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蜂銀
评论:随意
冬日总是安静。
F站在街角的小卖部旁,愣愣地盯着对面学校大门的红砖青瓦。街道上陆续支起了四五小摊,都是眼熟的那些, 冰冷气流从简易轮车的篷下水一般漫过来,透着单衣把F的汗毛吹得竖起。她紧绷小腿踮起脚,视线仍然只能勉强越过那个做狼牙土豆的矮小男人。眨眨眼,把头颅抬高一点、再远一些的天边,云朵被浸得像黄澄澄的糖油果子。她攥着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在等铃声。
小卖部的孩子在她靠着的玻璃柜后皱着鼻头写作业,偶尔吸两下鼻涕,他遇到不会的题就敲两下F的肩胛骨,从自己的罐子里摸出水果软糖来换一两道解答。等不到铃声响时,他又会不耐烦地催F离开。
含着草莓味的糖,不管小孩抓她硬质的短发,一直等到墙那边的学校里响起铃来,小跑着去卖红豆饼的摊子把二十元换成烫烫的两块点心和一张十元,一张五元,两枚硬币。十元交到手抓饼摊,要番茄酱,加里脊鸡柳和鸡蛋,五元交到小卖部隔壁的奶茶店,变成一杯全糖的热珍珠。
F跑起来了。
大家都叫她风,她跑起来的确就像风一般,轻飘飘地从街道上穿过去,刘海逆着奔跑的方向扬起,露出她薄而尖利的眉毛。喧闹和寒冷也追不上她,就这么一路绕过小半个学校,跑到围墙变成栏杆的地段。停下脚步时,学校的声响才撞到她的耳朵里,有男生叫喊,有老师在训斥,她呼着热气,看两个女生慢慢从楼里走到她面前,伸手把货递给她们。
女生的手指半藏在校服蔚蓝的袖口里,轻巧地把塑料袋勾过去。“谢谢啦,风。”她们说。
有几个出校门吃饭的男孩推搡半天,挤出来一位同伴出来小声给认识的学姐打招呼,剩下的人朝F哥们似随意的点下头,告诉她周末有球赛。
学校又敲响铃声,把学生吞吃进去恢复成沉默的样子,F随意地在后门附近晃荡,理了理在刚才的奔跑里被吹乱的头发。路灯亮得早了一点,天色正是昏暗的界限时,小R单手提着书包从门里走出来,F的视线总是先被他背着的琴盒吸引过去,然后和那双笑得弯弯的眼睛对上。
“诶,林枫。”他隔着马路喊。
F连忙走过去,迈出步时又一下反悔,数着斑马线的白条越走越慢,心跳却反着来。嘴里轻盈的草莓顺着吞咽缓缓向低处坠,她捏着兜里的两枚硬币,在他面前不情不愿地停下来,最后伸出左手打开是剩下的一颗糖。
“喏。”
男生装无辜一般举了下右手提着的书包,“喂我呗。”
F瞪了他一眼,拿右手接过他的书包,反手把糖拍他手里。书包很轻,几乎没装什么东西,她抱着书包,看他拿手指一点点把糖衣剥开。
“琴重吗。”她问。
“其实很轻,空心的,也没装什么东西。”他含着糖,连带说话都懒得蹦出完整的音节,“今天帮谁带饭来着?”
“没记,带着玩的。”她说。
一阵脚步,慢慢跳了过来,从门里边晃出来一个女孩,马尾扎得很高,发现两人站在这里,提着琴盒朝他们打招呼。
R挥了挥手。
直到女孩的尾巴消失在街角,F突然说:“手冷了。”
左手被牵过去,像是被仔细观察一般摩挲了几下,他的指腹有不算粗砺的茧,带着热量跑遍F的掌心。男生的肩膀靠过来,她小心地不让自己刀削般的角度紧绷,半被迫地陷进他厚厚的冬衣里。
“总叫你多穿,又不听。”他认真地念,捏着手揣进兜里。
“跑起来不舒服。”她说。
他凑过来,脸贴得热气能呼到对方脸上,“到时候生病了看你还能跑什么。”
F没敢看他的脸,右手环着书包紧了紧,又说:“总还能跑的。”
两人有一阵没说话,默默看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道的这头开到那边去。车轮压过下水道井盖,发动机低沉地运转,一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她把书包塞到R的手里,想把手从他兜里抽出来,被他抓着捏了下。
“林枫,不是一定只能一直跑下去的。”R说。
她看着他那双平时总是笑着的眼眸,路灯从里面映出她杂草般的短发,发白的嘴唇以及其他单薄的一切。
“我要走了。”风说。
这里是南方,冬日总是安静且干燥,风一点点刮过每一条街道,雨水也追不上她,没什么追得上她。
作者:尘聆
评论:笑语
到过一个地方的描述,和看过无数纪录片和传记是不一样的。
她合上书道,今年的秋天来得晚但急,桂花是突然绽放的,就像春天的野草突然生长一样。
可是你要到哪里去?我问,风晃动枝条,一些桂花窸窸窣窣着。
我要去远方。她答得一点也不稳妥,至少在我看来堪称荒谬。谁会在出发前甚至没定下丁点的目的地呢?这和贸然启动有什么区别。
她有荒芜的骨骼,背上包便和我话别,之后我们的交流便只有在书信中了。
我想过人为什么是会思想的苇草?人的灵魂如风飘拂,但是又因为想做什么便生生不息。
她是怎么考量,才最终决定离开这个世界,到更广阔的旷野中去的呢。
明明按部就班地生根发芽,就可以拥有虽无惊喜但也大概意料之内的安稳一生,犯得着为了亲眼丈量景色就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她走的那个秋天,小镇里的柿子树刚挂果,我们本来年年一块做柿饼的。
如果今年天气还算晴朗的话,就把完成的寄送我一些吧。她这么说。
这样的寄送只持续没几年,她就漂洋过海到别的国家去了,空运太贵,海运又太久,我每次收到信一年就过了四分之一,寄东西自然更是搁置。
等到她手里,说不准早已霉坏,那还不如就让我一人独享,毕竟口味谁都知晓。
时间的味道就像柿子的味道,随着时间拉长,逐渐不清晰。
我写道,人真是需要共同行动的生物啊,如果我们太久在不同的地方,好像逐渐变成不同的人了。
可是,她回信,人也像野草,无论种子被吹到哪里,总是最后能生长起来。
有一年,她回家省亲,我到家的时候她刚准备乘大巴走,我们就约在小镇门口。
远远的我看见她青绿的衣裙,好像还是和最早那件没什么区别,等凑近看,原来款式颜色都不相同,只是乍见的记忆在作怪,连她逐渐增加的皱纹都模糊。
我总觉得她还是十八九岁的年纪,因为她总在信里欢呼雀跃,庆祝于一些不足挂齿小事,待得亲眼会面,却发现大家都已经有些被岁月磋磨了。
我们在信件中无话不谈,在现实却有些局促,说话和写字毕竟不同,无法字斟句酌,所以出口的都是些稀松平常寒暄语句。我问她几点的航班,她问我丈夫孩子身体健康与否。
旷野里迎风吹拂的新草和她的衣服颜色有些相近,她一边走着一边像要融化到那一片片茂盛中去,我不禁有些着急。
你之后有何打算,不找个地方定居吗?
