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比乌斯很喜欢世博会。
“精品与工业艺术”,多美妙的概念啊!如果说工业的进步代表着人类对知识的无限渴求,那么艺术则象征着人类想象力的广阔无涯。
在这个时代里,蒸气机关驱动着钢铁轮毂隆隆作响,碾压过原始的神秘信仰,电流在碳丝上起舞,放出光明的同时也将炼金术士们排挤进了黑暗的角落。
但是莫比乌斯不以为意:人类的智慧永远闪耀着光彩,她享受着被新奇的见识充盈的感觉。她不介意被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引领,也同样热爱那些看似被时代抛弃的典籍里,那些尚未被开掘的潜力。
全世界的客人从世界各地远道而来。“这些人的脑子里藏着怎样的火花?”,人群里莫比乌斯不断思考着这个问题。如果没有知识,人至少还能成为空想家;如果没有想象力,人至少能够成为一个学究或者工匠;但是没有好奇心呢?
对于未知的好奇心是人性的一部分,作为人类的莫比乌斯也不能免俗,甚至比一般人更放纵,更过火。曾经的她,可不管被指引着前往的地方,是乐园还是地狱……而如今的她,至少暂时收敛了一些那致命的好奇心,这是好是坏?莫比乌斯自己也没有答案。
但是至少,这种可以悠闲地在街头闲逛的感觉并不赖。更何况各种新奇的,无论是大家伙还是小玩意儿,都让莫比乌斯非常受用。
沉浸在思考里,莫比乌斯的身体并没有变得迟钝——当大脑还没发现身边的一位小姐的帽子被汹涌的人潮挤掉下来时,莫比乌斯的手已经行动了。
当视线转移到帽子上,莫比乌斯第一眼就看到了巨大的蝴蝶结和装饰用的花朵。如果此时天降暴雨,或许就会有一只蝴蝶从花心里飞出也尚未可知?想必这是一位天真烂漫的少女的所有物吧:可能是那种不谙世事的贵族女孩,也可能是村头木讷小花匠的可爱女学徒。
”啊,谢谢……“
面前的女孩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花香气息,一手按住裙摆,一手箍住白色的长发,投来了略显抱歉的神情。
这副可爱的样子不禁让莫比乌斯心生怜爱。她将帽子稍微整理过后,伸出双手轻轻扣到了少女的头上,全然不顾少女身边那个面无表情,脸色苍白,身着黑色礼服的高大男人。
看起来应该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吧……是向溺爱过分的执事先生撒娇之后,就被偷偷带出来玩的场景也说不定?
”玩得愉快,这位小姐。“
莫比乌斯和眼前的女孩四目相交,一潭碧水静静地躺在她的眼瞳里,莫比乌斯镜映在她的眼里,如同碧蓝天空里的游鱼。
平静的小池塘里泛起涟漪,而莫比乌斯则以春日和煦阳光般的微笑回应。
”人类的进步永无止境。“
池塘里的涟漪席卷起风暴潮,将莫比乌斯吞噬在那片翠绿的水域;正如同那个女孩和她的……应该是执事吧,瞬间被拥挤的人潮吞没一样。
阴沉的天空安静无风,周一的清晨总是在咖啡醇厚的香气里氤氲出一周开端的烦闷,对于就算是跟父母一起住也享受不到女强人母亲的爱心早餐,反而还要帮父母做便当的浅羽望来说,在家照顾长辈在外照顾前辈助长了这位24岁年轻人心底的沧桑感。
于是当他驾轻就熟端着摩卡拎着便当走进办公室,先确定房间里的烟雾缭绕只是前辈在吸烟而不是他烧炭自杀了,再熟稔地打开窗户通风,最后看看咬着烟昏昏欲睡的前辈晴彦没有抽烟猝死,做完这一系列日常之后,浅羽望叹了口气,真切地感受到,新的一周在这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开始了。
“哟~浅羽,早啊。”耷拉着眼皮的由井晴彦听到门响变得精神了些,拿着E003的档案盒在手上滴溜溜打转,将手里的盒子朝上抛了个花弧然后稳稳接住,咧嘴眯眼露出熟悉的笑容。
“前辈早。”早已习惯了他浮夸不走心作风的望将便当放在桌子上,径直从空中截走档案盒,“这就是那个‘汉尼拔’案子的资料?”
上周因为姨夫过世的缘故,他去帮姨妈料理后事请了一周的假,这紧急派发下来的重要案件就在他们办公室足足压了半周,浅羽望有理由相信,如果这周自己不来上班,前辈大概能把这上头派下来据说“特别重要”的案件资料压到下周再查。
“上级指派的重要案件,我们不去其他组也会积极……哇——太敬业了吧~嗯好,很好!年轻人就是要这么有朝气!”由井晴彦晃了晃翘着的二郎腿,几乎要把“游手好闲”四个字写在脑门上。
浅羽望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三下五除二将档案盒里的资料在白板上摊开。
“咦?”仔细观察了片刻,浅羽困惑地出声,“这位……宇摩小姐,被砖块击打头部之后,还能反方向逃脱并且大声呼救,运气不错啊……不过是怎么确定她是‘汉尼拔’的幸存者的?”
