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切归于原点的时候,并不一定就是结尾。
颜醒过来的地方并不是自己所在的那个荒野,也不是什么总部基地,反倒是一辆越野车。
“醒了?”搭话的是沈京,“真是时候。”卷烟在他指间明灭不定,双眼中透出的更多似乎是疲惫。
“真狼狈。”
“彼此彼此。”
颜没有去问之后发生了什么,潜意识中似乎是云启为自己挡了一下,那个饕餮的姑娘怎么样了?被自己推开的孩子怎么样了?
一无所知。
“你的小男友还在接受治疗。”
“哦呀,什么时候我有男友了?”
嗤笑一声。
颜不知道沈京究竟在急躁些什么,只是单单从自己所处的位置和门外所有人紧绷的精神状态判断着现场情况。
恐怕基地是回不去了,看不见毛茸茸的组长,只有剩下的人在指挥现场情况。就连不怎么看到的面孔现在也在自己眼前晃悠。
“人类终于要完蛋了吗?”
“早就完蛋了。”沈京耸耸肩,并不去否认自己眼前人的过分言语,说的好像人类本就应该消失。
“其实人类不要活着比较好。”
“何以见得?”扔掉了手上的烟头,沈京伸手搭在颜的额头上,“低烧。”
“有烟吗。”
颜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指尖一挥,并没有出现常见的那支烟管。
沈京亲切地为她点上了烟,只是从未见过自家妹妹真的抽烟。白色的烟雾被狠狠地吸进姑娘的肺里,红色的火星一下子就烧到了快一半的地方,宴会落在那件黑色的一步裙上头,烧出一点点血腥味。
颜没有第一时间把烟吐出来,那种苦味和刺激性的味道实际上和自己常用的中药没什么区别,只是没有了那股药香味,更多的是尼古丁和焦油的味道。
像是叹气一样,白色的烟滚滚而出,难得一见的她被烟雾包裹着,露出了有些颓废的表情。
“我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这不重要。”
“你有没有。”姑娘说道一般,抬了抬手,此时此刻更像是一个中年女性,欲言又止的样子,落魄,无奈,半点没有大家小姐的模样,“有没有后悔遇见我?”
“当然,从遇见你那天开始就在后悔。”沈京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后悔我们不是亲兄妹,不然我能多欺负你几年。”
“哈,到底是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沈京看着她重新挺直背脊,未散尽的烟雾之中重新散发出黑曜石一样的光芒,意气风发,笑里藏刀。还是那中谁都没办法欺负的神色。
“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好点了就去帮忙。”
沈京只是动了动嘴角,没有多说。聪明如她,不可能半点没有察觉,“十一个小时,现在还有大概七八个小时吧。享受一下人类最后的狂欢。”
“我尽力。”姑娘笑着目送他离开。
实际上这称不上狂欢。
临时基地的资源有限,伤员众多,可见在上次战役之中究竟有多么惨痛的伤亡。环顾一圈并没有看见云启。
动了动脚踝,本来应该骨折的地方已经被木板简易固定住了,上头似乎还有条扭曲的蛇,大约是苏启的杰作。
颜撑着车门框走下来,尖锐的刺痛感随之袭来,自己大约是从战场直接运来的这里,也顾不得太多,她拖着一条腿走也走不太远,只是靠在车身上,一挥手,标志性的烟杆重新出现,那根从沈京那讨来的烟早就已经燃尽,眼下手里的烟杆也没了中药的存储,只是当做打人…医疗用具。
虎落平阳被犬欺大约说的就是现在这个情况。虽然对面说不上是犬,更准确的形容大约是哮天犬那一类的东西。他们就是刚出生不久只会嗷嗷叫的幼崽。就等着被叼走饱腹一顿了。
“你醒了。”是戊戌,和沈京一样的一句话,硬生生被他说出一点悲怆的味道。
“是啊,醒来第一眼看见沈京差点没死过去。”
被这样呛了一句,戊戌也不嫌弃,只是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头顶,“辛苦你了。”
“噗。”颜一声笑出来,斜着目光去看那个认准了自家便宜哥哥的男人,“怎么,人类灭亡之前还想着讨好一下妹妹?”
“谁说人类要灭亡了?”壬亥目光灼灼,也不看颜,只是盯着远处某个角落,那里的白大褂的颜色一闪而过。
“嗯——我说的。”颜在自己的掌心敲了敲烟杆,“实际上确实如此,几率五五开,要么灭亡要么存活,不是么?”
