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想过自己能和海伦娜做朋友。你瞧,她是我们培训中心的明星,大厅里现在还挂着她手捧奖杯的照片,那个时候我甚至还没开始学习芭蕾。她四肢修长,优雅又灵动,身体柔软得不可思议,每当我被老师按在地上压腿,发出野兽般痛苦呐喊的时候,总能看到海伦娜紧绷足尖,双腿完美地形成一条笔直的横线,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海伦娜就是我们最好的女孩儿,所有人都这么说。她相貌可爱,舞跳得也好,而我虽然年长她一岁,却生来笨手笨脚,至今也没能穿上足尖鞋。但是我却和海伦娜成了朋友,这是我怎么都没想到的事。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有一次芭蕾课结束之后,我仍然留在教室里,对着镜子练习动作。老师说我掌握得不够好,要我回家也勤加练习,可是我的房间太小,汤姆还总是突然闯进来,嘲笑练习的我。妈妈说家里没那么多钱给我浪费,要是我没能取得什么成绩,就不让我继续学习芭蕾了,可我不愿意放弃,即使大家都说我没有学习舞蹈的天分,我也不愿意这么轻易就放弃自己的梦想。但是每当我看向镜子,里面那个女孩的一举一动都像是个呆滞的木偶。
于是我忍不住抽泣起来,似乎安静的练习室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很快脚步声响起,我才意识到不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我看到海伦娜从角落里向我走来,步伐一如既往的轻盈,看起来她也没有回家,但刚刚我并未注意到她的存在。
“你怎么了?”海伦娜问我。她明显是在关心我的情况。我一边哭,一边抽抽搭搭地对她讲,我什么都跳不好,妈妈以后肯定不让我学芭蕾了,又说,你跳得那么好,一定不会因为这种事烦恼吧!海伦娜有点不知所措,伸手帮我擦掉眼泪。
“我以前也跳不好,妈妈也会骂我。”她说。
“可是你现在跳得那么好!不像我,什么也学不会!”我哭得更大声了。
“别哭了,别哭了,那,那我来教你,好不好?”
我听到这话,立刻不哭了,海伦娜跑去拿了一块手帕给我擦脸上的鼻涕眼泪,我努力止住抽噎,问她:“真的?”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用一种严肃的神情对我说:“我们说定了,一定教会你,让你跳得和我一样好。”
从那天开始,我和海伦娜突然变得密不可分。我缠着她教我怎么压腿,怎么练习足尖力量,怎么伸展手臂,课程结束之后我们也留在教室里对着大镜子练习。之前海伦娜也总是很晚才回去,因为她的妈妈工作太忙,只有晚上才能接她回家,所以她总是一个人在等着。现在属于我们两个人了,练习累了的时候,我和海伦娜会躺在靠垫上聊天,她说她想要成为天鹅湖里的天鹅,想要在那样的舞台上旋转起舞。海伦娜说着站起身来,轻盈地跳跃,旋转,手臂像翅膀一样张开。她没有穿舞裙,只是穿着最普通的练功服,可我却看到洁白的裙摆在空中飞舞,仿佛有聚光灯照在她身上一般耀眼夺目。
我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却又觉得内心酸涩。海伦娜一定能成为她想成为的天鹅,可我会和她一样吗?我没办法像她那样舞蹈,也许我根本不适合学习芭蕾……我低下头,发出苦涩的声音:
“你明明已经是白天鹅了……我好羡慕你啊。”
海伦娜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坐在旁边,用温柔的声音安慰我:“你知道丑小鸭的故事吗?大家都说它丑陋,不愿接近它,可冬天过去,它长出了羽毛和翅膀,成了一只美丽的天鹅!你也可以成为天鹅,只要等待冬天过去……”
我对她的说法不屑一顾:“可是,丑小鸭原本就是天鹅啊!如果我只是一只普通的鸭子,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变成天鹅的。”
海伦娜看起来犯了难,她皱起眉头,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样子。即使是把她驳倒,我的心情也没有变好。我甚至想要立刻离开,从此以后也不再回到这间教室里来,也许妈妈说得对,我真的不适合学习芭蕾,不该在浪费时间,以及家庭的资产。但是海伦娜拉住了我的手,她的眼睛里又重新放出光彩来。
“怎么了?我要回去了。”
“天鹅湖的故事里,有一个能够把人变成天鹅的巫婆,”海伦娜笑着说,“我现在就是那个巫婆,莎妮。”
她用手在空中画了好几个圈,嘴里叽里呱啦地念念有词,最后伸手在我的眉心一点:
“变成天鹅吧!从现在开始,不管你是丑小鸭,还是绿头鸭,或者是海鸥和麻雀,你都会变成优雅又美丽的天鹅!”