为什么要定居?她讶异,这世界上有二百多个国家,刨除掉太小的、太乱的,总也还有百来个。她停下脚步,对野草之上的天空长吁一口气。
你啊、我啊,都没法打包票能活到一百多岁吧?哪怕一年在一个国家,也足够我住的。
我凝视着她,风阵阵过来,将她的裙摆和草丛一块吹拂,扬起、落下、扬起、落下。
可是你老了呢,你到衰老的时候怎么办,还能这样迁徙吗。
但最后我也没问出口,她想来从未思考过这些。
尽管如此不稳妥和荒谬,我却有些羡慕。
我们出生比邻,两家母亲一直走得近,时常买些相同的衣服饰品,喝的是同款奶粉,听的是同款睡前故事,可是我们却生长得大相径庭。
早些时候她会开我玩笑,做些家花和野草的比喻,那时候我总要生气,因为觉得后者似乎更坚韧而像褒义词,前者总透出种娇弱的意味。
那时候流行说去某某沙漠、某某草原,和现在的流行区别也不多,总是一些作秀、一些真情实感,以及一些想逃离却未能逃离的境遇。
直到后来,我发现这两者也没什么不同,说到底都是遵循自己的奥义存在而已。
她肆意洒脱的战场是在旷野中挣扎,我悠然自得的生活是在温室里雍容。
再走过几个拐弯,大巴蓝白相间的后车牌已在视野中清晰可见。
哎,我有的时候,实在是有点羡慕你。她突然道。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羡慕我。我正侧头张望有没有来车以便安全过马路,闻言扭过头来。
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只是想出去,因为好奇远方。她和我一块穿过马路。
可是你好像早就知道远方在哪里一样。她说。
胡说,我正是因为不知道,才觉得待在原地也不错啊。我笑骂。
可是野草,不也是这么扎根的吗?她眨眨眼、挥手,就坐上刚驶来的大巴。
我们都是野草吗?我也不知道。
她没有像预料到的活那么久,在某个国家被流弹击中,较差的医疗条件未能抢救成功。
我得知消息还是因为她的同行者挨个给手机通讯录短信讣告。
几个月后,新的信来。
按理说,植物种子不应该被放行,但却神奇地寄到我手中。
这是一种长得像花一样的草。她一笔一划慢慢写着。如果有幸送到,为了生态,种在花盆里吧。说来,我有点想念镇里的野草了,过年大概会再回来。
说不定就不走罢,也挺好。她在纸页最后用圆珠笔勾出几片草,和一个笑脸。
文:讷
mode:随意
*实则是家oc诙谐人生的一点短打,又开始梦到哪里写哪里了
他以为自己就要窒息,那纠葛、繁滞、压灭他鼻息的沉闷黑暗却逐渐被拂过的一丝清快吹淡,让他得以呼吸。他喘过一口新鲜的空气,睁开双眼,午后金灿而晃眼的阳光直直掉在他脸上。耳畔传来草地被风吹过的沙沙声响。他坐起身,揉着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脸颊,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在草地里睡着了。他舒服地卧在草丛中,睡梦中不小心将脸捂入草根深处,这就是气闷的原因。鼻间似乎还留有泥土的气味,他的手按在草地上,尚且稚小的、孩童的手,拨开草叶,抚摸过土壤,暖烘烘、松软的触感。
天空一碧如洗。他已经学会从世界的蛛丝马迹中判断未来,知道明天一定也是一个利于耕作的好天气。他在大腿高的青草间穿行,追逐一只兔子一闪而过的棉花似的尾巴,停驻在山丘上,看见不远处稻田的深绿层层叠叠。田里的水光在稻叶的缝隙间明灭如星,风自他身侧而过,大片大片的绿色波浪起伏成翠玉的海洋。他跑起来,欢畅地奔跑,紧紧跟随在风的身后,张开的五指不断抚掠过摇曳的草叶,抚摸整片芳草地。草地的触感温柔而轻软,让他的心中涌起深深的情感。那点柔软疾速而无法挽留地从指尖滑逝、远去……他回过神,松开手指,昂贵的皮草自空中划过一道迟缓的弧线,随尸体一同软绵绵仰倒在肮脏的地面上。他站在昏暗的小巷深处,嗅觉里全是若有若无的臭味与血腥气息。
“怎么了。”同伴问。他摇了摇头。他的另一只手中握着枪柄,已经被他的体温暖得温热。“没什么。死透了。”他说。人类死气沉沉的躯体躺在脚下,更像一团垃圾。他的脑海清明起来,落回当下,觉得鞋底所踩着的水泥的大地是如此坚硬。
“打电话让后勤部过来吧,”同伴随手将枪收进怀里,叼起一支烟。打火机擦燃的喀嚓声。“等会吃夜宵么。你打还是我打?”
“随便。”他听见自己回答。
同事握着电话的背影站在尸体旁边,漫不经心地一掸手中的香烟。白色的烟圈飘起来,连接成雾,被冰凉的夜风一吹,向他的方向兜过来,闻起来竟格外呛鼻,格外不依不饶,缠在他眼前,缠着他的一呼一吸,他以为那阵烟雾即将把他的五脏六腑绞死……他忽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脖颈和脸部卧着一团柔软的生物。梅尔德伦毛茸茸的头顶抬了起来,那两颗澄黄的眼睛在很近的距离与他四目相对。
“咪。”黑猫说。
科尔乌斯拎起它的后颈,将它下移至自己怀里。他喘了会儿气,感受到自己实际是因为缺氧而狂跳的心脏慢慢平静。尚且朦胧的天光被未拉严的窗帘切成极细的一条线,床头的电子钟显示着一个还过早的时间,他完全清醒过来,仰面躺在床上,猫咪软乎乎的尾巴尖拍着他的手臂。屋外的某个地方传来几声红雀的清亮啼鸣。科尔乌斯抬起手,轻轻抚摸过猫绸缎般软顺的皮毛,挠了挠它的下巴。
“以后不要睡在这个位置。”他叮嘱道。
梅尔德伦看了他一眼,起身无声地踩过床铺走开了。科尔乌斯又躺了一会儿,在闹钟响起来之前起了床。他洗漱完毕,给自己切了一小片面包,趿着拖鞋为猫碗加好了粮。另外两只猫都在窝里睡觉,拆开猫粮袋的时候,白猫的耳朵尖弹了弹。
他换好衣服,在客厅里做了热身,出门开始晨跑。尽管离开外勤部已经有些年头了,科尔乌斯依然保持着一定的锻炼量,确保每一块肌肉都仍如臂使指。他多久没有扣下过扳机了?科尔乌斯想起早上做的梦。他有节奏地跑在清晨空无一人的河边小道上,早秋微凉的风拂着他的额头,往前奔跑的脚步一下下落向大地,发出规律的声响。梦境中的一切似乎都已然分外遥远,朦胧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物。那条深夜的小巷是真实经历过的某次任务,他最后确实被同事拉去吃了夜宵。他发现自己已经记不起那个人的名字和脸。那波涛般一望无际的稻田影影绰绰泛过他的脑海。他不能确定这个梦是否也曾发生,但儿时的他的确拥有无数个那样的午后。那时的他从未想过,无数也是有尽头的。
他沿惯常的路线前进,逐渐步上街头,走入一家咖啡店。这家店的热饮有着恰到好处的完美温度,深受科尔乌斯认可。在结束晨跑之后,他习惯于过来吃一份早餐。科尔乌斯要了一杯拿铁和一份煎饼,又多要了温水先补充水分。他坐在临窗的位置开始享用,掏手机打开家里的监控看看猫的情况,为几位客户的社媒点了赞,对比了几种猫咪零食,读到一条提到小狗镇长的旅游帖子。科尔乌斯算了算今年的休假和路程,把这个地名列入年终出游候选里去。他划动屏幕翻看小镇照片,端起杯子呷了一口温热的咖啡。
“狗啊……”他喟叹,捧着白瓷杯往后靠进座位。店外的街道上已经车水马龙,阳光将繁茂的高楼大厦映成耀眼的金色,太阳逐渐升得高了。
科尔乌斯怀疑做梦该不会真有什么寓意在。他回家收拾好后前往公司,踏进办公楼的那一刻眼皮莫名一跳。据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偏偏他双眼皮齐齐狂跳简直没法安生。科尔乌斯在电梯里用手心揉眼睛,感到有种似有若无的糟糕预感自周身升起来。早上本来有些愉快的心情完全消失殆尽,他没什么兴致工作,很快开始摸鱼,突然兴起翻找之前的任务存档,找到那个关于小巷、香烟和夜宵的同事的代号消磨掉不少时间。他在公司内网搜了搜这个名字,本意是想看会不会搜出什么奖惩榜的信息一窥近况,结果弹出来一张讣告,日期在两年前。
外勤部倒也确实会这样。科尔乌斯盯着灰蒙蒙的屏幕,忽然感到空气里呛过一阵烟味。他叹口气关掉页面,转而打开桌面牧场的小游戏开始养羊驼。
眼皮总算安分下来,那种若有若无的不安感受却没有散去,令他没来由地烦躁。他已经打算把这天囫囵混过去,在考虑要不要多建一个农场养小鸡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一声枪响。
科尔乌斯一开始还以为又有哪个被逼疯的同事过来扫射全公司,听着楼下激烈的声音边喂动物边感慨这次好像还挺有水准的,门被咣当一下推开时才从跑进来的同事“卧槽啊商战具象化”的大叫中反应过来。警报迟迟拉响,尖锐的广播呼吁非战力单元员工自行避险,室内霎时间一片椅子拉开的混乱声响。大半数人往装了防弹玻璃的茶水间钻,挤不进去的就地把自己塞到办公桌下,最开头跑进来的人忙不迭关茶水间的门:“都到我们这层了!”
