细碎的金粉落在她的手上。那一刻,她感到心里生出一股隐约的暖意。黑暗不是敌人,它像是一个指引者,温柔地托起她,让她看见那些被遗忘的风景。
窗外已经开始有了微弱的光线,夜快要结束了。季青看着天花板,胸口空荡荡的,却又夹杂着一点期待。即使是短暂的梦境,它也让她隐约触碰到了某种被遗忘已久的东西。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时间显示早上六点。她划开屏幕,点进心情日记,这一次,她选择了一个淡黄色的笑脸贴纸。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城市开始苏醒,偶尔能听见清晨的鸟鸣声。季青坐起身,拉开窗帘,一道柔和的阳光洒进房间,照在她脸上。
她突然觉得,今天,或许可以做点不一样的事。去试一试那些总被搁置的计划,或者,只是单纯地,让自己开心一点。
窗外,世界依旧像往常一样运转,但在季青的心里,似乎有一颗新的种子正在悄然生长。她不知道它会开出什么样的花,但那并不重要,因为此刻,她已经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生机。
作者:谢绽
免责mod:求知
我觉得自己的腔体有些胀,但是里面现在没有半分水分,全部都是干燥的空气。我不确定我是否应该对于这种现象感到不安。毕竟我作为放在实验室里的玻璃水箱,不爱交流几乎是天性。
我已经被放在一楼的柜子里有一个礼拜了,今天上午那些闹腾的学生们拉开柜子门,我见到了久违的灯光。他们两人一组地抬水箱上楼梯,等下要在二楼做生态实验。
“小田他们骑电瓶车去湖边取水样去了,马上就回来。我们可以先去领碎石子,藻和水葫芦。”搬着前头的学生说到
“还有菖蒲呢。不过今个把植物插在泡沫浮板上就算完了。再就是过几天观察和测定了。看来马上就能结束,你想好中午吃什么了吗?”后面的学生说。
“酸菜鱼怎么样?今天是我的酸菜鱼日。”“好啊!”
我被搬到实验台上,台子上摆着试管架和烧杯们。紧接着被放入了恰好能铺满底部的石子,几大桶湖水,还有那些刚才说的绿油油的植物们。我能感到我的体内现在充满了活力: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微小生物在进行着可爱的代谢过程;藻舒展开半透明的丝带,散发着清新的腥气。我觉得我也在鲜活地呼吸了。
学生门陆陆续续地离开了。二楼的窗口下的绿植叶上的阳光一寸寸移开,白天进入了黄昏,然后又入夜。我无比熟悉这样的夜晚。一切安静,只有日夜不停的仪器发出轻微的响动,有时是用作微生物培养的摇床,有时候是抽真空冷凝吸唆的声音。
忽然间,我感觉到我盛起的水中咕噜噜地冒出了一串气泡。简直就像动物肠胃消化不良的症状。好像有什么在轻缓地搅动着水体,动作宛如嫩青藤尖握住木支架。在一个破裂的气泡中出现了红色的虚影,红得让我晃神。我紧张兮兮地环视四周,看是不是哪个仪器跳动报错的灯光,但是似乎一切正常。
那一缕红影慢慢扩大,在水葫芦的叶片和几团藻中上下游动,穿梭。红绿相错,积水空明,静影成璧,煞是好看。它的每一次律动都灵活有力,这种节奏使我我突然想起来前半个月的事情。
也是同样的实验课,三五个同学围成一组,一组共用一个水箱,水箱里放入了三五条金鱼。金鱼们开始是装在打结的塑料袋里的,从挨挨挤挤的空间进入了比较开阔的水箱,它们焕发活力,在水下舞动着破碎的尾巴。学生们穿着袖口有松紧带的白色实验服,戴着浅蓝色的口罩,在角落的操作台称量好了一些粉末,然后倒入水箱之中。
粉末立即溶解在水中,金鱼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五分钟后,学生往里面加入了更多的粉末,有一条黑金鱼往上翻肚皮了。
只剩下一条红金鱼仍然是在翩翩地起舞。它有意识到自己的同伴们都纷纷中毒死去了吗?它有意识到自己终究是要步它们是后尘的吗?它不会说话,我也不知道它的想法。鱼的眼睛没有眼皮,直愣愣又亮晶晶的,就像廉价的透明塑料片,我也从中读不出它是否有痛苦和绝望。
……这么过去几分钟,红金鱼也死了。
当下的情景,是否是那时的复现?我按捺着激动,静静地观察着体内这一神奇的画面。那红色确实地凝结出半透明的鱼影,罗扇一般的尾裙舒展开来,就像一点随风而动的红烛。那真是鱼的幽灵啊!
