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扭曲的光影后,迪赛鲁和他的新队员们传送回他们之前战斗过的地城,在法师的法术照亮下,阴影在整个房间里攒动,散发着某种让人心生警惕的气氛。迪赛鲁以前有过这种感觉,那是在修道院的地窖里,在最偏僻的角落有一条暗道,院长从来都不准迪赛鲁靠近那里,而即使远远相隔,人类的本能也在提醒着他其中的危险,作为一个普通的牧师,虽然学习过战斗的技能,但从未想过当冒险者的他面对着这样的环境不由地紧张起来,为掩饰作为队伍中唯一的男性却首先害怕起来的尴尬,他用尽量显得不那么颤抖的声音问:“这里,就是你们之前战斗的地方?”
不知是不是看出迪赛鲁的胆怯而心下不以为然,赫尔薇尔只是冷淡地说了一句“不是”,连头也没朝他转一下,灰溜溜的迪赛鲁只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一样缩到了队伍的后面,不敢再说一句话。
“往哪走?”奥诺平静的问道,一点也不像她那儿童的身姿应该说出的话语。
“你觉得还有别的路吗?”没好气地说完,赫尔薇尔就径直往前走去,似乎带着不小的火气。虽然不清楚队长究竟是在生什么气,作为新人,迪赛鲁还是跟在她后面别说话比较好。
“呜呜呜~”在接近那个通道时,忽然耳边传来了仿佛老妇的啜泣声一般的怪声,吓得迪赛鲁不由地紧握住刚弄到的木杖,然而其他队员好像没听到这声音一般,毫不在意地继续前进,无奈得他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很快,他们来到一条更为宽阔的长廊,在卡尔丽的法术下,迪赛鲁看到廊壁上画着精美的壁画,一直延伸到远处,虽然时光已经夺取了画中的色彩,但即使以迪赛鲁那低劣的平民审美观,也能分辨出这些画绝非出自庸手。但这壁画越是精美,配合着那萦绕在耳边的呜咽声,越是让迪赛鲁觉得不安,终于,实在忍受不了的他释放出一个侦测邪恶,想要探查一下到底有什么邪物在作祟,然而目所能及的地方依旧如常,并没有什么异样。队友们纷纷回头看着他,既像对他的害怕不屑,又像是在责怪他乱用法术,不过大家还是一言不发,“也许这是地城探险的规矩?”迪赛鲁低下因队友的目光而变得赧红的头,胡思乱想着。
因为神术的侦测,虽然呜咽的声音越来越大,但迪赛鲁的恐惧却一扫而光,没有什么邪恶的东西,那这声音大概是什么物品弄出来的吧,在心中感谢了艾瑞克后,迪赛鲁跟着队伍来到了声音发源的地方——长廊尽头的一间房间,而那令人发毛的声音原来只是房间里一架巨大的管风琴被风吹出的声音而已。
风琴被厚重的罩子包裹着,加上巨大的呜咽声,透着丝丝诡异,奥诺小心翼翼的接近风琴,然后在队长的示意下,猛的拉下了罩子,虽然拉下罩子后风琴的声音更加低沉了,然而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发生,这让紧张不已的迪赛鲁终于放下心来,也许这地城以前的主人只是喜欢作弄人吧,他不禁劝慰着自己。顺着通道马上又来到了另一个房间,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一面大镜子。经过前面几次自己吓自己的迪赛鲁终于不再为这些个莫名的玩意儿瞎操心,跟着队长应该没错的!房间有两个出口,胸口的弦月提示着正前方是正确的道路,迪赛鲁此刻心情放松,正准备往那个方向走去,赫尔薇尔却瞪了他一眼,把他拉了回来,“听弦月的话干啥,又不是没被坑过。”说完就拖着迪赛鲁往右走去,“队长你……”收回前话,迪赛鲁在心里哀叹着:“我大概进了个作死团了。”
紧接着的房间不像刚才那个只有中间有一面大镜子,这个房间里有无数面镜子,或平或立,镜面上都覆盖着尘土,无法反射事物。“总觉得擦干净然后从门口射一束光会有什么提示。” 不再害怕的迪赛鲁看着这些镜子,根据从前看过的机关学书籍瞎猜,或许是觉得迪赛鲁看上去像个有学问的人,赫尔薇尔觉得迪赛鲁说的话有些道理,于是开始指挥大家先把镜子上的灰尘擦掉。
忙活了一阵,四个人终于把所有的镜子都擦干净,现在整个房间到处都是他们的身影,就在卡尔丽准备到门口按迪赛鲁说的用光来试试机关的开启时,迪赛鲁忽然发现镜中的自己突然对自己笑了!
之前抛却脑后的所有恐惧此刻重新压向迪赛鲁心头,脑子一片空白的他犯下了一个正常冒险者不会犯的愚蠢错误,他提着木杖直接给了镜子一下,就在这时从镜子的碎片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了迪赛鲁,而后他的镜影从那堆碎片中爬了出来,开始向他发动攻击。
第一章:献给你的誓言
这片大地曾经承受过灾难。
大地荒芜、森林枯萎、水流被污染、天空不再降下雨滴,空气也变得令人窒息。如同被抛弃般,大地的神明相继死去,国家接连覆灭,人民流离失所。高山的雪冠不再闪耀,草原的歌声也失去了欢笑。
大地的污染蔓延得十分缓慢,但巨大的灾难却降临得如此突然,等待人们知道自己需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这快大陆已经被自然所抛弃,就连天空也不再展露晴空的容颜。但即使在这样的绝境中,也还有一个国家依旧保持着生命的活力与希望,那就是当是的中央之国:法玛门特——被大气的克尼尔所守护,建立起了连空气也被隔绝的结界,后来被称为天空之城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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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部区域的受灾情况如何?”
“土地已经开始呈现初步荒芜化,看起来已经被污染入侵。”
“必要的时候就直接放弃,下午之前把具体面积调查出来。”
“是。”
“下一个,南部领地……”
灰暗的光线,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投射进来,照射出室内的景象:原本应该是十分宽敞的议事厅,现在不仅是桌面,就连地面也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文件,虽然是分门别类收集整理起来的文件,但因为数量的关系,整体就给人一种混乱感,但这些文件的表面都没有积起灰尘,似乎是最近才提交上来的。
资料之路的尽头议事桌的后面,坐着的是一名有着浅金色卷发的女性。小巧的脸庞上富有立体感的五官,给人一种十分锐利的感觉,隐藏在白色长袍之下的身躯,只是坐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难以忽视的威压感。
各种不同颜色的书页在她手中被很快浏览,然后传递。桌子上面的文件以看得见的速度消失,同时,站立在她身边的侍从们也很快地将地上的文件搬到桌子上,方便女性审阅。
女性的名字是尤尼维瑟,她正是立于这个国家顶端,统治着整个法玛门特的存在。换句话说,也就是这个国家的女王。
“领土的切割和人民的调配,交给下行省,还有这个……”
“扣扣。”
敲门的声音打断了女性的话,美丽的碧色眸子瞪向转向声音的方向,但在看见来人的瞬间,立刻变得柔和:
“艾克利安。”
站在门边的,是一个有着深褐色短发的青年
“抱歉,打扰你了,我的女王殿下。”微笑着走向前,青年拉过女王的手,轻吻了一下:“我是来通知你,‘那位阁下’的准备已经完成了。”
微微皱了皱眉,女王似乎犹豫了一下应该摆出什么表情,但最终还是露出了苦笑:“依旧是这么迅速啊。”
像是察觉到了一些什么,名为艾克利安的青年抬起头来,直视着自己的王:“需要我传达先让他去休息的意思吗?”
“不,不用了。”很快做出了决断,女王站起身,“我亲自过去一趟,这边的工作就暂时拜托你了。”
“遵命,陛下。”
在艾克利安的唇边落下一个吻,尤尼维瑟转身离开了议事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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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大地已经抛弃了人类,但是他们并不想就这么抛弃自己,于是他们开始寻找逃离的方法。
这里是最后的土地。
有着大气克尼尔的法玛门特,因为建立了贯通大地与天际的结界,所以从这场灾难中幸存了下来,这里的土地和空气都没有收到污染,克尼尔也没有死亡,可以说,这里是人类最后的存亡之地。
但即使是这样的地方,也渐渐开始受到了污染的入侵,受到污染的影响,克尼尔的力量也开始渐渐减弱,再这样下去的话,这里一定也会因为这次的灾难而完全覆灭吧。
在灾难之初就明白了这一点的女王,很快将国内一直在进行的工程加紧了日程,那就是之后的几天将会开始实行的,前往天空的计划。
这并非没有预谋的绝境之计,而是从前年以前就开始着手的宏伟计划,理论构架和国土本身的调整都已经完成,现在需要的就只是有着【大气】属性的克尼尔,和有着【平衡】能力的王发动术式就可以了。
于是,尤尼维瑟现在要做的,就是去确认自己克尼尔的情况。
皇宫的正后方是被清理出来的广阔地,还未受到污染的土地上布满了各种繁复的图腾术式,每一条都用具有力量的金属描绘,然后又在这样的金属中间划出凹槽,灌注入被融化的元素矿石。从皇宫的后方空地开始,这样庞大又复杂的术式图腾将整个国土团团包围,而在它的下方,国家领土的地下,也全部构建了让人看一眼就会昏过去的精密仪器,以确保国土上升的万无一失。
在这些仪器和图腾的起点,也是终点的地方——空地的正中间,正站着一个人。复杂又华丽的服饰在他的身后展开出美丽图案覆盖地面,如同天空一般由深到浅的巨大羽翼闭合在他的背部,夜色一样的长发被束到脑后绑出几个样式,在发尾留下和头上一样的羽状装饰。但就算是排除这些可以看见的标志,在靠近的瞬间就能够立刻明白,眼前的人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了。
如同夏日雨后清爽又清新的空气,那是在在连空气都已经被污染了的现在,只有在大气的克尼尔身边才能够感受到的味道了。
“安斯托拉培殿下。”
用十分尊敬的语气,尤尼维瑟叫出了眼前的人的名字。
空气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站在空地上的人转过身来。
无论是谁看到都会赞叹的出色容貌,但那样美丽的脸上却什么也没有。
如同人类一样能够表现心情的表情像是完全从他的脸上消失,黎明般美丽的紫色瞳孔里也呈现一片空白。恐怕,就算是一尊人偶都会比他更有活着的气息吧。
每次看见这个人内心都会抽痛一下,但尤尼维瑟却没有将这样的情感表现出来,而是露出了微笑走了上去。
要是在这个人的面前一直都保持着这样的表情的话,总有一天他也会露出和自己相似的表情吧。作为女王的尤尼维瑟一直是这么坚信着的。
“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随时都可以启动。”
明明是大气的克尼尔,声音里却什么温度和起伏都没有。温暖也好,冰冷也好,这些完全都感觉不到。
“辛苦你了。但是我这边的工作似乎还需要一点时间。”
“时间不是问题。”虽然失去了情感,却没有失去交流能力的克尼尔这样回答道。
“说的也是。”虽然依旧是笑着,但是尤尼维瑟的笑容中,明显已经出现了苦涩的意味。
对于有着永恒生命的克尼尔来说,时间确实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为了不让自己的内心崩坏,当记忆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克尼尔就会遗忘掉关于从前的王的记忆,以方便自己能够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心态守护着国家。但是眼前的人——法玛门特的安斯托拉培,却没有这样做。
他并没有选择抛弃,而是选择储存了所有的记忆,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他自身的崩坏。
虽然依旧能够使用力量,保护人民,也依旧能够对话、思考,但是名为【情感】的东西却已经完全从他身上被抽掉了。快乐、悲伤、痛苦、幸福……这些对于名为安斯托拉培的存在来说,大概已经成为了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了。
想到这些,年轻的女王就不由得觉得心痛起来。
究竟是多大的悲伤与痛苦,才能让一个人完全抛弃了自己的情感呢?
