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共3441字,手写转文字,可能会有错字漏字的现象)
七月的太阳向地面撒下大把的光与热,挤出人们的汗水与热情。
场地上,暗灰的底色上叠着红与白的头巾与各色头发,来来往往,像微风下泛着微波的湖面。
安坐在看台上,远远望着下方场上的众人。这是落日帝国军队内部的运动会,虽然如此,这场活动本质上却更像一场联谊,因此比赛内容多为趣味活动,主要就为开心。
刚刚处理完那样的“民众叛乱”,就进行如此规模的娱乐活动,真不愧是帝国。阳光在场上闪出一片光斑,刺得安眯起眼睛。
眼前仿佛还是那片土地,灰暗破败,所见都是残骸。铜黄的子弹穿过人骨,煤窑的粉尘混合着腥气充满整个空间。
枪械,血液,泪水,呼号……
台下人流忽地涌动,聚向一角。安从思绪中惊醒,站起来,顺着看的台阶走下去,顺着看台边走到人群上方,扶着栏杆向下看去。
所有人层层叠叠像鱼群一样围着一个女孩,从上方看,女孩膝盖上一片红色极其醒目。红色已经扩散开来,沿着她的腿爬到地上,摊出一片暗红。
人群嘈杂,安看不出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却觉得女孩的状态并不正常。
女孩的身体无规律地前后摆动,肩膀剧烈起伏,大口呼吸的幅度远超正常受伤的反应,却丝毫没有放缓的迹象。
就算是在运动中受伤,以其呼吸也不应如此急促,安想着,无意识地扣着栏杆的绿漆。
几分钟后,军医穿过人群,纱布叠成厚垫压在伤口上,用绷带层层缠紧。白色纱布很快被渗血染红边缘,女孩的呼吸依旧急促,手上还沾着半干的血痕,被军医半扶半架地带离现场。
再次穿过人群,军医半扶半架地带着女孩离去。人群慢慢散了,地上的血还没有干,在脚步中化成凌乱的摩擦痕迹。
运动会的交响乐依旧回响着,冲去一切惊慌,留下欢乐与激情。
欢笑声响着。
安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眼前还留着未退去的黑绿色,心跳随着每一次呼吸向上冲。她本能地感到惊恐,没有来由。
兴许是晕血症又犯了吧?但是那个女孩……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以平复心跳,手轻微地抖。
她盯着杯中因此形成的阵阵波纹。
然而她不是笺室的人,甚至没上过什么学,实在想不明白,这件事能否表明什么,还是什么都表示不了,只是正常的意外。
她知道的太少了,正如人类对星空与深海一样,她对于“赤疫”,“基因改造”,“奇美拉”的印象只停于一个“羔羊”能够知道的最基础的部分。虽然也曾在战争流亡中听过一二段文,可传闻就是传闻,无论如何,都早已在时间中随风而逝,只留下不名真假的碎砂。
广播在耳边模糊地响,似乎是临时增加了趣味项目。安呼出一口气,放下脑中不清晰的想法。
“新增项目,‘借物跑’,有意向者请到场地西侧了解详情或报名。”
平稳的女声响着,带轻微的回声。
想那些有的没的也没用啊,到头来还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去看看有什么项目吧。
想着,安就从侧面的楼梯下了看台,站在阳光下,颈后的皮肤微微刺痛。
夏天的太阳真是毒啊,安眯着眼看向场地,已经有众多红白头巾涌动。
用手遮挡着阳光,安挤到人群中,很快地就看到中央是一张浅棕色的方形木桌,桌上放着两沓纸纸。
一沓薄,上面画着表格,由桌后的俊官一只手按着。那人另一只手握着一支钢笔,人群报一个名字就写一行表格,有时人群中有两三个名字冒出来,他也不问,只是刷刷地连续变出出好几行字来。
听力很好,对手及手腕有着很强的控制能力,大概是“羔羊”。