她柔软的指尖带着一点温度,像是真的在我的体内注入了能量一般,让我从心里涌起一种暖洋洋的感觉。我想象着自己抛弃了人类的身体,真的变成了天鹅,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了海伦娜。
“我变成天鹅啦!”
“你变成天鹅啦!”
我们乱七八糟地笑着叫着,好久好久,直到夜幕深沉地落下。
那个时候的我还并不知道,最后能够变成天鹅,站在舞台上的人,只有我自己。
也许海伦娜真的有魔法,我觉得自己跳得越来越好了。老师说我进步很大,很快就可以穿上足尖鞋了,妈妈知道之后,也没再提过让我放弃的事,这都要感谢海伦娜。
妈妈说我应该对海伦娜表示感谢,让我把烤好的纸杯蛋糕带给她,她却一个也不肯吃。
“如果我吃了,妈妈会生气。”她担忧地说。
“为什么?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呀?”我问她。
“因为会发胖,妈妈不准我吃蛋糕。”
“吃一个又不会发胖,再说,你在这里吃,她也不知道嘛!”我掰下一小块,往海伦娜嘴边送,“你尝尝就知道,我妈妈烤的纸杯蛋糕可好吃了!”
“不行不行!”海伦娜摇着头一个劲儿地后退,“妈妈什么都知道,她会罚我练习的!”
我追着海伦娜跑了一会儿。她跑得比我快,我连她的一根头发都碰不着,这让我有点生气了。
我把那一小块蛋糕塞进自己嘴里,对着海伦娜大声喊道:“那就随你的便吧!以后我再也不会带任何吃的给你了!”
说完这句话,我气鼓鼓地跑出教室,打算换了衣服就回去。没过多久海伦娜就追了出来,坐在我身边一言不发地换掉练功服和舞鞋。我故意转了个身,背对着她,做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把纸杯蛋糕一股脑地放进包里。
然后我听到海伦娜在我身后小声说:
“一点点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我还在生气,假装没听到她的话,背上包跑了出去。几乎是一迈出大门,我就感到后悔了,可我又不想现在回去,好像是我认输了一样。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家里,妈妈问我海伦娜喜不喜欢纸杯蛋糕,我便把事情一股脑地跟她说了一遍。她本来想告诉我点什么,但莉莉在摇篮里哭了起来,她就没时间顾及我这边的事情了。
我愤愤不平地想,总是这样,一份母爱分给四个孩子,怎么能足够呢?况且有的孩子还分不到平等的四分之一。海伦娜的家里只有一个孩子,她的妈妈一定只爱她。
想到海伦娜,我有点生气,把纸杯蛋糕都吃光了。
再一次在舞蹈教室见到海伦娜的时候,我已经不生她的气了,所以当海伦娜在练习的间隙用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向我的时候,我觉得很好笑,故意转过头去不理她。
等到老师一说休息,她就立刻试探地看向我,好像害怕我随时都会逃跑一样,慢慢地靠过来,仿佛是在接近一只怕生的小动物。我在她开口说话之前,从身后拿出妈妈准备的午餐盒:
“蛋糕不可以的话,水果就没问题了吧?”
那天我们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一起分吃了满满一大盒草莓。
海伦娜的妈妈工作很忙,却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家,所以海伦娜总是会在这里待到很晚。但有一天,刚一下课,海伦娜就收拾东西准备回去。我很好奇,就问她:“你今天怎么回去这么早?”
“妈妈今天有事情,她说她今晚都不回来了,让我自己回家。”海伦娜眨着眼睛说。
“那,你爸爸呢?不能让他来接你吗?”我问她。
“我爸爸……”海伦娜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他的工作一直很忙。”
“天啊,那你得一个人在家待着了!你不怕吗?”因为家里总是有很多人,我完全无法想象独自一人在家是什么样的感受。
海伦娜摇了摇头:“不怕啊,反正我总是一个人在家。”
我顿时对她心生怜悯,一个人在家多无聊多可怕啊!这让我突然灵光一现,对她说:“那今天要不要来我家玩?反正你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来我家!”
