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十步
评论:随意
说来好笑,他小时候从没好好看过云。
中年人举着手机站在石拱桥上,面朝西边。这个时候,阳光失去了锐角,变得性情温和,落霞出落得愈发瑰丽,让人移不开眼睛。
“老是拍天空,没意思。”小女孩一边抱怨,一边自顾自地跑下石拱桥,拐了个弯,被小树丛挡去大半身影。
远处的河面逐渐泛起金色,风送来水气的味道。河边的石栏杆上立着一只夜鹭,原本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忽然就舒展开翅膀,扇两下,起飞,低低划过河面,又盘旋着降落,立到对面的小泥滩上去了。
中年人沿着小女孩的路线,走到河岸边。
“看!”小女孩从一棵大柳树后面转出来,举起右手,摊开掌心,骄傲地向中年人展示一个小小的知了壳。半透明的壳还保持着向上攀爬的模样,背上裂着一道缝,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碎掉。
阳光洒在女孩脸上,红扑扑汗津津的脸在发光。
“这个好玩。让我想起了云朵画师……”中年人看着小女孩,故意卖个关子。
“咦,你又要讲故事了……”小女孩蹲下来,清点起战利品——一个知了壳、两三个种荚、几颗小石头,都摆在地上。
“首先,云朵画师们胖胖的,是你从没见过的大胖子,每个都是。”中年人说。
“哈哈!怎么会都是胖子?”小女孩笑了。
“因为胖,才能像云一样飘在天上。你见过很瘦很瘦的云吗?”
“很瘦很瘦的云?有的,有的,见过的。”
“嗯,是不是被风一吹就散了,不见了?”中年人眼睛亮闪闪的,有点得意,“所以云朵画师都是胖子,比鲸鱼还要胖的胖子,飘在天上才不会被吹散。”
“是这么回事啊。那云朵画师是在天上画画的吗?”
“是画画的,有时会看到一些特别美丽的云朵,那就是他们画出来的。”
如果你能亲眼看见就好了。美丽的云朵由更加美丽的生物创造。这世上不可思议的事情可多了,如果你足够小,如果你足够老……中年人心想。
“可是,可是……他们在哪儿呢?我怎么从没见过?”小女孩追问道。
“在上海这里确实不常见,可以说基本上没有……即使在我们的老家,云朵画师也不是经常能看到的——因为他们啊,几乎是透明的。”
“切,没意思,反正看不到!我看你是编不下去了吧?”小女孩撇了撇嘴,“就跟上次那个成仙的故事一样。”
“别急嘛,基本上没有,但我还是找到了一个。就是现在,看那边……”中年人指向落霞的方向。
就是现在,就是现在……
金红色的落霞几乎在一刹那间变了颜色,那是一种梦幻般的色彩,也许有人会把它说成是紫罗兰色。但因为你有着如我一样的眼睛,便一定能看到那无论多贵的相机也无法捕捉的色彩……
小女孩仰着头,眼睛紧紧地盯着远处,一语不发,就这么过了许久。
色彩最终还是消散了,云朵恢复成了金红色。
中年人看了看手机,这次的时间大约是两分半钟。
“看到了吗?”他问小女孩。
“看到了,真美。可是,可是……”小女孩忽然间不知说什么好。
我懂的,我懂的。美丽,但悲哀。
因为云朵画师不再歌唱。
他们只在快乐时歌唱,曾经,在故乡,他们几乎没有不快乐的时候……所以天空中总是回荡着忽远忽近、若有若无的旋律。
“云朵画师是人吗?”小女孩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那可不是。他们,怎么说呢……整个一生有点像知了。”中年人思考着,缓缓说道,“老家的海里有一种大鱼,长得像鲸鱼,名叫鲲。鲲到了年纪会变化成云朵画师,还是长得像鲸鱼,只是比小时候更胖更大,也就更轻,轻过空气,飞到天上,只留下自己的壳。”
“咦?就跟知了壳一样吗?为什么我们从没见过?”
“因为这个壳啊,会被海里的小鱼小虾吃掉呢……有时壳会沉入海底,被慢慢吃掉,有时还来不及沉下去就被吃啦。”
“如果长得像鲸鱼,那他们怎么画画啊?”
“有时,他们会用气孔或者嘴巴喷出色彩,有时,他们会用又粗又短的鳍去推动云彩,组成更美的形状……但他们很懒,更多的时候就呆着一动不动呢,就看着云朵自己变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天色更暗了,小女孩恢复了生气,她从南天竹上薅下一把小红果子,瞄准泥滩上的小螃蟹们逐一发射“子弹”。
因为小时候从没好好看过云,所以很多细节中年人都记不清了。但有那么一个画面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铅灰色的天空中,半透明的云朵画师们逐渐显露身形,像鲸,像云,他们无声地坠入泥泞而污浊的大地,一个接一个。
故乡回不去了。中年人也再没见过云朵画师。
他想:再过几年,或许几个月,她就会失去对知了壳、小螃蟹和云朵画师的兴趣。
又或许,终有一日,她会好好去看云。
无论怎样,她不会有回不去的故乡。
那么,说真的,云朵画师在何处落下?也许是一颗有着粘稠厚重大气的异星,也许就在上海隔壁的某个小城。谁知道呢?
这篇的同系列作品:
《故土难离》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5178/
《登仙!登仙!》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9089/
雷纳托不是很理解,那些来自帝国的同期新兵为何对自己可能会得到的配对搭档如此期待。
和一个认识了还不到一年,甚至于此前完全没见过的人,在所谓的“专业人士”之外没人说得清原理的“集体分配”之下,进行精神与意识上的链接——尤其是雷纳托所在的、作为“羔羊”的这一边,几乎必然要在这种链接当中把自己的所思所想、一切羞耻的秘密和难以说出口的糗事,全都暴露给作为牧羊人的另一边。这种事到底有什么可值得期待的呢?