安接着看向厚的那一沓纸,最上面那一张上面有一个大大的标题,有下是些小号的字,这沓纸旁边立了个纸牌子,写着“项目介绍 自取”。人群中不断有手探出来抓一张后又缩回去,像某种长着触手的奇美拉。
安也就着人群的缝隙摸了一张出来,退到人群外围。白纸的反光强烈,她转身用自己的影子盖住纸,才开始阅读。
看上去不像是军队活动,反倒像是学校运动会的场景。
安生长于战乱中,但也从他人口中听到过“学校”的概念。兴许是因为每日徘徊于生死之间,若无美好之事作为一种定点,恐怕不出几日,人的灵魂就会和日月星辰一道落下去,再也不会升起。总之,她听过的那些学校中的过往大多生动鲜活,并不一定是讲述技艺多么高超,只是一种与战火截然相反的生命力和自由的感觉。
想到这里,安绕到人群另一侧,穿进去,在人群的交谈、脚步、衣料的各种声音中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她看着自己的名字快速而安稳地落在纸面上,如同回乡的船终于靠岸。
下午,太阳更烈了,在热空气的蒸腾下,安觉得自己的头发已经发烫。
嗯,传说中能煎蛋的温度,可惜,煎蛋并不是一种好的帽子。
此时,她捏着那张用来写关键词的空白词条,攥着一根钢笔,思绪发展,气球一样上升。她不知道该写点什么。颜色?红橙黄绿青蓝紫?形状?矩形三角多边形?没有新意。性格?动作?只能指人而且难以判断。还有什么……物种?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脑子烧熟了吗?收敛思绪,收敛思绪……
用余光扫着四周,安试着从周围的人身上找出能用的特征,高矮胖瘦中,实在都是些统一而平庸的特性,而她又不真正地了解什么人,什么事物能激起人什么样的兴趣。
随便写点什么吧……对了,那张海报中写有“借物”的“物”可以是“物”也可以是“人”……那,如果是人的话,那岂不就是负重跑,不如彻底一点,写个重量上去吧。
太轻没用,太重就太为难别人,也没有游戏的趣味性了。
于是在纸条上写上“质量大于70千克”,投入箱中。
十多分钟后,这一批次的所有参与者都将纸条写好,一切准备就绪。箱子被推到一条未跑道的尽头,而参与者们则站在起点。
裁判手持一面彩色三角旗——因为只是趣味比赛,所以省去了发令枪——站在终点处,手猛得向下一压,彩旗飘动间,安看见两侧几道影子一下弹了出去。
……这么拼命?
她知道爆发力一向不是自己的长项,哪怕自己已经是“羔羊”,在短跑上也有比不过后勤部的时候。所以并没有期待过什么奖项,更何况这是个趣味项目。
她本以为其他人也会这么想,但实际看来并不是。
认命般地跟着跑到那个箱子前,只见一团粗细不同、黑白有别的胳膊卡在箱子唯一的开口处。
呵,早知道不冲那么快了。肢体接触恐惧症患者安,摸着自己的胳膊退了一步。
直到那些胳膊陆续离开,或欣喜或疑惑地飞一样跑开,安才走过去拿出最后一张箱子。
“来自东方的美丽瓷器”
安嘴角抽动了一下,一种想笑而不敢笑的表情。
自己好像出得太简单了,看看别人写的,一看就不是运动场内能拿到的东西,没有人会把贵重的“美丽东方瓷器”拿到人多,肢体碰撞多的运动场。
很好,非常愚蠢地把自己坑了。安摸揉着纸条的折痕。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重点是她要拿到“东方的美丽瓷器”。
首先,“瓷器”并不难找,以现在帝国的经济和技术,在军队食堂里用上瓷器并不是什么难事。
而由于帝国并不掌握大量生产瓷器的技术,只是善于旅行和贸易,因此大部分瓷器都来自于与东方国家的经济往来。由此,第二点,“来自东方”也相当容易实现。只要找配套的瓷器餐具取其中一个就完全不会出错,但是“美丽”……
这个时候安已经向着场外跑起来,毕竟目的地除了食堂,她也想不出什么。