“可以吗?你家人同意吗?”海伦娜的表情告诉我,她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他们肯定会欢迎你啦。”我十分笃定地说。
“那我要和妈妈说一下。”海伦娜从包里拿出一部老式手机,拨了号码过去,却迟迟没有人接听。她发了短信过去,一时间也没有人回复。
“不管她了,我们先回家,你妈妈迟早会回复你的。”我对忧心忡忡的海伦娜说。
“那她要是不同意怎么办?”海伦娜问。
“她那么忙,还能把你接回去不成?”
总之我把海伦娜带回家了。我家小小的房子里一共挤了六个人,不过现在他们不是全都在这里。妈妈在做菜,汤姆在餐厅写作业,莉莉在摇篮里睡觉,多里安还在学校,爸爸还没下班,即使是多了一个海伦娜,也没有往常来得拥挤。
妈妈说海伦娜比我可爱多了,我有点生气,也有点高兴,虽然海伦娜确实很可爱,但我也想被妈妈夸可爱。海伦娜有点害羞,和妈妈说话的时候也低着头,我看她这样,就把她拉走了,我要让她看一看我的房间。
我的房间非常狭小,里面只摆得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是我软磨硬泡了很久,爸爸才肯把这个小隔间给我当做自己的房间。我和海伦娜脱掉鞋子,脑袋挨着脑袋躺到床上,和她一起去看我贴满了整个墙壁和天花板的明星海报。
这是我的收藏品,不管是电影明星,摇滚明星,实力唱将,舞蹈天后,只要是明星的海报,我都会贴在墙上。我相信,只要我肯努力,我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我指着其中的一张给海伦娜看:“你看,天鹅湖!”我不知道海报上女演员的名字,她穿着白色的舞裙,仅靠足尖站着,修长的脖颈高高仰起,身体有优美的弧度,就像是一只白天鹅。
“阿拉贝斯。”海伦娜轻声说。这是我们也学过的动作。我从床上跳起来,模仿海报上白天鹅的样子踮脚站着,结果因为床太软,只坚持了一秒就败下阵来。海伦娜也做了一个阿拉贝斯,但在这样的“地面”上,连海伦娜也没能站稳,一下子跌在床上。我们俩一起哈哈大笑,笑到肚子都痛了,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我们才渐渐停了下来。我注意到,海伦娜正看着一张海报发呆,便也凑过去看。那是张电影海报,上面的白人男子戴着宇航头盔,有点狼狈,看起来像是在太空里遭遇了什么事故。电影的名字叫《迷失》,我没看过这部电影,不过听说评分很高,主演埃尔维斯也凭借这部电影拿到了奥斯卡奖的提名。
“你喜欢这部电影吗?”我问海伦娜。
“不,我没有看过。”海伦娜说。但她的眼睛一直注视着这张海报,似乎视线粘在了上面一样。我打算从莫名其妙的电影海报里抢回我的朋友,这个时候就要使用一些小道具,比如多里安随手丢给我的一盒大富翁,虽然少了点东西,但还能玩。
正当我打算侵吞海伦娜为数不多的地产的时候,妈妈的大嗓门从楼下传来,是开饭的时间了。
因为海伦娜来家里,今天的晚饭比平时多了两道菜。爸爸对海伦娜很热情,汤姆也一直缠着她说话,多里安没回家,估计又和朋友去吃塔可了,不然我觉得他也会喜欢海伦娜。我怕海伦娜被他们吓到,所以一吃完晚饭,就赶快把她带回我的房间。我们说了许多话,玩了许多游戏,还一起做了作业,又闹到很晚才睡下。
期间海伦娜的妈妈打电话过来,我去找妈妈来听,她们聊了一会儿,妈妈说明天一早海伦娜的妈妈就来接她。我松了口气,差点以为海伦娜会被提前接走呢。
海伦娜的妈妈来的时候,我们一家人还在吃早饭。她是个漂亮的女人,比我妈妈漂亮得多,海伦娜一定是继承了她的相貌。我和妈妈送海伦娜出门,要她下次也来玩。
“说再见,海伦娜。”海伦娜的妈妈双手搭在她肩膀上,对我们露出淡淡的笑容。
“再见。”海伦娜对我们挥手,显得有点拘谨。她被妈妈带上了车,临走时还回头看了我一眼,一副不舍的样子。我想,以后一定要再让海伦娜到我家里来玩。
几天后的舞蹈教室里我没能见到海伦娜,老师说她生病了,我一个星期后才见到她。她说她只是受了凉,发烧休息了几天,现在已经完全好了。我问她下次什么时候再来我家玩,不知为何,她瑟缩了一下,对我说:
“我会去问问妈妈,她同意的话才可以。”
我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海伦娜接下来的话让我大吃一惊,夺走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她问我:“莎妮,你想不想去参加试镜?是电影的试镜,他们需要像我们一样大的孩子。”
这是个好机会!我立刻兴奋起来,参加试镜一旦被选中,我就离女明星的理想更进一步了!我全心全意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对于那些已经发生的事,和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知。