“……早说了就不该对他们……”
“哎?市场部之前不是说要轰他们楼吗?……”
“太拉了!大家都开公司了还搞什么火拼啊!”
“……不是安保干什么吃的?就这样打进来了?”
抱怨声杂七杂八响在办公室,又因为逐渐逼近的交火声完全安静下来。不安的气氛逐渐在屋内升起,销售部的作战水平普遍不高,之前也没有过被直冲办公楼的经历,除开安保,留在这里的外勤部员工寥寥无几,要是挡不住情况确实会变得麻烦。科尔乌斯缩在桌子下面叹了口气,还有点惦记经营到一半的牧场小游戏。他伸出手滑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从最里面摸出枪,填入子弹,咔嚓一声上了膛。
来这一出,今天应该能提前下班吧?
他握住枪柄,冰冷的金属硌在手心。这样的重量拿在手中竟然让他感到陌生了。
大门被猛然破开的声音。进来的人先对着茶水间的隔挡玻璃开了几枪,发现毫发无损又笑骂了一句。
……等等。除了提前下班,应对突发状况后需要休息不是一个很好的请假理由吗?
科尔乌斯纠结地揉了揉眉心。他再度叹气,从桌下钻了出来。正举着枪托准备砸锁的两个家伙瞪着他。他抬起手,扣下扳机。
他听见肉身倒下时闷而软的声响。久违的后坐力让他虎口发麻。科尔乌斯弯腰在抽屉里摸出更多子弹,走向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所有人和他面面相觑。
“呃……把门锁好,”他说,“这两位的枪可以捡一下。”
他迈进门外的交战里。判断敌方,找好掩体、开枪、闪躲、步步逼退,一切对他来说竟然并不生涩,好像枪林弹雨、死人与血迹从未离他远去。科尔乌斯灵巧地躲过伏击,顺势旋身猛击对方太阳穴再绞过脖颈同样行云流水。他在每日为绩效奔波的办公楼里真枪实弹地周旋,动作熟稔得如同往昔复写。他生出模糊的感受,仿佛离开外勤部后的时间从未存在。难道他只是一堆旋转咬合的齿轮吗?难道他的生活不再能有任何改变,从他踏入某条昏黑的巷底,从他初次握上枪柄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他半跌到某处墙壁后面,重新填上子弹,压抑住喘息。计算时间,该赶回来救急的员工应该都到了。他这次一定要请两天假……不,请三天。五天会不会有点难批?科尔乌斯一边琢磨一边听外面的动静,瞅准时机起身开了一枪。离开外勤还是有影响的,他明显感觉比曾经更快疲倦了。他挪步往旁边闪过。
慢了。他清楚地意识到。与此同时传来子弹击中身体的震痛感。科尔乌斯咬牙撑住地面,眼前有点发黑,他准备滚回掩体后面,一抬头与楼梯口冲进来的老板四目相对。
他又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耳边回响着咣咣的重击声,随后意识到是老板在一边哽咽一边猛拍他的担架。老板动情的表彰中夹杂着医疗组领头“我靠了老大再不把他搬走他真的会有事”的尖叫,于是他意识到自己的伤口还在渗血。科尔乌斯咳了两声,一把抓住老板在空中挥舞的手腕。老板热泪盈眶的双眼与他相对,科尔乌斯顿了顿,虚弱地放松了手指。
“我们有什么能为你做的,小蓝?”老板动容地问。
“如果活下来……”科尔乌斯大喘气,“我想……休假几天……”
“批!”老板大手一挥,他虚虚握在上面的手就这样飞过空中,掉在他自己的肚子上。
医疗组终于把他抬走了。
科尔乌斯眯了一觉,再醒来已经被包扎好了。旁边有个医疗组的人在打switch。科尔乌斯坐起来,稍微活动一下身体,评估了自己的状态。医疗组的技术自不必说,他中弹的位置很刚好,应该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怎么样?”那个人抬头问他,“哇噻了,你刚刚看上去真挺吓人的。不过我觉得最可能的死因其实是由于老大的演讲而失血,伤口没什么事。你最近最好多补点铁。”
“你觉得,”科尔乌斯说,“老板应该不会突然想问我的伤势吧?”
“这个嘛……”对方挠了挠额头,“应该不会吧?”
科尔乌斯举起手机。
医疗组嘿嘿一笑,亮出switch保护壳上的收款码:“包不会的兄弟,包的。”
科尔乌斯带着休假单凯旋归家。猫咪们趴在门口的脚垫上等他,见他进来又喵喵咪咪地走开。科尔乌斯依次摸了一把它们的脑袋毛,仰卧在松软的沙发里,他刷了会儿油管上的动物视频,屋子里只有手机外放出的声音,好像整个世界都不再呼吸。窗外的夕阳把墙上的装饰画镀成金红色,他躺在安静的、空旷的客厅里,抬手轻轻搓了搓手指。他知道上面的硝烟味没有散去。阳光的颜色逐渐变得冰凉,客厅的光线开始模糊不清。今天就要过完了。今天的太阳就要离开,但是明日,数不尽的明日,无穷无止的明日,纷至沓来的明日。明日一天天旋过,明日把今日嵌入身体成为一锤定死的昨日,日子堆垒起来成为他的生活。但是,只要还有明天存在,今天就不可能是最后一天。科尔乌斯转过头,三花猫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他喃喃着征询,“我的人生究竟是怎样的呢?”
猫咪莹亮的双眼注视着他。它喵了一声,轻轻伸过爪子,把茶几上的马克杯推了下去。
科尔乌斯避着伤口简单地洗漱完毕,在睡前确认了一遍养伤事项,一边畅想一边做了休假规划。大概是白天过于疲累,他很快睡着了,陷入甜黑的梦境深处。深处的黑暗沉默、黏稠、不容置疑,令他感到酸楚无力。他以为自己就要窒息,旋即想起这更可能是来自某种蓬松生灵的重压,于是,他在猫咪柔软而温暖的肚子皮毛上蹭了蹭脸颊,眨眼时瞥见卧室被微亮的天色与质地颇好的棉麻窗帘拢成近似矿石光泽的黎明色彩。科尔乌斯在满屋温润的蓝色中沉沉睡去,耳畔响着小猫规律的轻声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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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出发前他们终于想起来那个瘫在帐篷里的女孩。
“我们要出发了,你要不要一起走。”一个人学着妈妈当年问他们那样问她。
“小婊子又在这叫叫叫,你母死了我扬了。”那个蓬头垢面的女孩这么骂着。
问话的男人挠挠头,看着同伴:“这什么意思?”