若是“美丽”则最好去三层的高档区,那里的瓷器具都是整套提供,上面有细腻的图案,描绘风景或贵族日常,有的还会有银或金的包边。瑞曾和她讲过这些。
可我只是列兵啊,进不去高档区啊。而且那些贵重的瓷器,保安不会让我拿的啊。更何况,一套好的瓷器至少顶我十年工资,我这个晚宴裙子都买不起的人,根本赔不起……
接近食堂楼,安停下,功走边平复呼吸。白色的头巾湿黏地贴在额头,她取下来放入兜中。
食堂门开着,方便有需要的军人进入补充能量。
进门,安本还想试试能不能从楼梯溜上去,然而看见两名高大的军官把守,只好作罢。为免让人怀疑,也不好四处察看,于是直接进了低档区。
这里的的食物相当普通,多是与平民一样的粗粮面包,好处是不限量。而像安这样的基因改造者还可以每日凭证领取一块前一天中档区剩下的白面包。
这里当然也有瓷器,只是都是纯白的,最多有几点碎花装饰。是些完全批量生产来的,价格极为低廉,就算偷出去也买不了什么钱,因此没有人看管。
拿出来倒是方便,可是,这算得上“美丽”吗?安顺手从桌子上取了一小块干硬的黑面包,丢到嘴里,有点吃力地嚼着。
不,不对,好像又被自己坑了一次,她拍拍手上的面包屑,“美丽”的标准是什么?
没有人说过,那么是否可以认为,只要我说它是“美丽的”,它就是美丽的。
总不可能对成果进行投票吧……
所以这大概不是重点,别太破太脏就可以了。
然而走到瓷器区,她才发现这并不容易,当自己把手放到盘子上,那盘子就布满细小的吸盘似的贴住自己手指的皮肤。
多久没认真洗了……都能再炒一盘菜了吧?
安平时不是自己做饭就是拿一块面包就走,从没发现这里盘子这么“丰盛”。
没关系,盘子本来就不好拿……
余光见侍者——或许应该说是安保人员——已经开始向这边游荡过来,安只得先勾了一把瓷勺,令其滑入兜里。勺子落入头巾中,没有声响。
她暗自祈祷自己的动作没有太明显,小时候的“手艺”没有落下。
等勺子安稳落在头巾里,安又拾起那只盘子,翻来翻去地看,回头看着来来往往,皱眉眯眼地深吸一口气,拍手摸两下下巴,再咬着嘴唇向身后的盘子,一幅考虑是否要吃点什么的样子。
余光里,那侍者已经转回去了。安摇头,假装自己放弃吃东西的想法。转身出门,顺带又拿了一块劣质的糖,丢在嘴里,一股工业添加剂的味道。
安出了食堂,拐到一边的宿舍楼下的洗手池,掏出自己的头巾。上面一块黄黑色的油污,和勺子的形状对应。
安长叹一声。
坑自己乘三,真是没救了。今天晚上还要洗头巾……
勺子摸上去倒是比盘子好了不少,安打开水笼头,凉水冲洗着勺子。水流清凉地流过手掌,汇聚入水池,不知为什么,竟有点像夏夜的银河。
洗到不粘手了,安将勺子放在台子上,“叮”的一声。头巾折叠几下,找了没有油污的一面在外带上,安拿起勺子,在阳光下奔跑。
到终点时,同一批选手都早就完成比赛了。
安在所有人的注目下停下脚步,将自己那件“来自东方的美丽瓷器”交到裁判手中。
完成了比赛就好,其他倒也不必纠结,她是这样想的。
有间客栈,经常会被他人误会的名字。当有人问到什么客栈是最好的客栈的时候,知晓的人会回答,“有间客栈。”然后便给询问者指了一条通向客栈的路。基本上,这家客栈不会令指路之人失望,也不会让被指路而来的人失望。
客人会在这里得到周到的服务,好吃的食物,以及最重要的——令身体感到舒适的柔软床铺。根据房间规格的不同,还可以享受到洗澡或者专人服侍等服务。
这家三层的客栈常常被住满,每一间客房都不会空上两个小时,上一位客人离开,下一位客人马上就会被安排住进来。客栈前面的空地常常会被一辆辆载满货物的货车占满,一辆车至少随行两人。
而客栈的伙计则忙个不停,迎来送往,安排客人去房间,安排车辆停放的位置。
一天营业的结束,客栈的账房主簿拿着写好的账本走入柜台后面的通道之内。通道的尽头是一扇棕色木质的厚实大门,他轻扣房门,得到允许后进入屋子。