从那次试镜开始,我和海伦娜就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一条通往新生,一条通往毁灭。我曾经以为是这样,但很久很久以后我才发觉,打从一开始,我们就已经站在两条不同的道路上了。
我和海伦娜一起坐在后排,窗外灰黑色的云层中间裂开一道缝隙,露出浅蓝色的天空。
海伦娜的妈妈,玛德琳女士正在开车。她对我很亲切,听海伦娜说,这次试镜也是她建议我来的,还愿意开车带上我一起,她真是个大好人。
海伦娜今天精心打扮,穿着一条浅蓝色洋裙,头上也戴着一顶可爱的小圆帽。她的睫毛很长,看起来就像一个洋娃娃,让我忍不住想抱着她不松手。我来之前也想打扮一下,但我可怜的衣柜里只有多里安的旧衣服,唯一的几件裙子早就因为我长高穿不上了。玛德琳女士一路上跟我聊天,问了我许多问题,比如我家里有几口人,爸爸妈妈都是做什么的,我都一一回答了。她还问我海伦娜平时在舞蹈教室表现怎么样,我当然没有吝惜我的赞美之词,把海伦娜夸得天花乱坠,玛德琳女士看起来也很高兴。
很快我们就到了试镜的地点,这里看起来乱糟糟的,有几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也被自己的家长带着,在走廊里的一排座椅上坐着等候。我到现在才开始感觉紧张不已,手脚都有点发冷,心脏碰碰地跳着,海伦娜看起来也有点脸色不好。我握住海伦娜的手,开始给彼此加油鼓劲,玛德琳女士好像去跟谁讲话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过了一会儿,有人示意我可以进去了。房间里有三四个大人,还摆着一台摄像机,为首的那个让我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我就坐下了。摄像机对着我的脸,直到那时我才迟来地想到,我好像从来没有演过戏。
严格来说,我并不是从未演过,如果那些在餐桌上夸张地模仿电视机里的女演员唱歌的时刻也算是表演,那我也算得上是经验丰富。我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不那么紧张,但我不知道效果如何。他们让我给自己做个介绍,又问了我许多问题,给了我一个桥段让我表演,我敢保证那是非常尴尬的情景,因为在场的大人都发出了笑声。最后坐在桌子前的那个人问我,还有没有其他可以展示的,我说我会跳芭蕾,但是很显然,我又搞砸了,因为我跳到一半的时候忘记了动作,只能胡乱挥动胳膊糊弄过去。
最后走出那个房间的时候,我几乎要哭出来了,但我努力安慰自己,这并不是我唯一的一次机会。我坐回那排椅子上,玛德琳女士问我感觉如何,我说糟透了。她笑着安慰我,说没关系,以后一定可以,她真是个好心的女士。
海伦娜也安慰我,还说下次有机会还会带我一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玛德琳女士用手碰了碰她,她便不说话了,安静地等待轮到自己。海伦娜是今天的最后一个,我似乎等了很久的时间,她才从门里出来。玛德琳女士立刻就上前询问她的表现,样子显得很急切,海伦娜只是摇了摇头,说她不知道。紧接着门后的人也走了出来,我认出为首的就是坐在桌子后面的人,一下子低下头不好意思说话。
玛德琳女士上前一步,他们似乎聊了些什么,我远远看到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用一种恐怖的,仿佛童话故事里的后母一样的眼神看向我们这边,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紧接着她快步走来,不由分说,一把抓住海伦娜的胳膊,极其快速地说:“海伦娜,我们走。”
海伦娜踉跄几步,转头看向我。她如同宝石一样的眼睛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可我没能读懂。最后我看到她长长的睫毛眨了眨,仿佛是一个无声的告别。
我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应当向她挥手告别都忘记了。我不明白,海伦娜的妈妈到底怎么了?可是更让我震惊的是接下来的事。坐在桌子后面的那个男人朝我走来,看起来不太友善,但他蹲下来对我说话:“你怎么还没走?那正好,你的父母呢?我需要和他们谈谈。”
我以为我把事情搞砸了,拼命摇了摇头:“他们都没来,是别人送我来的。拜托了先生,就算我演得再烂,也不必把我的父母都叫到这里来吧!”