或许是翡泠翠人尚未全盘被帝国同化的文化传统,令雷纳托在“亲密关系”的概念与构建上依然显得传统而保守;又或者是他在新兵营中训练时,不慎接触了太多“聋子教官”阿莱西奥·法尔科内危言耸听的讲古小故事,导致在“链接”这件事上留下了太多先入为主的坏印象——总之,雷纳托对此可是一点都不期待。
但“世事无常”就是这么回事,所有当事人不期待但又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往往都会在它“该发生”的时候确切地降临到当事人头上。所以现在,雷纳托·罗西不得不带着自己的终端,在人头攒动的“茧室”里,对着通知他匹配链接的邮件唉声叹气。
按理来讲,作为特殊医疗机构的“茧室”也算是一种“医院”,在往常也与通常的医院在环境氛围上没什么区别,没有急诊类的病患时,大厅中总是相对安静,只会有小声交谈的嗡嗡声。但今天,作为“通知配对”的日子,年轻的士兵们把茧室的大厅中变成了一片声音的海洋:欢呼雀跃的,沮丧低落的,对自己搭档的人选愤愤不平,甚至大声争吵起来的,被配对打乱了原有关系而哭笑不得的……种种声浪冲击着雷纳托被血清强化过一轮的耳膜,让他本就愁眉苦脸的表情又更多地塌陷下去了一点。
说实在的,我不想知道你们之间的那些故事。他捂着耳朵,挤过已经拿到了报告,正在为其上的“判决”做出反应的人群。他一点都不想知道其他那些精力旺盛的同僚之间到底有怎样的感情纠葛,它们又会在这一纸报告书的催化之下发生怎样的反应。但那些事情依然乘着从别人口中吐露的问句,一个劲儿地钻过他的指头缝,刺进他的耳朵里,令他在不想知道的前提下知道了很多。
雷纳托拼命把自己的注意力从这些杂音上扯掉。他是羔羊中比较稳定的一类,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环境干扰而过载,这也是他抵触链接的原因之一——他没有真正感受过那种“陷在感官里”的痛苦,没有体会过牧羊人对羔羊堪称“救世主”那样的影响,故而还能以“传统”的思维进行思考判断,不愿意把自己的心灵暴露给另一个根本不熟悉的人。
何况,他是第10区“强征”上来的“贱民”,“下等列兵”。有这样的前提条件在,他又怎么可能指望,自己被分配到一个“好”搭档呢?
是的。按理来说,羔羊和牧羊人的匹配,要根据性格、异能力、能力评级等等多方面因素进行综合考虑。但只有帝国人,才有资格相信其中的运作完全是为了士兵的战场存活率考虑,公平公正,不带任何一点暗箱操作。
但军令是不能违抗的,至少得让面子上过得去。怀揣着这样的心思,雷纳托总算挤到了被人群团团围住的导诊台面前,捂着耳朵对军医报出了自己的姓名和编号,捂着耳朵等了几十秒,最后被迫拿下一只捂着耳朵的手,从对方手中接过了属于自己的配对报告,眯着眼睛跳过了题头,扫了一眼配对中另一方的名字。
然后他站在原地,把另一只手也从耳朵上拿了下来,端端正正地举着这份纸质报告,拧着眉头郑重地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小小的印刷体,确认自己不是因为自己本就深刻的印象模糊补全了那个“有名”的名字——那个人的全名确实出现在了自己的配对报告上,并且是一个非常不容置疑的、与雷纳托的“羔羊”身份相对的位置:
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
第10区归化民的“英雄”。忠诚于帝国的牧羊人。因为挽救了六位“羔羊”性命而身负残疾,却也同样因此在各路宣传渠道当中被当作正面典型,被宣扬得花团锦簇的中尉女士。
雷纳托僵在原地,周围喧闹嘈杂的噪声似乎也从他过于敏感的听觉之中彻底消失了。他反复确认了三遍这行字,又盯着另一边的证件照看了半天,确认这位“利亚里欧”就是他想的那个“利亚里欧”,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的注意力艰难地挪到军医的脸上,拼命捋直了自己的舌头,绝望地吐露出自己的诉求:
“劳驾,这个真的不能改吗?”
军令是不能违抗的,至少得让面子上过得去。所以,雷纳托·罗西最终还是拖着自己的脚步来到了行政区,按照指引抵达了利亚里欧中尉的个人办公室门前。
他依然坚持想要拒绝这次指配。但他坚决地提出这一点之后,军医带着不太赞同的神色告诉他,他必须说服利亚里欧中尉与他联名提交相应的申请。
某种意义上来讲,在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身边服役,对任何第10区出身的士兵来讲都是好事。利亚里欧中尉不良于行,又是帝国宣传当中的正面典型案例,这意味着她不会频繁地去到前线。出于同样的原因,即便是在执行作战任务的过程中,利亚里欧中尉的搭档羔羊也总会有一个比任务本身更优先的任务——确保利亚里欧中尉的人身安全。这就意味着,他不太可能像其他归化区被强征来的“贱民”那样,遇到草菅人命的指挥官。在这位曾经的无配牧羊人身边做一只乖乖的羔羊,能健全地保住性命的概率提升是肉眼可见的。
但雷纳托·罗西不喜欢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
雷纳托·罗西从没在现实中见过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自然也谈不上认识对方,知晓对方的为人,了解对方的性格。但雷纳托·罗西不喜欢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
——同样是第10区出身,因为某种原因被迫加入帝国军队的人,你怎么可以打心眼里为帝国打算,还如此拼命地保护帝国的重要资产呢?