他们中担当医生的女人撞开他,进来给女孩打了一剂止疼药:“她的意思是你没有妈妈。”
“但是妈妈不是在壁垒那边吗?”
“她说你亲妈。”医生说,“这是灾难之前一种侮辱人的方式,你又没听妈妈说话。”
“我听不懂啦,灾难前那些东西太复杂了。”男人耸肩,“我就是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说这些。”
女孩发出野兽一般的吼叫,夹杂着各种他们都听不懂的词语,他们只能猜这又是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灾难前的脏话。女人被女孩喊得烦了,反手一巴掌打下去。
“下次骂人也选点有攻击性的,你只会重复事实没用。”女人说,“妈妈说你是我们中最差劲的那个果然没错。”
野兽的吼叫从地平线上传来,所有人一起看向遥远的方向。
“妈妈那边是遇到麻烦了?”
“一切正常。”他们中个子最高的那个人说,他的脖子拉伸到了三米去观测远方的情况,“放习惯,出事了我们会先跑。”
“我是不想走,城里安全。”人群里有人说。
“城里的土地长不出足够的果实和粮食。”女人说,“妈妈总是对的,没有吃的这里迟早也不安全。”
“妈妈到底是怎么看这么远的。”他们中最年长的年轻人说,“我只能想到城墙里是不是还有地方没探干净。”
“妈妈早就对这地方没信心了。”女首领从帐篷里出来,“之前纵容我们在城市里四处圈地只是暂时分摊压力,这次应该能远迁的都被叫回来了。”
“我们就剩这么点人了吗!”最年长的那个惊叫。
“又不是每个人都能把妈妈教的那些吃透。”医生也加入人群,她对首领摇头,她对那个女孩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首领还是不死心地试探:“真没办法了?”
“就算这次我们走不了也不可能供着一个累赘。”
“这不是妈妈的风格。”
“她生气了就这样。”女医生坐下来,“我们还有多久,我给她做点心理疏导得了。”
“进度过半,妈妈已经突破第三层封锁了。”最高个的人说,“可以收拾了。”
“行。”女医生起身,“我去给这小崽子最后一击,她还惦记她那个‘哥’呢。”
“这一针是留给你的,最后一针。”医生掏出一根针剂放在女孩手边,“我知道你右手还能用,想明白了就给自己一针,第一个梦做不完你就会死了,”
女孩透过发丝的缝隙死死盯着她那张脸,不出医生意外地将针剂甩向地上。
医生丝毫没有被影响,继续从包中拿出一团缠绕在一起冒着莫名酸臭气息的金属链:“然后这些给你吧,你姐妹们的遗物。”
女孩嘶吼起来。
“去死!你们都去死!”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那个老婊子还没死呢。”
“哦妈妈当然不爱你。”医生对她微笑,“妈妈不爱任何人,包括你的那个‘哥哥’。”
“小婊子又抬你母撑腰呢,回去跟你母一起死了吧,没人爱你嫉妒我了是吧嘻嘻,我哥可是要回来养我的!”
女孩的笑声愈发接近癫狂,医生眯起了眼睛。
“你那群姐妹的遗物,是妈妈亲手从你哥哥肠子里挖出来的。”
女孩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个把你咬瘫痪的怪物,就是你哥哥。”
“他的狩猎能力太差,离开妈妈之后,没有一个领地愿意收留他,饿急眼了就打起了你们的注意,他太清楚你们这一个小团体的情况了——不听话,没有一丁点的狩猎技能,又喜欢往外面跑。”
“原本他准备第一个就吃你,但是那几天你正好心脏病发作,妈妈一直关着你,他抓不到,就把你那群小姐妹一个一个一个都吃了。”
“你跑出去那天我们都快抓住他了,结果你非要出去,开了门,把他放进了营地。”
“你什么都搞不明白,你甚至认不出那只野兽是你哥哥。”
医生准备拉上帐篷,但是又想起了什么:
“他吃你的小姐妹都是整吞,只有你是被他咬断颈椎拖走一点点啃掉四肢,某种程度上来说你对他确实挺特殊。”
城墙倒下时连大地也为之震动,黑色的巨兽咆哮着,呼唤她的孩子们离开。蚁群般的人群从城市的各处冒出,一点一点,汇聚成潮水,向着城外未知的土地进发。
他们身后传来女孩的惨叫。
作者:魇
评论:笑语
题目:《和猫》
周一早上,A和之前每个工作日一样,神气活现地出现在大家面前。“早啊!”她用雌鹰啸叫一般的声音和大家打招呼,“看看这是什么?”
几个人围了过去,我因为需要把咖啡杯放回加热基座而落后了半步,正好赶上A把那只猫从背包里举出来的关键时刻。她像经典动画片里的狒狒先知一样,极其刻意地把它举过头顶,于是所有人都顺应地认领了属于自己的角色(我是说,有人甚至伸出手来放在头顶充当犄角),低下头开始吟唱:“Nants ingonyama bagithi Baba,Sithi uhm ingonyama! ”
这么闹了一小会儿,大家陆续回到自己的工位,而A则抱着那只猫,神情有些恍惚。我下意识地感觉她似乎需要帮助,于是走了过去,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前臂。
“我该拿它怎么办?”A果然苦着脸发问,她知道我养猫,猫相关的问题当然会来找我。我们是“宠物友好型”办公室,我曾经把家里的两只猫都带到这里给大家看过——这是两只很安静的小宝贝,不会乱嚷打扰别人工作,所以我才会放心地答应同事“在?看看猫”的要求——实际上,这间办公室里充斥着各种宠物,有玉米蛇(拜它所赐,我时不时就要被迫观赏小鼠切割技术),有侏儒仓鼠(整个大平层里大约有一打),有兔子(它们被养得很好,一点异味都没有),但南美栗鼠(说“龙猫”你大概就能知道我的意思了)只有一只,并且没有比它体型更大的宠物了。我不会让我的猫长期待在这里,虽然它们是安静慵懒的天使,但,是的,它们毕竟是猫啊!肯定会去打扰其他小动物,并且说不定——不,一定,会想捕猎它们。而如果把它们关在笼子里,似乎也过于严苛了。想必A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希望能从我这个养猫人里取到经。
“周末买的……还是捡的?”我说,用食指关节凑到猫咪鼻子前,让它熟悉我的气味。“它真漂亮啊,叫什么名字?”
“我还没有取。”A说,“因为……”
“哦,对。”我说,和A一起意味深长地点头。“快到时间了,要不然先把它放回去,午休的时候我们单独聊?”
A把点头频率调到最高,接着赶紧把猫塞回包里。
一上午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午休时我和A刻意落后大部队一步,先带小猫去了趟厕所(它毫无排泄的兴致),然后去了食堂二楼的小包间。我们随便叫了两份套餐,关上包间门,面对面坐好。
“我和我男朋友分手了。”A迅速地说。
“这么突然!”我脱口而出,“哦,我的意思是,我一直以为你们感情还不错……”
“确实还不错。”A说,“实际上,上周末我就去他家里吃饭了……你懂的吧?”