听了我的话,那人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谁说我要指责你了?我需要跟他们谈谈合同的事。”
十一岁时,好运仿佛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一样砸中了我,我成为了一名童星,走上了演艺之路。即便是后来遭遇了很多痛苦的事,即使我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大红大紫,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当初的决定,我唯独后悔的是另一件事。
被妈妈拉走的海伦娜,她当时看向我的眼神里,到底在说什么?后来我无数次地想过,那天我应当跟上去吗?如果我跟上去了,有些事是否就不会发生?
可是那之后的事,又怎么是我这样的孩子能够预见到的?我能做的就只有牢牢记住曾发生的一切。
那天过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海伦娜了。
字数:5405
进行一个制定计划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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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言之年代 502年5月
“黑暗世界”费尔法尔,“卓尔之城”奈林菲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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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座历史相当悠久的城市。历史悠久,因此强大——不够强大的城市是不可能拥有悠久的历史的,这是举世皆准的残酷法则,而在弱肉强食的费尔法尔,这条法则尤为突出。
既然这座城市历史悠久而且强大,那么自然而然就会声名远播。至少当曼努尔在出发前宣布他们本次任务的目的地是奈林菲亚时,没有任何人问出“那是什么地方”一类的蠢问题:就像一个生在德菲卡的人,不论是不是精灵都必定会至少听过菲薇艾诺的名字一样,一个生在费尔法尔的人,不论是不是卓尔都必定会至少听过奈林菲亚的名字。虽然双方广为人知的个中缘由大不相同。
不像由珂宁亲赐,是所有精灵发源之地的绿林故都,奈林菲亚可考的历史只能追溯到失落之年代——当然,在那之前这座城市肯定已经存在了,并且想必还十分繁荣,不然又怎么会吸引到卓尔精灵前来“接手”呢?——在失落之年代时,奈林菲亚才成了“卓尔之城”,因此留下了可考的历史。它不是黑暗世界中第一座卓尔精灵的城市,也绝不是现存的大多数卓尔城市的发源地,但绝对是现今的费尔法尔中最强盛的卓尔城市:这里的人们唯敬拜黑暗女神夏德娜,他们建设唯一的一种神殿,聆听唯一的一种教诲,取悦唯一的神祇,在行事方针上不会相互制肘(不过暗地里的内斗自然是少不了的,这也是取悦黑暗女神所必须的一环),最重要的是,他们建造了黑雾学院,并且在森严而不容违逆的社会制度下完美地保留并发扬了精灵研习魔法的传统:
也就是说,奈林菲亚的法师相对其他地区更多,而且还有大量魔学研究者能够供他们驱使。
这种明确的优势也被奈林菲亚的卓尔们明晃晃地摆在台前:死厄骑士团的小队从小道靠近城市东侧外围时,就发现了用于防护的墙壁上镌刻着奇妙的纹样——看着像是出自法师或者魔学研究者的魔法雕文,将它们刻上城墙的那些人们丝毫没有想要掩饰这一点。这样下令的必然是一位身居高位的卓尔女士,曼努尔大致能明白这种思路:这是一种对城市强大实力的自负与炫耀(这部分比较主要,大概占据动机的八成以上的那种主要),同时也是对敌人的一种震慑。那些雕文现在看起来都是沉寂着的,但谁知道事实上是怎么回事呢?它们或许有用,或许没用,或许只需要等待一个能为它充能的法师,或许只是些好看的花纹……若有想要潜入城市的宵小之辈,自然会因此瞻前顾后,而意图犯罪的人一旦瞻前顾后起来,反而更容易露出马脚。
