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05「水晶」《飞鸟涂鸦》
作者:夏获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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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的海洋气息淹没了一切。
光随着眼神流转,在斑驳破碎的水花间。
孩子双手捧起鱼儿,仔细观察鳞片的闪耀。滑腻的鳞片从那双小手中脱开,鱼儿落回水中,溅起无数水花。
水面破开又闭合,下方有什么闪烁着,随后隐没。
“鱼?”孩子看向前方,突然灵光一闪,“是黄金?”
对面包含笑意的眼睛微微眯起:“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身后似乎有人轻轻一推,孩子扑入水中,大海裹住孩子,既将他温柔地托起,又让水流带着他向下潜行。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看着一连串的水泡涌起,鱼群四散又汇聚。水中光芒随着一切细小的活动而变化,聚拢、散开,将他带向海底。
他原以为一切都会被海洋染上无垠的蓝色,却没想到迎接他的是细白的沙子铺陈,一如阳光下沙滩的圣白。
在细砂之间,有什么在闪烁,正是它引导孩子,使他降落到幽静的海底。
“黄金!”孩子兴奋地大喊大叫,全然忘记自己嘴里含着救命的呼吸。一开口,孩子与大海之间就像隔了一层透明的帷幕,他连连挥手,海水与鱼儿却无动于衷,连那金子也黯淡下去。
一切都在远去。
“我我我…我差点就成功了。”孩子从椅子上弹跳起来,语无伦次地,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对面的老婆婆收起那枚黯淡的水晶,用一块黑色的布条包裹起来。
他们已经回到了诺冯山谷的密林里,回到了吉普人的小帐篷中。而孩子却好似才从梦中醒来。
孩子摸了摸自己的脸庞,干燥粗糙的触感,没有一滴湿润。
“婆婆,拜托了,再来一次吧。”
“明天再来吧,孩子,水晶的魔力也是有限的。”老人吃力地站起身来,拉起帐篷的帘布,把外面的光与空气放进来,帐篷内原本沉闷昏暗的气氛一下散去。
“可是,明天我的假期就结束了,而且你也不会一直在这儿,对吗?”
“哦,孩子。”老人以她年长的智慧回答,“人生总是聚少离多。”
孩子沉默不再言语,尽管年级还小,他也知道这些魔法道具何其珍贵,能够享受一场旅程,哪怕是虚幻的冒险,也胜过马戏团吟游诗人之流的表演许多。在他的三天假期里,在水晶中经历的数次,每一次都让他流连忘返,又总是让他有所遗憾。
明天。明天还有机会。
屋外已是夕阳西下,孩子不敢再逗留,匆匆告别,便穿过树林,跑向远处的原野。
孩子的家族世世代代担任伯爵的牧羊官,父亲传统而威严,严格遵循着领主的命令与四季的时令。他严苛而平等地对待家中的一切,每一个他的孩子和他的牧群,都一视同仁,一起过着朴素而艰苦的生活。对孩子来说,生活就是带着羊群在草原上来回奔走,世界就是草原与山谷,时间就是在一年里轮回反复。他本能坦然接受这一切,若不是他看出了生活的枯燥与乐趣,了解了其中多样的可能。
最早的苗头萌发于草原之上,牧羊之时,从原野可以望见远处的城堡,那城堡倚靠着高耸的山峦建起,自身亦如一座不倒的山峰。城里吹响的笛声总会远远传来,孩子躺在草丛间,周围是白色的绵羊,天上也是白色的绵羊,他望着蓝天,幻想着吹笛人的模样,幻想着自己吹笛的模样。
那便是孩子最早的梦。
吉普人的水晶满足了孩子一切美好的幻想,也让孩子的梦不断扩张,草原与羊群早已装填不下。
明天,明天。等待的夜晚总是漫长的难熬,明天却总会按时到达。
孩子在凌晨便睁眼起身,他该在早上把羊赶出羊圈,但早起的孩子只希望自己还有时间去体验一次。
要是老婆婆还没有醒,懵懂间孩子觉得自己做错了,但无论如何,他想抓住点什么。
奇怪的是,那帐篷早早就开了门,就像昨日他离开那样,毫无变化。
老婆婆早在等候,等着孩子喘着气落座。
“婆婆,拜托!”
“别急,孩子,你先说说,你想去哪儿呀?”
之前,老人从未问过孩子,只是让他双手捧起水晶,水晶自然展示出它的魔力。对于老人的问题,孩子也陷入沉思。
“我很喜欢海滩;铁做的房子也很稀奇;还有住满动物的森林、云上的大地。嗯~感觉都很好。”孩子细细数着这几日来的见闻,每一个都那么美好,难以抉择,“但是啊,我还是想去那座城堡。”
“不选个更奇幻的世界吗?”
“那些世界,都太遥远了,感觉太假,太不真实。”孩子难为情地挠了挠头,“我自己都不相信,那些会真的存在。”
老太太不置可否。
又一次触碰水晶。之前每一次的体验都充满对未知的好奇,只有这一次,孩子坚定心中的目标,祈求水晶带自己前往梦中的目标。
这一次,狂风托住了男孩,他宛如长翅飞鸟,越过草原和点点白斑,去往远方的城堡。从高空向下看,城堡反射这圣洁的光芒,由洁白的砖石砌成,望去自然威严难犯。它与身后的山峦相互衬托,宛如一体雕琢而成的塑像。
待到更近些,便能看到装饰在其中的纷杂的色彩。穿着五色衣服的行人,点缀白色房屋的金色饰品与红色瓦片。从来没有这么近观察过城堡,在孩子心里,此刻的城堡却是无比真实。
他试着伸出手。
蓦然,孩子害怕起来,他想起了之前种种求而不得,害怕又一次两手空空而归,害怕又一次化作泡影消散。他抬起头,看到帐篷顶部的灯透过一层镜片照射进来,四周的天空也有通透的膜布覆盖。膜布之外老婆婆正看着他,端详着他。
为什么婆婆这么遥远,却又这么庞大?