我听说有含着怨恨或者不甘死去的生灵会变成幽灵,徘徊在丧命的地点不肯升天离去。可是它的动作倒是轻松,美丽,像是自顾玩耍的天真孩童。好像鱼的记忆只有七秒,那是不是七秒之后,就会把不幸当作默认的事实坦然接受下来,然后快乐地跳起舞来?
红金鱼在夜晚的舞蹈一连跳了七天。第八天我从深夜等到凌晨却依旧没有它的影子,于是我知道它离开了。
了解到它再也不会出现,我感觉有些寂寞。从未有别的水箱说话,我也不知道它们是否能说话——我甚至不知道它们是否和我一样,有着想法!我会不会也是无端死去生物的幽灵,只是在漫长的时间中遗忘了自己停留的目的?又或者只是作为水箱,大家懒得开口,生性冷漠,不爱关心他事。
我羡慕起红金鱼,期望自己巨大的方块身体能够如它一般轻盈地舞蹈。
舞蹈毕竟也是一种交流的方式!
作者:一条锦
mode:随意
----
“就这件房子吧。”我看着这间走廊尽头的房子,搓了搓手,假装没有看见中介眼里一闪而过的狡黠。
中介叼了半根烟,龇着半边黄牙把钥匙塞到我手里,嫌晦气一样快步离开。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依次亮起,又逐个灭掉,给我留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我赶紧跺了跺脚。
打开房门后我第一时间按开了门厅的灯。昏暗色的白炽灯闪了两下,滋啦一声便灭掉。幸好我早有准备,从背包里掏出在便利店买的手电筒照进去。
一厕一卧一厅,装修简单得像毛胚。没有独立厨房,得去楼下公共厨房。正对着大门的地方开着两扇窗户,竟然没有关,一阵刺骨的寒风猛地扑到我脸上。
晚上来提这种房子确实是自己脑子有问题。
毕业之后一直找不到工作,就回老家考研去了,结果当然没有考上。上个月父母说实在不想养一个废物,命我必须在月底滚出家门自己讨生活,我横竖没地方去,干脆买了张出省的车票。外地房租竟然比老家那个小城贵出一倍有余,在软件上挑挑拣拣许久,终于让我发现一个价格低得离谱的房子。
看到租价的那一瞬间我就意识到,这房子肯定就是网上传言的那种,闹过鬼的房子。我从小阳气盛,不怕这些,当下就联系了中介,说等我下高铁就来提。
倒是没注意自己买的是晚上到的车票。
今晚总不能开着手电筒睡觉,我庆幸自己考虑周到,来之前在超市买了点蜡烛。昏黄的火光在不大的小房间里阴晴不定,看上去马上就会被一阵妖风吹灭,不过我早就把所有门窗全锁了。
我看这房子除了电路有问题,其他的地方也还正常。嗯,或许透风太好也是缺点吧。也不知道怎么沦为“危房”的。
正准备洗个热水澡就睡觉,我忽然发现这房子没通天然气。好,这一点也是扣分项。看看时间,快到十点了,还是先睡一觉,明天再去人才市场看看工作吧。
我正这样想着,门口忽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作为在外面租房的独居女性,我准备的后手可不少,拎着一根金属棒球棍藏在身后,就蹑手蹑脚地往猫眼上凑。
却见一个焦头烂额的中年女性,拿着不属于这扇门的钥匙使劲往锁里怼。她怼了一两分钟竟然还没觉得不对,换了个面继续怼。
我忍不住出声喊道:“姐姐,您走错了吧。”
我的声音大概被防盗门隔绝了大部分,她看上去浑然未觉,还在使劲地捣鼓可怜的门锁。
在确认过防盗门上拴好了链条之后,我大着胆子把门开了一条缝,有点没好气地冲女人呵斥了两句,“你走错了,”我指了指左边的房间,“去那边试,这是我家。”
女人听到我的声音忽然浑身一抖,神色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这是我家。”
我正要发作,她终于如梦初醒,“哦哦,这是你家,这是你家。”紧接着又恢复了那副迷茫的神色,“那我家是哪扇门……我记得就在这里啊?”