“我赌活下来。”
“哈,这可是真的拿命赌博了。”颜也没有拒绝这种荒唐话题的意思,“那我只能赌人类灭亡了。”伸了个懒腰,脚上的伤口痛得她嘶嘶到抽气,“输了给你我哥一个。”
这次的归于原点,究竟是倒带重来还是走向终点?
“你觉得妖怪啊鬼啊什么的,真实存在吗?”
“我没有想过。”
那时候如此回答同学的江槐,双眼正看着街道转角处的一道模糊影子。
“没有考虑过这方面的事情呢。”
他重复了一遍。
大多数人都知道1+1=2,但是很少有人去思考过为什么1+1=2,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必须要知道原因才行的东西,因此知道结果便足够了。江槐也是如此,他从来没有想过“鬼怪是否存在”这种问题,这话从头到尾都是真实的,没有半点虚假,因为他在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之前,已经得知了“结果”,而那“结果”,现在早就成为了他几乎每日都能见到的事项之一。
妖怪姑且无法确定,但鬼魂,确实是存在的。
经常会有这样的说法吧,所谓的婴儿有着窥探阴间的双眼,小孩子的灵魂不稳所以能够看到不干净的东西,而这种视觉随着年龄增加就会逐渐消失,长大之后还声称自己能够看到鬼魅的人除了骗子就是神棍,好像成长不是一个逐渐获取的过程而是逐渐失去的过程一样。江槐在第一次告诉妈妈路边有奇怪人影时是五岁,那时他的母亲惊慌地一把抱起他,像是逃跑一样地离开了那里;第二次告诉路过的男人他身后有着小女孩的影子时是十岁,得到的是几个响亮的耳光和脏话连篇的怒骂;第三次他和妈妈说树下有一个老婆婆时,正在和妈妈吵架的父亲一脚把他踢出了房门。
奇怪的人影是死于车祸的青年,男人背后的小女孩是被他虐待致死的继女,而那个老婆婆,是已经过世的外婆。
人是有好有坏的,那么由人转变成的鬼当然也是有好有坏的。因为体弱与内向而被同学孤立嘲笑的江槐被几个高大的男生推搡时,眼睛看着的不是摇晃的天空,不是被丢在地上的书包,也不是那些挂着得意洋洋笑容的脸。他看着操场的另一端,那里有一个甩着校服,书包在背后随着奔跑节奏而跳跃的人影。
相信他能看到的人不是坏人,给他通风报信的人不是坏人,让他不用上体育课的老师不是坏人。
但是好的人只有一个。
【@全体成员 下周外出旅游,直播和视频制作暂停,回来之后会补上。】
江槐在粉丝群里敲下这行字,很快就有人问他要去哪里玩能不能期待偶遇,他笑了笑,回复了一句“保密,维持一下我的神秘感”。
江槐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多有名的人,他喜欢美食,比起品尝,制作的兴趣则要更高一点。一开始只是拍照片在社交网站上分享,后来开始制作简单的菜谱,然后是视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发展成了在直播平台上进行固定时间直播的主播,也拥有了自己的一波观众,甚至还有了像模像样的粉丝群。即便如此,他仍然没有什么实感,所谓的通知群,更多时候是大家愉快闲聊的地方。
群里的内容刷得飞快,话题很快就被扯开了八百里远,江槐把电脑关掉,看了一眼时间,扭头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毫不意外地,江榆还没起床。
他回想了一下昨天江榆打游戏鬼叫到几点,随后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去,一抽被角将把自己裹成个卷饼的江榆扒拉了出来。
“起床了,再睡一会就要错过时间了。”
所谓的旅游当然是假的。江槐的除了本职的摄像师与兴趣使然的美食主播之外,还有一份额外的、并非兴趣的、毫无报酬的、比雇主心累一万倍的第三职业。
给他的双胞胎哥哥,灵异主播江榆的外景拍摄做摄像师。
提到江榆的工作,那就不得不提一下江榆其人,他和江槐虽然是双胞胎,但是无论是性格还是气质都与江槐相去甚远。在大家都穿着校服剃平头的学生时代两个人姑且还有一些双胞胎难以分辨的时候,等到上了大学,兄弟俩已经成了自己不说,没人能发现他俩是亲兄弟的模样。江榆外向吵闹,想一出是一出,和内向慢热的江槐几乎成了两个极端,甚至连一些玄乎的地方,也和他的胞弟迥异。
——概括来说,一个阴,一个阳。
江榆自然是那个阳的,而且还是个阳气过剩的类型。他做外景直播的地点全都是各种有着灵异传说的房子或者地点,拍摄之前免不了要与人交涉踩点,江槐亲眼见过昏暗房间里一道白影被到处乱跑的江榆逼得连连后退的诡异场景,江榆本人却毫无自觉,甚至还扭过头和他谈笑说什么灵异事件都是纸老虎,全然不知那纸老虎已经被他撵到了房间里最暗的角落里。
他不晓得江榆究竟是有着对于自己体质的自觉才这样肆无忌惮地行动,还是真的全无担忧单纯的就是心大。毫无疑问观众喜欢看这些东西,每次外景江榆总能收到一大波观众刷来的礼物,换算而来的收入即使被平台抽成之后也仍然可称为可观,这大大助长了他的气焰,从此抓江槐做壮丁便更是顺手,久而久之,连江槐自己都习惯了这份“工作”。
他们这次的工作地点,就是本市有着广泛流言的一所旅店。
逢魔旅店。
“怎么样,你觉得靠谱吗?”