她完全无法想象。
想要恢复他的情感。但同时,尤尼维瑟也清楚地知道,这样的愿望是不可能由自己来实现的了。
“虽然还有很多想说的话,但,像这样交流大概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吧。”说着这样的话,从不需要对任何人行礼的,骄傲的女王尤在克尼尔的面前单膝跪下,如同骑士般,一直以来都肩负着守护国家和克尼尔使命的王,做出了宣誓的动作:
“抱歉,我从未给予过你承诺,但还是希望你能够将信任托付于我。”如同吟唱般,尤尼维瑟将语言装换成了优雅的古语:“总有一天,一定能够出现陪伴你一生的存在。这是献给你的祝福。我的神明,我将为守护你而存在。”
亲吻了土地的神明的衣摆,年轻的王抬起头来,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安斯托拉培不明白这个笑容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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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受到了震动。
脚下的齿轮一个接一个地转动起来,震动大地。地面的术式发出微光,空气与空气摩擦起来,然后眼前的景物开始摇晃起来。
首先出现在眼前的是被割裂的地面,然后是远处的山脉和河流,被撕裂的大地出现空洞,远处的海水倒灌进来,渐渐填满这一片空缺。完全荒芜的大地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与以前看见过的,生机勃勃的世界完全不同的存在,让他本不会被触动的情绪波动了一下。
上升中的大地晃动了一下,某种“啵”的声音响起,污浊的空气渗透起来,然后很快在他身边消失无踪。
陆地完全在他的视野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流动的云层和清澈到耀眼的晴空。
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看不见的薄膜在整个国土的四周展开来,一瞬间吵杂和震动都消失了,只剩下上持续上升的,微微让人感到不适的异样重力。
然后他闭上眼。
力量在不断地输送出去,感知也扩张到最大。于是他看见了因为景物变换而兴奋不已的民众,以及在国土的各处,同样与自己输送着力量的人们,这些景象,最终定格在了王城之中,协调着各方力量的女性身上。
虽然不知道女性微笑之下的含义,但是她是自己的友人,这一点,他还是能够清楚地意识到的。那一天对自己说出的宣言,对于那名女性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也是能够明白的。
因为,这样的事情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
恐怕,那真的是那名女性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会如此郑重地对自己说出这样的宣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然后他再次睁开眼,视野中出现的是有着斑点星光的黑色天空。
陆地的上升已经停止,空气粒子含量的调配也没有任何问题。
于是只剩下最后的工作了。
再次将感知扩散开,残留在空气和大地之中的毒素,随着他对力量的调配一点点消失。
身体深处传来隐约的疼痛,然后很快变成难以忽视的剧痛。
默默地忍耐下这些感觉,他依旧进行着自己的工作。
时间再次流逝,但是空气和土地中的污染确实已经完全被清除了。
他再次睁开眼。
出现在眼前的,是有着淡金色长发的女性。即使是在这样的已经失去了阳光的夜晚,眼前的人也似乎在散发出阳光般的淡淡光辉。
“辛苦你了。”一如既往地,她用灿烂的笑颜迎接了自己。
“尤尼维瑟。”他张开嘴,第一次呼唤了女性的名字,“我会记得你对我的誓言。”
然后,他第一次在自己的王脸上,看见了除了微笑之外的表情。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样的情绪似乎被称作惊讶。
最后,他的意识在这里中断了。
【水是天空的镜子】
【BGM:《Star-Crossed(ゲームver)_いとうかなこ》】
“有段日子没见了,甘泉。”声音从走廊另一边传来,甘泉回头看到月白长发的克亚维塔逐渐走近,遂一挥扇子笑着答他:“久违,克亚维塔。上一次好像是两年前。”“我看见真穹的王来了,就知道你肯定也在。”“前两年就是因为他刚上任,才没让他来中央国。”
十年前的君王要带龙仪去中央国参加涨水期活动的时候,甘泉其实是拒绝的。正是少年时,而且对白银的收放还拿捏不好,甘泉害怕中央国会闹出命案,然后君王跟着受罪,真穹的国家形象也就此完蛋。如今龙仪也是大人了,总算养熟了,可以拉出去遛遛了,今年中央国开放的时候甘泉就爽快同意了。
虽然不是正式出访,应有的礼数是少不了的, 到达圣伽利后的第一件事还是去拜访中央国的国王。在甘泉看来那位陛下至今未脱尽稚气,跟自家君王之间的距离恐怕不是代沟了,那得是天堑。
“我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现在已经这么大了。跟昂站在一起虽然矮了一截,但是看起来他更成熟。”“昂德里安陛下是怎么长到这么高的?”“他家族本来就高。”“嗯……我也不指望龙仪长再高了。”甘泉并不希望日后近距离看着龙仪就像看昂德里安一样面前仿佛砌了一堵高墙,他要为自己的颈椎着想。
“说起来,你平时跟他形影不离,这会儿不跟他一起见见昂吗?”克亚维塔突然发问,甘泉也不想瞒着他什么:“他太高,我抬头看他比较费劲。昂德里安陛下平时也挺黏你的,怎么?你不跟他一起接受朝见吗?”“真穹这次是非正式出访,我猜你们过会儿大概就要去城里了,就过来跟你见一面。”对面克亚维塔的笑容一如新雨后潮润润的空气。当初结交也是因为二人的属性相近,性格也都温和,跟克亚维塔相处甘泉很放松。慢着……放松?好像有什么细思极恐的事情被漏掉了。
“等等,龙仪现在和昂德里安陛下单独在一起,在这个情况下你专门出来找我?”
“是啊。”微笑人畜无害。
甘泉倒抽一口凉气,万一后半句给那位颇孩子气的国王知道了,他就没自信带一个完整的龙仪回真穹了:“你专门来找我我很高兴,不过现在我还是带龙仪去城里吧。”克亚维塔也发现了自己好像忽略了某种危险的可能性,遂点头应允:“快去吧。”
一路小步快跑到从会见厅大窗能看到的一处阳台,甘泉站在栏杆边望进那面高高的落地窗,龙仪正与高了一头不止的昂德里安对坐交谈。目前看来情况还算和平友好,让操心命的克尼尔稍微松了口气,接着踮起脚举起扇子,冲龙仪视线可以照顾到的方向挥动起来。
龙仪正听昂德里安说圣伽利的水上活动,余光瞥见远远阳台上,自家个子小小的克尼尔在努力引起自己注意。嘴角描上淡笑,真穹的君王不动声色继续听昂德里安说话。待对方阐述的差不多了,他便起身告退,此时甘泉已经在午后洒满阳光的阳台上等了二十多分钟。
“老师,我来迟了。”龙仪向他欠身。甘泉脸颊上铺着一层细汗,拿折扇指了指宫殿大门的方向,又转头望了一眼留在走廊上的克亚维塔。龙仪顺着目光看过去,遂笑了,向那边鞠躬行礼,接着便领甘泉从楼梯走下地面,消失在皇家庭院里。
天渐晚,已过了阳光灼人的时候。旅居的房间内,龙仪向甘泉转述了涨水期的盛事,也算交代了把他晾在阳台上的原因。甘泉对这一点是满意的,拜访外国政要人员,必须表示尊重,何况是那位王。被他发现没有好好听他说话,嗯……这个后果我们不去想就好。本来此次出行的目的就只是让新君王在别的国家好好玩一玩,也了解一下大国的风土人情,此时龙仪正换上适合在涨水期的圣伽利城中行动的清凉便装,甘泉站在床上给他散开发髻梳成马尾——出来玩还那么规矩干嘛?不然到街上赚回头率吗?
将盖住后背的长发丝缕梳起,背上的陈年疤痕逐渐露出。甘泉手上不停,垂下眼看了看,为他捆好马尾之后从行礼中取出一件仿鹤氅款的纱衣给他披上。龙仪回身看了他一眼,甘泉抬眼与他对上目光,对面的人苦笑:
“老师,别人要以为你是我弟弟。”
“胡说,长得又不像。”甘泉一愣,抬眼一看他。
“那你不要穿外套,穿着就跟爹娘给我扯布做了一身发现还有余料就给你也做了一件似的。”
“哪学来的,我可不记得教过你嘴上欺负人。”
甘泉脸上风轻云淡,就着手里的折扇在龙仪肩上轻轻一敲:“前些年不让你来还真是对了。”跳下床,穿了木屐便出门去:“还不出发?”
“是的,老师。您真的不入乡随俗,把上衣脱了吗?”
“啧。风化——”
才出大门就能听见街道上人们的笑闹声,广场上浮着淡淡的虹,仿佛水彩绘成的天空中红蜻蜓四处飞舞。
中央国的建筑风格不同于真穹,在甘泉看来别具清新和活力,加上四处的水声,一颗两千余年的心也不自觉起了玩兴。因为身高差,甘泉要小步快走才能将龙仪稍微甩在身后一点。龙仪在后面慢慢跟着,只觉得这几年到底是因为自己成人了呢还是怎么,好像老师越来越爱玩了?不过龙仪并不好说什么,因为自己好不容易学会玩了,也全靠少年时候甘泉的全心引导。只要不在课程时间内,老师就会找民间的小物件、小玩意来给他,有机会出去绝对是把自己喜欢的山水都带他逛个遍。
不管是因为之前被他逗急了还是想出去玩,老师在前走得这么快,龙仪就看着、笑着、跟着。
“那边有喷泉,过去看看吧。”折扇遥指城中主河道对面的一片有喷泉的广场。
“是的,老师。”跟着折扇的方向走,一般都没错。
话音刚落平地上就不见了甘泉,一片水花冲起——
龙仪一个箭步冲上去俯身一抄,将光顾着看喷泉没注意脚下而掉进水道的甘泉水淋淋地捞了起来。甘泉坐在水道边上一边把头发里流下来的水抹掉一边咳嗽,眼睛都睁不开。龙仪蹲在身旁一边卷了衣摆给他擦水一边笑:“老师您没事吧?”甘泉转过脸冲着他,借着头发还没干吹了他一脸水,看龙仪偏头去躲的样子也笑了起来,连蜻蜓都绕道。
说好的不引人注目呢?
等到两个都笑够了,龙仪笑着站起来:“老师,还去吗?”甘泉笑着坐在那不动:“我的鞋被冲走了。”
“不过一双鞋,再买一双就是。”
“去找试试?”
龙仪看进老师眼底,从那片欢腾的水光里,似乎读出了有趣的信息,遂一歪头。得了应允,甘泉站起来。两人同时将上衣的衣摆系在了腰间,纵身跃入水中,如两条鱼在水道中顺流穿行。水道上方的船夫们能看见两条影子从船底一前一后游过,一条大鱼带一条小鱼,在自己的乐土逞志纵勇。在映满天与云的河道里掐准二船交错压出一个稳角的一瞬,大鱼跃出水面,小鱼也浮出来呼吸。待大鱼落回水中,才反应过来那是个人形,二人披天光云影前后由河道向开着喷泉的广场一路游去。
由快到慢终于游到广场边缘,上岸时都带着重喘,一个还能站起来,另一个连爬都爬不上来了。龙仪踩在水位高过脚背的地上将贴在身上的纱衣揭起拧干,身材相貌不俗,广场上少女们的目光扫过也是带着些许心跳快速转开。甘泉几次试着站起都险些坐回去,翻个身想借手臂的力量撑自己起来也失败了,被龙仪捞着腋下扶起:“比起鞋子,您真的不把湿透的衣服脱了吗?”
“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上衣。”
“不。”
龙仪在背后悄悄地笑,自家老师允许他赤膊戏水,而自己却连湿透的上衣都不肯脱。
其实,从龙仪遇见甘泉,就没见过他像今天这么“放肆”。真要深究起来,刨去身体单弱些,甘泉的心智无非该如十几岁的少年,正该是狂妄潇洒、再怎么贪玩也该被宽恕的年纪,甘泉却从没放过自己。
龙仪当然清楚那双鞋哪里找得回来?甘泉说要那双鞋,无非只是想撒个野。
“老师,还走得动吗?”
“且待我缓缓。”甘泉还在平复呼吸,从腰带里抽出折扇展开在膝盖上敲掉里面的水。“那我去那边一下,老师稍等。”龙仪离开视线的时间里,甘泉看到西天的太阳缓缓沉向地平线,然后天空逐渐入醉,晕成一片静静的玫瑰湖。天际的水是天空的镜子,温暖的玫瑰色像是要从极远处侵到脚边似的。水声里悠悠扬起了歌声和拨弦乐器的乐音,异国风格的曲调新鲜,带着真穹少有的甜。甘泉回头想看是谁在奏乐,只见龙仪双手各一杯中央国的特饮走来。一杯灿烂的“金色黎明”,一杯沉着云朵的“回忆晚霞”,摆在面前让他自选。
“你不能在外面喝酒。”言下之意是“这并不是选择题。”,甘泉叹口气接过了含酒精的回忆晚霞。
“喝点酒暖和。”
“……难为你想到。”确实,日落前的风卷过带着水汽的衣服也夺去体温,这点凉对龙仪来说非常清爽,相较之下甘泉能感到薄寒侵肌,水反而更温暖:“只是喝了酒不宜下水,天黑后我们得乘船回去了。”“截了老师游泳回去的计划,我给老师陪个不是,先干为敬。”淡金色的流动黎明随仰首而入喉。甘泉垂眼看进杯中的回忆晚霞:“先说好了,我要是醉了,你得把我弄回去。”“老师海量,哪有一杯就倒的道理。”“你说的海,岸恐怕也就是杯了。”龙仪只是笑,甘泉喝酒时就偏过头去看广场。有不少人也在水里玩了一天了,到了可以去街边的小酒馆就着夕阳品尝晚餐的时候。广场上的人少了许多,零星立在云天水影里,纯白的爱奥尼亚立柱环绕周围,被霞辉敷上了玫瑰色,宛如置身天穹。
“老师,这儿就像另一个霓台。”龙仪在甘泉身边躺下,周身涟漪四起,惹得云影战栗。
“是啊……正如不羡仙的霓台。”有胆大的蜻蜓落在他扇子一端,换他垂怜一笑。
“我记得真穹风景千般,您独爱霓台,如今眼下这仙境呢?”