吉普人看着小小水晶中的小小人儿,合上双手,把一切光芒都遮挡在水晶之外。水晶的世界就此凝滞,那孩子,那城堡与山峦,都化作其中点点斑驳的杂质。
老人说出了最后一句童话:“如此,虚假的幻象也能成真。”
(感觉以后还能续写就不填END了吧,如果关键词合适的话)
(本来写好了一个开头,结果怎么也想不出该怎么结尾。最后只能放弃,把笔交给直觉,然后就有这篇文了。不知道大家看完会不会吐槽“什么鬼!”)
临近ddl结果因为跳本草纲目脚扭了肿成猪蹄全天都很痛......是没什么营养的纯纯流水账,很不要脸地响应了TT,正文记字:1165
清明过后南京也常常下雨,难得的晴天里,沈南宁和同事们约了时间去琵琶湖附近调查本次异动的情况。所处的琵琶湖没有什么异常,因为突出“幽湖清溪”主题,这边的游客也不算多,绕过琵琶湖清溪的石头,垂钓椅在湖岸边一字排开。
琵琶湖周边没什么引人注意的东西,如果说线索或者隐藏的东西最大的可能就是在湖里。三人散开在游客禁入的区域湖边依次排查,也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最后沈南宁提议来都来了不如在湖边钓鱼吧。
与其说是临时起意,不如说其人似乎早有此意,毕竟没人会在出发前就准备好了遮阳器具和防晒霜。姚戎戴着一顶巨大的草帽就算糊弄过去,出于对夜游神的担忧沈南宁带了一套齐全的黑色冰丝遮阳套装,甚至十分夸张且不知道从哪搞来一把路边小贩专用的遮阳伞,不过林雪缈原本的外套就穿得严实,由此拒绝了沈南宁的好意。姚戎只隐隐觉得林雪缈的额头上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如表情包一样的巨大汗滴。
垂钓期间寂然无声,沈南宁因为早起而昏昏欲睡,几次差点从钓椅是栽倒。姚戎挨不住沉默还是主动打破了过分安静的局面,摸鱼人抛砖引玉询问起这次的情况。
“上次的案子调查出什么结果了?”
“是江南贡院的怨灵,还有一些其他的问题,我们科的同事应该还在调查。”
“俺听说这次是什么酒店连环杀人案啊。”
“什么啊,”沈南宁从昏昏欲睡里清醒了一点,把扣在脸上的帽子挪了挪露出半张脸“是酒店连环意外事件。死者都是先前有问题并脏器突发疾病死亡的。”
“这是为啥?心肝脾胃肾,他想学人炼五行丹续命?”
“嗯……不好说,也可能是别的,如果说续命我还觉得诸葛亮的七星续命灯更好呢。”
“它们之间可能是有联系的。”
林雪缈思索着,正中要害地切入话题,引来周边二人的侧目,她沉默了一会,迅速又明确地阐明了观点。怨灵和学生自杀可能是一次试探,或者是起因,而这次的器官衰亡案则是进一步的试探或者过程。
“嗯……就是说这个人可能是因为学业或者其他什么原因,要报复杀人?”
“这是为啥,难道他是啥失去能量的精怪,或者什么认为自己是天选之子又没有法术的人?俺妈说俺没接触过什么法术在很小的时候就有天赋了。”
“不排除这种情况。”
姚戎和林雪缈又聊了两句,转身再看沈南宁,帽子扣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睡去了。
其实沈南宁醒着,帽子遮在眼前,能看见的只有黑洞洞的一片。
她听着姚戎的话,就想起小时候的事。彼时沈北宁的法术已经如鱼得水,她怄气离家出走,被沈北宁追了一路才转头跟着回去。沈北宁又告诉她,讲人身上都有三盏灯,走夜路时一回头,就被邪祟吹灭一盏,下次这么晚有人在背后叫她就不要理了。
沈南宁只能问,那该怎么办。沈北宁彼时看着因为还没术法的小妹愣了,他固然了解,妹妹对此久难释怀,只说这三盏灯是会保护你的。沈南宁当时想,能够辟邪驱祟的不是三盏灯,是我的脸,我的眼睛,我(即使流泪也)如浇筑成型般凛然不会摇晃的神情告诉他们我的确已经一无所有了,可仍然活着。
作者:江橼
评论:笑语
“骅骝拳局不能食,蹇驴得志鸣春风。”
“说人话。”
“今天来的时候堵车了,路上好几把难走啊。”
德妃一边抱怨,一边找了个挨着大屏幕最近的位置放下了电脑。
距离例会开始没有几分钟了,然而各宫主妃还没齐。
早已经在对面位置坐好的贤妃头也没抬,任由口罩遮住弧度微妙的唇角。“周一早高峰嘛,正常。既然知道路上不好走,就该早点出门做准备,省得误了时辰。”
他话音刚落,凑巧踩着开会点抱电脑进来的淑妃脸色刷一下沉了下来。“哎哟,这话里有话啊?”他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坐在了会议桌靠门的边角位置,“前二日本宫听说,有人到圣上那里参了我微翠宫一本也不知这参的什么?”
此时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除了四宫的主妃,还有各嫔,以及岗位特殊的御前行走宫官。但敢说话的,也只有四妃了。
淑妃这事,消息灵通的德妃早就知道了,只是当做不知道装傻而已。跟贤妃并排的良妃则是事不关己的整理着一会儿要跟皇后娘娘汇报的文件。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便都集中到了贤妃身上。
“好啦好啦,皇后娘娘马上就到了,这些闲话就拿到台面下再说。”
眼看着气氛微妙起来,德妃也不好再看戏吃瓜,好歹拿着协管后宫的大印,总不能真让他们在会上打起来。
“就给德妃一个面子。”淑妃向后一靠,昂起下巴说道,“这些腌臜,之后慢慢清算。”
日理万机的皇后可不关心这些个小事,他只把控大方面不出问题就好。
“今日各宫有什么要说的?”
