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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有九命,纯是造谣。也许会有别的猫猫说自己过马路被车碾过后还活着什么的,但个别案例不具备参考价值,就广义上的猫来说,命只有一条。不管别的猫怎么想,反正三花是这么觉得的。
三花是老死的,虽然皮毛依然漂亮柔顺,但一口烂牙也吃不下什么好东西了。作为城中村一霸,三花向来对软乎乎的猫条不屑一顾,顶多是在相熟的人类规劝下勉强一试。
如果不能痛快猎鼠、大口吃肉,那倒不如死了算了。三花就是这么打算的。
城中村里有个小祠堂,端午或是年末的时候,总会有一些年轻人在里面练习打鼓,所幸三花死的那天是开春,祠堂里只有一个老人在打扫,安宁静谧,不至于吵吵嚷嚷地上西天。
能死得安稳些,总归是好事。三花虽然身体不好,但还是费了老大劲爬上了祠堂入口起算的第三根房梁顶上,闭眼就等死了。
如果有人问起为什么要选择祠堂去世,三花的理由是没有理由。
猫不是人,做事不需要理由。
于是它就痛痛快快地就死了。
眼睛一闭,就像要睡着了一样,一切事物都在远离,与此同时,还有很多很多生前回忆像气泡一样飘荡在四周。但猫毕竟是猫,记不住太多东西,于是气泡里也只有各种各样的美味,老鼠、米饭、红烧肉,来自垃圾堆、老鼠洞和人类敞开的窗。
三花飘在空中,叉开腿、卷着身子、舔着屁眼,记忆中的美食滑过舌尖。
三花生前从未想过,原来猫死后也是可以舔屁眼的。
死后的世界迷迷糊糊的,一切都飘来荡去、颠颠倒倒。三花回了回神,落在了地上,而祠堂里的老人却站在天花板上打扫着,天花板也变成了坑坑洼洼的石板。
见此景象,三花愣了愣,然后继续舔屁眼。
只等它舔得舒心了,才开始慢文斯理地研究周围的一切,它毛茸茸的身子跳了跳,在空中轻飘飘地调整身体,落到了天花板上,整个世界便颠倒过来了。
老人没有觉察到三花的存在,三花便喵了一声,才引得老人转身。可老人眼睛望着三花的方向,瞳孔的焦点却聚焦在了它身后的地板。
毕竟都是老东西了,看不清也很正常。只因大家都是老东西,三花对老人还是谅解的,它踩着石板飘乎乎地飞了过去,脑袋顶着老人的腿滑过。
直到这时,老人才发现了三花的存在,在他“嘬嘬嘬”地叫着,伸出手想抚摸三花,却扑了个空,最后一个人呆站在原地,怀疑自己见鬼了。
“原来如此。”
三花总算明白了,原来死掉的意思,就是不能被人类摸来摸去。
这确实是一件遗憾的事,但三花本就是在城中村四处流浪的野猫,人类的摸摸只是旅行的一刻温存, 自己舔自己才是三花生活的主旋律。念及至此,三花便痛痛快快地离开了,只留老人傻站在原地。
老人站了许久,也不害怕,只是双手合十,笑着向列祖列宗拜了拜。
三花在城中村漫步,在人群间穿梭,似乎没人能发现它,平日里常常忽然从它身上滑过的手掌消失了,倒是那条被养在发廊里的小柯基望见了它,不断吠叫着。三花也不和柯基客气,轻飘飘地穿过玻璃门,一巴掌呼到了柯基脸上。
事实上,三花什么也没拍到。它的猫掌穿过了柯基的大脑袋,只有微风掠过它的爪子,但柯基还是被吓了一跳,呜呜咽咽地躲在了理发客人的围布下,吓得客人跳了起来,连带发型师失手了,让那颗修剪中的脑袋呈现出一种让中年男人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皱紧眉头的景观。