屋子内装饰并不多,墙边放着几架绿色的竹藤架,架子上面摆满了成册的书卷。棕色杉木所做的桌子与书架有一定的距离,放在远离房门的一角,面朝桌子时,能看到右侧墙上有一扇明亮的窗,在天气好的时候,阳光会通过窗上的玻璃直达屋内,将屋子照亮。
高后背填充椅放在桌子的后面,桌子上放着高高低低成摞的文件,有一些的面上已经盖好处理完成的印章,而有些还保持原样。而在桌旁的火炉中,可以看到残留一些纸张烧过的灰烬。
椅子此时背对书桌,正对着窗子,在椅子的顶端现出一些顺滑的灰发,头发的主人手中拿着一个透亮的玻璃杯,杯中红色酒液闪烁着点点光芒。
“老板,”账房主簿抱着怀中的账本躬身行礼,“这是今天的账目,请您过目。”
“放在哪吧,”年轻而有活力的男性声音从椅背后传来,“辛苦您了,忠叔。”
“没什么,老板您客气了。”忠叔将手中的账本放在手上,转身刚要走,突然被椅子后面的人喊住——
“忠叔,请留步。”
“您有什么吩咐?”忠叔停下向屋外走出的脚步,转身重新看向书桌,便静候无语。
“最近会有一位尊贵的客人到寇拉,那位客人身边还有一位精灵和一位从米尼恩来的神职人员相伴,”椅子背后的人顿了顿,继续讲着,“在桌子上有他们的显影定型图像,余下的事就交给忠叔安排。”
“是。”忠叔点了点头,“您还有其他吩咐吗?”
“没有了,去做事吧,辛苦您了。”
“您客气了。”再次告辞,忠叔拿起桌上那叠在表皮写着莉莉娅·方特的夹子,退出门去。
椅子背后的男人看着窗外,那是一片低矮的房屋,摇晃着手中的玻璃杯,杯中红色的液体冲上杯壁,然后由滑落融入酒中。
“莉莉娅,莉莉娅,很希望可以跟你见面。”
寇拉城的繁华让莉莉娅目不暇接,她曾经去过圣城一次,爷爷带她和哥哥去参加在圣城举行的弥撒。圣城的华丽,白色的大理石建筑让她印象深刻,在她的心中一度是最繁华的城市。而如今,当她从城门这座被红色的砖墙所包围的城市时,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
高大的砖瓦墙在城市的四周,一栋栋一层或二层的木头房分布在划分好的各个城坊之间。街上的人们大部分穿着粗麻布衣,挑着担子或者抱着装东西的筐来来去去,手推车与马车交叉穿行在街道上,偶尔还有骑马的行人往来穿梭。
“那是什么?”莉莉娅看到一头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生物,指着问道。那生物长着八条腿,牛的头,在额头中间还多长了一只角,在头的前面装着一个帆布兜兜,里面装着茅草,这个生物一边吃着茅草,一边向前拉着车走着。
“那是蓬蓬卡牛。”伊桑尼亚正在赶车,迪亚特转头看了看莉莉娅所指的生物,回答了这个小姑娘,“是一种拉车很好用的牛,力气大。”
蓬蓬卡牛,正如迪亚特所说,体型巨大,力气也很大,但性格温顺,容易被饲养,也容易被用来干活。皮糙肉厚,肉也很好吃,因此经常被用来当做干农活的劳力和储备粮。
“那个是什么?”莉莉娅转头看到在路旁的一个妇人拿着一个盒子,正在走路,但在她询问的时候,提着盒子的夫人转去一条青灰石的小巷子之内,消失不见,因而迪亚特无法回答她的询问。
马车载着三个人到了“有间客栈”的前面,伙计迎了出来,将三人带入店内。负责柜台的账房主簿将三个人的名字登记在客人名册上,并且将钥匙放在柜台上,并且招来一个伙计将三人带去房间。
三个人住进两间普通的相邻房间,背朝街道,窗子朝向一条小巷,甚是清净。莉莉娅躺在柔软的床上,让自己放松,以缓解这些日子以来,在路上引起的酸痛感。
“阿三。”账房主簿点手唤来一旁的伙计。
“忠先生,有啥吩咐?”被称作阿三的伙计刚刚送过其他客人的行李到房间,手巾搭在肩上,听到赵忠的召唤,赶紧跑了过来。
“去看看刚刚那三个人所住的房间,然后回来告诉我。”
“了解。”
阿三得到赵忠的吩咐,转去水房附近,拿了木盆,装好温水,接着便送去二楼的房间。
叩叩叩,三声敲门的声响,一个略带胡茬的男人打开了门,“什么事?”
