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我恰巧有些话要说。”
艾娥尼·玛瑟森紧接着阿依铁木尔的话音开了口。
她的面色不算愉悦,语调也不算高亢,那双在会议室的光线下显得像是熔金一般的眼睛从左到右依次地扫过列席此处的所有人——这双眼中射出的目光,足以让在场所有非帝国出身的士兵胃里难受地一坠。
艾娥尼·玛瑟森,中校,就任于,或者说,带领着第十区公共秩序安全部和宪兵监察处——简单来说,她是个有实权的宪兵头子,甚至于,她主要负责的是执行监察与审讯的“回音室”。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她的一个眼神就足够让自认为有过不端行为的士兵们眼前亮起绝望的人生走马灯来,那些出身于归化区的士兵们尤甚;她的一句评价甚至足以让一位军官不声不响地就此从岗位上人间蒸发,再也找不见。这两句话互为因果关系。
如此看来,在场的人大多都在这样的目光底下挺直了脊背,尽可能地表现出自己最为“符合帝国军人应有的精神面貌”的一面来,也是应有之义。只可惜,艾娥尼从来没被这种表面功夫糊弄住过。
“哈丹中尉。”她首先选择对着一名显然来自第九区的军官发难,“你带领小队在矿场边缘成功斩杀了奇美拉,解除了小镇附近的其中一个安全隐患,并且抓获了被通缉的乱民头领之一。这份功绩值得称赞,帝国将会铭记你的付出。”
说到这里时,她顿了一下。于是,那位哈丹中尉有礼有节地微笑着,在这位职能特殊的长官面前谦卑地低下了头:“这是应该的,是我们作为帝国军人的本分。”
在场的人当然都看得出,艾娥尼不是真心在夸赞,哈丹的笑容也未达眼底。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宪兵审讯时拿手的欲抑先扬,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大家都知道它要来,但它迟迟不来。这才是最令人压抑的部分。
“很高的觉悟,哈丹中尉。”艾娥尼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但据我所知,你在把乱民头领移交当局之前,和你的囚犯们说了一些不妥当的话?”
依然坐在主位上的阿依铁木尔向左看了看帝国宪兵,向右看了看自己的族人,保持着在原位插着手的姿势,一句话也没说。
“愿闻其详。”哈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波动。“如果您指的是我对他们声称‘保证会去矿井下救出你们的亲人’这部分的话,那只是用于安抚犯人情绪以便顺利进行移交工作的话术而已。我与我的小队在这两日里从未脱离上级命令,一切任务及出入记录均翔实可查。万望中校大人明鉴。”
房间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艾娥尼眯着眼睛紧盯着微笑的哈丹,微笑的哈丹也毫不畏惧地回看着眯着眼的艾娥尼。二人间无形的交锋仿佛产生了一种压抑的能量场,让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感觉汗毛倒竖,可他们两人之间,却谁也奈何不了谁。
最终,还是艾娥尼首先移开目光退让了——并非是她确定了哈丹没有通敌叛乱的嫌疑,而是她还有责任对名单上的其他人行使自己的监察权:“萨维亚少尉,我接到举报,有匿名人士举报你在落槐镇执行安保巡逻任务时玩忽职守。”
“哎哟,这个‘匿名人士’在我这儿可不匿名。”可能是仗着自己的养父在帝国中身居高位,萨维亚少尉在听到这指控时态度轻松,毫不上心,“中校,您要是不嫌烦,我是不介意到您的审讯室去跟您好好聊聊我当时是怎么‘玩忽职守’的。只不过,到时候要被军法处置的可就得是其他人了。”
艾娥尼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是萨维亚本人过于坦然的态度造成的影响,还是由于他名字后头缀着的那个姓氏本身具备的淫威,宪兵头子没有在他的问题上过多纠缠。紧接着,他又转向了名单上的下一个人:“列兵雷纳托。”
“到!”年轻的声音反射性地回答。雷纳托在房间的边缘处站得笔直,就好像还在新兵训练营里、被教官突击点名了似的。可惜目前,他中气十足的声音只能被困在室内,无意义地把在场羔羊们的耳朵都震得嗡嗡作响。
“从记录上看,你因为形象优秀,在这次任务当中被选为标兵。这毫无疑问是帝国对你的肯定。内阁大臣弥赛亚阁下于落槐镇广场演讲的当时,你就站在与他相距不到十米,正面对人群的位置。我的描述是否有误?”