“臣妾有奏。”这会刚开始,淑妃就莽上去了,“从微翠宫出的一批织工样品被天工局退回了,臣妾宫里负责这事的小宫女本着积极主动的态度,提出了由绣娘重换针脚织功的解决方案,但是被霜霞宫的宫女给卡了。这事,可能还得娘娘拍板做主。”
皇后听了微微皱眉,虽然这批样品不是什么大单子,但涉及到天工局方面,他也不好敷衍了事。于是转头看向良妃,“可有什么理由?”
霜霞宫一直是后宫里对质量要求最严格的,还承担着对接前朝各位大人的重要责任,通常是后宫各娘娘巴结的对象,如今被当面质问,还是良妃协管后宫以来头一遭。
“回娘娘,确实有些问题。”他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了一份,递给皇后,“织工样品绣工不合格,退回重改本无问题,问题是出在微翠宫本身。”
“哦?那你倒是说说,我微翠宫哪里不对。”
“更换绣工,你可有跟天工局陆大人讲过?”良妃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端正而坐。反观淑妃,喜形于色,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展现什么,连声音都搞上去了两个八度。
“此前也不是没有过样品更换绣工与布料的例子,怎不记得良妃有关照过臣妾要先跟陆大人讲一声呢?”
然而良妃听了丝毫不为所动,“流程就是流程,任何改动都要知会陆大人,获得确认后才可动作。淑妃可是年纪大了,连宫规都不记得了?”
眼看着淑妃就要站起来抄凳子,皇后赶紧出生打断了对话。
“此事,淑妃宫里先着手改着,良妃备些礼品送去陆大人那里赔罪,万不可耽误了天工局大事。”他说完,看着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又补了一句,“至于流程问题,本宫会向陛下谏言。”
言外之意,这事儿到此为止。
“万不可因为这点小事而坏了和气。”
“娘娘说的极是。”皇后说完,德妃赶忙跟上。
随后众人又讲了点有的没的,这例会就算是差不多结束了。
等皇后离开会议室,各嫔各宫官都告退后,四妃才姗姗起身。
”淑妃好手段啊。“冷不丁的,良妃扣上电脑嘲讽道。”佯装恼怒,把事态挑大,就为了把责任扣在我霜霞宫头上,真是难为你这一番苦心了。“
等皇后把这事捅到前朝,圣上必不可能承认是宫规出了问题,也必不可能再追许久之前的旧案,所以这锅就落在了霜霞宫头上。
怎能不让淑妃笑开了花?
”这夸奖可使不得,我这可比不上在座某位,那叫一个道貌岸然哟。“
德妃听了不由拱火道,”这话可说不得呢淑妃,难道你就知道这里面没有谁暗里勾结,结党营私?“
听完,良妃望向德妃,语气倒是意外的平静了下来,”身正不怕影子斜。就是不知道德妃说这话,夜里能不能睡着了。“
淑妃也不是傻的,自然能听出良妃那毫不掩饰地揭穿,眼神顿时凌厉起来,连带着离德妃都远了半步。
”话说透了,就没意思了。“
掉线许久的贤妃先一步走到门口,关上了会议室的灯。
在这偌大后宫之中,又有谁是真正单纯的?又有谁是干干净净的?
要想活下去,要想荣华富贵永不衰竭,那就把心切成七块,先下手为强才是最有用的。
// NC2026.05.14,15:37,天气,晴
// 西三区,花吹药妆公司本部,公用健身房
“前辈是……为什么决定做英雄的呢?”
艾瑞恩虚弱的声音从健身房边缘的休息区飘来,差点就被淹没在跑步机嗡嗡的运作声里。要不是山吹先生预先分了一点注意力放在那一个半月前还完全是个外行人的小菜鸟身上,他可能根本就听不见这个问题。
虽然这个年轻人还没有正式出道,不过这一个半月来断断续续的相处已经让双方相互有了一些基本的了解,也培养出了一点前后辈的意识。艾瑞恩在硬照拍摄等方面初露锋芒的业务能力确实令山吹先生印象深刻,基于此,他还是愿意在一定程度上迁就一下这位后辈的:在此情此景之下即是说,山吹先生愿意在后辈向自己提问时给对方一个访谈节目主持人的待遇。
“就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啦。”当前辈的那位一本正经地敷衍。
一般情况下,被如此轻描淡写地试图打发掉的那个人大多会再试图纠缠一段时间,但或许是因为体力已经见底,艾瑞恩倒是爽快地放开了问题。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顶着毛巾有气无力地笑了几声,评价道:“不愧是出道四年却连造型师都没见过本人的脸的山吹前辈,保密工作真是密不透风啊。”
因为这不是问句,所以山吹先生只哼了一声应答,且将之分类为“称赞”,在沉默中照单全收。
幸而发起话题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为另一方冷淡的回应感到尴尬了。艾瑞恩没有被山吹先生敷衍的态度打击到,隔了两秒后又接着问:“那么,前辈每天都这样以覆面英雄的装扮生活不会有压力吗?英雄生活和日常生活相互平衡上的那一类?”
山吹先生有点奇怪地向那个方向扫了一眼,菜鸟后辈依然蔫答答地颓在长凳上,没有,或者说,没有力气来显露出过于探究的态度。于是他把自己的目光收回到跑步机的显示屏上,调整呼吸,反问道:
“突然问这些是做什么?”