“给您送洗面水来了。”阿三举着手中的水盆,让这个男人看到里面的水。
“进来吧。”男人让开了门,阿三将水盆送入房间,眼角瞥见在房间另一头的床上倒着一名精灵,面朝墙,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水给您放在这了。”阿三熟练的将水盆放入木质的水盆架中,转身向门外走去,“有什么事,您用那个铃找我们就可以了。”
他指了指门口挂着绳子的铜铃,这是他们店里的唤人铃。
“明白了。”男人点了点头。
退出房间后,阿三又送了一盆水到了隔壁的房间,他看到了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姑娘打开门,白衣服的缝隙还掉了一些细微的沙砾。
同样将水盆放入屋中,阿三退出屋子之后,又看了看前后房间的位置,便安静下楼,只剩下布鞋在地上走过的摩擦声,静静出现又静静消失。
“忠先生。”阿三回到一楼大堂,走到柜台附近,呼唤着主簿赵忠。
“什么事?”柜台内的门帘轻挑,赵忠从里面走了出来,手中还拿着一根黑漆烟杆,顶端装着大大的灰色烟锅,烟锅中间的烟丝随着他的呼吸一红一暗。他将口中的烟吐成一个烟圈,看向阿三。
“他们住在地之一号房和地之二号房。”阿三的面容冷静,语气也如水沉。
“知道了,”赵忠点了点头,“你去忙吧,别多嘴。”
“明白。”阿三的神色换回了嬉皮笑脸,将手巾搭在肩膀,一转身就到其他地方忙过去了。
赵忠返回屋中,看着放在桌上的那三张纸,一名姑娘正是住在地之二号房的莉莉娅,而另外两张纸则是跟她一起来的精灵和人类——伊桑尼亚与迪亚特。
“神父吗?”他仔细回忆着两个人的衣着,稍作判断,迪亚特可能是巡回神父,在米尼恩被摧毁的那个时候巡回在外,没有在国境内,因此活了下来。他知道,在米尼恩的战争之后,神父已经很少出现在寇拉了。
至于另一个人,他无从判断,带着两把刀,穿着皮甲的冒险者并不少见,对于一个人有什么样的能力,只有去接触与了解之后才能够看到,因此只能暂定为对方是个冒险者,其他什么都知道。
晚上要不要动手?
这是一个需要他反复思量的问题,显然,老板的要求要做到,但他也知道老板的习惯,不让他人知道是谁做的手脚。他用手揉了揉正在发痛的额头,动手还是不动手,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忠叔!”门外传来一个开朗男人的声音,门帘一掀,竖着长马尾的男人钻进了屋子。
“啊……阿才,你怎么来了?”
“阿妈今天说晚饭是打卤面,让我来问你要不要去家里吃?”