“没有!中校阁下!一切都正如您所说!”
“那为什么,在广场动乱发生的时候,就在最佳处置位置的你没有积极展开行动,立刻动身保护要人、隔离叛乱者呢?”
“……”
本把脊背挺得笔直的雷纳托在这个瞬间似乎缩小了一点。这个年轻人快速地往斜下方瞥了一眼——在茧室的要求下与他结对的牧羊人,安娜·利亚里欧中尉就坐在那个位置,不是在椅子上,而是在轮椅上。
“不要看别人!你自己回答!”
“别这样咄咄逼人,玛瑟森阁下。”说话的人,很出乎意料的,竟然是坐在首座上的阿依铁木尔,“列兵雷纳托才正式下到部队中不久。比起你心目中的通敌嫌疑,他更可能只是经验不足——我当时也在现场,他明显是因为过于紧张而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过载了,而他的牧羊人又不在附近。”
这听上去很合理——即便不那么合理,上官的面子也是要给的。艾娥尼勉强能够接受阿依铁木尔的说法,但她并没有放弃进一步的质疑:“那么,为什么他的牧羊人恰巧不在附近呢?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请您解释一下。”
如果说,艾娥尼之前的一系列质疑的行为都只是职责所在,她在整个过程里都充分地保证了自己的专业性,没有把个人情绪带入其中的话,那么从现在这句咬字中带着明确意图的话看来,她是毋庸置疑地对这位帝国英雄怀抱着主观恶意的。
但利亚里欧中尉对此并不恼火,甚至,她气定神闲的样子暗示她已经对这类事情习以为常:“这事儿很简单啊,玛瑟森中校阁下。”她近乎炫耀地拍了拍自己没有知觉的大腿,“您只要肯稍微动动脑子就肯定明白了,那可是外宣场合,我这副尊容出现在那附近真的合适吗?”
艾娥尼看起来还想说什么,但阿依铁木尔又开了口:
“玛瑟森阁下,我很感激也很敬佩你兢兢业业为帝国服务的精神。不过也请注意,严格来讲,此时此刻我们的任务还没有结束。在新近归化的地区当中,我们的士兵只能短暂地休息片刻,很快就会被分别派往更多需要他们集中精力的岗位上去。我并非要质疑你的监察对帝国的忠诚,或者你工作对帝国的重要意义,只是在此时此刻像这样给士兵们施加压力,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你对于工作的热情实在可叹,不过目前,还请你我以大局为重,相忍为国,就此收手吧。”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即便是艾娥尼,也不得不退让了。在行动上或许如此,可在态度上,宪兵头子连这位第九区的最高统帅都没有放过——她黄金色的双眼直直地盯着阿依铁木尔的脸,吐出下一句话时,几乎恨不得先把每个词都放在嘴里嚼上三遍:
“您说得对,阿依铁木尔大人。我今日的确有些冒进了,在此告罪。那么,诸位自便。”
说完这些之后,艾娥尼·玛瑟森便一阵风似的刮出了会议室,没有理会被她抛在身后的各种目光——任谁都听得出,她最后那句在礼节上挑不出错处,但语调却生硬而怪异的话究竟是在表达什么意思:
阿依铁木尔大人,请别忘记,我也盯着您呢。
红白色的鸟吟唱:“他是执着的狐,她是倔强的兔,他们寻找着被埋在土地之下的鼠。
他们是奇美拉,他们身上流淌着碧绿色的血液,他们是异类,应当被抹除。”
那个年轻头目的尸体还在那里。
他仰头倒在暗红色的血泊中,身下是石制的高台,死亡的气息飘荡在空无一人的广场上方。他沉静的双眸永远看着面前的尾羽,其中那宁死不屈的决心却跟随灵魂伴着那一声正中眉心的枪响消散。
“不要忘了我们出生的家园,不要屈服于暴虐的帝国,我们的命运还不……”恍惚间,青年撕心裂肺地吼叫再次穿透尾羽的脑海,她摇晃了两下身形,眼神迷离地与
他对视。
那不是那个青年,那分明是她自己。
不安,孤寂,偌大的神庙…
尾羽张开喙,发出清亮的鸣叫。
“…!!”被派来清扫现场的军官猛地颤抖,终于从感官过载的幻境中挣脱出来。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发现无人后松了口气。此时此刻,尾羽面前哪有什么尸体,只剩下零星几点血迹,还有…
“这是什么?”