江槐躲开了江榆捣他肋下的胳膊肘,低头看看手里的纸片,抬头看看眼前老旧的建筑与同样因为老化而滋滋作响的广告灯箱,轻声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回答江榆:“应该就是这里吧,进去看看,住一晚上试试。”
江榆闻言欢呼一声,拎起两人的行李撒腿就往屋里跑,多半是没听江槐的后半句话,早就习惯他冒失的江槐也没多说什么,至少他很有自觉地拿走了两个人的东西。
只看外表时,江槐以为这是一家普通的老旧旅馆,但是细细观察的话,又能在房顶发现现在旅店标配的自动防火喷头,监控虽然没看到,但是无线路由器却是存在感十足。江榆拿着两个人的身份证已经去了前台,正在笑嘻嘻地和前台那个懒洋洋的女生交谈,后者穿着一身不知到底要过什么季节的长袖短裤,两条修长的腿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白得晃眼。
江槐刚想过去,余光却突然被一片阴影笼罩住了,幸好这一步还没有迈出去,江槐刹住了步子,扭头一看,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正站在自己旁边,似乎刚刚才发现他的存在。
站定一看,这男人至少要有一米九挂零,黑衣黑发,连手套都是黑的,整个人就像是刚刚从走廊的影子里走出来一样。他转过了脸看着江槐,半长的头发下隐约露出覆盖着半边脸颊的花纹。
“借过。”
黑衣男人向江槐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随后径直走向前台,啪地一巴掌拍在女店员晃来晃去的膝盖上,似乎是在示意她注意仪态,随后就转向了还留在柜台前的江榆。
“过夜还是常住?”
江槐突然闻到了一股像是烧焦东西发出的气味,他揉了揉被冷风吹的有点发麻的鼻尖,转过头四处嗅嗅,那味道却又消失了。他本来还想四处看看,检查一下究竟是哪里发出的味道,耳朵里却听到江榆要订一间双人标间,鬼使神差地,他两步跟过去,打断了江榆的话:
“劳驾,两个人要分开的房间,离得近一点就行。”
“您是这边的老板吗?请问怎么称呼?感觉您看着挺年轻的,能经营这么大一栋旅店,很辛苦吗?”
最终差点因为肉疼而跳起来打人的江榆还是被江槐一通“我有前因后果”的挤眉弄眼安抚了下来,哼哼唧唧地登记了信息,拖着东西踢踢踏踏地上楼去了。江槐收好了房门的钥匙,扭头试图和那个黑衣男人搭话。然而这两句不咸不淡,随处可见的客套话,却让黑衣男人的面上肉眼可见地笼上了一层寒意,他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盯了江槐一会儿,方才移开了视线,冷淡地回答道:“我不是这里的老板。”
话音未落,他已经迈开步子离开了前台。江槐有点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是说错了话还是做错了事,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就这么离开。前台里的女生围观了这场算不上聊天的短暂交流,忍不住捂着嘴哧哧笑了起来。江槐有点窘迫地向她笑了笑,那女生像是看穿了他想问什么一样,用长长的袖子冲黑衣男人离开的方向甩了甩:“他真的不是老板,你问错人啦。”
虽然被她看见了窘迫的场景,但至少这个店员看起来像是好说话的人,江槐略微松了一口气。还不待他开口,女店员又一次抢着开口:“我叫秋芸芸,他叫……黄娇娇!嗯?不相信吗?呼呼呼……那你不如回头叫他一次试试看?”
秋芸芸笑嘻嘻地上下扫了江槐两个来回,看他似乎没有上当的样子,略微有点失望地眯了眯眼睛,又甩了甩她过长的衣袖:“好啦,开玩笑的,这是我们店的管事青龙,有什么事找他就可以了。嗯——对了对了,他还是食堂大厨,一定要来尝尝青龙的手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