当然,这话在心里想想就行了,可不能说出去。雷纳托对此有所自觉。不过没关系,在从茧室一路来到行政区的这段路上,他已经给自己重新打好了腹稿:一个另外的,即便留在帝国官方的记录里也无可指摘的,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的拒绝配对理由。
他站在门前,在脑海中快速演练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便立刻敲响了房门。很快,里面就传出一个略微被闷住的、温柔的女声:“请进,门没锁。”
雷纳托依言主动打开了门。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帝国英雄”的独立办公室在面积上并没有多大,装饰也相当朴素,只有一张写字台,一张待客用的桌子,两把靠在墙边的椅子。
利亚里欧中尉在负伤后就不得不依靠轮椅四处移动,这房间里稀少的陈设可以说是为轮椅的运行提供了空间——但当然,也可以说是因为第10区的“贱民”哪怕成了“英雄”,也不配用什么好东西。
雷纳托在心中腹诽,不过即便如此,他也还是不想和这位他讨厌的中尉有太多牵扯。在打开门之后,他也只往房间里走了一小步,让自己勉强算是“处于办公室内部”,就按照帝国军队的礼仪向对方——军阶高于自己的上级领导——敬礼,自我介绍,寒暄,并且表达自己此行的诉求:
“我想要向茧室提交申请,解除我们之间的配对。敬爱的利亚里欧中尉在战场前线的安全问题应当由更有经验、更加娴熟的‘羔羊’士兵负责,我作为新进列兵经验尚浅,恐怕无法很好地胜任这项工作。此外,我也对在更激烈的战场上建立自己的功勋有所期望。当然,与您搭档也同样是为帝国服务的重要任务,只是教官教导我们,年轻的士兵应当——”
“——这听起来和你在训练营时期的一系列报告和成绩单可有所出入,列兵罗西。”写字台后的利亚里欧中尉温和地打断了雷纳托的陈述,“请把门关上,走到我近前来,仔细说说你的想法吧。”
“……”突然被打断令雷纳托原本顺畅的思路变成了一团混乱的线团,千头万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所措地戳在原地,隔了两秒,勉强憋出了一句:“这不合规矩,利亚里欧中尉。在风俗上——”
“请把门关上,罗西先生,走到我近前来吧。”
这句话是用翡泠翠的语言说的。
“我们仔细谈谈这个问题。”
雷纳托沉默了。
翡泠翠的诸多城邦都以商业活动兴起。早在被帝国“归化”之前,通用语就因为繁荣的商业活动入侵了当地人的日常用语。在翡泠翠变成了“第10区”,要求一切文化习俗都向帝国本土靠拢之后,还会说那种“陈旧的、过时的、不入流的”语言的,就更少了。
幸或不幸的,这“很少的人”当中,显然包括了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也包括了雷纳托·罗西。
后者在沉默中依言关上了门,大步上前,在羞赧与愤怒造成的亢奋当中涨红了脸。他冲到中尉的办公桌前,威胁性地俯下身来,直视着对方青色的——和雷纳托自己很像的,属于翡泠翠人典型特征的——双眼,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也用同一种不被帝国容许存在的语言快速地说:
“我不想和你搭档。”与对方文化背景上的同一性和这种语言本身在大环境中不被理解的事实,促使雷纳托放弃了诸多矫饰,把话说得直白且无礼,“说白了我就是不想做‘帝国顺民’——为了活命不得不听这些侵略者的调遣也就算了,我可对像只哈巴狗一样绕着那些老爷们的脚边转圈,或者被装饰得漂漂亮亮地捧出去,展示给其他翡泠翠人看没有一点兴趣!”
“我明白,我明白。”利亚里欧中尉的声音依旧非常温和,只不过突然换回了通用语,“同样作为第10区出身的人,我完全明白你现在的想法。你有这样的感受是很正常的,你只是太年轻——”
“——你又怎么敢说你懂——”
“——你还不懂得该怎么掩藏自己的想法,也不懂得这件事的重要性。”
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的语气依旧平静而温和。在这个瞬间里,雷纳托突然莫名注意到,这位“帝国英雄”是个坐在轮椅上、略微有些年纪了的女人。一个来自翡泠翠的女人。
他们之间的距离非常近,以“羔羊”的体能,雷纳托轻易便可夺走对方的性命——不对,他确实不喜欢利亚里欧中尉,但只是想解除他们之间的配对而已,并没有想杀了对方,没有想杀了同样被迫栖身于帝国军政体系当中挣扎求存的同胞——不对,这不是他的想法!为什么他会这么想——难道这不是正常的吗?难道一位“帝国英雄”的死不是一个明确的警示信号,可以同时震慑帝国本身和那些逐步倒向侵略者、与之媾和的所谓“同胞”们——
“从我脑子里出去!!!”
雷纳托挣扎着大喊——他自以为是在“大喊”,可实际上,他的声音并没有比蝴蝶振翅的响动明显多少。他用力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些磕碰造成的钝痛:他瘫倒在利亚里欧中尉写字台前的地面上,冷汗岑岑,急促地呼吸着,试图为并非缺氧造成的晕眩感摄取更多并不必要的氧气。而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依然保持着那种温和的,稳定的,像是从帝国宣传画册中直接贴过来的礼貌笑容,用自己青绿色的双眼俯瞰着他。
他们之间有身体接触吗?被牧羊人渗透、抚慰精神的时候应该是这样的感觉吗?这和训练营里教授的完全不一样!
雷纳托脑海中的思绪还十分混乱,利亚里欧中尉可能知道这些,但显然并不在意。她只是依然用平静的语气,开口对这位毫无经验的、倒在地上的年轻羔羊说:“你瞧,你还不懂得该怎么掩藏自己的想法,也不懂得这件事的重要性。”
她笑盈盈地转回了写字台的方向,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表示“作废”的叉,又在拧上钢笔盖子的同时转回来,对着雷纳托说出了一句无异于平地起惊雷的话:
“要是被其他的‘牧羊人’发现,你的脑子里藏着些‘翡泠翠复国阵线’成员才会有的念头,你打算怎么在帝国的军队里活下去啊?”
这句话像是能够开山裂石的烈性炸药一般,在雷纳托的脑海里隆隆地释放了毁灭性的冲击波。原本千头万绪的思绪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堆废墟,破坏了这位年轻人在自己草率的预设中勉强做出的一切预案。
“你……你知道……牧羊人……”他语无伦次,从嘴里冒出各种各样从属于不同语言的单词,“但你又是‘帝国英雄’,你到底……”
“我不过是一个出身于翡泠翠,想要在帝国给自己挣一份稳定的前程,也同样不想看着自己的同胞呆愣愣的送死的普通人罢了。”轮椅上的女人自嘲地笑笑,“别躺在地上了,多硬啊。我看你哪儿也别去,就先留在我身边,把在牧羊人面前掩藏自己的想法这门技术学会,再考虑其他的吧。
“然后,第一个任务,去把这份已经用不到了的文件烧了。”利亚里欧中尉从自己的桌面上拾起了最上面的那张打了叉的纸,递给了刚刚从地面上爬起来的雷纳托,“日后,我恐怕还有很多这类跑腿的小事得要麻烦你——谁叫我是个残疾人呢?”