我懂,我当然懂,买猪看圈嘛,男人在外给足自己面子,可结婚终归是要两个人关起门来过日子,家教很重要的!故事开始在我脑内展现自己的身段——这位现在的前男友,其实家风极其不正,他的母亲正热切期待熬成婆婆,他的父亲则是一个四面不沾的隐形人,他们要给A立个下马威,也许是挑剔见面礼不够丰厚,也许是嫌弃她没有拾掇碗筷,更可能是时刻用言语敲打她。新时代女性A怎么可能吃这套,当场掀桌拒绝玩他们的游戏,拂袖而去。而这只小猫,作为曾经爱情的证明,如今成了尴尬的代言人。我的头脑风暴暂息,端起一旁的柠檬水啜饮来显示自己的好整以暇
“这只猫……就是这么来的。”A继续说。“实际上,我都不太确定它是不是一只猫,因为它是……”A停了一小会儿,“它是我前男友的妈妈,当着我的面,生出来的。”
我被呛得半死,泪眼朦胧间看到A神色复杂地给我递来纸巾,“生……”我艰难地从咳嗽的间隙里挤出词句,“他妈,当着面,生?”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我也不会信。”A说,“当然了你也可以不信……就当这只猫算是那种典型的分手故事里的历史遗留问题,这个倒没什么,我也不会介意。”
我当然可以,但我很介意。我努力地用咳嗽把这句话压进了肚子里。“等等。”我说,“你先说一下这只猫到底是怎么被人生出来的?”
“严格来讲,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生‘,毕竟就算我没自己生过孩子,也早就知道分娩是怎样的过程。”A说,表情一直保持着一定程度的扭曲,“那个过程,与其说是’分娩‘,不如说更像’有丝分裂‘,就像海星被切割之后,断裂的肢体长成一个新的海星一样,不过就是……一个人,身上长出了一只猫。”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柠檬水,静静等待着我惊艳的承上启下。
“……啥?”
A用眼神责备了我,“你想听重点,还是我从头开始讲的流水账?”
“从头开始讲,但挑重点,不要流水账。”我说,坦荡地接受了A的白眼。
门开了,服务生把菜送了上来。A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了她的讲述。
其实刚开始时一切都还蛮顺利,A带去了合适的礼物,男友表现得体,母亲更是亲切慈祥,父亲因为出差而并未出席,但在A进门后不久就打来了视频电话客套了一番表示重视。A在内心评估了一下,觉得这次社交至少可以在“能够和平相处”级别,百分制的话,给到七十五分毫无问题。她在内心松了口气,走到照片墙旁边观赏,男友体贴地走来解说。这是父母刚刚结婚时,这是他刚刚出生时,这是他进入本科校园时……男友和父亲不太像,但眉眼和母亲非常相似,而一个当时觉得很奇怪现在感觉很合理的点其实已经初见端倪——男友母亲看起来时而高,时而矮。
A用照片构图角度透视之类的理由说服了自己,因为饭菜已经摆上了桌子,她需要继续参与这场游戏。她真心实意地夸奖了男友母亲的厨艺,那是一份独属于“母亲”的味道,美味,但并没有外食那种宽油重盐重辣的刺激,而是细水长流温厚敦实的绵密。A在此刻甚至内心的思路飞了一下,觉得就算是和男友没能走到最后,能有机会找这位阿姨来做私厨,也是很好的。她很快把自己的思路拉回来,开始深入夸奖:为什么菜能这么好吃,阿姨有没有什么独家秘方?如果有,一定要教教我,这实在太享受了!
男友马上表示,没必要学习母亲的厨艺,如果结了婚,母亲自然会时常来给他们做饭,做完饭后,也会马上离开,不会打破二人的亲密。A悄悄给男友递了一个白眼权当撒娇,继续对阿姨软磨硬泡。她此刻只是单纯好奇,毕竟作为一个老饕,A自己的厨艺也相当不错,能多学一点,在朋友间露一手,也是很长脸也幸福的事。
人是这样的,很多时候都要哀嚎一阵“给我一双没看过这件事的眼睛”,或是“给我一个不知道这件事的脑子”,但若你要仔细盘问,反而会得到一个“还是知道了最好”的答案。周一的A并不是例外,她回想着周日的A,那个面对着一对母子坐着的自己,恶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是食材。”母亲微笑着,“烹饪方式类似的前提下,能做出口感口味区别,也只能在食材上下功夫了。”
男友马上表示,他家的食材别处难寻。母子二人都露出了有点神秘的微笑,上翘的嘴角狠狠地勾住了A的好奇心,她激烈地表示想知道食材来源。
“是我。”母亲说,“是我生出来的。”
男友随声附和,是的是的,是我妈妈生出了这些好吃的肉,独此一家,别无分号。生出来,A哑然失笑,一个人怎么生出一只鸡,一条鱼,甚至兔子?我家一般不吃兔子,太大了,消耗太多,男友说,我妈要很久才能恢复。
“其实也可以直接生一部分,这样的消耗会少很多,他们终归是男人,对生产还不够了解。”母亲说,“最主要的原因是兔肉的口感并没有那么好,麻辣和熏酱其实都会覆盖食材本身的味道,这样做得不偿失。”
A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继续这个话题,而男友显然兴致高昂,你不信,他说,妈妈,给她露一手!
“你喜欢什么动物?”母亲问。
猫吧,A说,她有点心烦意乱,其实作为一个并没有太多宠物饲养经验的人,她对动物没有除了新鲜感以外的太多情感,只是作为一个现代人,不在短视频网站刷到宠物题材作品的概率大约为零。
“母猫的怀孕周期大约是两个月,成年猫大约三公斤。”母亲说,“时间本来应该都算上,但我有经验,可以稍微快一点。”
A看到这位母亲闭上眼睛,将双手覆盖在自己的腹部,那双手渐渐被顶了起来,渐渐地,那双能做出精致饭菜的手逐渐盖不住下面的东西,那团存在蠕动起来,拱开了母亲的内搭和针织外套,露出它飞速生长的皮毛,最终扭过头,用金色的眼睛看向了目瞪口呆的A。
“你来剪断它的脐带吧。”母亲对A说,男友跑去厨房拿来了剪刀——有点热,他应该用火烤过了——递到了A的手里。他挽起A的手,指引她走过去,剪断了被母亲弯折夹好的脐带,猫叫了一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我儿子也喜欢猫,不过只是表面上喜欢而已。”母亲说,看起来有点憔悴,甚至……感觉瘦了一些,也变矮了点,勉强支撑着待客。“我给他生过一只猫,他要求可多了,要长毛的,还要三种花色,还要大大胖胖的,喜欢吃奶酪……”
妈妈,男友说,我那时才六岁呀。
“可是生出来之后你没两天又玩腻了,第三天又哭,说猫抓了你。”母亲说,“我跟你说过的,一旦生出来就没办法变回去,你也不听。”
它挠我呀妈妈,它还偷吃我的酸奶。男友说,一边像蜜蜂一样在屋里穿梭,他拿来了碘伏给母亲消毒,拍了拍A的肩膀,还顺手摸了摸小猫的头顶。
“那只猫……后来怎样了?”A说,她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此刻大概也只能想出这样的问题来。
“吃掉了。”母亲说,“我骗他说那是一只鹅,他也没怀疑。”
我问过猫去哪儿了呀,妈妈。男朋友说,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了。
“是,是,我说拿出去送人了,可是后来你不也都知道了吗?”母亲说。
A胡乱塞了两口菜,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冲进了洗手间。
“你……怎么走出他家门的?”我难以置信地看着A,“知道了这种事,他家还能放你走出去?还能把猫送给你?”
“我不知道。”A说,她把一勺藜麦塞到嘴里,咀嚼了一阵,努力咽了下去。“他们似乎觉得这没什么,我是说,一个会有丝分裂的女人……”
“我……我懂你的意思。”我点点头,“人不会觉得自己习以为常的东西有什么诡异的,几百年前的人大概也不会觉得活祭有什么问题。我在底层区域吃野草过活时,根本不知道还有主粮这种东西。”
“其实我也没有觉得这件事问题很严重。”A说,“不过就是一个都市传说,都不能算作一个好的故事。我只是感觉……”
“什么?”