“我自然仍钟情于霓台。”语气不可置否,龙仪知道自家老师当然什么都可以很好但就是自家的最疼。
“待我攒足了资财,也在心城建一座这样的广场如何?”
“嗯……”
“好,那就不建。”
“嗯。”
扇子上的蜻蜓突然随一道影子掠过而飞走,人群发出不解与惊慌的声音,不知何时出现在上空的人形如风中的羽毛飘摇飞来,却是朝着地面的方向。龙仪翻身跃起跑向广场中央,边注意情况边后退,眼看着那孩子突然向下俯冲过来,向前猛地一扑,双手托住坠落的小鸟儿,饶是以他的臂力也被冲力撞得在原地转了大半圈,水面裂帛般撕开一个巨大的半圆。
撞上了东西的小家伙好像这才明白过来自己之前的航线都出了错,看着周围水中被搅得粉碎的云影身体一缩,头发都吓得炸了起来。被夹住了手龙仪才注意到小家伙背上一双透明的翅膀也紧紧收起,羽毛炸开。所幸还是及时接住了,不然这张小脸恐怕现在连表情都是大地给的。龙仪揉揉她的头发轻声安慰:“没事了。”甘泉跟着赤脚跑过来:“还好吗?”说着拿扇子在惊吓状态中的小家伙眼前晃了晃,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哆嗦了两下,拍拍自己从惨白一下通红的脸向龙仪道谢:“谢谢你,给你们添、添麻烦了!”龙仪将她放到地面,这么一看,比起自家老师个头还小些。“有没有受伤?”对方是女孩子,甘泉也不好上手,上下打量间没觉得哪里不妥,加上小家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也就基本确认了安全。“看样子,你是信使?”龙仪见她除了受到惊吓也没什么大碍,放下心询问起来。
“嗯、嗯!我叫布卡,是实习信使。”说到这,小信使立刻精神了,接着退后一步向二人鞠躬:“那个、多谢龙仪陛下和甘泉殿下救我。”“叫我先生就好。”甘泉上前,将折扇向唇前掩了掩。被信使认出并不算惊讶,只是此行的目的本来就是游玩,被人知道了反而不太妙。龙仪倒不怕什么,拍拍他肩膀,对布卡微笑:“你乐意的话,叫我大哥哥也未尝不可。”
“嗯,甘泉先生好,大哥哥好。”
“小布卡这是来度假?”
“是的!呃……你怎么知道的?”
“工作中的信使可是不能喝酒的。”接住这小鸟的时候龙仪就感到回忆晚霞的酒香扑面而来。
“啊?酒?我、我没有喝酒啊?”
“那为什么你身上有酒的味道呢?”龙仪笑微微问到底,边上甘泉侧身清清嗓子,大概只有龙仪能听出“庄重”二字。布卡想了想:“下午我只喝了免费的饮料,红色的那种。”说到这两个大人基本就明白了,小家伙只知道中央国免费提供了饮料,大概还不知道回忆晚霞是含有酒精的,选了颜色中意的或是随便选了,总之是误饮。
布卡只记得自己接了一个会弹里拉的大哥哥的拜托,在日落时捎一份口信,接着就在最近的站点领了一杯红色的饮料,度过了半个愉快的下午。等太阳要落山了,她就起飞去目的地送口信了。飞起来之后,只觉得天空和晚霞很漂亮,自己飞了好高好高,高到快看不见地面的程度,周围是美丽的玫瑰色云海。不过经过这个小插曲,她大概搞清楚,自己是迷迷糊糊把映着云彩的水面当成了天空。
“呀!我得快去送信了!”想起自己还有委托在身,匆忙跟两人鞠一躬:“能见到二位非常荣幸!后会有期!”接着便想转身往城区方向起飞,短助跑时却在湿漓漓的地上直飘。
甘泉叹口气给龙仪一个眼神,龙仪便从身后叫住了小信使:“小布卡,回忆晚霞后劲不小,飞行恐怕不安全,我们陪你乘船过去吧?”“能信得过我们的话。”甘泉补上。
立在天水中央,漫天霞辉中递来询问的目光。
“唔……”布卡考虑了一下,遂绽放出很是灿烂的笑容:“那么就麻烦你们啦!”
三人搭了小船离开广场,在即将落幕的夕阳里缓缓驶过主河道,进入城市的河网。两岸的灯火洒满水面,目的地是城市中心的一家旅馆。从宁静的住宅之中穿过,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甚至能闻到最近的厨房,今天的晚餐飘着乳香。船夫唱着船歌,一路将小船划进最繁华的地段,水面上也变得有些拥挤。布卡趴在船头,看着人流在街道涌动,灯光让街道变得夺目。面包房里是让人垂涎三尺的精致点心、服装店里是精心裁剪的服装,奢侈品店里陈列着的货品好像多看一眼都已经犯罪了一样。繁荣的国家,发达的商业,走到哪里都会有许多有趣的东西,令人目不暇接。
终于到达那家旅馆找到了收件人,小信使礼貌地看着来应门的年轻女孩:“尊敬的艾伍德小姐,荷斯曼歌铃先生让我捎来口信,说今晚他不回旅馆来了。”
“真是辛苦你了呀。”被称为艾伍德的女孩微笑着摸了摸布卡的小脑袋:“请稍等一下。”说着回身进屋去取了一只包装精致的小瓶子来:“这是奥兰丁家的喵曲奇,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权当作你专程赶来的谢礼吧!”“哇!谢谢!”“慢走~”被可爱造型俘虏的布卡开心地收下了这份小礼物,而艾伍德也心满意足地目送小信使带着荷斯曼歌铃先生排了一上午的队才买到的奥兰丁喵曲奇离开。在走廊转角处等着她的两个护送人员看到这样东西的时候,也感慨了一下来到这片热土的人们温暖的心。
“布卡,你住的地方离这儿远吗?”
“嗯?不那么远,基本就在收件地址隔一条街的地方。”
“那我们就直接散步过去吧。”
“好呀~”
将布卡也送到住处的门口之后,颇懂礼貌的信使向两人道谢:“今天真是太开心了!虽然差点出危险,但是居然遇见你们俩……啊,失礼了,能遇见甘泉先生和龙仪大哥哥——今天大概是我的幸运日!”小家伙再次郑重其事地鞠躬:“谢谢你们!”还没抬起头就被一双大手举起来转了一圈:“遇见你也是那孩子给我们今天最大的恩典。”拿扇子的先生始终微笑:“同样谢谢你,小布卡。”
“那、那么,再会了!”
“我们也该回去了,再会。”
挥别今天最大的惊喜,站在小楼前的灯光里,龙仪笑着问:“老师的脚可还撑得住?”甘泉这才想起自己的鞋子出门后不久就丢了,已经赤脚在街上行走了许久。没在意还不要紧,一想起真觉得脚底生疼,望一眼来时的方向,视线却被人潮和鳞次栉比的建筑阻隔:“……趁我还撑得住,快回去吧。”
“别撑到撑不住的时候,来。”龙仪背对甘泉蹲下:“快。”略一迟疑,已经因为酒劲儿飘了一路的克尼尔选择听话。意既决,双脚轻飘飘地离了地面,想强打精神也就只是象征性的负隅顽抗了。
“明天我起早点去排队。”
“嗯……”
“那就算了。”
“嗯。”
“老师若是喜欢,明天晚上再去。”
“嗯?”
“明天晚上,我们再去那座广场吧。”
“嗯。”
“老师喜欢中央国吗?”
“唔……”
“喜欢这个国家的繁荣和美丽吗?”
“嗯。”
呼吸均匀,温温落在肩上,心脏安然跃动的声音从后背传来。
龙的小舟在静静的人海中悄悄前行,面前身后满是粼粼。
我将尽毕生之力,让真穹更加强大美丽。
为了你梦想中的那个国家。
为了我生命中最大的恩典。
“你们要找的东西就在那个神殿里。”
那个男子如此说道——
——这是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天。
弦月指引着的方向向前延伸,标示了冒险者们眼前的那座山。保险起见,几人在山边兜兜转转了许久,总算确定了碎片的位置。
虽说如此,不管是在山边的小镇——临颐——询问这座山的线索,还是试图进入其中,都没有办法找到那片碎片。
“这份地图将会指引你们前往那座神殿,吾神将会指引你们前行。”
那位男子将地图交到一脸茫然的雪伦手上,转身离开。白发的少女伸出手想要叫住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梗在自己的喉咙中,随后消散无踪。
男子消失在街道上。而雪伦垂在空中的手无力的落回身边。她转头看着表情微妙的队友们,交换了一个迷茫的视线。
他刚才说了些什么?
他给了我们什么?
“我讨厌这样。”雪伦最后说道。
当地的居民在街上穿梭,看上去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几人行走在街上,一时间什么也没有说,连库勒都保持沉默,不知道思考着些什么——虽然这沉默很快被他自己打破了。
“喂喂雪伦,你手上那个是什么?地图吗?”他挤开在前方的唐吉诃德,把少女手中的羊皮纸卷拿了过来,“为什么我们有这种东西?来来来我们快打开看看,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地图,说不定就写……”
“……好了好了。”唐吉诃德深深地叹了口气,阻止了库勒的聒噪,“我们看看吧?”
雪伦回头看了看他——少年那有几分女孩子气的眉宇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睛的深处也有着一丝怪异的迷茫。
那不像他。雪伦下意识地想到,只是这份对现状的怀疑也仿佛缥缈的焰一般,转瞬就从她的脑海中消失了。她难受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从库勒手中取回地图,在几人面前展开。
黑色的墨水在羊皮纸上划出简明的线条,勾勒出附近的模样。一条路清晰的从几人的所在地向前延伸,直到山后的湖泊才结束。
“这里有个向下的箭头!”Zyme把爪子啪地按在羊皮纸上,Yves赶紧把她抱了起来。正如Zyme所说,在地图上标示着湖泊的位置有个箭头,似乎是让众人沉下湖底寻找物品的意思。
“……这不是个安全的地方。”鲁诺莱亚用指尖轻叩着自己的琴沿,喃喃地说着,“还记得前几天的调查吗?居民们说这里有诅咒,去过的人会忘掉自己的记忆……”
雪伦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面前的精灵诗人抬起萤绿色的眼睛,和雪伦稍稍对视。总是挂在他脸上的微笑稍微淡了一些——他抬起手,灰白色的手指从黑色的长袍中露出,点了点地图上的湖泊。
“我有去询问过那些失去记忆的人们,”诗人说道,手指离开了地图,“他们一开始甚至没有去过湖泊附近的记忆,只在别人无意间提起时,才渐渐回忆起一些……”
鲁诺莱亚是雪伦的旧识。在深海旅社的成员们不知道的时候,所有冒险者们正在拯救世界的故事几乎传遍了库瑞比克世界。而决定加入队伍的鲁诺莱亚,独自一人找到了那公告栏——
就这样,诗人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之中。
“雪伦?”
“啊,抱歉……”
少女应道,伸手把地图卷了起来。队伍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唐吉诃德开口了。
“那么,队长?”他出声提醒道,“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啊、呃……”
雪伦闭上眼睛。唐吉诃德叹了口气。
“队长,没事吧?怎么了?”
“……我……有点害怕。”
少女睁开眼睛,苦笑着说。
“什么?雪伦你害怕?”库勒一巴掌拍在雪伦的肩上,“该不会是害怕诅咒啊幽灵吧?没想到你在这种方面意外地女生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噗!”
“你是在说我其他地方不像吗!”
恼羞成怒的雪伦给了库勒一拳,打断了他的笑声。她哼了一声,把地图好好收进衣服。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要去湖边一趟。”她最后说道。“我们出发吧。”
“哦~”
Zyme跳到Yves的肩膀上,举起爪子。在库勒又开始了的聒噪声中,众人总算……
……向着遗忘前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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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的参与!鞠躬!