“我想拿来参考一下。”艾瑞恩回答,“就比如,‘真正的英雄’是怎么看待这个职业,又是怎么履行职责……大概这类的事。”
后面大概还有一句没被说出口的话,不过山吹先生倒也意会到,甚至替他说出口了:“也是,毕竟你是突然就做英雄的,还没来得及思考这类事情吧。”
山吹先生所述的“突然就作英雄”是个与实际情况相比温和得多的说法,艾瑞恩的入职经历讲起来既悲惨又富有戏剧性,非常适合作为一篇小说的开头。
现年22岁的艾瑞恩·麦克法兰,商业大学设计艺术院应届毕业生,在投简历时本只抱着广撒网的心态随便一扔,没成想在不久后真的收到了花吹药妆宣传二科的面试邀请。其时仍然在为找工作焦头烂额的年轻人自然喜不自胜,立刻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在约定时间去往了公司大楼。
如果他再多有一点社会经验的话,在见到邮箱里面试邀请的发件人不是“人事部”,而是“宣传二科”时,就该提起疑心了。即便他一时疏忽,没注意到这一点,那么在进入公司大楼之后,按照前台指引前往的既不是人事部,也不是临时分出来专门做面试用的会议室,而是宣传二科的办公室时,也应该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他都没有,甚至于在发现“面试官”只有一位,而非通常惯例的那种“所有部门有招收新人需求的部长以及HR本人坐成一排”的三堂会审的场面时,还挂着营业用微笑在心底松了一口气:看来这家公司的氛围相对比较轻松嘛。
再然后,职场小白艾瑞恩就这样毫无自觉地踩进了陷阱,最后理所当然地被坑了。
在确认过他本人的形象气质、大学时曾做过一些平面模特的兼职,以及确实是NEXT(虽然当事人自诉能力不好用)后,唯一的面试官寺本玛丽亚女士显得非常满意。在对方吹得天花乱坠的薪资休假福利待遇之类的攻势之下,艾瑞恩稀里糊涂地签了有霸王条款的合同——然后才发现,自己不得不紧锣密鼓地开展大量体能基础训练并补习英雄学会的相关课程,争取在下个季度开始时搞到证书成功出道——也就是说,时至今日,他还剩下半个月的适应期,同之前的魔鬼训练加在一起也不过堪堪两个月左右。之后,这个毫无经验的菜鸟就必须进到直播镜头里,面对他未曾设想过的残酷未来。
要是拒绝这一切的话,就得依照合同支付高额违约金。那是个出身于中产阶级家庭的艾瑞恩活了22年都没见过的数字,就算搭上他的整个家庭,他也拿不出那么多钱。
如果这真的是一篇小说的开头的话,那么半个月后的首秀结果就将决定整个故事的走向——但这是艾瑞恩的现实生活,他不可能在一句话的时间里跳过仅剩的这半个月适应期,也必须靠这段时间来为逐步逼近的首秀临阵磨枪。两个月的临时培训后就必须得上岗的死命令让他非常焦虑,何况这并不是一份即便犯了点小错也能打着哈哈和前辈笑着混过去的简单工作:虽然还没有实际体验过,但就英雄学会发来的相关法律条文的函授课程来看,在各种意义上,“成为英雄”都是一份性命攸关的工作。
再强调一次,各种意义上的。
或许是觉得这位被赶鸭子上架的后辈实在可怜,跑步机上的山吹先生觉得自己有必要传授一些过来人的经验:“在面对自己非常讨厌的工作时,敷衍一下就好。几次下来,上司看你真的做不好这项工作,就不会再把类似的事情派给你了。”
刚从象牙塔出来的艾瑞恩还完全不能理解这种职场智慧,脱口而出了一句:“太狡猾了吧!”
山吹先生对此没什么反应,倒是艾瑞恩自己过了几秒,发出了一阵大概表示“说错话了我好想死”的怪声,歪下身体把整个上半身都趴到了长凳上去。
被后辈无意识地谴责了“狡猾”的那一位依然没反应,自顾自地跑着今天份的二十公里。就这么安静了半分钟,艾瑞恩又从长凳上爬起来坐好,把落下去的毛巾捡回到手里:“但英雄的工作不是那种‘我敷衍一下也没关系’的事情吧。尤其是直播。”
这小子嘴上说着策略狡猾,自己心里还真的考虑了可行性哦。山吹忍不住腹诽,但面子上还是在安慰:“你是新人嘛。观众在最开始一段时间里会对你宽容点的。”
“不对呢。观众可是很残酷的。我自己也是观众,因此在这一点上我非常有发言的资格。”艾瑞恩说这话的时候态度严肃得像是在复述什么至理名言,“‘弱’就是英雄的原罪,不论对观众而言还是对受害者,乃至对整个社会而言,都是这样的。”
“……你从哪听来的?”
“反正这台词很酷不是吗?!”
艾瑞恩尴尬而生硬地清了清嗓,又接着说:“我真的,完全,彻底,非常确定,自己不可能胜任英雄的工作!广告啊访谈啊什么的还行,但——我NEXT能力说白了就是个大号静电发生器,从小到大一次都没有打过架,遇到看起来危险的情况本能就会绕着走,甚至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都是上星期才走马观花地学了一遍的!把我扔去犯罪现场绝对半分都拿不到甚至还会添乱——”
讲着讲着,年轻人自己把自己打击到了,整个人委委屈屈地缩成一团:“……呜……前辈对不起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山吹先生没说话。拜他日常也穿戴者全覆面式面罩所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面罩底下翻了一个多大的白眼。
// NC2028.04.19,14:05,天气,阴
// 西三区,花吹药妆公司本部,公用健身房
山吹先生还没摸到健身房的门把手,就已经听见了从门缝里传来了艾瑞恩营业用的开朗声音:
“……就在这里划了一道五公分长的伤口,真的超痛——才怪!哈哈哈哈,你们难道以为我要开始卖惨吗?错!是Vlog新系列的预告啦!我准备趁这个东风试用一下公司新上线的祛疤产品,到时候会素颜出镜给大家看恢复状况的哦——不过得是这个愈合得差不多时才能够开始拍啦,不然会因为血腥画面被平台BAN掉,虽然我自己倒是没觉得有问题……”
听到一段话告一段落,山吹先生终于肯小心翼翼地把门缝推得大了一点,从那个缝隙当中小心地确认健身房内的状况。确认了艾瑞恩正拧着眉头苦大仇深地盯着自己手机上刚刚自拍的素材之后,才松了一口气,大大方方地推门进去:
“怎么样?被寺本科长骂了之后按头要弄新工作?”他向着长凳上坐着的,左边小半张脸都被糊在药棉纱布后面后辈询问。
“也没。被骂了是真的,但科长也不是什么魔鬼,她叫我休息来着。”保持着英雄“梅紫”除去面具后的常服妆造的艾瑞恩头都没抬,面无表情地回答:“但要是我真的去休息,势必会对‘梅紫’本身的形象造成负面影响。我本来也没什么太好的形象,更赚不到分数,如果再因此接着掉粉可就完了。况且,受伤的热度如果不当时追的话完全就是浪费,这样在健身房里拍的话就会让粉丝觉得我没出什么大事,甚至还能日常训练——前辈你看一眼,我笑得是不是有点奇怪?”