“我把那只猫带走之后,忽然想到,如果我男朋友习惯了他的母亲,那他肯定无法接受我……作为一个不会有丝分裂出动物的正常人类,我没办法满足他的需求。”A说,“所以我昨晚跟他分手了。”
“他怎么说?”我问,但老实讲,不是很好奇。
“还好啦,他蛮大度的,当初我看中他也是因为这个。”
我们一时不知道再聊什么了,空气静止前夕,我脱口而出那个字:“猫!”
“对,猫。”A心烦意乱地说,“我倒是不讨厌它,可我租的房子不让养宠物。它挺安静的,吃的也不多,甚至到现在也没上过厕所,偷偷藏一晚没什么问题,可……”
我开始思考,这不是一只我们认知内的猫,它孕育的过程是超级加速的,那么它的生命是不是也会被加速呢?“我觉得……你应该不用太过于担心。”我说,“我怀疑,这只猫活不了很久,我的意思是,阿姨只用了几分钟就把它生出来,这么换算一下,它也只能活几个月?”
A的眼睛一亮,“我知道了。”她说,并且迅速恢复成了平时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她掏出了手机,一边拨弄屏幕一边问,“猫粮猫砂有什么推荐的牌子吗?如果我这边用不光,可以便宜点卖给你吗?你说,我多拍点它的照片,配点什么文案能涨粉呢?”
我给她推荐了几个我用过感觉还不错的牌子,对其他问题不置可否。我们极快地结束了午餐,回到了各自的工位上。在看到我的电脑壁纸时,我又想起了A带来的那只猫,我和它的缘分应该到此为止了,这不见得是一件很坏的事。
作者:江橼
评论:随意
“哟?新买的装备?”
“那可不!新款的录像可清楚了,动态也好抓,特别适合用来拍旅行volg.”
“你那旅行博主的号还运营着呢,不是说不赚钱要转行吗?”
“哎,有感情了。公司虽然给开了一个新号,但我还是喜欢这人间烟火。”
“拍美食怎么不算人间烟火哈哈哈哈!”
“那可真是只剩烟火了……”
我告别偶遇的友人,再次举起相机,走向今日拍摄的目的地。
现代化简约时尚的商务大楼,西装革履的精英们步伐快速果断,他们的双手被资料、电脑、昂贵饮品和打不完的电话占据。
而我穿着宽松的运动装站在其中格格不入。
“你好,”前台小哥面带微笑,“请问是姚青森小姐么?”
“你好你好。”我赶忙往前走,拿出我的工作证,“我是姚青森,今天预约来拍摄的。”这次视频是与这家制造业公司的商务合作,以“我们的一日三餐”为主题,在展现美食与生活的同时,宣扬合作公司。
这是很常见的商务合作,没有任何难度。
“已经核实,Admin的慧姐会来接您,请在等待区稍候。”
我没有打开录制,只是提前组装好了装备,不过我觉得现在可以录一小段了。我对着面前琳琅满目的零食台,眼里不争气地流出羡慕的口水。
呜呜呜,这就是大公司吗?等待区有免费的饮料、水果和小蛋糕,这是要抓住谁的心!
嗯,这也是美食的一种。
我如此说服自己,忠诚的记录下这一幕,顺便拿了一块提拉米苏。
你别说,还挺好吃,不那么甜。
“姚小姐?”
正在我吃得开心,一道清脆女声出现在身后,身着温婉连衣裙的美女姐姐温柔的笑着。我低头扫过她的工卡,Admin助理苏慧。
“苏助理你好,我是姚青森。”
“你好,不好意思来晚了。”她抬手示意我继续吃,转身去打了一杯咖啡,并在我目光示意下拿了一瓶可乐带回到桌前,随后她拉上了隔间的玻璃门。
嘶——你们大公司这每张圆桌旁边三面有毛玻璃,我还以为是什么设计师理念,原来是为了随地开会吗??
苏助理优雅落座,用手机打开一份PPT,推到我面前。
“如沟通,一会儿参与拍摄的员工是设备工艺部门的技术员于刚,应本人要求全名不要出现,用刚哥代替。”
我记下PPT中那名年轻人的长相,比划一个OK的手势。
“拍摄会一直持续到明天上午上班,你晚上需要住在于刚家,这一点员工也同意了,不过希望你晚上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他家孩子还不到两岁。”
我再次比划了一个OK。虽然我没娃,但是公司的姐姐们大多都有,天天听他们说都能想象到晚上哄娃睡觉有多难。
从晚上到刚哥家之后,我保证,连同我自己秒开静音。
“生产车间内除了限制区和产品特写外都已经申请了拍摄许可,不过一会儿进去之前你还得做一下安全培训并签署声明。”
我放下提拉米苏的勺子和空盘子,点头拍胸,表示我完全配合。
大公司嘛,规矩多,我懂。
而且这些在我出发前,公司同事就说过了,去了人家的地方,让干啥就干啥,反正比自己公司合规,放心。
苏助理把所有注意事项和合作细节全都讲完后,带着我再次回到前台,我扫码完成登记后,一名穿着反光马甲的师傅带着电脑来接我。
然后我又转移阵地,完成了一个大概十五分钟的简短安全培训后,终于被允许换装进入生产车间。
车间在大楼的背后,同属一个园区,但仅仅隔着一条园内道路,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一边是现代社会华丽的外在,一边是机械与人的交响乐。
嗯,这句我会写进视频文案。
“进门右手第一个办公室,找刚哥。”师傅没有废话,说完把我撩门口,转身就走。
他走的果断,我视频里的配乐也果断。小白菜地里黄和雪花飘飘二选一。
已经开启拍摄模式的我也完成了惜字如金到废话连篇的模式切换,送别师傅,我狗狗祟祟穿过大门,站在右手边第一个办公室门口。
“家人们谁懂啊,这种钢铁的压迫感。”我小声对着麦嘀咕,然后放大了一些音量,“你好,我来找刚哥。”
办公室内正埋头不知道干什么,但很忙的大哥姐姐们齐齐抬头看我,然后露出了然表情,冲着被货架挡住的更深处喊话。
“刚哥!有人找!”
刚哥应了一声,然后从货架中探出一个头。他见到相机,表情从茫然换到开心的笑,赶忙脱掉满是油污的手套上前与我握手。
“你好,我是刚哥,你就是逛吃逛吃吧!”
没错,开始打工后,请叫我网名。
“现在是上午十点,”他低头看一眼腕表,“托你的福,今天午饭我第一个去,现在还有一个小时,要不带你体验下我的工作?”
“那可太好了!我早就对你们公司感兴趣了。”我开始按照剧本念台词,从公司的业务到经营理念,再到员工关系等等,全方面宣传了一波合作公司。
就在我们对台词的时候,刚哥接到了一份紧急任务。这不在我们的剧本内容里,但属于可以记录的范围内。
刚哥的腕表并不只能显示时间,它还是接收工作信息的终端。三次滴声后,黄色的任务弹出。
“我现在需要去维修一台设备,有兴趣吗?”
“这能拍吗?”
“这个可以拍。”
“走。”
我俩一拍即合,刚哥重新戴上手套,带着我直奔任务区。
整洁干净的生产车间里,人来人往,并不是网络上常见的那种自动化非常高,一个车间几百台设备只有两三个员工操作的模样,这里还是有很多人的。
而且这里的人看起来更有活力一些。
刚哥维修的设备我不懂,这涉及到了我的知识盲区,但并不妨碍我说牛逼。
“真的家人们,如果你亲眼见过,人类打造出这一片钢铁丛林,又精准的找到每一个螺丝所在,你也会像我一样感叹。”
不过我文化水平不高,不怎么会夸,只会说牛逼。
随后我又跟在刚哥屁股后面干了很多活儿,终于到吃饭时间,来到了我的主场。
“听说咱食堂很好吃,真的假的?”