但当意图入侵的人非常熟悉战争,又或者在城里早有作为内应的同伙的话,那么这种心理上的小伎俩就不起作用了。非常不幸的是,死厄骑士团两样都占。
因此,他们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接头人,并在他的引导下避开了哨兵的耳目和可能的陷阱,安全地翻越了城墙,混进了城市当中。
“你们来的正是时候。”在找了个勉强能说话的街巷之后,接头人愉快地(就一个卓尔男性的标准来讲)说,“原本,我们要把这个埋进城里,而后再走进长出来的东西里……但前些天有人替我们解决了这件事。”
他从怀里摸出一件小东西来,将它放在掌心上,展示给小队:那看起来大致上是一枚植物的种子,但与普通的种子相异的地方是,它的四周被细小的藤蔓缠绕着,而且还散发着幽幽的紫光。
没等任何人来得及提出问题,他就收拢了手掌以免黑暗中的微弱光线引来不必要的的注目,并接着开口:“虽然用不到了,但主的谕令是将它交给来到此地的小队,所以……”
接头人向着小队的方向伸出了那只攥着“种子”的拳头,在场的人中当然不会有谁看不懂如此明显的暗示。曼努尔于是上前一步,从对方的手中接下了重要的任务物品,然后按照鲜血骑士团共同的礼节先后赞美了军主。
“之后呢?关于这个暂时用不到了的东西可有其他的指示?”在将这个细小但重要的东西藏进隐秘的衣袋之后,曼努尔提问。
“暂时没有,再之后该怎么处理还要等上级的意思。”接头人说,“我将这城中的变化上报之后,得到的指令依然是引导各位进入‘那个东西’里。考虑到各位任务结束后很可能能够直接面见上级,这么重要的东西还是交给诸位携带,然后直接从上级处领受处置方案效率比较高。”
这是不太明显地抬了小队中的所有成员一把,暗示他们在完成了这个重要的任务之后可能获得嘉奖。但对于那些在死厄军团摸爬滚打了许多年的老兵来说,他们是不会因为这点“升官发财”的暗示就飘飘然的,也不会忽视对方句子里散发着可疑信号的部分。
“‘那个东西’是个什么东西?”艾柏克语气相当不客气地询问,“你们尖耳朵就不能一次性把话说的明白点吗?”
接头人至少看起来好脾气地笑了笑:“事关重要的任务,我确实也想这么做,但说实话,我很难找到一个确切的词语来形容它。对恐惧之主发誓,我在此前近三百年的生命里从未见过那样的东西。”
艾柏克看起来还想说点什么,费勒看起来也有点对这种完全未知的东西跃跃欲试,但在曼努尔回头严厉的一瞥之后,他们都明智地把要出口的话咽回到肚子里去了——小队的队长清楚,半卓尔大约是真的暂时偃旗息鼓,可矮人必然在什么地方憋着坏呢。
不过这些事可以在任务结束后慢慢清算,因常年争斗而产生的默契使曼努尔明白,艾柏克必然也是这样想的:一件事情越到最后关头越容易出问题,旅途越临近终点越不能掉以轻心,何况这是那种干得漂亮说不准就能一步登天,搞砸了便最好自己动手去见艾瑞克的任务。至少现在他们不应该把精力耗在这种争斗上。
“那就带我们亲眼去看看它吧。”收回目光之后,曼努尔这样要求,接头人自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还请各位把身上显眼的东西藏一藏。”卓尔男性变戏法似的拿出了几件宽大的斗篷,“城里最近有些混乱,但因此可以混进人群,你们跟我来,注意不要暴露身份。”
当一行人走在奈林菲亚的街道上时,便更加地感受到了这座城市悠久的历史与强大的力量——悠久的历史体现在街道的砖块与两侧的建筑上,时光为它们沉淀下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厚重气质,而卓尔精灵阴郁、繁复但华美的艺术风格又为它们打下了鲜明的烙印;强大的力量则体现在街道上往来的人群身上,如接头人所说,城区各处都处于一种浮躁的混乱当中,但在这混乱中穿梭着的大量士兵无一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想来若是没有这种令各个家族自顾不暇因此收缩防御圈的混乱,或许他们潜入城市的难度要翻上几番。