雷纳托不情不愿地站在写字台前,紧紧盯着利亚里欧中尉丝毫没有破功的温和表情。他在自己的脑子里拼命地搜索了一番可以用来拒绝对方的理由——当然一无所获。最终,在长达半分钟的对峙之后,年轻人不得不冷哼一声,劈手夺过对方手中那份“用不到了”的文件,习惯性地瞥了一眼:
刚刚才画上去不久的“作废”记号下面,是一份同样刚刚才起草的,“解除茧室配对申请书”。
今天我想回顾一位英雄的故事。在各类文艺作品和影视剧里,我们经常能结识到带有英雄标签的许多形形色色的角色,他们有的老成稳重,有的粗中有细,有的极富幽默感。而这位角色并非天生英雄,但极具正义感,同时有着个人色彩浓重的冷幽默。从第一天上班就遭遇生化危机的菜鸟警察,到反生物恐怖组织的资深特工,里昂已经成为了广大玩家心目中的一个不可替代的符号。
21岁那年刚毕业的里昂去浣熊市警察局赴任,只是他并不知道迎接他的不是同事们举行的欢迎会,而是丧尸的撕咬。
浣熊市里丧尸在路边游荡,城市已经失控,幸存者寥寥无几。他从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到隐隐担心是否还有能取得联系的人。进入警察局,他尝试着救援一名呼救的同事,但失败了,这名警察未能逃出浣熊市,但临死之前传递出了逃脱的线索。在被丧尸扑倒的生死关头,马文·伯拉纳,浣熊市警察局的警长,将他救起,并给了他唯一的一把匕首防身。马文早已受伤,未能逃出警局。
“如果你看见那东西,不论他是否穿着制服……都不能犹豫。”
射杀昔日同僚变成的怪物,可能并不那么容易做好心理准备吧。
进入警察局西侧办公室,一切都静悄悄的,昏暗的灯光,熟睡在墙角以及办公桌边的“同事们”。他们还贴心的为里昂准备了派对,手电筒光的照射下,天花板处悬挂的“Welcome Leon”横幅闪闪发光。
菜鸟警察的第一个任务,是打开用同事们名字的首字母作为密码的小锁。在任务书的背面,还有人用潦草的字迹留了一句话,上面沾着血迹。
“很高兴你不在这里,菜鸟。”
经历几番波折,里昂和克莱尔一起,救出了体内携带G病毒残体的女孩雪莉,三人逃出浣熊市,但大多数的人,并没有那么幸运。那个晚上,整个浣熊市被夷为平地。
“身为警察的我,在那天死了。”
“我真的想忘了那个夜晚,那份痛苦……哪怕一秒也好。”
说这话的时候,是里昂在西班牙执行任务的途中,去营救被绑架的总统女儿。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在他的心里,还有解不开的结。
在这趟旅途中,里昂结识了一位新朋友,与一个熟人重逢,但随后与这两人都永久的离别了。
路易斯,前保护伞公司研究员,曾帮助制造出了可怕的生物武器。保护伞倒台后,他回到故乡,继续研究普拉卡寄生虫,起初他可能只当这是一份工作,当路易斯意识到自己又一次成为了恶魔的帮凶时,他内心的良知被唤醒了。他决定弥补这一切,尽管这意味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他风趣幽默、玩世不恭,剧情里不止一次地称呼里昂为“桑丘”。“桑丘·潘沙”,堂吉诃德的忠实侍从。每当这时候,里昂会说。
“你叫谁‘桑丘’?”
熟人克劳萨不再是搭档或教官,而是里昂必须亲手击败的强大对手。为了完成任务并获取力量,他主动让普拉卡寄生虫改造自己的身体。
被击败后,克劳萨要求里昂用匕首结束自己的生命。
“你的表现合格了,这是你的奖章。”
一路走来,里昂的行动也许能够取得胜利,但不可否认,在这过程里,他也在不断的失去。
每个角色都会有某个核心信念,我有时会思考里昂的核心设定到底是什么。这问题也许并不难,我想大概还是他身上始终如一的正义感和可贵的善意吧,尽管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考验,他并未变得麻木不仁。
“就是为了帮助像他们这样的人……我才会成为警察。”
但即使是这样一个人,有时也会怀疑自己是否还在坚持初心。但好在有人能在这时候告诉他,你只是以为你变了,其实你一点没变。
除此之外,矫健敏捷、技巧华丽。但在游戏过程里我们或多或少总会有时候被丧尸抓咬到。说来惭愧,在生化危机系列当中我个人使用次数最多的,可能还是道具“药草”——生化危机系列中一个不可或缺的经典元素,是贯穿系列的标志性道具,陪伴了无数玩家的求生之旅,每当人物处于残血并陷入危险状况时,打开背包,取出保存已久的药草或其混合物,就能化险为夷。
为什么里昂被丧尸咬到了但是没有变异?得到的解释是在官方的设定里主角们都是无伤通关的吧,之类的。这样看来里昂的确有着惊人的身体素质,经验丰富,在无数次的危机当中总能挺身而出,力挽狂澜。
但我想说的是,英雄也是人,尽管常常被人们神化,但他毕竟也是一个人,有能够做到的事情,当然也会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英雄总是能胜利吗?