艾瑞恩“刷”地一下将自己的手机举到了山吹先生的眼前,定格画面上的年轻人正显露出其招牌的营业笑容,即便脸上贴了大块的纱布也挡不住他活力四射的能量,反正山吹先生是没看出来哪里不对。
据说他的粉丝还给这个招牌笑容取了个“梅紫smile”的专有名词来特别称呼,光是想想就足够让人起鸡皮疙瘩了。山吹先生一边不着边际地胡乱思考,一边心不在焉地回应:“我没看出和你平常什么区别。不过你笑得那么开不疼吗?会扯到脸上的伤口吧?”
艾瑞恩轻轻倒抽了一口冷气,收回了手机,选择性忽略了后面的问题,评价道:“果然这种问题不该问前辈呢……待会儿去问问科长吧。真的奇怪的话就付出一个星期奶茶的代价麻烦后期老师好了。”
这不愧是连山吹先生都要意思意思尊敬一下的精神了。他忍不住发问:“有必要这么敬业吗?”
“能做的话当然要做到最好。”按帧检视着自己在视频素材中神态的艾瑞恩以理所态度回复,“前辈才是,受伤的次数比我多多了,直播的时候有必要那么敬业吗?”
“那和这不是一回事——”
“——同样是对待工作的态度,在我看来完全就是一回事。”艾瑞恩斩钉截铁地评价道,“而且不像我。虽然到现在我依然没问出前辈决定做英雄的契机是什么,但至少你是自己决定要成为英雄的吧?在现场的时候能感觉到前辈的热情哦。”
“……”山吹先生艰难地嘴硬,“哪有啊。就很普通啊。”
“诶——那难道前辈是因为想要打擂台才这么有干劲的吗?”艾瑞恩语调促狭,戏谑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我不信”三个大字,“真的那么喜欢打擂台的话,应该去做职业摔跤手才对啊,那样打起来场次固定对手实力也大概相当,何况还更安全呢。”
山吹先生陷入了可疑的沉默,而他的后辈因为这段沉默意识到了什么,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等一下,前辈你不会真的在什么地方——”
“——没有!”山吹先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这句没说完的话捅回到对方嗓子眼里去,“全都是你的想象和臆测!”
“好好好,想象和臆测。”抓到前辈尾巴的艾瑞恩不自觉地笑开了,“前辈平时,可能,也许,大概,在什么地方做摔跤手——嘶——”
大概是不安分的面部肌肉牵动了脸上的伤口,他的表情一瞬间扭曲了起来,然后迅速地低下头,把自己的整张脸都埋进手臂圈成的圆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这或许是一种表情管理失败后的本能应激反应。
山吹先生叹了口气,坐到了艾瑞恩身边:“所以笑起来的时候伤口确实会痛。”他以有些强硬的语气建议,“Vlog还是过两天再拍吧,伤口上用的缝线没你想象得那么牢靠,总是动来动去搞不好会有二度伤害——你的脸可是宣传二科最珍贵的资产之一,真的落下好不了的疤可怎么办啊?”
这显然,是在劝这位带货狂魔暂时放下工作休息两天养伤。又显然,艾瑞恩听了这番话之后,抓错了其中的重点。
“我没有在脸上缝针!”从疼痛中缓过劲来的艾瑞恩“腾”一下弹起来,兴致勃勃地转向山吹先生,“前辈你知道吗!现在有一种可以代替缝针的医用胶布,只要消毒之后贴在伤口上就可以固定住两侧的组织,因为粘合力很强,一般的行动也不会造成伤口崩裂之类的事情,愈合后也不会留下难看的针脚——”
山吹先生在长凳上整个向远离后辈的方向平移了一段距离,显然是被这一段仿佛突发恶疾的产品介绍吓得不轻。这个显然不是自家公司开发的医美用品吧?这小子难道把带货这件事刻在DNA里了吗?
但或许是和艾瑞恩相处得久了,山吹先生想问题的思路也逐渐被对方带得从常理上跑偏了一些。鬼使神差地,他把自己脑子里刚刚生成的这个不对劲的疑问提了出来:
“你说,这个胶布粘合力很强,对吧?”
艾瑞恩有点不明所以,但依然回答:“医生是这么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山吹先生沉默了一下。这一瞬间里,他进行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心理斗争,但最终还是选择问出了那个死亡问题:“那么,你有想过到了把它揭下来的时候会怎么样吗?”
紧接着,他就欣赏到了自己后辈一整个宕机的景观。怀着一些恶劣的报复心态,他在端详了这奇景几秒钟之后,还追加了一个更死亡的问题:
“还有,如果你贴胶带的那块皮肤长了胡子,又该怎么办呢?”
在山吹先生的预期里,这个问题应当带来的是一些“胡须被整根粘掉”的幻痛,但他没想到,艾瑞恩的思路在这里又不走寻常路地下了道——他的后辈突然就像是被戳到痛处了一般,无视掉自己还绑着辅助夹板的骨裂右腿,从长凳上弹了起来,居高临下地对着他无能狂怒: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清爽系美少年偶像是不会长胡子的!!!”
这一句惊世骇俗的发言令在场双方都原地愣住了。山吹先生不知道对方具体在想什么,但他在这段沉默中非常希望自己“你有病吧”的控诉能够穿透自己的面罩,令自己脑回路不太健康的后辈时灵时不灵的天线接收到。
但很遗憾,艾瑞恩没有。在短暂的沉默后,他突然抄起了自己的手机:“不错的素材,前辈,再来一遍,我要放进Vlog里去——前辈!前辈别跑啊!!不需要你入镜的画外音就行!!!前——辈——”
偶像系英雄做出这种发言真的没问题吗?