“我说……这种地方真的配作为守护宝藏的试炼之地么。”
帕克带好了护目镜,用力拧开墙角一枚纹章,一阵轻微的震动和轰鸣声后,不远处传来板的吆喝。
黑德爱尔站在一旁握着匕首警惕着四周窥伺着的魔物,好在这些家伙数量虽多攻击模式却极为单调,仅她一个人也足矣完成帕克的护卫工作。板和辛西娅现在守在门边,打开大门的机关按帕克的说法这是最后一个——从板的呼唤声来看也确实如此。她感到一阵解脱,不是因为摆脱了周遭敌人的威胁,而是来自帕克无止尽的抱怨。
似乎从五层开始帕克就开始对单纯攻略迷宫的事情失去了兴趣,期间他不断地尝试一些“新想法”——或者说,作死。
他在五层擅自离队尾随一个落荒而逃的蜥蜴人惊扰了魔物居住的营地,面对倾巢而出的蜥蜴人聚落他又打算跳窗而逃——这让黑德爱尔第一次见到了塔外盘踞着的那些胖嘟嘟看起来和蔼可亲可以抱着滚上一天的枭兽。当然,那险些把帕克变成手撕侏儒干的利爪成功让黑德爱尔压抑住了亲近的欲望。
六层那些构装生物更是要了老命,帕克不要命地三番五次跳上石头人背后拿出铁镐挖掘着其身上的碎岩。黑德爱尔不清楚这种生物是否具有荣耀感和愤怒的情绪,不过不得不承认大部分的敌人都成功被帕克吸引而让他们突破起来意外地轻松——如果不算上等爬上了7层才意识到帕克还在下头敲石头而不得不再重新清扫一遍的无用功的话。
而现在,遍布的水域似乎是浇灭了帕克那熊熊燃烧的作死心态,帕克总算停下他的异想天开而再度专注于突破高塔。不得不承认失去了兴趣的帕克除了时不时的抱怨以外再找不到什么缺点,那些奇怪的道具总能恰到好处地填补团队的空隙,青蛙演奏的乐曲不知为何便能让黑德爱尔感到手中的匕首更加轻盈锋锐。仔细想想,这似乎是帕克首次将他的能力运用到战斗而不是逃跑和作死……
“行了,走吧。”
帕克简短的呼唤把黑德爱尔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她快步跟上帕克的步伐,板挥舞着铁锅的热情模样已经映入眼帘,辛西娅则靠在已经敞开的出口阖着眼一如往常地祈祷着。
——唯独近在咫尺的帕克,还是那么难以理解。
“来来来。吃鳖!”
——撤回前言,帕克和板的料理,都是不可理解的。
Part1.
牧师是神的代言者,传播神谕,行使神权,无论善良,邪恶,守序,混乱,牧师都将自己信奉的神视为唯一的标准。
“哦得了吧,在我看来他们和推销员唯一的不同,就是他们还在用着他们推销的商品。”
啧,怎么突然想到了这个。辛西娅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帕克的背影,吓得他猛一哆嗦,脚底一滑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蹲坐在他的青蛙上指了指他自己一脸莫名和无辜地四处张望,侏儒那短手短脚实在太过滑稽让辛西娅都有些忍俊不禁。
“噢搞什么…那只枭兽钻进塔里了么..”
“哟!哪儿?那肥鸡看起来可是肉质鲜美瘦而不柴肥而不腻!”
“住口!那球儿你怎么忍心下手!”
同伴们……姑且称之为同伴的人们又开始吵吵起来,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开始,这些吵闹声就没能停下过。
停下的是一直指引自己方向的那个声音。
每个人都可以拥有自己的信仰,应该说,每个人都应该拥有自己的信仰。然而即使如此,牧师的信仰也是不同的。更加纯粹、坚定、深刻…这样的比较级姑且不提,最本质的是——真实。
祈祷可以确实地化为力量,冥想能够真切地聆听真言。
没有比这更加能坚定人信仰的事物了。
也正因如此,没有比失去这一切更能击垮人信念的事物了。
通往第八层的阶梯总算走向尽头,未知的魔物和陷阱即将打破短暂的宁静。辛西娅抚过腰间别着的剑,这是她现在仅存的依赖。
风暴之塔 第八层。
高达五米的天花板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气势,如果说之前的迷宫建筑颇有几分贵族的气度和风雅的话,此处给人的感觉则更像是武士的霸气和威严。
“噢天……又来。”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辛西娅有些愕然,而就在此时帕克突然伸手捂住了辛西娅的双眼。
“喂辛西娅,来听我唱首歌吧。”
扰人心智的怪异音乐不由分说地钻进辛西娅脑海,似曾相识的场景下,似是而非的话语悠然唤醒了辛西娅的梦境,紧握的细剑脱手而出,跌落在地上击打出脆响。四周旋飞着的飞虫警觉地将目光——如果那些复眼真的有目光这种东西的话——投向了帕克一行。
“辛西娅还意外地容易被迷魂曲影响啊…总之,最好能在她看到这些家伙之前搞定吧。”
为了警戒突如其来的战斗,帕克三人并没来得及看到,身后陷入梦境的少女眼角低落的荧光。
“嘿辛西娅,要不来听我唱首歌吧?”
“诶——不要不要不要,你的歌又沙哑又跑调,完全比不上教会里的圣歌啊。”
严实地包裹在黑色修道服中的女孩丢下手中的扫帚朝少女吐了吐舌头,转身却不慎踩进她刚刚打理好的积雪,幼小的身躯一头扎进了雪堆里只,留下两条腿还在外扑腾。
“哈哈…你这小鬼,嘴倒真得理不饶人啊!”
无视寒冬仅在长袍下搭上内衣的少女蹲到雪堆旁,饶有兴趣地戳着看着那双兀自挣扎的双腿。
“嗯……要让你在里面待多久才能弥补我被你伤害的内心呢~”
“神教诲过我们,诚信和公平是最宝贵的美德!”
少女惊觉脸上传来一阵冰凉触感,抬头望向雪堆的另一头——不知何时从里面钻出来的半截人影鼓着嘴盯着自己,手中捏着第二个雪球。随后她看了看自己身边,那仍在装模作样扑腾的双腿,摆出一副夸张地惊悚表情。
“喂……人与人之间的诚信呢!”
“这叫兵不厌诈!笨蛋艾莉斯!”
第二枚雪球不偏不倚飞进了那刻意张大的口中。
“啊啊辛西娅我睡过了!来来让妈妈给你唱首歌庆祝……”
“请容我拒绝,艾莉斯。这是神圣的教会,请收起您玩世不恭的态度。”
庄重威严的教堂即便更衣室也透着一番肃穆的气氛,两位修女正毕恭毕敬为辛西娅换上纯白的长袍。这是从修女毕业,成为一名荣耀的牧师的仪式,是辛西娅毕生愿望得以实现的值得纪念的时刻。
在这个瞬间一个穿着随性不如说根本是邋遢的长袍的女性一脚蹬开更衣室的门高声吆喝着——
“所以你就不能好好看清时间场合啦!”
走出教堂的辛西娅立刻一改严肃的表情恶狠狠地像艾莉斯发难,然而那溢于言表地兴奋实在太难以掩饰,艾莉斯就索性当做撒娇处理了。
“是是是…你这丫头,还真是得理不饶人啊。”
“还有,不准自称妈妈!”
“哇女儿长大了不要娘了!艾莉斯好难过——”
“说谎会遭神罚的哦。”
“那就姐姐?”
“艾莉斯艾莉斯,我现在也可以像艾莉斯一样拯救众生了吧!”穿过市集的辛西娅,正在为她运用神术治疗了一位屠夫手指的伤痕而洋洋自得。
“艾莉斯艾莉斯,我现在也可以像艾莉斯一样受人爱戴了吧!”路过魔法试验区的辛西娅,正在为她让圣光托起埋进地下的铁棍而兴奋不已。
“艾莉斯艾莉斯,我现在也可以像艾莉斯一样维护公正了吧!”走过小巷的辛西娅,绽放出尚显晦涩的光十字,喝退了隐藏其中的盗贼。
成为牧师之后,已经过去了两年。
总是正确的她,从未怀疑过的她——这耀眼的圣光,正如她的心灵一般纯洁无暇。
这样的她眼中的艾莉斯,究竟是谁呢。
长袍下的双眸不再戏谑。
“……艾莉斯?”
业火席卷的小镇,凄厉的惨叫和铿锵的马蹄,金属交击的脆响编制出地狱的乐曲。辛西娅的长袍染上浓稠的暗红,连剑锋上的圣光都仿佛摇曳着鲜红,即便如此,那布满惊愕的面庞,仍旧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圣洁。
“你真是天生的牧师啊……”褴褛不堪的长袍下大面积裸露的肌肤也已经伤痕累累,半透明的护盾悬浮在空中摇摇欲坠,法师指尖轻点,指挥其挡下天上飞过的乱箭。
“你这…天诛的异端者!”年轻的骑士从死角跃起,高举起受祝福的长剑像艾莉斯重重挥下。
“哎哎,和妹妹谈心呢能不能不要打扰?”羊皮纸染起幽蓝火光,魔力凝结成团块轻易在秘银的铠甲上留下几个拳头大的凹痕。
“辛西娅你倒是说说话啊?哎……在这种地方见面也是缘分,要不……咱唱首歌庆祝庆祝?”
“……和异端者?”
面对辛西娅半天的沉默憋出来的话语,艾莉斯有些犹豫地挠了挠后脑。
“啊哈哈……好像也是…不太合适,嗯,不太合适……”
“为什么?”
心象在崩塌,握着剑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为什么?”
这不过是一次,剿灭为祸周边的异端者聚集地,让珂旭的光明净化饱受苦难的人民的,再正确不过的行为了吧。
教会是不会说谎的,那些罪行,都是货真价值的。
正义站在己方。
那么阻碍自己的,自然就是罪恶的一方了是吗。
“嗯……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得理不饶人嘛。”
艾莉斯苦笑着看着指向自己的剑,辛西娅的眼中是15年来从未见过的迷茫和软弱。她来此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大概就是挂念至今的少女。
那位在雪山中捡到的孤儿,和自己相依为命了十五年的亲人——如今已不再能够庇护。
至少在最后,以己身将指引她前进的任务交接出去。
“啊是啊,咒法师艾莉斯,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异端者。”
贯彻她的正义,完成她的信念。
卷轴燃烧,指环闪耀,口中嘶哑龙语低吟。
自己的错误已经破坏了她的梦想,那么至少,让她的正确能继续指引她走下去吧。
剑锋交错,血染夕阳,定格于辛西娅脑海的最后一幕——
“梦该醒了。”
“梦该醒了你这鬼畜牧师!”帕克的咆哮将辛西娅拉回了现实。“跑!右边!”
Part2.
“帕克你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环视着第八层情况的板都忍不住蹙眉和帕克抱怨了起来。这也难怪,虽说让辛西娅一次看到这一大群飞虫的场景板也不愿看到,对队友动用迷魂曲的行为实在让人难以认可。
“这只不过是在合理的时间采取最效率的举动不是吗?抓紧时间把这些烦人的……”
“他们好像没有敌意的样子哦。”黑德爱尔原地跳了几下,虽然即便如此也还不及帕克的高度,那些怪异的巨虫仅仅是向着黑德爱尔的方向转了转视线,并未有进一步的动作。“即使如此也要清理掉吗?最 效 率 的?”
帕克并没闲心理会黑德爱尔的讽刺,对于他而言,没有敌意的魔物绝不仅仅是便于应对。
“这样才对嘛…”
“嗯?你说啥?”
“喂,汪汪,好像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啊。”板指了指前方,和他们进来的地方相对的唯一的出口,看起来像是一条昏暗的长廊。“走走走冲冲冲!”
“那边是水域。”与此同时帕克也结束了对房间的侦查——他利用陷入迷魂中的辛西娅,踩着她的肩膀爬上了房间的墙壁。墙外正如他所说被水域环绕,帕克丢了一块木块,涟漪方起水域中便惊起一阵波澜——看起来不是个轻松游泳的好地方。
“比起这个我觉得辛西娅醒来会宰了你……”
“如果我们不被那堆魔物宰掉的话。”
板已经踏入了回廊,而从回廊中重物击打的声音来看。
“汪!?”黑德爱尔担心着板匆忙奔进回廊深处,而帕克则又环视了一圈当前的房间和空中那些仅仅凝视着的飞虫。
不再依赖本能袭击——这才能称之为敌人,这才能称之为冒险啊。
“你们俩,没事吗?”帕克带着尚在迷魂的辛西娅追上板和黑德爱尔,预想中的战斗似乎未能发生,按照黑德爱尔的说法,板的几下威慑攻击就把魔物吓退到回廊外的水域中潜藏起来了。
“可惜!”板顿足惋惜地锤了锤墙壁。
“没能全歼确实有些可惜……不过既然能吓退也算安全了吧汪?”黑德爱尔连忙凑上安慰着失意的板,看起来她们对于自己的战斗力倒是颇为自信……帕克觉得那一瞬间的担心真是浪费感情。
“看到一块上好的蜥蜴腿没能拿到手!”