整个发廊都热闹起来了,但这不是三花的问题。它昂首挺胸,像胜利的将军一样离开了。
天已经黑了许久,城中村的招牌文字发出了或红或绿的光,猪脚饭、烧腊、蒸饺、肠粉、水饺和小炒的味道逐一飘过。三花粉嫩的小鼻尖动了动,肚子里的咕咕响就消失了。虽然不清楚原理,但三花可以骄傲地宣布,自己掌握了靠气味吃饭的技巧。
三花走着走着,飘了起来。身下的人们像河流里的叶子一样流动,流向饭店、酒吧,还有自己的家。
万家灯火在三花身边亮起,封了防盗栏的房间里,一个小屁孩装模作样地读着书,眼睛却不时飘向桌子上的手机。父亲戴着不方便摘下的安全帽,提着两盒街上买的叉烧和烧鸭回了家。早早下班的母亲也煮好了青菜,准备好了碗筷,就等硬菜上桌。
风一吹,三花就像蒲公英一样飘到了另一个家。
男人和女人早早地吃完了饭,歪七八扭地躺在床上玩着手机、刷着抖音,床很小,女人的脚搭在男人脚上,不过几秒,男人的脚又搭在了女人脚上。三花理解这种斗争,对猫来说,将猫掌搭其他猫或人上是王者的特权。但这场战争还没分出胜负,便有一阵风吹来了。
这次只有一个男人,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在那自我陶醉地对着手机唱着情歌而已,三花伸了伸身体,发现手机屏幕那头甚至只是一张刘亦菲的照片。三花在空中不断卷曲、伸展身体,就算没风也能快速掠过这个无聊的场景了。
户户人家,或喜或悲。繁花杂草,如蝶掠野。
终于,三花看困了,它张开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在风中睡去了。
“弗鲁提斯大人——!大事不好啦——!”
听到部下惊慌失措的喊声,艾洛恩年轻的女王亲卫队长紧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虽然心里已经猜到了大概,他姑且还是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了?”
“陛、陛下她……陛下又不见了——!!!”
果然……
“灰狼”弗鲁提斯揉了揉眉心,看了看手边堆成一座小山的文件,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艾洛恩的王都还是一座年轻的城市,几年前他们的新女王下令迁都至此。
据说她轻轻挥手,一座城市就自荒地中慢慢成型,那强大的魔法简直可以称得上“神迹”……
当然,这只是艾洛恩为了宣传这座新王都的夸大其词……不过在短短几年间就令这座都市具备如此规模,也确实算得上伟业就是了。
王都西侧是商业区域,热闹程度足以与魔法研究所所在的北侧匹敌……然而就在这商业区的中心,供人休息的繁花广场上,此刻却只有寥寥几个路人在走动。
不,仔细看看的话就会发现,这座美丽的广场并不是无人问津,而是大部分人都选择了远离广场的中心。
他们缩在广场一角,正对着广场中心的喷水池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好像看到了什么让人想退避三舍的怪东西。
而在他们视线的交点上,是一个曼妙的身影……以及说不上是什么的一块在地面上蠕动的仿佛破布的玩意儿。
黑发的女性独自坐在喷水池沿上,正在专心翻看刚刚买到的魔法杂志新刊,完全没有察觉那不可名状的东西正在靠近自己。
直到裙摆被轻轻扯动,她才回过神来,视线移至自己脚边。
“啊!”