接头人带着小队躲躲藏藏的穿过了东区各大家族的驻地,经过了混乱的街市,来到了奈林菲亚的北侧。放在平时,来到这里的人显然第一眼就会注意到高耸在此处的黑雾学院,但现如今,这座著名的建筑却被其他什么更显眼的东西抢了风头:一个漂浮在半空中、散发着微弱紫红色光芒的……云雾?气旋?大约是这样的某种东西。它看起来不像是有实体或有重量,但却固执地待在原地,不断地缓慢旋转自身,仿佛将会把所有靠近自己的东西都吸入漆黑的中心点那样。
毫无疑问,这就是接头人所说的那个“有生之年从未见过”的、应当从“种子”里“长出来”的东西。而在“从未见过”这一点上,奈林菲亚的其他人自然也是如此。这个陡然出现的神秘产物自然而然地引起了许多人的兴趣,有许多卓尔战士正驻扎在它的附近看守着它,这也是为什么接头人只带着小队在远处眺望那个气旋。
“你们接下来就要通过那里。”接头人这么说,“但你们也看见了,四周有看守。按照职责,我不会也不应该跟你们一起进去,但我会尽力为你们通过那里提供帮助。”
“这东西靠谱吗?”费勒终于没忍住出了声,但紧接着,他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于是立刻接着补充道,“呃……我的意思是,你看,这不是别人搞出来的东西吗?和伟大的主原本给我们准备的那个会不会不一样?”
“主的神谕如此,不会有错。”接头人平静地回答,“你们通过之后,在另一边应该会遇到另一个接头人,我们共用同一套暗号系统,只要按照寻找我的方式操作,你们就能轻易地找到他。接下来会由他来给你们下一步的指引。”
费勒的声音没有再响起来,但接头人的话头却没停下:“哦对了,还有些事情或许你们应当知道。前些日子里,就是这个东西从地上长出来的那个时候,奈林菲亚城里的奴隶发生了一次逃亡——具体来讲,奴隶们逃进了那个里面,”他远远地指向紫红色的气旋,“因此这里的人们都知道那个东西是可以进去的,只是不知道它通往哪里。看守它的那些人自然也清楚这一点,目前他们会阻止任何人靠近它。”
这次是拉维莱斯以自己特有的敏锐抓住了句子里的关键词:“‘目前’?”
“是的,‘目前’。”接头人点点头,“就是那么回事儿啦。遇到风险与利益并存的那类事情时,谁都想做第一个,谁都不想做第一个。奈林菲亚的确有组织探索队进去的意思,但至于谁先谁后、怎样组队,夏德娜的喽啰们还有得吵呢。”
这话听来有些自相矛盾,但在场的人都清楚地理解其中的意思:第一个探索的人或许能得到最多的利益,但同样要承担最多的风险。而卓尔惯来是那种希望自己能独吞利益,让别人去承担风险的种族。城市当中的混乱或许有一部分是因为前些日子里的奴隶逃亡引起的,但更多的,恐怕是奈林菲亚上层的明争暗斗所掀起的余波吧。
曼努尔不是奈林菲亚出身,对这座城市的权力结构无法有很深入的了解,可是只要仔细看看,就不难发现聚集在那道气旋边上的士兵隐约地分成了四个阵营。若是谁有一副弓箭手的好眼睛,或许还能看见他们身上标识的家纹各不相同。
“那么我们能等他们的探索队组成了之后,假装是其中的士兵一起混进去吗?”拉维莱斯问。
接头人点点头,“如果各位想要这么做,我会帮忙安排,只要不暴露身份就行。但我在这座城市里的能量和资金都有限,或许没法帮忙将所有的关节都打通。”
“我觉得不太妥当。”曼努尔,或者说,某个卓尔城市的执法队分队长,在简单的思考后从专业角度提出了反驳,“先不论那些尊贵的女士们是不是要吵到某个家族的家主自然更替之后才能做出决定,单说这个探索任务的性质,各家主母想要相互制衡,就必然是分别选出自己的家族中可信但折损了也不太可惜的家族战士进行编队一同进入。这样就很难在队伍里夹带生面孔,遑论卓尔之外的种族,而在队伍中有人返回之前,周围的守备也不太可能放松下来,掩藏身份太难了。”
他嫌弃地扫了一眼队伍里其他的三个人,考虑到是紧要关头,才没有更多地表达自己的不满,而是转向接头人:“奴隶逃亡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但接头人还是带着少许莫名其妙的表情回答了:“就最近,没有超过十天。”
曼努尔点了点头:“间隔的时间不长,那还能再来一次。”
“什么?”