“……”
有人比自己更浪费感情这让帕克感觉舒服了很多,至于黑德爱尔,她好像已经放弃了思考。
“选择恐惧症啊……“
穿过了回廊,一行再度来到一间大厅。装潢和先前的入口虽然没太多区别,却多出了两个出口。正如黑德爱尔所说,十字路口给人的不快感要远胜那些烦人的魔物——当然,也有些完全靠直觉生存的生物存在。
“冲冲冲!向前冲!”板的脚步压根就没停下,从回廊出口刚一踏出便笔直像前方跑去。她甩动起着铁锅如同攻城略地的战车,让帕克不禁怀疑她就算面对女武神也能一锅糊脸上。
黑德爱尔突然看到了前方的阴影。
“板?!停下!”黑德爱尔急躁的呼喊让板的奔跑稍有偏离,也因此避开了刺在脚边的短矛。嘈杂的嘶叫声在回廊中响起,帕克迅速点亮一枚火把向前丢去,数十只手握短矛的蜥蜴人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凶神恶煞。
“啧……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关心肉质了……”帕克拽着辛西娅和后退的板会合,将弩矢装填好紧握在手中,警惕地看着四周的回廊。“包围啊…这些家伙可没这么高智商。”
“现在还在考虑智商的人肯定没什么智商!”对方的包围网比想象中还要密集,黑德爱尔借着体型优势来回突破了几次,最后仍退回到帕克身边聚集在一起。她显然是一行人中最正常也是最有紧张感的,冷汗打湿了的耳朵软软地趴倒在头顶。
“我的意思是……既然只是听从什么的指挥的话……”
帕克拍了拍背包,从里面掏出几只黑德爱尔再熟悉不过的机械耗子。
“就不能指望他们有多少应急意识啊!”
帕克用力将手中的耗子尽数抛出,落地便开始四处乱窜的小玩意儿很快便钻入了各个回廊的魔物群中,不再能集中精力的帕克趁着包围陷入短暂的混乱,冲着刚刚脱离迷魂状态的辛西娅耳边一声怒吼:
“梦该醒啦你这鬼畜牧师!跑!右边!”
帕克优先抱着头径直向右冲去,板也很快反应过来,一手抱住看见耗子就忍不住的黑德爱尔,一手拖上好像又被帕克一句话喊懵了的辛西娅跟上帕克。那些耗子的混乱中清醒的蜥蜴人和陆龟人也紧随其后,叫嚣着投掷着手中的短矛。
“噢,该死!”板习惯性地将手中的锅像后一掀打算击落短矛,却忘记了她现在捏着的并不是炒锅。
“嗯…?”黑德爱尔感到来自尾巴的一股强大的离心力把自己甩了起来,刹那间一支矛贴着她的耳朵平飞而过——当然,这只是开始。
“……所以,你们在搞啥?”顺着长廊慌不择路地跑了十来分钟才总算甩拖魔物的追击,瘫倒在地上的帕克一脸见了鬼地看着黑德爱尔,她抱着足足一捆比她自己还高的短矛,生无可恋般挂再板肩上耸拉着尾巴。
辛西娅的衣领好像快被拉成了兜帽……帕克觉得这一定是自己的错觉。她虽然一如既往地靠在一边沉默不语,但是居然没像黑德爱尔所说提剑冲来宰了自己实在有些异样。
至于罪魁祸首,则逃避般跑到长廊的尽头,指着封闭的门转向帕克。
“其智未缘于己?”
“……啊?智商跟你是没什么关系..”
字数:11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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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诺莱亚知道自己现在在外人看来一定是痴呆地立在原地,但此刻呈现于他眼前的景象却不同于外人所见。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阿苏诺顿,而并非鲁诺莱亚·泰德弥斯——然后他看到书本慢悠悠飘了起来,在半空中翻动着书页,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他被那书中的文字吸引住了,因为那每个字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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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诺顿心虚地看着地面——这是他第几次因为擅自外出被骂了?但是他已经六十岁了,别的精灵在六十岁的时候都已经可以结伴出游了,他不服气地想到。
“你又去找司卡莎了?”出乎意料的,他的老师竟没有像往常那样责骂他。
“我喜欢听她讲故事。”
“可是人家也要巡逻啊,最近血脉之理……”鲁诺莱亚顿了顿,不经意间露出了痛苦的神情,“血脉之理又开始行动了。卫队可是很忙的。”
少年耸了耸肩膀,似乎这句话已经说过太多次,对他没什么威慑力了,“可是她的故事确实很棒啊,您知道吗?这位女性精灵让我想到了‘血玫瑰’和‘星辰之女’——她们的故事还是您讲给我的呢。”
“生命安全可比故事重要得多啊。”
“可是洛赫奇亚·苏提拉先生……”少年踌躇着,“他……他放弃……”
“……我很抱歉。”一向彬彬有礼的老师竟打断了他说话,这令他十分惊讶,“我真的很抱歉,……苏提拉先生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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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游诗人不只是诗人,普通的诗人的歌声可没有魔力。
他从未见过老师如此愤怒,愤怒到当下他所吟诵句子的旋律只剩下了盛怒。
他唱的故事是“叛道的骑士”,讲述原珂旭的骑士埃斯托拉在没能得到公正待遇的情况下舍弃珂旭信仰,化身“血骑士”手刃仇人的故事。“浪歌”也跟随他一同咆哮,曾奏响瑞汀妮尔美妙浪歌的七弦琴在此刻与主人一同倾泻怒火。
血脉之理的暴徒们在这声音之中捂耳跪地,发出痛彻心扉的哀嚎。他们的心灵在承受无边怒火的折磨,他们的灵魂因此而破碎。
“诗人是能够掌握人心的。”他这才明白了老师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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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却无法阻止他的老师一步步走向那群暴徒。老师佝偻的背影在此刻显得如此高大,令他对面的那些疯子有些不知所措。
“我是‘卡勒斯’,记录者,希望你们记得这个名字。”老师低沉的声音此刻迸发着无比的力量,蕴含着激愤、仇恨与他铭记多年的荣誉。他的老师已经等待这个时刻太久了,“我有三个同伴。一个是人类,他是‘克利亚’,战士;另一个人类是‘巴利尔’,谋士;一个是精灵,她是‘埃勒瑞娜’,医师。我想你们也记得这些名字。”
他闭紧了眼睛。老师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诗人,无论他的过去如何,他现在与一个年迈的老人无异。
“我们净化一切……”其中一名“清理者”说话了,可那明显底气不足,“老头,我想你搞错了一些事情。‘血脉之理’是一个宗教,我们所信仰着珂……”
“那就让珂宁来裁决吧!”他的老师咆哮道,“珂宁在上,要是他知道,你们为了所谓的‘纯净’就犯下此等罪行,他一定会将你们打入瑞无底深渊!”
他真的是诗人吗?他此刻可比一名战士还要勇敢。暴徒们恼羞成怒,举起手中的刀剑,“闭嘴!”他们嚷嚷着。
佝偻着背的诗人冷冷地说道:“我能闻到你们武器上的血腥味,真令我作呕。”他努力要让自己挺直腰板,“你们要杀了我吗?那就来吧!让我成为你们疯狂计划中的献祭,让我——你们的同胞——的鲜血见证你们的罪恶吧!”
说罢,他的老师转过头,与他视线相接,“阿苏诺顿……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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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忘记了。
尽管他不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但他发觉自己忘了许多东西。被遗忘的东西是很难被想起来的。
他打量起四周,队友们都在。他们正处于一片黑暗之中,周围感觉很潮湿。鲁诺莱亚突然觉得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触摸着他的后颈。冰冷的感觉从后颈开始沿一条直线扩散到后背。
“你是谁。”鲁诺莱亚冷冷地问道,试探性地拨动了一下手中的七弦琴。
没有任何回应。
“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很可能连生物都不是。”
他自言自语着,闭上眼睛。他试着在空气中描绘他所看到的花纹,“这些符号……如果你是那位失落神明的使者,或是其他……”
“这该死的感觉到底是什么东西……原来是水啊。”库勒的反应倒是很快,他的声音传到诗人耳朵里,令他感到十分尴尬,“虚惊一场。”他喃喃道,然后咂咂嘴,询问队友:“有照明的手段吗?”尽管他有弱光视觉,但这地方实在是太暗了。如果这确实是个洞穴,那黑暗可谓是致命的敌人。
库勒点点头,然后在漆暗的洞穴中拔出剑,让光辉流转于其上。“Let it be light.”这大概又是什么神术。周围亮堂起来——这是个钟乳石洞模样的地方,有一条暗河没有声音地从洞穴一侧流过。而刚才令鲁诺莱亚神经紧张的水,正从洞顶上不停地滴下来。
看着周围,库勒的语气完全不像从前那样乐天:“我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东西,以前某个该死上一千次的教官把我扔进去的地方。”其间透露的暴戾令鲁诺莱亚不禁发抖。
于是他指着暗河,试着活跃气氛:“这让我想到了月河,她在菲薇艾诺的一侧流过。”然后不断使眼色给雪伦——同样出身于菲薇艾诺,她对月河的记忆应该不亚于他。
“……菲薇艾诺?”
雪伦疑惑地看着鲁诺莱亚,眼中对这个名词只剩下陌生。
鲁诺莱亚沉默了。或许雪伦只是没反应过来吧,毕竟混着水声,精灵语的单词确实不好分辨,他如此想着。
沉默中,唯有水声不断敲击地面。唐·吉诃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这些我都记得……那么,我到底忘了什么呢?”他好像在自言自语。
“……你们都忘了什么?”鲁诺莱亚隐隐觉得不太对劲——所有人都突然失忆了?“我们核对一下吧,以防万一。”他说。
发觉大家对此都没什么反应,他便继续说道:“没有意见,我们就先从自我介绍开始。唐第一个吧。”
唐·吉诃德点点头,“我记得你们,记得遗都,”他皱紧眉头,“记得陆仁他们,也记得……也记得……”唐吉诃德沉默了,“不,我记得乐行,我记得他怎么照顾我。但是……为什么我会知道那是乐行?”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鲁诺莱亚接着道:“我是鲁诺莱亚·泰德弥斯,过去的名字是阿苏诺顿,意思是‘流浪的孩子’,后来因为……因为……”
他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发现自己竟想不起来任何关于现在这个名字的事情。
雪伦见他不再说话,便开始说:“……我是雪伦·阿卡夏,是名战士,和师父生活在……”
“我想不起来了……”
在这个空隙间,库勒消失了一会儿,又一次出现。他手中抓着一条挣扎不断的鱼,“看起来,这能让我们暂且填充一下饥肠。你们要吃吗?虽然不大可能有火。”看见鱼激烈地挣扎,库勒将它扔在地上,使劲地踩了一脚,“还挺凶?那这样怎么样。”
“库勒,这鱼没有眼睛。”鲁诺莱亚转过头,端详了一下库勒手中的鱼。
“我知道。”他的语气让人猜不出他的心思。气氛正尴尬时,雪伦开口说道:“生活在地下的鱼不见光,应该不会有眼睛吧?”
“不……就算不见光,也不会没有眼睛。”鲁诺莱亚笃定地说:“只不过是是否有用的区别罢了。”
又一次沉默了。“你们瞧,这挺有意思的。”鲁诺莱亚试着开了个玩笑,“主宰战争和独裁的神明,梵,他有两只颜色不同的眼睛。而这里的鱼却没有眼睛。”
最后还是没有人想吃这条鱼,是Yves解决掉的它。不愧是巡林客,无论什么环境都能生存下去的坚强战士。
“……沿着河流走吧。”雪伦提议道。她看上去十分恍惚。
“凭什么要跟你一起走,我要去上游。”库勒的回应则十分暴躁,行动更是干脆。他离开了一会儿,又回来,“后面没路,那就按照你说的走吧。”他的认错也相当干脆。他似乎是所有人里最反常的了,“我等得不耐烦了,在这里调查又能调查出什么?”
“镇静,现在的情况不允许我们急躁。”鲁诺莱亚出声道,可库勒似乎并不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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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往前方走去。好在有库勒的照明神术,一路上还算比较平和。差不多要走到洞穴的尽头了,他们看到了一段向下的台阶。鲁诺莱亚探出身子看看楼梯下有什么,却发现那边被一片黑暗所笼罩。
库勒将附加了照明神术的钝剑交予先行探索的唐·吉诃德:“拿去吧。”唐·吉诃德干脆地接下了这把剑,第一个走了下去。
随着唐·吉诃德的下行,鲁诺莱亚发现那下面并没有什么东西。他身旁的库勒行动倒是挺快,直接追了过去。于是鲁诺莱亚也跟在库勒的后面,慢慢地走下去。
越是向下,鲁诺莱亚发觉自己的一些回忆便越是清晰。他想起了一些关于神明的知识:这样无面的神明确实存在于他的记忆之中,但是他的名讳和教义确实一片模糊。他还想起来自己的记忆里确实有一个叫鲁诺莱亚·泰德弥斯的家伙,可他是谁,和他又有什么纠葛,甚至他的种族——他完全想不起来。
“那个镇子……”
他想到了那个镇子。临颐镇,他两度光顾,却不知第二次是何时。
“不然我怕这个镇子逐渐被世界……遗忘。”
鲁诺莱亚无意中说出了这句话,回荡在石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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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终于落地了。在他们的终点,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石像,它沉稳缄默地伫立在那里,低垂的头把面容隐藏进阴影之中。跟着队友的脚步走上前,鲁诺莱亚发觉那尊雕像和之前所看到的石像们一模一样——他们都没有五官,都如此矗立着,如此缄默地低垂着头。
然而这个比起之前三个要精致太多。为他负责的工匠一定抱着无上的崇敬之心,为其打造了如此的外形。每一根线条都是那么流畅,每一处轮廓都如此逼真。无需多言,那肃穆之息便环绕其身周,令人肃然起敬。
但那五官依然被遗忘了。
“如果那个镇子确实是被这神明给护佑,或许……他们认为自己的镇子不大,历史之类的东西也不重要,其实是因为他们在遗忘……”鲁诺莱亚喃喃道:“连同自己的五官都不曾拥有……”
雪伦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听着还真够阴森的。”
“不,不是不拥有。”诗人断言道:“而是遗忘了自己的五官。”
“或许这位神的教义……就是遗忘啊。”
唐·吉诃德走过去——鲁诺莱亚这才发现雕像的底座处放着一样东西,那大概就是“碎片”了吧。但库勒的速度比他还要快。只听见他冷哼了一声,涌动的怒意愈加明晰。“拉玛吗?不是。这不是十二主神。”他自语着,突然呼喊道:
“我来了!最初坠落之人就是我!”