刚哥听完嘿嘿笑了两声,“好吃是真的好吃,但规定是不能浪费食物,挺让人难受的。”
“不能浪费那不是很正常?”开玩笑,现在吃播都要在旁边P一个“本次食物已全部吃完”,你一个辣么大的食堂还能不写上个不准浪费?
然而五分钟后,我和我的镜头对着桌子上的饭菜陷入沉默。
可恶,空气是如此安静。
“……三菜一汤一主食一水果,是,菜品不多……但你没说这打饭的师傅他不手抖啊!”
刚哥啃着大馒头,口齿不清道,“什么打饭师傅,那是我们食堂大厨!三星厨师证的大师傅!”他眼神示意我看刚才主食那边的姐姐,“那可是白案师傅,员工生日会的蛋糕也是她做的。她还会在过年的时候做面鱼呢。”
“还有那个舀粥的小哥,这是我们营养师,每天大厨做什么菜,都是他采买。大厨只能控制美味,而他负责营养均衡。”
“……”听完,我面目狰狞。“八块钱餐标,你们吃排骨、红烧肉、上海青、滑蛋虾仁、八宝粥……”
“停停停,又不是都能吃,这不是选择题嘛!”
可是你们主食管饱啊!!!
我一个弱女子怎么才能吃完这么多啊!
这就是你们不让浪费粮食的原因吧!
最后,我在工友们热情帮忙解决掉主食的情况下,顺利吃完了所有的菜喝完了粥,还吃了一个拳头大的大桃子。
哦不是,我拳头没桃子大。
吃饱喝足返回工作岗位,下午的工作跟上午一样,不过在三点多的时候Admin的苏助理带人来分了一波下午茶。
东西不多,饮料、小点心和水果只能选一样。
我悄悄问刚哥,这是拍摄特典,还是平常都有。
没想到回答我的是其他师傅。“这是我们的员工福利,每天都有的!不过今天确实不太一样。”
苏助理跟上来解释,“平常只有一种,发什么大家就吃什么,今天因为你,特意增加了花样。”她笑着给我一个Wink,“下班的时候打包带走啊,算是给你的贿赂。”
我顿时捧住怦怦乱跳的心。
丸辣,老板,他们对我用美人计哎!
吃过下午茶,时间来到四点半。由于刚哥今天排的是早上七点半的班,所以在不加班的今天,他要带着我下班了。
“虽然我们加班不多,但我们都挺喜欢加班的。”坐上班车,刚哥特意带着我选了最前排,这样说话不会影响到在后排躺平休息的工友。
“加班有加班费,每天三小时就是一百五。”他掐着指头算,“不过我们有规定,每个月不能加班超多少小时,所以平均来说,有加班的月份,能多拿一倍的工资。就是加班餐不好吃,如果加班人数不多,食堂就不开门,我们只能吃泡面。”
“纯泡面?”
“加肠加蛋豪华版,还有小饼干。”
我不禁发出羡慕的声音,“我爱加班。”
班车师傅是老司机,开车很稳,让人昏昏欲睡,不过他的健谈冲销了这点。刚哥补觉的时候我跟师傅聊天,也算是丰富了视频内容。
“这公司挺好的。”师傅也挺喜欢给合作公司开车,“就是这个排班不稳定,每回都是临时决定。”当然,也有自己的小意见在里面。
絮絮叨叨一路,我们在五点半的时候下车,刚哥走到公交车站广告牌背后的停车区,取出了自己的小电驴。
“有头盔吗?”
我摇头。
他又从座椅下拿出一个粉色的,“我媳妇的,别嫌弃。”
开玩笑,我当然不嫌弃。只希望嫂子能理解我,为此我愿意晚上帮忙打扫家务。
“现在回家吗?”我坐上后座,用电脑包把自己跟刚哥隔开,以显得更像是同事。
刚哥完全不在意,毕竟他的工服上都是油污,他不觉得有人会想要跟脏衣服贴贴。
“先去买菜,我媳妇说晚上想吃烤鱼了,咱去买条鱼。”
虽然我是半路入的美食圈,但对美食那也是恶补过的。我一边在后座上念叨着各种口味风格烤鱼的作法,一边流口水。
刚哥说他自己研究的家庭版也好吃,让我期待一下。
我当然期待了,只是没想到这饭一时半会儿它吃不到嘴里。
“好了,鱼处理完了,等回来做。”他脱下围裙,从家里厨房的冰柜里取出好几个大铁盘,“这,是咱晚上要摆摊的东西。”
我看了一下,都是家常小点心和果酱,还有一锅面糊,刚哥说这是摊舒芙蕾用的。
“这全都是你自己做的?”我不禁惊呼,这么多,纯手作得多久啊。
“还有我媳妇和丈母娘丈母爹一起。”刚哥并不揽功,“我丈母娘做果酱那可是一绝,纯天然无添加,这里面最多的除了水果就是糖。”说完他顿了一下,“虽然糖吃多了也不是很健康……”
我打住他的找补。
我都要吃小蛋糕了,我还关心糖健不健康?只要没有添加剂,那就是好的!
兴许是近年地摊经济兴起,很多人都有搞这个做副业的打算,刚哥是那种想到就去做的人,家门口刚开了夜市,他就承包了一个摊位。
都不用开三轮,拖着露营车就能去。
他一边摆上卡式炉和烤盘,一边摆上小点心和果酱,做出来的舒芙蕾想要什么口味的,主打一个现点现杀,就算你想在舒芙蕾上淋草莓酱再加两块钙奶饼干都行。
虽然我不知道混搭舒芙蕾好不好吃,但我知道旁边的烤鱿鱼真香。
我站在摊位旁边,充当打包小工的角色,跟刚哥唠了跟客人唠,跟城管唠了跟周围摊主唠。我的相机里记录着他们的笑容和抱怨,也刻下了一缕缕人间炊烟。
晚上九点半,摆摊结束,回家吃烤鱼。
嫂子回来的很早,孩子也已经哄睡,她准备了两瓶啤酒和小菜,还有刚哥早准备好,就等开火烤的鱼。
我闻着烤鱼的麻辣鲜香与水果果香,感叹美食的伟大。
“这是我俩租的房子。”我们边吃边聊,嫂子前脚刚说完她跟刚哥的恋爱史,后脚就来到了现实,“本来是打算把我爸妈那个老破小卖了,然后贷款买个新房的,但居委会说老房子计划要拆,我们就没再卖。”
刚哥吃口鱼,接上话头,“这年头,还得是有个自己的家,才不会像野草一样没有根。”
其实野草有根,没根的是浮萍和苏培盛。
不过我理解刚哥他们的想法,为什么普通老板姓们会被称为草根,正是因为我们试图在这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土地上生根发芽,长大存活。
可是混凝土是不长草的。
我们要活下去,就要用尽全力去打破阻碍。
刚哥是,生产车间的工友们是,厨房的大师傅们是,商务楼的苏助理也是,我也是。我们都是想要活下去的野草。
我低头看着手边还在录制的相机,我想,或许经营美食账号,也挺好的。
但这样的念头,在第二天凌晨四点半的时候,让我亲手捏碎了。
“你的意思是,你十二点干完家务,洗漱睡觉,然后凌晨四点买晚上摆摊用的材料,再做一些半成品出来,最后六点半坐上班车去上班?”
我对着一盘丰盛的早餐面目狰狞。
即使你用完美荷包蛋贿赂我,我也不会松口的!