“不知道,”我忍住没翻个白眼,“可能是左边那户,你试试。”
说完我就猛地把门摔上走开。
幸好这屋没有真的闹鬼,我睡得很香,也没有被鬼压床,就是有鬼催命。
六点天刚亮,我就听到有人咚咚咚地敲着房门,往猫眼上一看,好家伙,又是昨天那个女人。
我心想正好没刷牙,开门聊两句,熏死她。
女人见我开门,马上陪了个笑脸。我没给她好脸色,皱着眉挖苦道:“找到家了?”
她眼神游离了片刻,缓缓点点头,指了指左边那扇门。
“我想给你道个歉。”女人诚恳地说。
我看她也没带什么伴手礼,直接摆摆手说算了,“不用道歉,你以后别半夜怼我家门锁就行。”
除了这个女人,其他住户我都没见过几次。
倒也正常,白天我在人才市场,其他人在电子厂;晚上我在睡觉,他们也在睡觉。这样能碰上才怪了。
也就只有饭点能通过各家屋里的饭菜味确定我的邻居都是活人。
人才市场上晃悠了快一周,我终于勉强找到了比较心仪的工作。唯一的缺点就是晚上要加班到十一点,我可以接受,毕竟早上十一点才上班,比起晚睡我更讨厌早起。
我跟老家那边汇报了找到工作的事情,父母终于还是心软,给我寄了很多冬天的被褥,我一阵窃喜,又省一大笔。不过包裹太重,我一个人不太能搬走,幸好同楼层有个三班倒的哥们每次都在我拿快递的时候下楼吃早饭,帮我拿过好几次。
这是第五次了,我这么脸皮厚的人都有点不好意思,于是问他加了个微信。
“有空请你吃饭。”
哥们站在那边傻乐呵,“能吃肯德基吗?”