他走到神像底下,仰望着神明那无相之容。
“还给我!我失去的东西。”
失去的东西……
遗忘了自己的五官……
遗忘……
“不然我怕这个镇子逐渐被世界……遗忘。”
如同阴沉的天空中劈下的一道闪电,自从来到这里后,鲁诺莱亚的思维从未如此明晰过。尽管关于这位神明的记忆并未恢复,但他已经知道了一切。
是时候了。
“库勒。”鲁诺莱亚向库勒的方向走去,走到他的身边,同样抬起头。无面之神看不见的双眼正与他对视。“你还记得那个小镇吗?”他问道,发问对象是身边的库勒。
“我记得。”
“……”鲁诺莱亚沉默片刻,“那就记住,别忘了。”
库勒点点头,朝着雕像逼问道:“司职遗忘,神权遗忘的未名者。你在索求什么?”
诗人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这样的笑容似乎很少会出现在他的脸上。这是一种挑衅的笑。他已经放弃了回忆,因为他已知晓一切。“不,说不定不是遗忘,而是其他东西。”他给自己上了一道保险,接着说道:
“可如果恰巧是遗忘,那我们要记住那不大的镇子的行为,可谓是在神的领域挑战神明呐。”他笑着,紧紧握住刚开始获得的那个小雕像。
“我们一路上看到的雕像都是越来越精致的,直到这里——一个真正可以称得上是‘神像’的东西。”鲁诺莱亚靠近神像,他举起手中那个粗陋不堪的小雕像,“这里是您的神殿吗?或许吧……那在这里为您雕刻神像的石匠们,保留的会是对您最鲜明的记忆,然后他们便开始了遗忘……直到最后,他们只能雕刻出这种大小的,仅仅保留了‘没有五官’这一细节的无面雕像。
“无名的神啊,您在索求什么呢?”
“我们大可以亲身检验一下。”
唐·吉诃德也露出了同样的笑容,他走过来,拿起碎片。
随着碎片被捡起,面前的神像出现了裂痕——裂痕中带着强烈的光芒,之后石像的表层纷纷掉落。石像化身成了真正的人。
他想起来鲁诺莱亚·泰德弥斯是谁了。因为他正站在自己的面前。
“老……师?”鲁诺莱亚一阵恍惚,一些重要的记忆在脑海中挣扎。它们被锁了起来,正要突破那道封锁。
他问道:“汝等为何来此?”
“我……”
“你对我们的记忆做了什么?”雪伦反问道。
听到了雪伦的话,他瞬间醒悟过来。这不是自己的老师,这是那无名神祇的化身。
“是啊,您不是我的老师,尊敬的忘神呐。从最重要的事,到伟大的知识……最后到那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镇。”他摇了摇头,“你让我们遗忘的……太多了。
“是吗……”
“是啊。”
阿苏诺顿面色复杂地注视着“恩师”——那既真又假的鲁诺莱亚·泰德弥斯。他显得更加苍白了,几乎是死人才会有的僵硬的白色。不,阿苏诺顿摇摇头,他本就是个死人了。
若不是雪伦的提醒,他几乎就相信面前的这名精灵是自己的老师了。他看上去是多么的哀伤啊——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别无二致。那名为哀伤的情绪刻在他的心灵与肉体上,几乎伴随了他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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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参加过对血脉之理的作战,我们非常勇敢。我们……不,他们非常勇敢。我至今仍记得他们的名字——不是本名,因为我们在宣誓的时候都已抛弃了自己的名字。
我们的兄弟会中有两名人类,他们是一对兄弟,分别叫克利亚——也就是战士——和巴利尔——也就是谋士。有个矮人,叫‘肯菲尔’,矮人语中的‘火炉’——因为他总是拒绝用精灵的名字,哈哈……还有个换生灵,叫梅涅卡,也就是‘利剑’,他的坚毅甚至可以和史诗中那些伟大的英雄相比。还有几个我忘了,不过我还记得一个……她是个精灵,叫埃勒瑞娜,也就是医师。我当年可是深爱着她呢……至于我,我的是卡勒斯,记录者。”
年迈的诗人躺在椅子上,慢慢地说过去的事情:“我们和他们正面作战过,在菲薇艾诺的月河附近,我们挫败了他们的计划,从而保护了一批极其重要的物资得以运输。穆宁·拉-凯法塔夏,也就是当今的王上还因此接见过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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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生命都会有死去的一天,无论寿命有多长。而死去的那天,所有的记忆都会化作尘埃……当一件事,一件物品乃至一个人仅仅被一人所记,那么记忆这一切人的死,便标志着这些珍贵记忆的死……”鲁诺莱亚·泰德弥斯说道:“因此我们要将其记录下来,不让它消逝……我们还要把令它传承的人记住,因为那样的人是最伟大的……记住,我们不仅铭记,我们还会悼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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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诺顿,我的朋友们已经死了很久了,他们……都走了。有一天,我也会离开。而且那一天马上就会到来,我相信……我相信,这一天就快来了……”他疲惫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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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诺莱亚·泰德弥斯抬起手,又放下;他想要开心地笑,可挤眉弄眼之后只拉扯着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不知所谓的表情,“你来了。”他低声说,“好久不见。”语调却毫无波澜。这时阿苏诺顿发现他的皮肤隐隐透着暗红色。
那是血。他曾经浑身浴血,这也被还原出来了。
他的视野猛烈摇晃起来,光影交织螺旋着掠过他的眼前,耳边伴随着混乱的嘶吼与因此而起的炸鸣声。他又看到了。他又一次看到老师无力地弯腰,那颗贮藏无数知识与智慧的头颅滚落在他面前,伴随着狂热者们充满激情的尖叫。他们高喊着胜利,他们说:“卡勒斯终于死了,他的血是我们迈向胜利的第一步!”
那段可怖的记忆本应该被他永远埋葬了才对。
“我的老师已经死了。他长眠在菲薇艾诺的土地之中,树木和鲜草会因他回归大地而更加繁茂。司职遗忘的神明啊。”他拨动琴弦,轻声道出对方真实的身份,“然而请您切莫先行离去,请允许我为我的恩师奏响安魂曲。”
阿苏诺顿,“流浪之子”,亦即现在的鲁诺莱亚·泰德弥斯,举起手中的琴。那是名为“浪歌”的,继承自恩师的琴。老师曾说过它能奏出“瑞汀妮尔”雄伟又优美的海浪之歌。
“我的弟子啊,这是对你最后的考核。我将归于宁静,但在此之前我会与你共奏这曲。”
年轻的精灵笑了。他突然发现自己竟是如此怀念过去的日子,包括与血脉之理作战的那黑暗的时期。他会铭记,也会悼念,但他不会在过去的泥泞中踌躇不前了。
“我会接受考核,但是评价者并不会是您,忘神啊。”他摇着头,开始了弹奏。几乎与此同时,对方手中的琴也响了起来。两把相同的琴共鸣起来,仿若只能于珂宁之手奏出的旋律溢满了这不大的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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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游诗人不只是诗人,普通的诗人的歌声可没有魔力。
他从未见过老师如此愤怒,愤怒到当下他所吟诵句子的旋律只剩下了盛怒。
他唱的故事是“叛道的骑士”,讲述原珂旭的骑士埃斯托拉在没能得到公正待遇的情况下舍弃珂旭信仰,化身“血骑士”手刃仇人的故事。“浪歌”也跟随他一同咆哮,曾奏响瑞汀妮尔美妙浪歌的七弦琴在此刻与主人一同倾泻怒火。
血脉之理的暴徒们在这声音之中捂耳跪地,发出痛彻心扉的哀嚎。他们的心灵在承受无边怒火的折磨,他们的灵魂因此而破碎。
“诗人是能够掌握人心的。”他这才明白了老师的意思,“吟游诗人将魔法融入了歌声,正如暮刃们给兵刃附上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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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诺莱亚·泰德弥斯用他低沉浑厚的声线吟唱着,用他手中的“浪歌”弹奏出海涛汹涌般激昂,却又隐藏着风悲伤的低鸣的旋律。他在弹奏一首《火之恋歌》——一部描述了死于邪教火葬堆中的情侣最后的对话的悲剧性作品。
阿苏诺顿不由得悲伤起来,他仿佛就看着那对情侣:看他们在烈火中接吻,听他们立下最后的誓约。这痛苦折磨着他的内心,令他悲伤欲绝。
这就是吟游诗人的诗歌所具有的力量吗?他也能做到吗?