刚哥又给我加了一个有芝士、牛肉饼和牛油果的家庭版自制三明治,“快吃,要赶不上班车了。”
我含泪吞下美味早餐,然后再次坐上小电驴,坐上班车,一路昏迷到合作公司。
下车后,刚哥从同事手里接过今天公司发的早点零食,顺手塞给我。
“拍摄结束,早点回去休息。”他伸个懒腰,精神抖擞的买入车间大门,开始今天的工作。
我看着手里的橘子,嘴角压不住上扬。
“看,家人们,我说什么来着。”
“混凝土上长出来的野草,也能开花。橘子花就挺好看的。”
“走,我们再去食堂尝尝今天的早餐。”
作者:德蔚
备注:疑似权谋的小故事(?)
白雪积在屋檐,阶前落雪未扫,四处一片白茫茫,只露得侧面青石。一道雪一道石,倒是黑白分明。院里的腊梅落了数朵,稀稀疏疏地落在墙角,冷风吹来,明黄花瓣便飘落在池塘里。胡道荣坐在石椅上,看着眼前平静的水面,手中正把玩着一朵腊梅。黄花紫心,肚大口小,如钟倒挂,过去废了老大劲找来栽种的名品,如今,也不过是草木而已。
若是在以往,偶有游鱼吞吐池水,顺势呆头愣脑地吃进些花瓣。胡家小儿常悄摸逗弄这池塘的鱼,因这多少有些不庄重,家中长辈批评了几回。但,总归是捧在手心里的孩子,不是什么大错处,便也由着他去了。
不过,一日胡家小儿捻了些豆糕到池中喂鱼,几尾锦鲤当即翻了肚,不一会儿,一池的大胖鲤鱼相继死了大半。见到这副情景,孩子又惊又怕,哭闹着没完,仆役忙把这消息告诉给了老爷。说来也巧,当天恰有几位贵客到访,胡道荣本打算领着人游览一番他精心营造的庭院,却不想全然泡汤。一时间,几位客人连茶水都没用,就被他带去了临近的酒楼。
时至今日,也只剩下三两只灰黑的潜藏在水底,静默地摆着尾巴。胡道荣正想着以怎样一幅姿态迎见来客,就听见嘎吱嘎吱的踏雪声从远处而来,一人掀帘而入。
他把手中的花扔进水池里,水面激起扑通一声闷响,涟漪间,恍见墨鲤扭身游动。来人面容不老,发顶却生着不少白发,像是冒雪而来,纷纷扬扬的雪落在头上。他轻轻作揖,却不等胡道荣回礼,径直坐到了对面。胡道荣不置可否,只当习惯了这位官场上的“老朋友”,于是挥了挥手,唤角落候着的侍女上茶。
侍女上好茶,便退了下去,两人各持一杯。见李振摩挲着杯沿,一语不发,胡道荣举杯喝了一口,径直道,“今日到访,想来不止是喝杯热茶吧。”
氤氲的热气拂过脸颊,李振啜饮一口,又将茶杯定在石桌上,“自然,自然……”他轻轻笑了一下,悠悠地开口,却说了句人尽皆知之事,“那李氏……业已攻下汴州。”
胡道荣撇了撇嘴,鼻息随着哼笑化作一抹白气,“一入城,便马不停蹄地宣布‘赦免’我等旧臣,倒是快活。”他把茶水倒入茶盘,又倒了一杯。
“你以为此举何意?”
“安抚人心,再安插新人,收拾朝局,”胡道荣抚上石桌,丝丝寒意侵入手心,“总归逃不了这些,再多……多添几分宽厚仁慈的美名。”
“嗯,是。”李振将小巧的茶盏握在手里,随声应着,目光却飘向高高的屋檐,望向灰白迷蒙的天际,注视着流云,却像是什么都没看,“徐毅已请陛下旨意,前日开拔。不过,我以为,此时局势再难翻覆,若是先帝仍在,定不至于到今日境地。”
雪下得愈发大了,星星点点的雪穿过飘起的帘布,胡道荣伸手去接。须臾,冰花化无,什么也没留下。“陛下性情儒雅,比不得先帝骁勇……”
胡道荣叹了口气,就着外衣拍了拍手,站起身走了几步。“那姓徐的獠贼当真是好手段,看着陛下长大的情分,也敌不过他的花言巧语。如今……精兵皆在他的麾下,拥护还是反叛,不过一念之间,谁还能左右他的选择。”他卷起帘布,梅树挺立,寒风裹着花香,呼呼地吹进来,双目迎风,干涩得发痒,他不禁闭上了眼睛。满庭草木,说到底也比人长久。
“他可以选,我们也可以。”李振吐出一句简短的话。
选?梅花簌簌地飘落,池鱼跃起,噗通一声下落。
“对,再选一次。”李振幽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胡道荣心生冷寂,“李承恪得了汴州,下令赦免旧臣……顺水推舟,眼下正是时机。”
再选一次?胡道荣想起多年前的一次选择。来自天象的谶言,水中漂浮的数具尸体,炽热的火光,刀剑和鲜血,尘封在数年前的血影浮现在胡道荣的脑海。他想起,一场寺庙里的欢宴和死亡,一场游戏带来政治的机遇。李振,在这场游戏中如鱼得水,将士族一个一个拖入水底,帮先帝扫清阻碍。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迎风而倒,才凭借寒微的身份,走到现在。
然而,怎可如此?……胡道荣再度睁开眼,转过身,死死盯住李振,“若无先帝对你我的知遇之恩,我们如今怎能坐在这里?”
“可他已经死了!”李振对着这位朋友冷冷地说。他沉默了一会,又接着说,“徐毅和他的朋党借田亩与行贿诸事,两次三番地找上我,无非是想要上位,我上谏陈情,陛下却置若罔闻。我只好避而又避。说到底,陛下从未将我等视作自己人……勿以有限身,常供无尽愁。到今日,你怎么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没人手头是干净的,查与不查,不过在于一人。这一处精心修缮的宅院,也是如此,胡道荣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填满肺腑。这种事情不是早就已经发生过吗?在多年前那场血腥事件中,另外一位“朋友”做了一样的选择,却不如自己与李振“幸运”。勾结前朝太后,涉嫌谋反,弃市,轻巧而荒诞。他在酒醉时吹嘘,说他屋里有一只金银平脱镜,先帝在他领兵宫变,斩杀前朝皇帝后,赏的他。他平日将这镜子供于高阁,一则金贵,二则不如寻常铜镜趁手,所幸,只当是荣誉。后来看,他自己也是一样的,被摆在某个位置上,若是挡了谁的路,便会轻而易举地碎了。 这位朋友曾说过的话,如今看来也是一样的,哪怕他和李振躲在金屋里,看似逃避,也不过是顺其自然地避让。
“可你以为,你对那李承恪笑脸相迎,你就一定吃得了好处?”胡道荣半天憋出来一句,愤愤地斥道,“枉为大丈夫!”身为人臣,几经易主,桩桩件件,青史所载,自然是枉为大丈夫。
李振却觉得好笑,嗤嗤地笑了起来,“枉为大丈夫?若是甘心要那些清洁名声,早些时候,何不顺着那帮士族,乞食于人下便好。别忘了,你也‘曾’登进士第。”登进士第,当年科考侥幸者多,胡道荣便是其中之一。事发而被要求再试,最终被判不得再赴考场。他此生该与仕途无缘,不过后来……
被追起往年丑事,胡道荣勃然大怒,抄起茶壶将李振泼了个劈头盖脸。热腾腾的茶水浇在李振的头上,将他的衣袍浸湿,一大块深色的水渍附在领口。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扬了扬嘴角,“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是这么在意。罢了,胡兄。”
他站起身,朝着茶室外走去,语气却缓和了几分,“你这梅花,养得不行。正是应季,却落了不少。”
“都是阴天,在所难免。”胡道荣看着朋友的背影,呼出一口气,在原地坐下,“原先太密,如今正好暗香疏影,我看着倒是得宜。”
“那便好,告辞。”小厮递来大氅,李振披上,朝着风雪里走去。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庭院留下两串脚印,又再度被覆盖,没有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