“啊?不知道啊——”由井晴彦咬着烟放空看向天花板,“上头这么判断总是有理由的,去查就是了。”
“……前辈你看过档案盒了吧,究竟是怎么判断袭击她的是‘汉尼拔’而不是什么抢劫犯或者熟人的……算了,去问问看就知道了。唔,宇摩午马,现在在青山医院接受治疗和保护……”
“那么就先去青山医院问问吧。”由井晴彦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旁边的公文包。
“……我已经不知道前辈你是试图假装自己才是拍板作决定的人,还是你早就决定了目的地在等我自己研究明白了。”浅羽望撑着额头快速滑动着手机查阅其他组共享的调查情报,一边面无表情地吐槽。
“啊?啊……都过去四五天了,其他人都快查个水落石出了。”由井晴彦答非所问地敷衍一句,笑眯眯地靠过去把车钥匙塞进浅羽望的手里,“你开车。”
宇摩午马的状态并不好,不,可以说是非常糟糕,绿色长发凌乱四散着,绷带包裹的头部洇出暗粉的血色显得有些可怖,即使是面对自己的主治医生秋田贵人,她的态度也不算配合。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离开了商店街,然后,记忆……黑暗中好像有听到谁的呼唤,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救护车上了,随后将,来到了医院……”
浅羽望皱着眉头,显然宇摩午马并不知道袭击自己的人是谁,之前的案子里也有头部受到重击的受害者,多半伴随着短时或长时性的失忆。
“我明白了,你不要紧张……”浅羽望克制地保持着距离,尽量避免激起宇摩午马的应激反应,“经过我们的调查,袭击你的人很有可能是我们一直追查的青山区连环杀人案犯人‘汉尼拔’,你最近在商店街工作的过程中,你听说过任何,呃,相关的传言吗?什么都行。”
“‘汉尼拔’?是很吓人的凶手吗?为什么会袭击我,我明明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除了学校和打工之外不会去什么别的地方,也不会很晚回寝室,为什么会选择我呢?”
“很遗憾,这点还有待调查,”浅羽望合上了笔记本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最后一个问题,我看你是北海道人,是为什么来的东京?”
“……啊?”像是这个问题出乎她的意料,宇摩午马眼神里有一瞬的茫然,“我考进了青山高中拿了全额奖学金……”
“非常感谢您的配合。”浅羽望摩挲了一下笔记本的书脊,朝一旁的主治医生秋田贵人打了个手势,起身走出病房看向靠在门外打呵欠的由井晴彦,“意外惊喜,宇摩午马也就读于青山高中。”
这时病房里响起了宇摩午马的尖叫声,门外的两人对视一眼,心头同时一紧,转身冲进房间,只看到她挥舞着手臂阻挡医生,抓挠着自己的头,不断呜咽着尖叫:“……好疼,究竟为什么会这样?血,血停不下来啊!!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这显然并不是两位警部能处理的情况,医生熟练地给宇摩午马打了一针镇定剂,然后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看向二人:“久等了。”
“秋田医生,”浅羽望点了点头,“我们是去您的办公室还是就在这里?”
“去我的办公室吧。”他带着二人转身到自己的办公室,一路走一路简单介绍了宇摩午马的情况,“您二位也看到了,她PTSD的缘故,如今对外界的刺激表现的过分敏感,以致于普通的治疗并不能起效,比起由于压力错乱了身体修复机能,我更倾向于她是神经衰弱于是抓挠伤口妨碍了修复。
“当然,我们已经安排了心理医生来对她进行相关治疗,希望在不久后能够使她恢复到可以交流的状态吧。”
“那就太好了,宇摩小姐案发时的回忆对我们来说十分重要,如果能够进一步交流那会对案件的侦破有极大的帮助。关于她的情况,您还有什么补充吗?”浅羽望后背挺直坐在沙发上,余光观察着周围墙上的宣传海报,[年轻有为]、[青山大学医学系优秀毕业生]、[天才手术刀]等宣传语被P在秋田医生潇洒的白大褂照片上,值得注意的是,照片中持刀的手是左手。浅羽本能地记下这一点,继续询问道。
“哦对了,在检查时我们发现,宇摩小姐并非第一次在额头上留下伤口,这可能加重了她对这次伤口的恐惧和执着程度……不过东京并没有相关内容的病例,我想可能要到北海道才能查清楚了。”
浅羽望回忆起早上群里似乎有人提到要去北海道出差,问报销流程怎么走,于是赞同地点了点头:“我们会去查查看的,感谢您提供的线索。”
“应该的。”
秋田与两人握手告别,然后坐回办公室后开始写病历,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浅羽望余光中瞥见他写字使用的也是左手。
从青山医院出来坐进车里,浅羽望没有急着发动汽车,他始终无法忽视自己心里那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思前想后,他掏出手机开始查询秋田贵人的名字,果然查到了这位天才手术刀在青山大学医学系的履历,然而,他再往下滑动片刻,发现了一条今年的新闻——“优秀毕业生秋田贵人返回母校青山高中与学子亲切交谈”。
浅羽望握紧了手里的手机。
(存檔用)
誒,諸位客官,諸位客官,今日眾多貴客光臨真是讓敝酒樓蓬蓽生輝,小的是這兒駐場說故事的。您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看各位中有許多生面孔,想必是初來乍到,今日咱就給各位說一說這紅牌酒樓的妙處,我姑且說著,您各位吃著喝著,要是聽著不高興,您就當我是隻餓肚子的野貓,不用理會,要是您聽了高興,您賞我個銅板兒讓我買酒喝,我謝謝各位!