忍受着内心的悲伤,阿苏诺顿轻轻地弹拨琴弦。“这是我为您作的诗,请您聆听吧。”
歌声起初是平和的,旋律也如夜月下缓缓流淌的月河那般静谧。他的心中充满了对过去生活的眷恋,那段儿时的记忆也不断闪过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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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诺顿烦躁地丢开手中的书,“这些东西毫无意义!”他嚷嚷道,“毫无意义!”透过玻璃照进屋子里的明媚阳光对这个孩子来说是莫大的诱惑,在这种天气里就应该出去玩——比如去探索花园,或是游荡左城,就是坐在穹顶之下发一天的呆也胜过在书房里和一堆比老师还要老不知多少倍的书籍作伴好。
“孩子,冷静。”紧接着,他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师推开了书房的门,一脸关切。阿苏诺顿突然觉得自己的样子一定很难看——确实,他周围都是散乱的各种书籍,合着的、翻开的,还有皱起来的羊皮卷交叠起来,成了乱糟糟的几堆。而他正坐在那堆书的中间,头发凌乱,衣服也不整洁,看上去活像人类口中说的“乞丐”,“你难道不觉得这一切都很有趣吗?探索你所不知道的历史、神话和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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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旋律急促起来,他想起了洛赫奇亚·苏提拉的来访。那是他们生活的转折点。尽管之后也过了一段相当平和的日子,但过去那种无忧无虑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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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站着一队卫兵,他们看上去年龄不尽相同,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把身上的盔甲擦得锃亮。最前方的是个看上去有些衰老的精灵, 但他依然站得笔直,好似林中参天的古树;岁月在他的面庞上刻下皱纹,如同阿苏诺顿在一些书籍中读到的古怪而又含义鲜明的符号。他的腰间挎着一柄精美的长剑,但血腥味之浓重令他不禁退后了两步。他一定久经沙场,阿苏诺顿想着,开始在心中构思一首讲述战士一生的诗歌,大致取材于雇佣兵莱杰的传奇以及面前的这位老战士。
“您好,这一次出巡给各位带来不便,请谅解。”老人的语调抑扬顿挫,就像在军队中对自己的下属说话,“近日里‘血脉之理’重新开始活动了,希望各位注意安全。尽量少去左城……如果看到穿着为这样的精灵的行迹,请告知卫兵。”他打了个手势,身居右侧的精灵便递给鲁诺莱亚一张画像,“辛苦各位,不过请放心,我们会尽力保卫住民的安全。菲薇艾诺绝不会因为愚蠢的‘种族主义’而失去珍贵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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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律再次缓和下来,但他不停地在这段平缓的旋律中加入不和谐的音符。因为从此以后的生活便已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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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那些晦涩难懂的字符,少年终于发觉自己过目不忘的天赋在语言学习上的用处微乎其微。尽管他可以记住所有看到的词汇与学过的语法规则,但他就是无法惟妙惟肖地模仿它的发音,或是快速地造出完美的句子,“龙语可真难……”他咕哝道,“我真是嘴贱呐,居然主动提出要学这个……”
“你早晚都得学。”他的老师倒是没什么反应,“龙语文学一直都有研究的价值,我想像你这样的家伙,要是因为一门语言错过了无数经典的作品,一定会后悔得发疯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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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诺顿心虚地看着地面——这是他第几次因为擅自外出被骂了?但是他已经六十岁了,别的精灵在六十岁的时候都已经可以结伴出游了,他不服气地想到。
“你又去找司卡莎了?”出乎意料的,他的老师竟没有像往常那样责骂他。
“我喜欢听她讲故事。”
“可是人家也要巡逻啊,最近血脉之理……”鲁诺莱亚顿了顿,不经意间露出了痛苦的神情,“血脉之理又开始行动了。卫队可是很忙的。”
少年耸了耸肩膀,似乎这句话已经说过太多次,对他没什么威慑力了,“可是她的故事确实很棒啊,您知道吗?这位女性精灵让我想到了‘血玫瑰’和‘星辰之女’——她们的故事还是您讲给我的呢。”
“生命安全可比故事重要得多啊。”
“可是洛赫奇亚·苏提拉先生……”少年踌躇着,“他……他放弃……”
“……我很抱歉。”一向彬彬有礼的老师竟打断了他说话,这令他十分惊讶,“我真的很抱歉,……苏提拉先生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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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旋律扬起,包含着愤怒、仇恨与激昂。正是这一段旋律将面前那名鲁诺莱亚·泰德弥斯的旋律给压制住了。他切实感受到了老师在那一刻的愤怒,老师在那时点燃的复仇之火几乎燃尽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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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未见过老师如此愤怒,愤怒到当下他所吟诵句子的旋律只剩下了盛怒。
他唱的故事是“叛道的骑士”,讲述原珂旭的骑士埃斯托拉在没能得到公正待遇的情况下舍弃珂旭信仰,化身“血骑士”手刃仇人的故事。“浪歌”也跟随他一同咆哮,曾奏响瑞汀妮尔美妙浪歌的七弦琴在此刻与主人一同倾泻怒火。
血脉之理的暴徒们在这声音之中捂耳跪地,发出痛彻心扉的哀嚎。他们的心灵在承受无边怒火的折磨,他们的灵魂因此而破碎。
“诗人是能够掌握人心的。”他这才明白了老师的意思,“吟游诗人将魔法融入了歌声,正如暮刃们给兵刃附上魔法。”
他停止演奏,又开始弹奏一曲挽歌。那是老师新作的诗歌,阿苏诺顿反应过来,那内容正是对友人无尽的哀思。
他和战友们因为共同的理想和心中的正义观而走到一起,他们在通向死亡的命运之路上踏步行进。他们唱着胜利的战歌,痛饮甘甜的美酒。他们从不惧怕命运,他们选择并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这正是他们的伟大之处。
这首处处镌刻着代表胜利的音符的挽歌令血脉之理的暴徒们害怕地蹲在地上,他们害怕被这旋律谴责。就连阿苏诺顿都从这旋律中捕捉到了一丝怒火,一丝谴责和一丝愧疚。
“听着。”鲁诺莱亚厉声说道:“我才是卡勒斯,我的学徒是无辜的。他从未牵涉进我们……”他顿了顿,悲伤地改口道:“我与你们的战斗之中。”
然后他停止演奏,走向躲在一旁瑟瑟发抖的阿苏诺顿,“拿着,现在它归你了。”他把“浪歌”交给少年,而后走向血脉之理的清理者们。他朗声说道:
“杀了我,如果你们希望的话。我是‘卡勒斯’,记录者,希望你们记得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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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我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中瑟瑟发抖的孩子了。”他沉声说道:“我也不再是一味地逃避过去,从阴影中走不出来的图书馆员了。我继承了您的琴,您的书籍,您的知识和您的名字。我是阿苏诺顿,流浪之子,我是鲁诺莱亚·泰德弥斯。
尊敬的遗忘之神呐,若是您真的能让老师出现在我的面前,请务必让我将这首安魂曲终结。”
旋律坠入了悲伤的深渊之中,阿苏诺顿不觉流出泪水。他知道自己想到了什么,他痛恨自己,但却无能为力。他曾经傲慢而自负,但如今他学会了谦逊。他披着鲁诺莱亚·泰德弥斯的外衣,却只是想用这苍白的纪念来逃避他耻辱的过去。如今,他要成为鲁诺莱亚·泰德弥斯,那个他所景仰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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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却无法阻止他的老师一步步走向那群暴徒。老师佝偻的背影在此刻显得如此高大,令他对面的那些疯子有些不知所措。
“我是‘卡勒斯’,记录者,希望你们记得这个名字。”老师低沉的声音此刻迸发着无比的力量,蕴含着激愤、仇恨与他铭记多年的荣誉。他的老师已经等待这个时刻太久了,“我有三个同伴。一个是人类,他是‘克利亚’,战士;另一个人类是‘巴利尔’,谋士;一个是精灵,她是‘埃勒瑞娜’,医师。我想你们也记得这些名字。”
他闭紧了眼睛。老师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诗人,无论他的过去如何,他现在与一个年迈的老人无异。
“我们净化一切……”其中一名“清理者”说话了,可那明显底气不足,“老头,我想你搞错了一些事情。‘血脉之理’是一个宗教,我们所信仰着珂……”
“那就让珂宁来裁决吧!”他的老师咆哮道,“珂宁在上,要是他知道,你们为了所谓的‘纯净’就犯下此等罪行,他一定会将你们打入瑞无底深渊!”
他真的是诗人吗?他此刻可比一名战士还要勇敢。暴徒们恼羞成怒,举起手中的刀剑,“闭嘴!”他们嚷嚷着。
佝偻着背的诗人冷冷地说道:“我能闻到你们武器上的血腥味,真令我作呕。”他努力要让自己挺直腰板,“你们要杀了我吗?那就来吧!让我成为你们疯狂计划中的献祭,让我——你们的同胞——的鲜血见证你们的罪恶吧!”
说罢,他的老师转过头,与他视线相接,“阿苏诺顿,记得为我写一首诗,谱上曲子。这大概是对我最好的纪念了。”
然后他又转过去,跪倒在地上,张开怀抱,“来啊!杀了我吧,我已经没有任何手段反抗了,不是吗?我没有琴,我什么都做不到。难道你们连一个手无寸铁的人都杀不掉吗?!”
学徒挣扎着站起来,他跌跌撞撞地朝着老师跑去。他的视野猛烈摇晃起来,光影交织螺旋着掠过他的眼前,耳边伴随着混乱的嘶吼与因此而起的炸鸣声。但他无能为力,他太弱小了——此刻他一个音符都弹不出来。刀落下的速度太快了,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老师便无力地弯下腰来。那颗贮藏无数知识与智慧的头颅滚落在他面前,伴随着狂热者们充满激情的尖叫。他们高喊着胜利,他们说:“卡勒斯终于死了,他的血是我们迈向胜利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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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勒斯没有死!”他看着身影越发模糊的鲁诺莱亚·泰德弥斯——也即忘神——终于泣不成声,“他的灵魂在我的心中不朽,只要我还记得他,他就永远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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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诺顿,放轻松,这不是你的错。”司卡莎叹了口气,手温柔地搭在少年的肩膀上。但阿苏诺顿一下子就将其拍掉了。他仍在颤抖,向这位好心的卫兵大发脾气,因为看到她,他就会想起自己枉死的老师,还有那名惨烈牺牲的洛赫奇亚·苏提拉。
可是他拒绝回忆,阿苏诺顿想做的是逃离。逃离那黑暗而疯狂的一切。“我是鲁诺莱亚·泰德弥斯,我不是阿苏诺顿……我是鲁诺莱亚,我是鲁诺莱亚!”他疯狂地反驳着司卡莎,令她哑口无言。她只能把那盘朴素但可口的饭菜放在房间中,默然退了出去。
阿苏诺顿——这时应该称之为鲁诺莱亚·泰德弥斯——抱紧自己的肩膀,孤独地啜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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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
“不要紧了吗?尽管上次之后……”看到阿苏诺顿慌乱的神色,司卡莎赶忙改口,“尽管现在已经没什么事了,但是你一个人出行还是有一些……”
“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好今后该怎么过了。……谢谢您,女士。”
“那就……一路小心。”
阿苏诺顿告别了司卡莎,离开了这位临时看护人的居所。他要回到右城,整理一下老师的故居。他已经……他再次确认了一遍,自己已经可以谈到老师不想到那些血腥的日子了。
少年在菲薇艾诺的图书馆中谋到了一个职位——当然,是用他老师的藏书换来的。他觉得与其让它们在空寂的书房中自生自灭,还不如将其交给图书馆。
之后的生活必然是索然无味的,但他认为自己一定能很享受。他再也不想经历那些动荡的事了。他害怕自己坠入回忆的深渊,他害怕自己会再一次变成那个孤独哭泣的孩子。鲁诺莱亚·泰德弥斯必须斩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系,否则他将永远无法解脱,或者说,永远无法成为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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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影几乎透明,旋律接近尾声之际,他与那人影同时发出轻叹。
“唯有超越记忆……”
“老师,安息吧。”
“鲁诺莱亚·泰德弥斯”完全消散,鲁诺莱亚·泰德弥斯也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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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诺莱亚醒来时,发现自己和队友们正端坐在小镇的旅店中。他们围着的那张桌子上放着两个无脸人的小雕像和碎片,还有一朵枯萎的花。“这不是那个小女孩给你的吗?”雪伦对唐·吉诃德笑道,而库勒则转了转眼珠子,“没想到你这么受欢迎啊,唐。”
然后,不出意外,他被揍了。
“我们……刚才是……经历了战斗吗?”Yves结结巴巴地问道。他和所有人一样,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抱着怀疑的态度。那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对,我们还经历了告别。”鲁诺莱亚点点头,他仍记得自己当时流出的眼泪。
“但是我已经忘了怎么去那里了喵。”猫妖精一脸遗憾地说道:“那里还挺有趣的呢喵。”
“我们都忘了。”唐·吉诃德看了眼大家,总结道:“地图也没了。”
知识都回来了,记忆也一样没丢。鲁诺莱亚终于找到了关于那位无面神祇的记忆,“不过我倒是想起来了一件事。”他开口道:“那个雕像所刻画的是忘神……具体的名字我不知道,不过我想也不会有人知道。因为他是象征记忆与忘却的神祇,由于司掌遗忘,至今无人能够记住他的名姓,而他的牧师大多也是那些因记忆而苦恼、打算彻底忘却过去的人,这些牧师也如同他们的神祇一般不被人所记忆,他们形单影只,轻而易举地就会消失在芸芸众生的记忆中。……”
“他的教义是——‘遗忘乃救赎’。”
讲解完后,看着同伴们的神情,他忍不住笑道:“不过,我可不这么觉得啊……”
字数:53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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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诺莱亚浑身一个激灵,睁开眼,神殿的景象出现在眼前。他质疑自己刚才的经历,抚摸了一下琴弦。悦耳的音符从琴弦中流淌出来,“我们不仅铭记,我们还会悼念……”他喃喃着,开始观察四周。依然是黑暗,但他凭借精灵本身具有的弱光视觉察觉到了一些事物。他看到队友们纷纷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唯有雪伦在沉默之后红着脸揍了库勒一拳。可怜的战士捂着腹部,紧皱眉头,口中发出奇怪的声音。
“我们来清点一下人数。”最先恢复过来的唐·吉诃德发声了,“一会儿再说发生了什么。”
果然发生了什么吗?他检索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发现突兀地出现了一段在临颐镇中的记忆。这一段记忆并没有与之前进入湖底那段重叠,而是新的记忆。可他却不记得他何时经历过,他们明明一直呆在神殿里面……
“库勒?”他突然看到面前一个模糊的影子,他就那样僵硬地站在那里,像一具被立起的尸体。
他不是库勒。
诗人回过头,只见刚才还在跪地道歉的库勒已经站起身,那柄令人发笑的钝剑正被他抓在手中。他与那人影对视片刻,突然暴起,一剑砍向拟态库勒:“嘿老兄你不觉得事情很异常……么!”
“库勒,不要冲动!”他冲上前,却被库勒用另一只手挡了回来。
“这是我的战斗,你们闪开,别多事!”他疯了一般地吼叫道,“我倒是要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瘦弱的战士此刻竟展现出了如此强大的爆发力,他高高地跃起,手中的钝剑向“库勒”砸下。一如刚才所见那般,“库勒”僵硬地举起手——他手中也握着一把钝剑。两剑相撞,发出了巨大的响声。在这响声之中,“库勒”退后了一步,而库勒则稳稳落地,疯狗似的向对方冲锋。
“最初坠落之人……”人影喃喃着,也向库勒冲来。他们同时举起剑,一方仿佛是另一方的镜像,同时挥出一记。两柄钝剑就像最粗暴的钝器那样相撞、分开、相撞,鲁诺莱亚发觉库勒的战斗方式没有任何“防守”可言,一次又一次的钝刃相撞只不过是同时发起的进攻。在一来一回的过招中库勒的肋下明显被打到了,可他没有后退,而是顶着这可怕的疼痛一剑拍到“库勒”的一条胳膊,对面显然吃痛,那条胳膊垂了下来。但这并没有影响他们僵持的局面,人影依然疯狂地攻击着库勒。
鲁诺莱亚瞥了眼身边,看到唐·吉诃德的嘴角挂着神秘的笑容,雪伦的手按在剑柄上,Yves则是已经拈弓搭箭。
“我说了,……这是我的战斗!”