正聚在广场边缘围观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惊呼——因为那位女子毫不犹豫地抬脚把那团东西踹飞了出去。
也对呢,谁看到那样的都会忍不住这么做的。
他们还纷纷赞同地点头。
没想到那团破布原地咕踊了几下,慢慢鼓了起来。
直到已经分不出原本颜色的布料稍微滑落,他们才看出,那竟是一个在地上爬的年轻男子。
即便有些距离,路人们也清楚地听到,黑发的女子“啧”了一声。
“哇,那是看垃圾的眼神呢。”
真是糟透了……
就在不久前,埃克还在感慨着自己悲惨(?)的命运,游荡在艾洛恩王都炙热的空气中。
听闻过这座新兴都市的传说,身为吟游诗人(自称)的他觉得怎么也得亲自来观摩一下。
没想到刚进王都不久,他身上的盘缠就被身手矫健的兽人小鬼偷了个精光,想要找人求助还差点被凶神恶煞的黑店老板抓去,好在他及时逃了出来,才免去了被卖做奴隶的命运。
而且不知为何,这里的人似乎对歌谣和故事毫无兴趣,想靠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赚点伙食费也彻底失败了。
结果就是他已经饿着肚子在街上徘徊了两天,头晕眼花几乎觉得自己是不是就要去见天上的列祖列宗了。
就在这时,埃克看到了女神。
明媚的阳光照耀着飞散的水花,在空气中制造出虹色的轨迹。
而被虹光掩映,垂眸翻阅书卷的窈窕身姿,正宛如他的故国信奉的艺术女神伊莉丝。
仿佛受到一种神秘的驱动,埃克忍不住想要确认一下她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然后就被“女神”一脚踹飞了出去。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还麻烦您请我吃东西。”
繁花广场上已经恢复了以往人头攒动的热闹景象,埃克坐在喷水池边,大口嚼着新鲜出炉的烙饼。
“不,这也算是为我刚才的无礼举动赔罪。”
黑发的女性和他保持着两个人的距离,拘谨地不去看他下巴上那片红肿。
“幸好遇到了您,不然我都要以为这个国家只有气候炎热如火,内里却比极地还要冰冷了。”
“这还真是让阁下见笑了,”女子的口气似乎有些不满,但更多的却是无奈,“对阁下的遭遇我深表同情。”
她看了看从眼前经过的一个个身影,大部分都是和两人外表差不多的人类,鲜有兽人的身影——哪怕那是占据这个国家人口三分之二的种族。
“艾洛恩直到几年前为止,还是个极度排外,以力为尊的国家。放在那时,像阁下这样的吟游诗人,那可是会被视作连奴隶都不如的废物。”
“竟然不懂得欣赏歌谣之美,还真是一群可怜的人儿。”
不知为何,埃克觉得身边的女子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一眼。
“阁下若想发挥自己所长,还是避开兽人居住的南侧,去北城区碰碰运气吧。”但她并没有对埃克的话做出更多反应,而是不着痕迹地岔开了话题,“虽然那边住的都是些魔法师,但基本的审美还是有的,夜晚的酒馆里应该也会有人愿意借着阁下的歌声洗去一天的疲惫。”
“您真是人美心善!”埃克像是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一把古旧的五弦琴,手腕一抖,拨弄出几个音符,“不如就让我立刻为您谱写一曲,今晚就演奏给听众们……”
“还请不要这样做。”
她突然拉住埃克打断了他,话说出口后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妥,又有些局促地放开了手。
“我只是做了谁都会做的事,并不值得阁下这样费心。”
尽管这怎么听都像是借口,但追问一位似乎有苦难言的女性可不是绅士所为。
埃克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我就来为艾洛恩——这个美丽的国家写一曲赞美诗吧!”
这次女子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静静地坐在埃克身边,听着他拨弄琴弦。
直到乐声渐停,她才轻轻开口:“即便有那些遭遇,阁下仍觉得这个国家美丽吗?”
“那当然!”埃克不假思索,便做出了回应,“我在这里遇到了您……能让我有如此美妙相遇的国家,怎么可能不美丽?”
女子像是有些傻眼地看着埃克,但很快脸上就浮现起笑意。
她稍稍压抑着声音,看上去不想被人听到自己的笑声,但微微泛红的双颊证明她此刻的心情着实不错。
“我很高兴能让阁下有这种想法。”她慢慢起身,似乎是准备离开了,“希望阁下今后在艾洛恩逗留的日子里也能开心。”
“啊……”
鬼使神差地,埃克又一次伸出了手——这次是抓住了她的袖子。
看到她疑惑的眼神,埃克才察觉自己的举动有些失礼,赶快放开了手。
“不好意思……但我能请教您的芳名吗?”
不知为何,他似乎看到她金色的眸子里有一抹光转瞬即逝。
“……夏妮。”沉默片刻,她才轻声开口,“请称呼我为夏妮。”
“我的名字是埃克!”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埃克立刻两眼一亮,“我还会在艾洛恩逗留一段时间,请问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这次,自称夏妮的她明显迟疑了。
“我不知道……不,或许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比较好。”
没等埃克再多说什么,她便丢下一句“对不起”,匆匆离去了。
只留下埃克一个人,怅然若失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直到差点被太阳晒昏了头重新化为街头的一块破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