当然也会失败。只是大多时候我们总是对价值观有着这样的期待,正义战胜邪恶,认真胜过懒散,谦虚胜过骄傲,而英雄往往有着前者类似的品质。古龙在创作时显然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不止一次。《武林外史》中主角沈浪也曾被快活王所擒,但对于失败他却十分坦然。
“无论任何人都有失败的时候,只要他们胜利时莫要太过得意,纵然失败一次,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更有趣的,则是楚留香传奇系列的设定。我们再退一步,不是“只能胜利”,而是“没有败过”。香帅的“人设”是“不败”,就很好理解,他没有败过,但是看过全系列之后你能感觉到得到,作者其实玩了一个文字游戏,通过“不败”的噱头吸引读者,但在实际故事情节里会有一些特殊的情况。比如楚留香和名满天下的剑客薛衣人的比试,楚留香只躲避,而不正面抗衡对方的剑招,在比试中不求胜,但求不败。这样就是香帅不败,便是胜了,薛衣人不胜,便是败了,虽说一定程度上有失公正,但双方都接受这样的条件,倒也说得过去。再比如《新月传奇》一部,楚留香决定刺杀海上枭雄史天王,但在见到史天王的七个身外化身之后,自觉无法成功刺杀,就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次是真的失败了。但他最后还是没有败,败的是史天王。这里我想说的是,尽管有的时候也许连你自己都会觉得你已经失败了,但是在你完全没有注意到的角落,可能命运的齿轮已经在悄悄转动了。那这种也算不败吗?当然算,人的意志当然会有死角,并不是全知全能,就算是英雄也会有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这里其实还有很多例子可以讨论,比如当年人气角色五条悟的下线(不详细介绍了)。那时候我并没有完整看过这部作品(当然现在也没有),听一个朋友向我解释了这个情节在漫画里的实际情况后,一开始还觉得这个情节设置蛮有意思,一个战力天花板被反派打败了,反而会觉得作者在试图让这个角色向“人”的方向发展,而不是战无不胜的神。
英雄并不是不能失败,相反,失败后重新站起来,往往更让人印象深刻。
当然,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之前伏黑甚尔那里已经整过类似的活儿了,整段垮掉。
下一个问题,英雄们会死亡吗?
当然也会死亡。其实当人们开始意识到自己要死亡的时候,往往很快就能接受这个结局,这个时候对于死亡的接受度往往是很高的,当然这是在这一过程不可逆的情况下,比如从高空中坠下。
许多作品中也会给英雄安排死亡结局。比如JOJO系列中的齐贝林家族,他们的死亡往往伴随着牺牲,伴随着主角的成长或整体故事线的推进,并不是白白送死,类似的情节设置就会较容易让人接受。
说来说去,其实还是对于角色设定的一些思考,我们往往更希望设计出鲜活、生动的人物形象。我想说的是,这个角色越生动鲜活,就越像真实的人物角色,就越是会有作为人的独特的一面,或者说“抽象”的一面,有和这个人物设定相背离的一面,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感情,有自己的思想。
我想说的是,如果有一天里昂下线了,也许这个角色也就真正活过来了。
那个时候,他会一一想起他们的面孔,从长久背负的痛苦中解脱吗?
“马文,少校,这就是你们的答案吗?”
生化9最近发售,又看到药草的关键词,很难控制住不往这个系列的内容去联想。又是很不幸地刷到了生化9的某个结局,结果就是写了一个这种类似杂谈之类的东西,最后加入了一些自己对于这方面的思考吧,有兴趣的也可以留言讨论,谢谢大家!
今天早上逛生化9评论区正好看到了这个评论,该说不说还真是一致啊,原文贴上来。
从键盘到鼠标,是你一直陪伴着我
从浣熊市到整个生化危机(除了那只菌菇怪),是你几乎一直贯穿整部生化危机
无论是那个女人还是从碍事到懂事的梨,只有你能做到形影不离
20多年来,故事带来了变化,你的形态也不拘一格
每次回忆到你,都能带来期待和放心
你的出现,总是伴随着期待
你的消失也会勾起那丝不舍
是啊,就是你,绿色药草
最后再贴一个之前看生化彩蛋视频时关于药草的一个文字描述,也是这篇内容的初始想法来源。也算是最后的收尾吧。好吧,都是我吃的,跟里昂没关系。
致那个一直这么干的人,
请你务必停止吃办公室的绿植了!我才不管你说什么,吃它们能让你感觉好点,那些草药可是要花钱的!
作者:【十三招】午鹄
免责MODE:随意
(写点段子)
刘某是个工作三年的快递员,平日一上班就喜欢开着小说软件听电子书,他为人不够老实,送货上门时,还喜欢透过猫眼偷窥收件人家里的情况。
若是家里有人,他会悄悄离去。
若是没有……他则会尝试登堂入室,干点不道德的勾当。
介于他负责的小区向来鱼龙混杂,他又善于掩饰,因此从未被人抓住马脚,甚至新年一过,公司分了一处新的小区给他。
那地方叫做“翠云湾”。
这日,刘某负责将一部手机,送至翠云湾小区4栋12-4号。他上门前打了电话,得知收件人和家人都在家后,收起心里的小算盘,准备拍好视频验完条形码就走人。
那知,收件人突然拉住他说:“我这儿有部旧手机你要不要?”
有了新手机,想把旧的处理掉很正常,但刘某没见过把旧手机送给陌生人的,面上有些迟疑。
“你放心,我的手机很好使,以前的数据也都处理掉了。你放心用。”收件人说。
刘某担心的不是这个,不过转念一想,不能正经用,当个小说播放器还是可以的,再不济还能拿去卖钱。
于是,他一口答应下来。
就这样,刘某送个快递反而收获了一部手机。
白捡东西,总叫人心情愉快。刘某下班后,一到家便迫不及待掏出手机摆弄——
他试图恢复手机数据。
可惜,那收件的老头处理得很干净,他恢复了半天毛都没见着,只好放下“通过旧手机窃取前任机主隐私”的念头,下载了一个小说阅读软件,在主页选了本玄幻修真的男主文,开始播放。
伴随AI男声一板一眼的阅读声,他煮了两包泡面,往里面放菜放酱放香肠,拌了个鸡蛋,煮好上桌,正要吃呢,AI音突然卡了一下,再出声时,变成一个嗓音清亮的童音:“好香啊……”
正经人会在主角大战世家老头儿的时候夹杂一句“好香”吗?刘某认为不会,因此立刻远离了手机,问:“你是谁?你干嘛?”
“叔叔好,我叫李宝瓶,今年十岁。”手机很配合,“我家住翠云湾小区4栋12-4号,叔叔,你能送我回家吗?”
翠云湾?那不是旧手机的来处吗?
刘某不想把这件事跟灵异事件挂钩,但谁家手机恢复出厂设置了,还能用儿童音,精准说出上一任的住处啊!
细思恐极,不寒而栗。
他没敢细问,连忙答应了宝瓶的请求。
宝瓶道了句“谢谢叔叔”便没了动静,两秒钟后电子书恢复播放。可这时候,他哪有心情继续听书啊!