仗着对方暂时性腿脚不便而成功落跑的山吹先生不能理解。
// NC2029.08.30,16:12,天气,雨
// 中心区,电视台大楼,HeroTV制作组旗下健身房
“……总感觉,我们这些英雄,每去一个地方赶通告就要打卡当地的健身房呢。”
刚刚完成今天份锻炼的艾瑞恩摊平在卧推机上,梦游似的说。
没有人理会他这句单纯感慨的废话,倒是恰巧在边上代号Throns Queen的玛莲娜女士顺口提醒:“五点时造型师就要来点名抓人了,赶紧休息一下补充水分吧,之后还得洗澡,可别在浴室里晕倒哦。”
“只有为了保持身材每天只吃草的电影明星才会因为低血糖晕在浴室里吧……”艾瑞恩低声抱怨着,但还是从卧推机上爬起来,乖乖把自己挪到休息区喝水。
怀着同样目的玛莲娜女士因为先对方一步,此时已经放下了运动水杯,舒适地抻了个懒腰:“这样有人陪着一起锻炼的气氛真不错啊,突然来这么一下还蛮怀念的。”
从资历上来讲,八年前就出道的玛莲娜女士显然是艾瑞恩的大前辈,但由于Throns Queen在四年前时突然隐退,半年前才重新复出,恰好与四年前刚刚出道的梅紫岔开了绝大部分活动时间,再加上一些商业上的问题,于是直到今天,二人才在演播室外初次见面并互相认识。
因为接下来要一同参与访谈,经纪人要求他们在录制真正开始前“基本地相互熟悉一下”,于是二人一起在健身房消磨掉了这段时间。说来很奇妙,健身房之于现役英雄,就好比KTV之于大学生联谊会,高档餐厅包间之于商业合作伙伴会晤一样,不算是“把事情正式定下来”的严肃场合,但只要参与者的情商水平都在基准线附近,就在拉近关系上总有奇效——至少对目前在场的两个人来讲,效果确实不错。
正因为“拉近关系的效果不错”,所以有一些刚见面时问起来还会显得尴尬的问题,现在就可以自然地提问了。玛莲娜女士盯着艾瑞恩喝了几口水,然后才问:“说来,你的搭档到现在都没出现诶。”
由于“梅紫”和“山吹”是在结伴系统上官宣过搭档关系的,因此在类似的商业活动中,他们也得一起出席。艾瑞恩明白这位女士在担心什么,态度轻松地解释:“没关系啦。前辈是那种传统派的英雄,而且绝不在预先说好的工作上迟到。开拍前十分钟,他肯定会神秘地出现在演播室门口的。”
“这样啊——”玛莲娜女士故意拖着长音,“你还蛮信任他的嘛。”
艾瑞恩笑了几声:“毕竟搭档三年多了,每次上节目前都是这样,大家都习惯了。”
他停了一下,喝了口水,又想起来了点什么,提问道:“说来女士,您和前辈都是八年前出道的,之前没有在节目上合作过吗?”
“应该没有呢。”玛莲娜女士回答得很快:“如果跟这么‘有个性’的英雄合作过,那我肯定会对他印象深刻的。”
这应当只是一句善意的调笑,但艾瑞恩还是本能地开始了一轮解释说明:“前辈他只是老派,不喜欢透露个人信息啦,不会真的影响到工作的。”
“看来你还挺喜欢这位前辈的。”
“那是当然——如果没有前辈的话,就凭我在直播里打点的能力,我肯定连两个季度都撑不过啊。”
“原来如此,你们是因为这种商业上的相性互补才结伴的吗?”
“虽然当时的情况比较复杂……不过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这次轮到艾瑞恩狠狠地伸了个懒腰。也不知道他在这短短几秒钟里想到了什么,放松下来之后就突然转向了旁边的女士,双手合十恭敬地发问:“对了,请允许我唐突地问一个突然想起来的问题,不想回答或者打我一拳也可以:您当初是为什么决定成为英雄的呢?”
玛莲娜女士被他这个郑重的态度搞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怎么?问卷调查吗?倒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我是觉得戴上面具、在没人认得出的情况下更能释放平时生活中自己一直压抑着的那部分。在镜头前放开天性做自己很开心,对罪犯射击也很减压,大概这样吧。”
艾瑞恩若有所思:“……要是分类的话,女士也大致可以归为‘在英雄活动中能感到乐趣’那一类……”
玛莲娜女士倒是真的好奇他缘何有此一问:“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也没什么,就是好奇别人为什么做这份职业。”艾瑞恩态度轻松地回答,“毕竟我自己从来没在工作内容上感受到什么可以让我一直做下去的正反馈……”
一般人都能从这段话的边角中品味出其中暗含的感情,玛莲娜女士当然也是如此:“这么说来其实你不喜欢作为英雄的生活?”
艾瑞恩拧着眉头回应:“也不能说……就是,对我这样的实战能力来讲,英雄直播的压力还是有点……”
“我记得花吹药妆不是专职的英雄事务所,合同期限一般不会太长。”本着体恤后辈的原则,玛莲娜认为自己有必要给这个看起来就要一条道走到黑的年轻人指条明路,“你出道三年多,如果真的觉得做这份工作很痛苦的话,还是考虑到期后解约比较好吧。之前如果有攒下些钱的话,你应该也有余力悠闲地生活一段时间,可以放松一阵再找下一份工作?”
“……”
这是一段很可疑的沉默,理所当然地引起了玛莲娜女士的疑问:
“怎么?”