“打卤面啊,”赵忠在脑中想了一圈今天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又看了看时间,下午第三个水时刻刚刚升起来,而店里的生意并不需要他时时刻刻在此照顾。
“行,我五点钟会去你家吃打卤面,帮我先谢谢嫂子。”
“好嘞。”开朗的男人拿起屋里桌上的橘子,转头看了看那三张显影定型图像,“忠叔,这三个人是谁啊?”
“……”赵忠才想起自己忘记将莉莉娅等人的图像收起来,听到男人问题,伸手将这几张纸收回到夹子里,“是老板给的目标。”
“要全抓到?”
“抓住那个小姑娘就可以了,但按照老板的话说,是‘请’。”很清楚老板的意思,赵忠并不怀疑自己的判断会有所失误。
“在哪个房间?”
“地之二号房。”
“那交给我了。”长发的男人咧嘴一笑,“抓到之后交给谁?”
“不能打草惊蛇。”
“明白,可以让你安心的吃打卤面。”男人笑了笑,“我不会现在动手的。”
“好,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赵忠点点头,“需要给你派几个人?”
男人低头沉思片刻,“派个人在老地方等我就好,小姑娘交给那个人,我不会去地下。”
“好。”赵忠了然。
“那我先回去了,忠叔,阿妈还在等信。”
“去吧。”
长发的男人一转身掀开门帘,走出了门,屋中再次恢复赵忠一个人的静寂。
对于自己的这个侄子,赵忠是看着长起来的,他知道对方如果说有办法,那么就会实现,因此不用担心。伸手掏出了随身的一块怀表,铜壳,轻微的机械声从内里传来,咔哒咔哒,一声又一声有规律地响着。按下旋钮,表壳打开,一张被裁剪过的显影定型图像贴在内侧的表壳上。
显影定型图像是两个男人,一个是年轻的赵忠自己,而另一个跟刚刚那个长发的男人长得很像。这个人名叫赵翔,是跟他毫无血缘的同姓结拜兄弟。年轻的时候,他们曾经一起结伴出游,曾经一起打拼天下,曾经一起追过心爱的女人,而现在这个女人在让自己的儿子叫他去吃打卤面。曾经……
不论有多少曾经,都已经是逝去的云烟,就跟他手中的这根烟杆一样,吸一口,亮一下,然后化为一团雾气消散在空中。
右胳膊的旧伤又疼了起来,他用手揉了揉那个地方,轻叹一口气。曾经赵默——也就是刚刚那个男人,赵翔的儿子问过他伤是怎么来的,那个时候他只是笑了笑,跟对方说小孩子不要乱打听。
几年前的一个下午,他们接了老板给的委托,去一处山谷里面抓人,但他们去的晚了,目标在早些时候收到风声,已经离开了他们所知的地点,不知所踪。而也正是那一次的行动,让他失去了自己的这个兄弟。
他还记得自己和赵翔骑马返回寇拉的路上,突然地面发生剧烈震动,马匹惊慌失措,马蹄高高扬起,同时将两个人甩落地面。而就在此时,一道裂缝出现在他们的身下,伴随轰隆隆的声响,裂缝变宽,他在那一刹那跳到一旁,稳住自己的身形。赵翔也同样跟他跳到一侧,却并没有来得及站稳脚,脚下一滑又掉了下去。他伸出右手捞住对方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自己与对方。幸好不久之后,裂缝便不再有所变化,大地的摇晃也完全停止。
山崖四周开始坍塌,碎石与土块掉落在裂缝谷底,砸出一团团扬土。
“别放手。”他跟赵翔喊着。
“……”赵翔点了点头,但只坚持了几分钟。
手上的鲜血顺着赵忠的胳膊流到赵翔的手上,湿润滑腻,还有些粘连感觉。被血液涂满之后,赵翔的手开始慢慢下滑。
“……别放手。”赵忠用手抓紧了对方的胳膊,但无法阻止下滑的趋势。
“照顾好我的家人。”在赵翔的手脱离赵忠手指的那一刹那,给他留下这样一句话,一句让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赵翔家人的话。
“他……”面对赵翔妻子的质问,赵忠没什么办法,只能丢下一句,“让我照顾你们。”就落荒而逃。