他顾不上吃面,连忙带着手机下楼。
只是他的电动车停在公司充电,金亭小区这破地方打不着滴滴,地铁也早停运了,他更不敢带着灵异手机徒步十公里,所以只好想着明天一定送宝瓶回翠云湾。
刘某一晚上没敢睡,不到六点便迫不及待起床下楼,骑着他的电动车赶往翠云湾小区。
六点钟,天微微亮。
刘某顶着朦胧的晨光,在小区里转来转去始终没找着4栋12-4号。
怎么回事?
他惊疑不定,怎么其他楼都有12-4,偏偏4栋没有?他越想越害怕,这时宝瓶又突然说:“叔叔,你帮我找到家了吗?”
他连忙敷衍,“在找在找,你等等。”
他没听宝瓶的回答,在4号楼上上下下又跑了一遍,终于找到了12-4……此时已不能称它为住宅,大门不见了变成了墙壁,门口的私人物品都被清走,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刘某呆若木鸡,傻傻的站着。
“嘎吱——”
开门的声音。
楼道左侧的住户,一大妈挎着塑料篮出门买菜,瞧见刘某傻站在12-4门口,默不作声远离了他。但刘某像碰见救星似的冲上前:“这家人、这家……”
他语无伦次。
住户大妈再次拉开了距离,“上个月,这家人把门堵上就搬走了,小伙子你来这干什么?”
“我、我送它回来……”他掏出宝瓶展示给对方,大脑却一片混乱,搬走了?那他昨天碰到的人是?
住户定睛一看:“手机!?唉哟你送它回来干嘛?这家的小孙孙,就是路上玩手机不看路,被车撞没的!”
正巧电梯门开了,大妈立刻闪进去:“我先走了,小伙子你赶紧找地方把它处理掉吧。”
“哦好好好,”刘某胡乱应着,心里乱糟糟的一片。
“叔叔,你会扔掉我吗?”
等人离开,宝瓶突然开口说话。不知怎的,刘某觉得它的声音阴恻恻的,心里越发惶恐:“呃不会不会……”
“不会就好,你说过你要送我回家的。”
“这里、这里不就是你家吗?”刘某哭丧着脸道。
“不哦。”宝瓶用天真可爱的语气说:“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的地方才是家,这里不是。”
“可、可我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我的妈妈喜欢网购,叔叔你只要找到小区里快递最多的那一家就好了。”
刘某听了觉得不靠谱,哪有谁快递多就认谁是亲妈的道理。但宝瓶的声音听上去可怜兮兮的,他也不想跟一只鬼长期相处,忙不迭地同意了。
刘某在翠云湾送了一阵子快递,知道小区里成天网购的人家住在哪,他把宝瓶塞进一只快递箱,连同其他快递一并拿到了11栋23-1门口。
放好快递,给收件人打了电话,他一身轻松地离开。
晚上,收件人下班回家。
她在门口拆了半天快递,从零食快递里拆出一只旧手机来。她以为这是商家不小心落下的东西,但联系客服,客服失踪了半小时后回答她说,这是回馈客户的奖励。
虽然不明白奖励为什么是只旧手机,但有东西比没东西好,于是她收下手机,准备拿去营业厅换个按键款的。
她的妈妈住在4栋12-1号,4号的对门。前阵子对门出了点事,妈妈受到惊吓,好久没敢用手机联络,可光凭座机、亲自登门传递信息的效率实在太慢。
所以她想,既然妈妈用不了智能机,那就买个老年机给妈妈好了。
夜深了,收件人躲在被子里玩手机。
不知为何,她总能听见客厅传来手机铃声——她披了件衣服走到外面,客厅没人,只有那部旧手机在茶几上发光。
紧接着,她听到一个清脆可爱的童声说:“姐姐好,我叫李宝瓶,今年十岁。”
“我家住在梧桐路金亭小区3栋22号,姐姐,你能送我回家吗?”
*****
删掉了不协调的“00”部分,增加了结尾,将整个故事重新闭环ʕ ◦`꒳´◦ʔ
——修改于2026.04.03
作者:魇
评论:笑语
题目:织幔衣的女孩
我头痛,新的文案又被领导毙掉了。其实我很小心的,专门捡了她陪孩子的时间给她发过去(我订阅的专业人工智能体认为那个时间点的女人比较好说话),还预备了五个版本,力图让她挑到眼花缭乱。可我收到了什么?和昨天一样“再仔细考虑一下,这样写并不能体现出我们女人主体性”的反馈。
“我们女人”?好啊,既然都是女人,套用她们那个年代的流行金曲,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我客客气气回复了她,然后把笔记本从大腿上扒拉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摸到一边的被子拽过来,滚进那团等我温暖的怀抱里。今晚我已经燃尽了,她又没催,明天再说。
我嗅到一股特别的味道,像某种女娲炼化的矿石,也像某种神农种下的药草,还像燧人氏打出的火星。我循着那味道走去,终于看到了它的源头——一只搁置在案头的小香炉,而那边上,有一双手正在忙碌。
“你觉得这个织个什么幔帐比较好?”那双手的主人扫了我一眼,把手里的活计亮给我看,那是一颗耀眼夺目的星核,制造它的人正在苦恼给它穿上什么样的中衣。
“主体应该还是金属氢。”我说,“这颗可以多放一点铁和铜,这样就会有不同颜色了。”
那人立刻眉眼弯弯地笑了,“好主意!我好久都没织这么可爱的星星了,正好用这颗来恢复一下手艺!”
那人从案几后面站起来,走到我一旁的织机边坐下,手脚并用,一边哼着歌,一边高速地操作起来。我终于看到了这个人的全貌,但通过外表,我只能看出她应该是一位美丽的女性。于是我将注意力从她身上挪开,小心翼翼地打量起四周的景象。这里大概是一个工作间,有点乱,但条理清晰,连我一个外行人都能轻易看出哪里是操作区域,哪里是原料堆放区,哪里是休闲区。在这一切的尽头,似乎是一片璀璨的星海。
一旁织机札札的声音忽然停了,“我忘了!”美丽女士站起来,“你喝点什么?”