“……虽然我也清楚,但其实我年初的时候已经续签了。”艾瑞恩的语气非常尴尬。紧接着,他为了掩饰这份尴尬,再次端起水杯,准备把里面的水一口气喝完。
“诶——”因为艾瑞恩的说法中体现出他自己显然经过一些权衡,所以玛莲娜女士口中这个被拉长的感叹词中担心的成分不算很多,“我非常有兴趣”那方面的意味倒是很强烈。加之谈话的气氛不错,支持玛莲娜女士进行进一步的追问,于是她也决定选择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既然不喜欢这份工作为什么还要续签呢?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比如公司里有你在意的人——”
举着杯子的艾瑞恩在话音未落时就很夸张地呛住了。
玛莲娜女士带着得胜的笑容从一边的包里翻出面纸,递过去的同时也拍了拍对方的背帮着顺气。艾瑞恩在处理好自己狼狈的面部问题之后,才有余力以带着明显挫败感的调子提问:“如果我现在说,是因为英雄的工资待遇非常好,还来得及吗?”
“嗯哼?你觉得呢?”
“……那我就只好说,女王陛下明察秋毫……”艾瑞恩苦着一张脸蹲下去,一边小声哼唧,一边着手处理自己呛咳出来的水迹。
玛莲娜女士明显被他的措辞娱乐到了,于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决定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再聊上一段:“没想到,你这小可爱还挺会讲话的嘛。”
“‘小可爱’……”艾瑞恩明显被这个称呼噎了一下,“声明一下,我确实是现年25岁的成年男性,谈过6场恋爱全都无疾而终了,因此跟‘可爱’这个形容词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不不不,不是那样算的。”因为艾瑞恩奇特的脑回路而抓到了更多黑材料的玛莲娜女士笑得更开了,“会因为别人猜中了你有在意的人——我甚至没用‘喜欢’这个词——就被打击到呛水,虚张声势的时候会故意提自己有丰富的情史,这就完全很‘可爱’嘛。”
“……女士,从您的表情看来,我有理由相信您本来想放在句尾的那个词并不是‘可爱’。”
“哈哈哈哈哈有什么关系,不要在意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玛莲娜女士洒脱地甩掉了前一个话题,开启了一个新的,“讲讲你在意的那个人怎么样?”
艾瑞恩顿了几秒,果断拒绝:“不要!太难为情了!”
拒绝回答也是一种回答,玛莲娜女士深谙此道:“所以你还在单方面暗恋?”
“——为什么您会知道啊!!!”艾瑞恩看起来快崩溃了。
因为如果是互通心意的情侣的话,在我问出那个问题之后,不是开始秀恩爱就是开始傻笑。明察秋毫的女王陛下笑眯眯地欣赏着艾瑞恩完全炸毛的样子,故作神秘地回答:“女人的直觉罢了。”
艾瑞恩被看穿了一切,艾瑞恩很难过,艾瑞恩没话说,艾瑞恩选择顺势趴在长凳上开始假哭。
幸运的是,恰逢此时,他们设置在四点半的闹钟响了。这个声音提醒他们已经没有悠闲聊天的时间,必须得赶快处理所有个人问题,准备迎接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从谈话中段开始保密工作就异常失败的艾瑞恩总算有了合理的借口逃避玛莲娜女士的透视眼了,不过在他真正能逃开之前,还是被女王陛下带着慈爱的笑容拍了拍头:“如果需要恋爱相谈的话,随时欢迎来找姐姐哦~”
心情很好的玛莲娜女士扬长而去,徒留自称有六次情史的“小可爱”在原地发出悲愤的哀鸣。恋爱相谈,说得好听,但他真的有用得到的那一天吗?
——毕竟,山吹前辈不论怎么看都是个直男啊……
性别男,性取向为男的艾瑞恩·麦克法兰,在一次综艺节目前夕,第无数次地想。
对唔住,主线要往后再补,先同沉哥逛街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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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四,清明夜。
这路是沥青柏油铺、单向双车道,因附近已新造更便利的路,平日几乎是做人行道。两旁槐树郁青、冒如伞盖,枝叶密密织就摇篮,正孕着无数细巧花苞。
这路可容四台马车并驾驱、但只做行走一途。路面是铺了细沙的青石板,两旁槐花压弯了枝头,簌簌抖落到沿街铺面,不时也被面目模糊的行人掐下一簇来,清香无限。
清明午夜,周舆行在这路上,一步避让按铃的单车,一步踏在旧朝的石板。或许是因道行不够,又或许是头一回接触鬼市、准备不全,即便拿柳叶反复抹了眼,他眼前的景象也像接触不良的VR场景般不稳定:自行车的虚影碾过压着地铺角落的灯盏,豆苗般的青光跟着微弱一瞬。恋人在未开的槐树下接吻,槐花堆没他们的脚背。尚未点燃的金银元宝悄悄摆满街角,幼小的鬼怪吵吵闹闹地在叫卖声中候在一旁。
周舆朝它们望了一眼,立刻便有只小鬼看他:“生人味……像凡人……”
啊呀呀,虽然同事们说遵守了买卖规则就不会在鬼市出事,可谁知道鬼怪们有没有从软件开屏广告学到什么隐藏机制——比如对视五秒视为默认购买——还是快些离开的好。
周舆当机立断拔腿就走,谁知旁边摊上的一尊黄铜蛤蟆烛台突然活了,“咕呱”、“咕呱”叫着,一往无前地往他腿上蹦。
看摊主嘴角咧开的角度,周舆就知道这东西肯定不便宜,让它撞上多半今日大出血。可刚要避让,两旁又成了普通的马路牙子,叫他根本不知脚该往哪放。
左还是右,或者干脆退后几步?