一条布满灰尘的丝巾,被遗落在处刑台上,尾羽走过去,弯腰将它拾起。
“…那个青年胳膊上的布条?”尾羽拂去丝巾上的泥土,眼神顺着布料的纹路游走。
鲜绿色的液体晕染在丝巾侧面,亮的扎眼。尾羽几乎瞬间就想到了这种不寻常的液体——与那奇美拉的伤口中流淌出的诡异的碧绿血液如出一辙。
这是奇美拉的血?为什么会出现在乱民胳膊绑的丝巾上?尾羽觉察出什么端倪。她注意到,这液体并非是溅射状,与明显是丝巾主人的血迹形状截然不同。这种晕染状的痕迹,若是丝巾浸泡在液体中所致,整条丝巾几乎都会被浸染,但这种小范围的痕迹,使人不得不认为,这丝巾上的液体是被人刻意沾上所致。
那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尾羽捧起丝巾,放到鼻尖嗅了嗅,一股辛酸怪异的气味直冲鼻腔。
据说,食肉动物对于血液的气味特别敏感,尾羽想到,它们为了捕食猎物,会追逐着血腥气。
说不定,奇美拉也是一样。
“那乱民头目像是能操控奇美拉似的,他所过之处,总是有奇美拉随行。喂,你说难不成那帮外乡的贫民真研发出了什么操控奇美拉的方法?”同行士兵的议论适当的出现在尾羽的脑海里,轻轻抚摸着那条丝巾,心中的猜测渐渐成型。
乱民头目并没有真正意义上“操控”奇美拉,要不然也不会被那头巨兽重伤,最后落得一个被逮捕的结局,但他确实通过这些血液“引诱”了它们。只不过这一次失了手引来这么一个庞然怪物,在即将被团灭之际,又正好撞上帝国搜查,虽然暂时保住性命,却还是落得这么个结局。
尾羽撩起头发,重重地叹了口气。
英勇无畏的头目,为了救出在矿底的父亲的那一丝可能,不惜如此铤而走险,尾羽几乎能想象出他是怎样小心翼翼地去沾那属于奇美拉的血,招来一个个怪物,艰难的在贫民区辗转腾挪,与帝国士兵斗智斗勇。
而他的结局,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没能救出父亲,甚至也没能在死前见上妹妹最后一面。他被当着所有居民的面屈辱的处刑,成为了帝国用来儆猴的那只鸡。
尾羽将丝巾放到口袋里,拿起拖布开始擦除血迹。
那些乱民的结局,就如同那头被联合绞杀的奇美拉。几种的动物结合在一起,试图建立起特异的屏障。但他们是“异类”,是敌对的生物,于是他们失去了存在的理由,失去了被同情与理解的资格,以凶恶的面目示人,直到被帝国的人们抹除,只在濒死前泄出一丝哀嚎。
血迹被擦拭干净,尾羽圆满完成了任务。
回到营地的路上,尾羽感觉脚下的土地在鸣响,声音沉闷悲怆被压抑着传到地面上。
那是地底矿机运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