“低因咖啡,一颗方糖,不用放牛奶。”我说,然后在手上被递来一杯褐色半透明液体后,头脑终于提醒我除了“谢谢”,我还该说些什么了:“你是织……”
“叫我织女就行。”她笑吟吟地走回织机边上,继续她的工作。
“所有的星星都是你织的吗?”我喝了口咖啡,实在忍不住问她。
“一部分是。”她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我毕竟是西王母的孩子,而她成仙之前,天上就已经有很多星星了。这个老家伙——“她拍了拍织机,”我妈妈也用过。”
“哇……”我发出了纯粹的感叹声。
“我也觉得很厉害,很自豪。”她笑出了声。
“所以女仙们都是负责制造星星的吗?”
“不,这只是众多修炼方式其中的一种,而我和我的母亲都恰好选择了这条路而已。”她说,“我也没有一直都用它来修炼,它是一种爱好,也是一种习惯。”
“好像做手工一样!”
“这就是做手工。”织女说。“材料不同,但过程高度类似。”
我点点头,然后呆在那里,不知所措地停在这种不知应该如何接话的状态中。
织女停下了比经纬线的动作,扭头看着我。“你不去看看星星吗,人类城市里很难见到这种情景。”
“是啊。”我说,挤出一丝笑容,甚至有点庆幸此刻不用观赏它有多难看。“谢谢,不用……我妨碍到你工作了吗?”
“不,我已经过了会被轻易打扰的阶段。”织女重新开始操作织机。“但这片幔帐我准备认真对待,所以只能给你讲讲我的故事了。”
啊哈,又来了,在别人的难处面前说自己曾经经历过多少困难,借安慰别人来显摆自己,即使是仙女也会如此。但我明显被剥夺了说话的权利,只能听着。
“其实和你们了解的故事不一样,直到现在,我都认为牛郎是个好人。”
“哦。”我敷衍地说,“他偷了你的羽衣,但他是个好人。”
“他并没有偷我的羽衣,恰恰相反,他保护了我的羽衣。”织女说,“那个时候,我正在做织银河的准备,面对这么大的工程,年轻的我还是没办法对抗内心的焦虑和不安,于是我的母亲建议我出去散心……”
年轻的仙女走到河边,看着被风推水面打碎的月光,忽然心有所触。她踏入那条河流,搅动起更多涟漪,月光碎得更细更密,亮的愈发亮,暗的愈发暗。她脱下身上的羽衣,赋予那片银河应有的朦胧,渐渐的,眼前的河成了心里的河。她观赏着经纬组成的织物和月光水波的糅合,感受着这份胸有成竹。
但一切灵感终归要回归到劳作中去,虽然体验的时间可以延长一点。仙女选择让羽衣挂在树上自己晾干,而不是用神力让它迅速恢复如初。她继续搅动河水,试图让这个状态刻得更深,一切都不能打扰她,羽衣,抢夺那些璀璨织物的人声,和呵斥那些人的男人……它们都不能。
终于,年轻的仙女转过头去,看着河岸上跪坐在叠得整整齐齐衣服旁边的男人。在她的注视中,男人对她俯身行礼,然后起身离开。
仙女走出河水,叠好的羽衣飞到她身上,像它们从未被脱下过。她缀在男人身后,很久,男人回过身,又对她拜了拜。她在他弯腰的时候趴在他背上,而他背着她,稳稳地继续走。
“你不怕我是鬼狐吗?”仙女问。
“我一直按照父母的要求行善积德,不会有妖邪之物来打扰我的。”男人说,“有些人只顾眼前的小利,却不知道仙女娘娘驾到已是本地的福气,我已经将这些卑劣的人都赶走了。”
他们就这样一路走回了男人的家。
“所以说牛郎不仅没胁迫你,甚至你还……”我神色古怪,“你不觉得这样多少有点轻佻?”
“你是想说我在倒贴。”织女说,“没关系,你可以更随意一点。那边有椅子,也有坐垫,如果都不喜欢,还可以用云捏一个。让自己舒服些。”
我默默地攥紧了咖啡杯。
“其实你说的没有错,从你所在的道德要求来衡量,那段时间我确实在倒贴。”织女说,“那么,你还愿意继续听我的故事吗?”
我不想听,但在这里直说感受似乎很不礼貌,更何况我其实还是有些在意:“如果你单纯想找点刺激,那么你为什么不享受他的陪伴直到他死去,甚至还要给他位列仙班的机会?”
“因为我只想找点刺激,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好人。”
无论传说变化过多少个版本,人类对繁衍的最高想象也只有捏土造人,仙女采纳了牛郎的提议,把庙里求得的泥偶变成了两个满地乱跑的孩子。他其实很好懂,需求只有栖身之处、交通工具、够他吃穿用度偶尔铺张一下的开销、一个可以举案齐眉的妻子和几个孩子,但他不敢成为仙女的丈夫——他试过了,但她无法忍受他的粗暴和笨拙,给了他一个耳光——于是他便只敢祈求仙女赐予他除了自己拥有的部分。而仙女既然没办法成为人类一样的母亲,又不想逼迫他,就也只能先给他两个小孩。他也问过为什么不能用仙术变出金银,只是用织机纺织出布匹给他贩售,她尝试给他讲解关于欲望和阈值的关系,他听不懂,但也不敢再提出这个要求。
他们便这样过起了不标准的人类夫妻生活,直到西王母找了过来。
“棒打鸳鸯是真的?”我脱口而出。
“鸳鸯这种动物又不对彼此保持人类道德观里的忠诚,需要棒打吗?”织女哈哈大笑,“不,我母亲只是来找我回家的。”
“那你就听话地跟她回去了?”
“从结果来看是的。”织女说,“但其实我们认真地谈了一次……”
“你想织一片银河,这是你自己提出的计划,不是我强加于你的要求。”西王母说,“我从来都很尊重你的选择,这一点你十分清楚。”
“所以我选择跟一个人类男性玩过家家的游戏时,你为什么不肯让我继续扮演一个和丈夫举案齐眉的人类妻子呢?”仙女问她的母亲。
“我没有阻止你,只是在提醒你。”西王母说,“既然你也知道你是在扮演,那么我也没必要再说下去了。“
“母亲,东王公如何了?”