周舆抬脚时还未想好,不过,有人替他选了。
“我说小周……”这人清清凉凉地喊了声,捉了他的胳膊,轻巧地扯得他一个踉跄,“哎,你下盘不稳哪。”
这一扯,周舆正巧避开了那铜蛙,目送它“咕呱——”地撞得后头的人骂起方言。而拉他这人歪头一听,竟像是懂了,笑眯眯掺和好几句,撩拨得骂声越发响。他手冷,面色又白,要不是此前共同出了任务,周舆险以为他也是只鬼。
来人正是沉星曲。
说来也怪,周舆被他拉着,忽然瞧得清鬼市了。
有槐花落进酒坛,摊主对着槐树骂它贪酒;蛤蟆烛台的主人已逮它回去,手指泛起的金属色泽像极了青铜;旁边一摊有两个胖乎乎的小老头儿席地而坐,其中一个好似被逗乐了,咧着嘴直拍另一个的肩膀,硬生生把对方拍成一片纸。不过对方也不慌,乐呵呵爬起来吸口气就又圆乎了;再边上的摊子有桩生意没谈妥价,买家扭身走了三四步,卖家喊降价,那买家身体继续往前,双手却树根似的伸长了,回到铺子前继续挑拣。
如此种种、目不暇接,以至于沉星曲一松手,周舆竟想抓回去……抓了个空,沉星曲袖着双手笑笑,嘱咐一句小心看路,往前去了。
而周舆左右看看。好嘛,压根无路可看,只刚才瞥的两眼还有印象。他硬着头皮继续走,不知怎的就想起灵兽们把道观形容成龙潭虎穴:左一张禁止出入的大符咒(贴在公共浴室),右一块此路不通的立牌(通往坏了还没修的屋舍)。走回头路吧又到处弯弯绕绕、转角遇到老君像——地方不够大,想扩容可不得折返着修路么。
“哎,好难啊。”周舆头一低眼一眯,这回倒没小精怪撞上来。不过身后好像有股子拉力……哦,还是沉星曲。
“啥事儿难得你上赶着要碰瓷?”沉星曲这回扯的是他衣服,“停咯停咯。隔着八百米就见你往人摊子里撞,小周,你这是身怀巨款没处花呢?”
周舆再定睛一看,已走到了棵槐树下。此处摊主是位妙龄女,半张面皮掩在团扇后,一双美目幽幽横向沉星曲:“您不买也就罢了,难得有人看上我这里的玩意,怎么还狠心断了我跟他的缘呢。”她说话很是柔软,但呼吸里掺杂着低沉的呼噜声,像是某种野兽。
她说得可怜,周舆便说:“那我看看?”
“客人好心。我这里付账便利,以新血结,针筒针头都是一次性,干净得很呢。”女子似是羞了,娇笑几声,团扇上挪盖住了整张脸。她持握团扇的手湿漉漉的,扇柄滴滴答答落着水。
周舆:“……”
周舆有不好的预感,周舆不想看了。
而沉星曲勾了他后衣领就走,拒绝得比他还要快:“看不得、看不得。这娃子是个傻的。我先带他去看脑子。”
摊主:“?”
周舆:“?”
沉星曲生得单薄,周舆不敢用力挣,跟被拎住后颈皮的小猫一样被提溜跑,前者在他边上念:“入口没有好东西,选这里的都是为被算账时方便跑。”
“我这不是没看清……”周舆争辩。
“怎么的,你眼神比我还差?”
周舆盯着那副颇时髦的黄色镜片,不知不觉换了尊称:“原来您这不是平光镜?”
两人面面相觑。周舆倔强地强调自己拍蚊子一拍一个准。沉星曲败下阵来,摘下个铜钱状的耳饰:“咱们也别说视力了,多半半斤八两,但你是真缺心眼。鬼市好东西有,拿假冒伪劣产品糊弄人的骗子也多,回去修炼三年再逛才好,这回我姑且先借你……嘶,你怎么连个耳洞也没有?”
周舆不想现场往耳朵上扎洞,继续无辜地看他。白发青年沉吟片刻,又摸出条串着铜板的红绳:“过来吧,这个先借你使使——准备送朋友小孩玩的,系上后,距我百米内能见常人不能见。”
哦,wifi信号放大器。
周舆用小道消息投桃报李:“听说东边有个酒铺,卖一种喝了能见黄泉故人的酒。”
“……我没有要见的故人,”沉星曲笑,“这酒好霸道,换我死了,可不想被押着见活人。”
“说不准喝这酒等于打信号,”周舆努力往好方向想,“有活人喝了,鬼差就帮他去阴间讲‘王生,上面有你视讯电话,要不要接’。”
“哈哈,那鬼差也太忙。”
“一年就三天嘛,清明、中元、冬至。”周舆也无人要见,两人便继续随处逛。有个卖镜片的摊说是佩戴上能见各式因缘,孽缘姻缘亲缘情缘一网打尽,可惜要价贵,要是没合适物品换,只可拿半颗肝脏抵。
“虽说肝割了还会长,而且我觉得可以还价到1/3颗,但那个镜片用一次就会失效,以后命数有变就测不到。”周舆精打细算,“划不来哦。”
沉星曲惊得吊高眉毛:“小周啊,划得来也不能拿内脏换啊。”
“是啦,不过难得来一趟,两手空空好亏。”沉星曲半晌无语,周舆赶快又补充,“不过我今年有死劫要度,度不过又没有买就很浪费……玩笑啦!那个肯定是病劫,不会太影响。”
“你怎么确定是病……算了,要找实惠随我来。”周舆跟着沉星曲四处穿梭,等忘记自己拐了几道弯、穿过几个路口,他买下了小小一瓶酒。这酒闻着清香,但也无甚特别能力,只号称”只要不干涸、永远饮不尽”罢了。而沉星曲似是换了些有趣的小东西,满意得眉眼弯弯。
待到作别,周舆摘了铜钱想起要还礼,相邀说:“沉君,你想不想知这瓶酒有多少啫?”
而沉星曲望一望他,道:“确实好奇。”
后续1
虽然瓶子容量真的很大,但酒是能倒完的。
白鹭洲公园的水鬼被迫当一日醉鬼。
空瓶被周與拿来插花,很久才要添一次水。
后续2
周與:沉君,走咯,我载你啊。
沉星曲:我不坐电瓶车。
周與:那要走路吗?走去公司半个钟,锻炼身体。
沉星曲:......
周與:打车也可以哦,不过车到这边(住所)我们可以到那边(公司)了。
周與:哎、你是不是会御剑飞哦?
*沉星曲 佩戴 安全头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