库勒察觉到了这里发生的以及即将发生的事,回过头咆哮一句。就是这个间隙,对方的剑径直向他脸劈来。库勒向后一仰,后退几步勉强躲过,对方又将剑改为突刺——尽管这对一柄钝剑来说十分滑稽——不断逼迫库勒后退。库勒在调整了身体后侧过身闪开一记突刺,挥剑欺身而上——若是这一剑打实了,那“库勒”就没有武器可用了。
很遗憾,“库勒”立刻开始后退,并且调整了姿势。库勒又一次发出咆哮,横着挥出一剑,硬是砍在对方肚子上。若是普通人,早就失去战斗的能力了。但对方并不是普通人,“库勒”在硬吃了这一招后扑向库勒,两人的武器再一次激烈碰撞起来。令人不安的是,“库勒”开始有了更多防守的动作,他显然不是一个纯粹的镜像。
在卸掉库勒最后一次进攻的力道之后,两人同时向后退去。库勒的眼中已经没有任何理智可言了,他几乎要手脚并用地向“库勒”冲去,喉咙不断滚动着,发出低沉而狂躁的怒吼。而他的对手则已经摆好了架势,待到库勒一近身,等待着他的钝剑便落下了。这一重击让他丢掉了手上的武器,但他反而吼叫得更大声。此刻他已经不再做无意义的吼叫,而是有规律的发音,就像是……
祷言。
“库勒”猝不及防,被库勒带着神术的一拳轰出十几米,跌在地上,手中的钝剑也落下来,发出几声闷响后不见了踪影。可他似乎并没有受到神术影响,在库勒欺近之时站起身,手掌死死按住库勒的拳头,将他摔到一边狠狠地揍了他几拳。
就在这时,鲁诺莱亚的余光看到唐·吉诃德拔出了一把小刀,在手中玩弄着。然后,那面相中性,总是有着柔和微笑的人眼神一凛,直接把刀向真假库勒打成一团的地方丢了过去。“库勒”避开了那柄飞刀——否则他会因为飞刀命中头颅而直接死亡——而后库勒躲过他的攻击,反手一拳正中脸颊,反过来将其压制住。已经疯了的战士抓住“库勒”的右臂,狠命一扭,传出清脆的“咔咔”声。他握紧拳头,不断地殴打对方的头部。但“库勒”也在反抗,最后终于挣脱了库勒的猛击。两人再次分开,库勒向着唐·吉诃德的飞刀落地处奔去,弯腰将其拾起后他发觉“库勒”又一次攻了过来,于是一次正面交锋后他迅速后撤,最终得到了自己的武器——那一柄钝剑。
只见库勒在原地站定,“库勒”则不断逼近。瘦弱的战士高举起钝剑,身子后仰,做出投掷的动作。钝剑从他手中脱出,直向着对方的脑门砸去。“库勒”躲避开来,紧接着迎接他的是库勒丢出的飞刀。
飞刀准确无误地命中了胸口。鲁诺莱亚暗自为库勒捏了把汗,但他很快就发现战斗并没有结束。库勒朝着停滞在原地的“库勒”冲刺,在半道跃起。他是想用飞踢让刀子插得更深吗?看来是的,因为对方也预料到了库勒的目的。“库勒”举起手,硬是接住了库勒那条伸出的腿。库勒咬紧牙,另一条腿也向上用力一抬,正中对方头顶。“库勒”松开手,让库勒滚到地上。
这一次鲁诺莱亚从唐·吉诃德的眼神中看到了不耐烦,紧随其后是响起的破风声。库勒似乎知道唐·吉诃德要做什么,他在那一瞬间拍地起身,接过了向他飞去的小刀。他狠狠把刀插进“库勒”的脑袋中,表情就像对待自己的杀父仇人。“库勒”越发模糊起来,最终消失不见。
“……哼。”他算是恢复了理智,一瘸一拐地朝众人走来,一脸臭屁,“看见没?这是我自己的战斗,不需要你们插手!”
大家都微笑起来——不过有几个人是幸灾乐祸的笑。唐·吉诃德终于忍不住,冲过去对着库勒就要一个过肩摔。鲁诺莱亚赶忙上前,把两人推开,“他刚战斗完,有伤,别把他弄死了。”
唐·吉诃德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库勒,大度地说:“那就行吧,这笔账记着了,库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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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诺莱亚这才察觉,在战斗结束的时候,周围的黑暗就散去了。诗人有一点震惊,他实在没想到这个神殿会如此简陋。且不论它只有三个房间——多年未曾清洁的大厅灰蒙蒙的,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虫子在角落中爬行。这地方就像完全被遗忘了一样,根本没人想起过要到这里来。
遗忘……
这又是一块被遗忘的地方。
他开始把注意力放在这座神殿中,“这上面……”他眯起眼睛,开始观察这个大堂。大堂虽然说是很简朴,但是墙上姑且还是有和外墙相对应的花纹——不过浮雕绘画什么的就完全没有。那个石制的讲桌空空荡荡——似乎没什么使用的痕迹。鲁诺莱亚让库勒陪同自己去检视了一下,也还是没发现任何线索。
鲁诺莱亚又把注意力投向墙壁上的纹饰。“符号都有意义。”这是老师曾教给过鲁诺莱亚的东西,“它们可以象征许多东西。”他重复着这句话,将花纹都记了下来。之后一定可以用到,尽管他关于这些的知识都已破碎不堪。
“最初坠落之人……?”鲁诺莱亚又想起了那假库勒所说的唯一一句话。坠落可以指向许多事情,而他们恰恰经历了……坠落。这又和当前的事有什么关系呢?
“最初坠落之人肯定就是真命救世主啦!”似乎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库勒笑嘻嘻地为这个名词中不好的意义开脱着,并在一遍豪言自语,“总有一天,我要让耶索德这个姓氏传遍整个水之都。”
让自己的姓氏传遍水之都?我会很高兴听一听关于水之都的故事。而这位冒险者的故事说不定可以成为新的诗歌……鲁诺莱亚如此想着。
突然,“最初坠落之人”闪过他的脑海,“库勒!”他不禁喊了一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又恢复了平静的语气,“你还记得最开始的那个地洞吗?”
“嗯,我知道啊。”库勒用看怪人的眼神看着他,这令他一阵窘迫,“为什么会特别提到这个词,有所指吗?”他只能追问道。
“就是我。难道你没意识到吗……”库勒的表情变成了想不通的样子,“可能有什么识别的机关吧。”
不等鲁诺莱亚继续说话,他便露出愚蠢的笑容,自满地嚷嚷道:“看,你们现在开始可要好好保护我啊!我可是这个神殿的认证人!”
“认证……?”他咀嚼了下这个词,“认证……”
“我想在这里睡一觉,你们……”库勒倒是不再理会他,自说自话走到长椅旁,一副要躺上去的样子,却不巧被雪伦看到了,“就别在这种时候休息呀……”
“万一遇到了危险呢?”鲁诺莱亚提醒道:“你忘了之前吗?”然后他补充:“更何况你身上还有伤。”
而唐·吉诃德更是贯彻了他的行动主义,直接走到库勒旁边一巴掌拍他脑袋上,“你试试看?”他笑道。
于是库勒一个哆嗦,一脸精神的样子说道:“那我们去看看房间里的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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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先进入了左边的房间。那是一个餐厅一样的地方,有着桌椅和一些橱柜以及一个不小的灶台。他们走进了检查,发现灶台很完整,应该可以使用——问题是没有柴火。一旁的橱柜里面放着一些碗筷一类的东西,洗的很干净,闻起来也没有什么异味。
“唔……要是可以抓点鱼过……”库勒嘟哝着,应该是突然想到了唐·吉诃德还在一旁的事实,便立刻闭嘴了。
他们走出来,又进入了右边的门。这个房间看起来是起居室,只有一张简陋的床和并没有书的书架。床边上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油灯——虽然里面没有油。库勒自说自话躺了上去,“这床挺硬的。”他煞有介事地评论道:“跟苦行僧睡的几乎没差。”
于是他又被唐·吉诃德揍了起来。
最后他们打开了正中间的门。这里大概就是神殿履行神职的地方了。鲁诺莱亚看到了一方祭坛,相当简陋,其后站着一尊无面的石像。
“唐……把最开始那个石像拿出来。”
鲁诺莱亚向唐·吉诃德伸出手,游荡者迟疑了一下,旋即拿出石像,递给了他。诗人看了看石像,又看了看祭坛之后的石像。这一尊比神殿前摆放的还要精致,至少看起来确确实实是个人类了。但其雕刻工艺依然不能算是上佳,……这似乎不是因为工艺?鲁诺莱亚不禁伸出手,抚摩着雕像的每一根线条。这就像……就像是雕刻到一半,忘了接下来的步骤一样。
他的手依然放在那尊石像上,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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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我觉得这个人的韵用得不好。”阿苏诺顿翘着二郎腿,用小拇指敲打着书的一页,“这种题材的诗不应该用头韵。以及它的抑扬或是扬抑也不明显,从头到尾读上去简直比右城的地面还要平坦。”
鲁诺莱亚·泰德弥斯当时正忙着清点家中的书本,“所以诗歌是不断进步的,孩子。你今天所读到的……”他费劲地从最上面的书架上搬下来一大摞书,“你现在读到的这本,放在当下的文学水平中可能连三流都算不上,但在那个年代,说不定在一流中都是顶尖。”
“这么厉害?我也能写呢。”少年不服地辩驳道,作势要去拿羽毛笔和墨水。
尽管他还没开始行动,但鲁诺莱亚好像知道了他要做什么,发出一阵阵大笑,“我的孩子,你可得学会谦逊。这首诗可是有史可查的第一首头韵诗。你看到那个名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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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参加过对……的作战,我们非常勇敢。……不,他们非常勇敢。我至今仍记得他们的名字,……至于我,我的是……。”
年迈的诗人躺在椅子上,慢慢地说过去的事情:“我们和他们正面作战过,在……的……我们挫败了他们的计划,……凯……还因此接见过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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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生命都会有死去的一天,无论寿命有多长。而死去的那天,所有的记忆都会化作尘埃……当一件事,一件物品乃至一个人仅仅被一人所记,那么记忆这一切人的死,便标志着这些珍贵记忆的死……”一名面容模糊的精灵说道:“因此我们要将其记录下来,不让它消逝……我们还要把令它传承的人记住,因为那样的人是最伟大的……记住,我们不仅铭记,我们还会悼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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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诺顿,我的……我……会……离开……那一天……会到来……我相……,我相信……就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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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挣扎着,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把手从石像上挪了下来。他能看到过往的每一幕在他眼前闪过,然后随着先后的顺序由清晰到模糊……这个神像确实有神力在涌动,那些花纹也确实是跟某位神明有关——鲁诺莱亚确认了这一点,尽管他还是想不起来那位到底是什么神明。他强迫自己去进行回忆,但自己记忆中的文献出现了大量的缺失——他失去了许多关于神明的知识。
“快点……我需要想起来……”鲁诺莱亚低着头喃喃道。之前读过并印在脑中的无数文献闪过眼前,他需要捕捉到他所需要的信息。
鲁诺莱亚发现,自己记忆中的文献出现了大量的缺失——关于神明的许多事情自己失去了印象。
“遗忘,遗忘……”
鲁诺莱亚不断回忆着,突然,一句话闪过耳边
“不然我怕这个镇子逐渐被世界……遗忘。”
“会不会是某个已经被遗忘的神,或者说其存在本身就是‘被遗忘’的范畴……”他喃喃道。
身边不断传出的击打声把他从思考中扯了出来。他往旁边一看,发现库勒呆立在原地,两眼无神,似乎失去了焦点。无论唐·吉诃德怎么殴打他,他都没有要恢复过来的趋势。
是什么导致了这一点?他又陷入了对另一个问题的思考。但这个问题不像之前那样一直在原地踏步,它的复杂程度加深了——因为唐·吉诃德和猫妖精Zyme也呆立在原地。
“……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
鲁诺莱亚有些惊讶,他暂时放下了问题,走过去,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两人呆立原地,对于他的动作没什么反应。两人的眼睛都失去了焦点,不知道在看向何处。
“他们发生了什么?”
鲁诺莱亚看向自己的队友,Yves耸耸肩,指了指祭坛上的书。对,那里有本书……鲁诺莱亚这才反应过来
“入此门者……须支付代价。”他把书上的文字读了出来。下面签着三个名字。
库勒·耶索德、Zyme、唐·吉诃德。
鲁诺莱亚咬咬牙。如果自己不签字,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而且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签了字,之前的一切疑问都会迎刃而解。
于是诗人决定在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艾瑞克佑我此行一帆风顺。”他低语着,签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