“奴隶逃亡。”曼努尔冷酷地说,“已经有一些人成功地逃出了城市,有这个前例在,肯定有些奴隶的心思活络起来了。那群没什么脑子的蠕虫大多没有自己的思考,只要煽动起一小部分,另外的那些就会自己跟上来——说到底,这种事有第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接头人仔细想了一会儿,评估道:“这确实很可能成事,但问题是这样做了有什么意义呢?手无寸铁又虚弱的奴隶能做什么呢?就算他们成功跑到了城北侧,面对这样的——”他轻微地向气旋周边规整的营房和强壮的士兵示意,“——军队,他们也做不了什么。”
“最差的情况下,也能造成混乱,或者一个方向的守备空虚。这样我们就至少可以凭身手趁乱摸进去。”曼努尔强行把顺手将这座城里的局势搞得更混乱的想法押后,接着说,“但我希望事情能进行得更稳妥些——你知道这些守军的一日三餐是怎么解决的吗?有没有瞧准时机下毒的可能性?”
接头人斟酌了一下,慢吞吞地回答:“很难,但不至于做不到。只是我也不能暴露身份,因此毒药只能用大路货,泛用的解毒剂也能抵抗,减员效果或许不会太好。”
费勒总觉得在这句话里听见了一个被接头人不情不愿地咽下去的短语:得加钱。
“那不如来点不死人的。”他凭借自己在市井讨生活的经历提出了建议,“强力泻药之类——也会让人失去战斗力,而且就算喝下解毒剂也留不住,只能等药效过去。”
曼努尔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倒是接头人笑着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好办法。”
艾柏克在后头偷偷地咕哝着什么“尖耳朵的招数真是阴损”,没有人理他。倒是拉维莱斯跟上了思路,接着询问:“那之后呢?我们在奴隶和守卫起冲突的时候找机会溜过去吗?”
“情况不好的话,就这么做。”曼努尔说,他对女性一向有更多些的耐心,“情况好的话,我们就让奴隶逃亡再成功一次。这样就算我们跳进气旋里之后有什么问题,前面也有能先给我们挡刀的。”
他们是梵的信徒,又不是兀烈卡卡的追随者。打从一开始,驱动这种看似反抗压迫的“善良”行为的就不是善意,而是利益。
“这计划至少听起来成功率挺高。”接头人如此评价,“但最重要的问题是,你们能够成功煽动奴隶吗?”
听了这话,艾柏克突然说:“可别想让我干这个事情!哪怕是一时的谎言,我也绝不会屈从于你们这群黑炭[消音]之下!”
同样作为卓尔精灵的接头人脸色变了。他正待说些什么,曼努尔的声音就已经巧妙地插了进来:“作为队长,我当然不会安排不合适的人去执行不合适的任务——毕竟你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瓜里基本都是你茂盛的头发和胡须的根呐!它们已经把你的脑子挤得只有三克拉那么大了,出于人道主义,我也不该让一个智力上的残疾人单独行动,更何况,我怎么会派一个肯定会把事情搞砸的人去执行这么重要的任务呢?”
这是个偏僻的地方,四周没有其他人了,因此接头人朗声大笑了起来。艾柏克字面意义上的暴跳如雷,可一时没有能反唇相讥的词句,又能意识到这不是和曼努尔在武力上起冲突的好时机,于是暂且只得无能狂怒。而他的队长根本没理他,就在这一系列的背景音里看向了费勒:
“再说了,合适的‘奴隶’人选不是很明显吗?”
半卓尔脸上习惯性的笑容有些发僵。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