至此,他便退了休,在老板的客栈里当一名账房主簿,过了这十几年。
时至夜黑,赵默帮阿妈将晚餐时所用的碗筷洗刷干净,然后跟阿妈说——“过会我要出门,可能很晚才回来。”
“去做什么啊?”阿妈擦了擦手进了厨房。
“帮忠叔做些事情。”
“……”听到赵默的话语,阿妈沉默了几秒钟才说道,“那你小心点。”
“放心吧,阿妈。”
赵默嘻嘻哈哈,蹭了蹭阿妈的脸,而后便上楼去了。
过了几分钟,他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走出家门。而这时候,街上很是安静,行人比白天要少了很多。烛光自各间房子墙壁上的窗户透出,让明亮的地方更加明亮,阴影的地方更加幽黑,给他提供很多不惊动他人就能够穿过的路径。
熟门熟路,赵默来到有间客栈后面的那条小巷,走到左起第二个窗子的下面。但他没有着急,而是在等着,抬头看着头上的窗子——微微的烛光映照人影摇晃,一个女孩子的小小身影不停在床边走过。
“天可真好……”女孩把窗户推开,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这突然的举动让赵默一惊,赶紧躲在一层客栈的房檐之下,在黑暗中藏好自己。
还是个挺水灵的小姑娘,躲在房下的赵默抬头看着这个一头金发的小姑娘,大概有十一二岁的年纪,身上的衣服被窗台挡着,看不清全貌。但他可以确定,这就是在忠叔桌上看过的那个小姑娘。
晚风清凉,给皮肤带来阵阵冷意,几分钟过后,小姑娘用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指尖传来丝丝清寒,便将窗户关好返回了屋内。
看着屋中的烛光消失,赵默知道该动手了。他从随身的腰囊中拿出一块白色的小石头,用手揉了揉石头表面。石头散发微微柔光,逐渐变得透明,随后从他的这只手开始,他的身体也渐渐变成透明的样子。
就这样,他整个人都消失在空气中。
木质的墙板出现微微凹陷的痕迹,但没有留下任何其他的痕迹。一层屋檐的砖瓦轻动,似乎有人踩在了上面。地之二号房的窗户被人轻轻打开,女孩刚刚关窗时没有彻底关严,自然也就没有插销锁死,一推就开。
一股青烟顺着窗户打开的缝隙飘进屋内,小姑娘的呼吸声由粗重的喘息变得悄无声息。在此之后,窗户被打开,却没看到任何人或者事物进入房间。
小姑娘被人虚空抱起,还上下晃动两下。
这小家伙还真沉。
窗户被原样关合,走出房间后,小姑娘的身影也消失在空气中。
“怎么还不来?”
阿三在距离客栈三条街的小巷中等待,他把身体靠在一扇黑色大门上,门上两个黄色的铜制狮口大环静静不动。他使劲跺了跺脚,将身上钻进来的寒意驱散。
“阿三!”
他的耳中突然传来有人呼唤他的声音,“阿三。”
“谁……是谁?”
左右看了看巷子的两侧,没有人,突然他想起了什么,笑了笑。
“默哥,是你吧?又开始吓人。”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轻笑,抱着小姑娘的赵默现身于小巷中,就在阿三的附近。
“接人。”
赵默将手中的小姑娘放到阿三的手中,“小姑娘挺沉的,小心点。”
“哎。”
阿三干脆答应,接下了小姑娘。在赵默将他身后的黑门推开之后,将人抱了进去。黑门后面是一个宽广的大院,院子的尽头是一栋二层小楼,在小楼的右侧有一扇小门,他将人抱进小楼,放在二层的床上。
“这次不去地牢吗?”
“嗯,老板特意吩咐的。”
“这样……”
赵默看了看被锁好的二层小楼,若有所思,但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跟阿三一起离开了小院。黑门在被关上之后,一个硕大的黄铜大锁锁在上面。
两个人在门口分开,走向小巷的两侧,消失于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