“他消失了,神形俱灭。”西王母说,“也许人类之间还会残留一阵子对他的信仰,但你知道的,我的孩子,他永远没有夺取我权柄的能力。”
“那么你希望这个小人类,连同他可笑的一切,都和东王公一样消失吗?”
“我的孩子,那是你的事,我在乎的从始至终只有你的一切。”
西王母的言行大概吓到了牛郎,所以在这对母女聊天时,他抱着两个小孩,一直缩在屋子的角落里瑟瑟发抖。仙女目送母亲离开后,饶有兴致地观赏着他的样子,“那么你呢,你又怎么想?”她问他。“你还想从我这里取得到什么呢?”
他在她的审视中,脸部不可抑制地扭曲了,似乎在愤怒,又似乎在懊悔,最终他用颤抖的声音嚎叫起来:“你不该这么对我,我是个好人,从来行善积德……”
她看着他,想告诉他其实他拥有的远远比他以为的多,想告诉他不是付出就一定必须会有回报,想告诉他泥土赋予的生命是真的……但她最终只是挑了一个他能正常执行的指令:“站起来,牵上你的牛,带着两个孩子,跟我去河边。”
他就跟着她走了,这是对的,他在做自己擅长做的事。
当这形容古怪的一家人站在河边时,仙女看着牛郎,问他,“这条河是我织的,你知道的吧?当时我刚刚学习编织星星,还不算熟练,只是跟着母亲的步伐照猫画虎,所以这并不是一条非常杰出的河,但我没想到却是它给我提供了灵感,也让我遇见了你。”
他摇摇头,忽然眼里亮起了希冀的光芒:“既然你都能织一条河,那么你也能给我织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是吗?“
仙女终于丧失了所有的耐心,一步步踏入了那条河。牛郎把两个小孩抱上牛背,狼狈地追逐着神明的脚步,冲进河里。
“他没有淹死,而是化作了神仙,是你的仁慈,还是西王母的?”我一边把云搓成一条细线,一边问,“总不至于一心想追媳妇就能成仙吧。”
“成仙其实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艰难。”织女说,“其实这是一个‘择优’的规则,在品性好的人类中,取其相对优秀也有执念的个体,再赋予一个机缘,就能位列仙班。你们熟悉的妈祖、唐僧之流,都是这样的。只是牛郎的执念让他无法晋升,而如果破除了他的执念,他便做不得神仙,会瞬间灰飞烟灭。”
“他的执念难道是……”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马上过来。”织女叹了口气,“每天的这个时间都是这样。”
我在星星的海洋里看到了一片阴影,等它挪得更近了些,才发现那是一个骑着电动车的男子,而车座一前一后各坐了一个小孩。“今天你肯给我织媳妇了吗?”他一只脚撑在地上,双手匆匆忙忙脱下头盔。“我想了想,还是希望她不仅温柔贤惠,还要有钱。如果没有钱,有能够赚钱的才华也可以……”
“我不能这么做,牛郎。”织女说,“我跟你说过,一旦我给了你一位称心如意的妻子,你会因为满足愿望而变回人类,叠加上沧海桑田,你会瞬间灰飞烟灭的。”
“可我至少拥有过了。”牛郎说,“东王公至少争抢过西王母的权柄,还一度成功过!”
“是啊,是啊。”织女说,“可东王公至少争抢过。”
牛郎的脸皱了起来,他瞟了我一眼,戴好头盔,驶进了星海。
“你看他,从星空中一遍遍走过,却只想着求我给他一个人类妻子。”织女说,她手上的动作一直没有停,已经织出很长的一片斑斓花布了。
“可能正是因为见过太多,所以习以为常了?”我说,“你从仙女晋升为织女,是因为拒绝了牛郎的无理要求吗?”
“没有因为拒绝才能晋升的道理。”织女漫不经心地说,“无论是人类还是神仙,晋升永远都只凭借创造,我织成了银河,自然就从普通的仙女成了织女。牛郎千年一日地求一个妻子,所以他也只是牛郎。”
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突然冲进了我的胃里,是啊,她本来就是仙女,所以她只要努力,就能成为织女。而同样在努力的我呢,只因为我是一个牛郎一样渺小的人类,就该被责备这里不够满那里不足?
“够了。”我说,放开云,放开咖啡杯,放开矜持和礼节,站了起来。“你讲这个啰嗦的故事到底是想表达什么,显摆你天生高高在上,嘲笑我们活该?”
织女终于把眼神从织布机上挪到了我这边,“我以为我们俩才更像,而不是你和他,所以我才会把我的故事说给你听,而不是单纯地听你跟我发牢骚——虽然对我而言,后者的难度明显更低。”她说,“我始终只是在讲述我的故事,你一直拥有叫停的权利,但你没有让我停下,我就直抒胸臆,自始至终始终如一。”
我手上没了咖啡杯,只能攥紧拳头。“可你说——”
“我话中的含义既取决于我的表达,也取决于你的理解。如果你认为我高高在上,那么就算我为此道歉,你也会在自己的意识里对此保持介意。”织女说,“而如果我没记错,你想要得到的,应该不能通过和我吵架来获取。”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引我前来的气息渐渐开始融入我的血液,让我渐渐冷静,也渐渐抽离。也许缪斯是一条河,但谁又能说缪斯不能是一股开天辟地般的味道呢,毕竟,我在的这颗星球都是别人的习作。
“我要醒来。”我对织女说。
织女对我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曙光是一个麻烦的东西,只要你没拉好遮光窗帘,它就会坚持不懈地骚扰你。我勉强爬起来,把缝隙遮好,又躺了回去,还有半个小时闹钟才响,我不会放弃这宝贵的睡眠时间。新的文案我还是没有太多头绪,但我决定暂时不去想它,毕竟上司承诺的时间,足够我处理自己的挫败感和培养新的希望。
我在纷繁的思绪片段中,再次睡着了。
PS.这是我第二次解构牛郎织女故事了,大概是我生性容易厌烦,所以在看了一阵子女频爽文之后,感觉局限性很大且似乎并没有作者在努力寻求突破(也可能算法不认为我是一个喜欢寻求突破的读者所以没有给我推送对应文章)。虽然我个人的水平也不咋地,但我至少努力尝试了一下——重新划定一个对于“主体性”的定义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