“星期四能。”想起来我还没见过他住哪,就顺口多问了一句,“对了,你住哪间?以后有需要也可以叫我帮忙。”
虽然我不觉得自己真的能帮到。
他嘿嘿一笑,“我住你隔壁啊。”
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一时想不起来,没有细究。
“最近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女的?”他忽然问。
“这楼里不少女的。”
“不是,”他咂了咂嘴,“那女的连续几天晚上把我家门牌号看错,以为是自己家,插半天钥匙。我晚上在上夜班根本不知道,还是今天看监控才发现的。”
我一下就想起来那个中年女人,有些无语,又觉得可怜。“她也来开过我家门,被我骂走了,第二天还起个大早跟我道歉,跟报复似的。”
哥们点点头,恍然大悟状:“可能是精神不正常。”
不过他倒是提醒我了,一个人租房子不安全,还是买个监控比较踏实。
我开始有点后悔在门口装那个小监控头了。
看了昨天半夜的监控画面后,我躺在床上横竖睡不着,想到中介当初给我那个低得吓人的数字,感觉自己的命都得交代在这里。
哪里是这房子闹鬼,我看这栋楼都不干净。
我这间房在走廊最右侧,一层楼有两个楼梯口,一个在最左边,一个在中间。
23:34,那个老是不记得自己房门在哪的女人从左侧楼梯上来。
23:35,她掏出钥匙,开始从左侧第一间屋开始试。她硬怼了一会就把主人吵醒,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女人缩着脖子,悻悻地,木讷地挨骂。等住户关门,她又摸出钥匙,开始试右边第二家。
23:43,第二家的主人也被吵醒了,她挨了骂,又开始试第三家。
00:56,中间有几间屋子一直没人理,她一扇门要试十几分钟才会离开。
02:14,她走到我家门前。我还以为这几天没听见这动静,是她找到自己家门,结果是学聪明了,趁我累得直接昏迷在客厅里,大半夜才来。
02:31,她看上去很迷茫,很无措。站在走廊里呆愣了一会,从中间的楼梯口上去了。
02:31,中年女人从最左侧的楼梯口上来了,前后间隔不到十秒钟。
02:33,她又掏出钥匙,看上去要继续重复试锁。
就在这里,我的监控画面忽然变成雪花屏,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真想骂人,两个楼梯口隔得老远,博尔特来了都不能在刚上楼的瞬间就出现在另一个楼梯口,还是以刚刚从楼下上来的方向!
我辗转反侧,把视频存在了无数个网盘、硬盘,上传了我n个视频网站的大大小小账号里。在那些都市传说里,这种视频最后都会莫名其妙地失效,我先做一手准备。
等中介上班,我立马哆哆嗦嗦地打了个电话过去,退房!
什么违约金,还是命要紧!
最后一次见到那个三班倒哥们,最后一次让他帮我忙,这会却是把行李往外搬。
他蹬着个大小眼,好半天才说:“这才住几天,就要走了?”
我含糊地说回老家相亲去了,他看上去没有怀疑,吭哧吭哧的帮我。我有点于心不忍,给他微信转了五十,备注疯狂星期四。
临走,他打着哈欠要去附近的小摊买饭吃,我还是没忍住喊了一声:“哥们,能搬走就搬走吧!”
他看上去不明所以,我也没办法多劝,出租车司机一脚油门就把我带走了。
只是临走,发现我最挂念的,竟然是那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女人。她到底是先疯了,才被困在鬼打墙里,还是被困在鬼打墙里,所以才疯了?
只可惜我这辈子大概都没机会问个清楚了。
那之后我搬到了沿海的城中村里,吃了几年苦,后来勉勉强强供了一套自己的小房子,这次我长了个记性,绝对没有碰那些一看就有问题的。
日子一下变得平淡且无聊,我几乎就要忘记人生里还经历过一段超自然事件,就要飘飘然在这无波无澜的生活里了。中午坐在工位上,点的奶茶还在配送,我趁午休没结束,打开微博刷了刷。
有条热搜涨的很快,我没细看,说是一个十几年前的凶杀案终于抓到了凶手。凶手跟踪了被害人之后,在第二天敲了锁藏进她家。等被害人下班回家,刚开门便被歹徒捅了个对穿。嫌疑人被采访时还咧着嘴大笑:“她开门看见我,还以为是走错了门,退出去确认了门牌号。”
我感觉晦气,瞥了几眼准备划走,眼神忽然凝固在新闻视频里的一帧。
顿时夏天的燥热一扫而空,血液都降到冰点。我哆哆嗦嗦地把视频点开,暂停,固定在那一秒。
被害人的证件照,码了双眼放在视频里。
可就算是码了双眼我也认得,我以为我忘记了,可是这辈子也不能!
那个时不时就出现在噩梦里的走廊,那个精神失常困在鬼打墙的疯女人!
我整个瘫软在工位上,一阵头晕目眩,手脚失去了力气。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