(驚堂木響)
話說這紅牌酒樓正到了喧鬧時分,菜香酒香止不住地往外飄,惹得那路過之人無不垂涎三尺,管不住自己的腿就往那門檻兒里邁。這酒樓地方不大,卻名冠京城,有一奇,便是這門面上無有牌匾,只在樑上掛了一塊無字紅牌,故而人稱紅牌酒樓。要說這紅牌酒樓究竟有何不同之處,便非得說咱這“三大樣”。
一是酒,這酒是紅牌酒,初入喉溫潤如玉露,下肚卻猛烈如火,再入喉又覺清涼舒爽;猛一覺,竟似驚雷轟頂,頓使人七竅通明;三入喉,宛如雲霧懷胸,方舒心,卻又狂風四起,讓人欲靜不能。
再者是肉,這肉是紅牌肉,也不知是何肉何料,只覺那濃香醉人、糯肉爽滑,一口咬下,竟可回味三旬,再不知世間萬千滋味,便是那出了世的和尚道士,亦抵不過這饕餮誘惑,雙雙墮入那貪食地獄去。
至於那三嘛……不是別的,卻是一碗魚湯。
今兒個,咱就給各位老爺太太們說說這紅牌酒樓的——“魚湯”。
不知各位可曾聽說,從這京城往東八百里,背靠大海有個雷家村,這村中家家戶戶都靠打漁為生,是個名副其實的漁村。村中有個少年,在家中排行老七,腦子活泛能說會道,常有些怪招與人玩笑,村裡人稱煞小七爺。這雷七幼時起便天天跟著父兄起早貪黑出海捕魚,練就了一身海上水下的好功夫。同是姓雷,雷七這一家子卻與眾不同。傳說他家祖上出海時救了海中的什麼仙子,那仙子為了報恩,保佑他家世世代代但凡出海,必能帶回來比別家都多的漁獲,賣的價錢也能比別家的好。於是到了雷七的太爺那輩,他這一家就成了村中最富有的,蓋了偌大個莊園,還得了個“賽員外”的美號。
雷家太爺發達了,他的子孫們卻也沒丟下老本行,仍舊早出晚歸擊風搏浪。因為這戶人自太祖至子孫輩,都是村裡最好的漁人,人又都老實厚道,因此許多村人都願意跟著他們一起出海。您若是有閒客坐雷家村,每天您都能見著浩浩蕩蕩大小上百艘的漁船,如魚群一般奔赴浪濤之中。
話說回頭,這沿海的漁民但凡出海,都得先去龍王廟里燒香擺宴,求龍王老爺給個好臉色,讓這趟出海能夠順風順水;還要再請下媽祖娘娘,保佑出海的人都得豐收平安歸來。可這老爺娘娘也有吃人嘴兒不幹人活兒的時候呀,這不,有那麼一回,雷七跟著父兄叔伯一同出海,方至那魚群慣常出沒的地方,萬里晴空忽地暗了下來,層層黑雲那是如天兵天將列陣下凡,轟雷鳴鼓、狂風摧旗、瓢潑大雨如萬箭穿身般襲來!漁船招架不住,被風浪打得東倒西歪,那雷七年少勁兒小,搖搖晃晃未得抓穩,登時一個浪頭劈來,將他生生打入了海中!也不知是一時命大還是那老天爺突然開了眼,這煞小七爺在海中死沉沉漂了數日之久,竟然得以生還。待他睜眼一看,卻是一全然陌生之地,身下刺入皮肉的小石鋪成了海灘,眼前是茫茫大海望不到頭,身後一座山壁高聳,光禿禿不見一絲青綠。雷七四下張望,周圍不見人跡,哪裡還有自家漁船的影子,心下又驚又急,不知身在何地,更不知道父兄叔伯可還安好。
不過這雷七——先前我們說了,那是個腦子活泛,能想鬼主意的主兒——心中雖然著急,可一想,咱幹站着也不是辦法,便四下探尋而去。這島倒也不大,走了不過半個時辰,便繞過方才所見那座山壁。不想這島上竟真有人煙,山壁之後一片郁郁蔥蔥,隱約能見屋脊層疊炊煙裊裊。
雷七想,不如先進村問明了此處,討些吃食,再探探回去的法子罷。整了整衣裳,走進村子,村裡人見來了生人,也不來趕,只有一人跑了進去,少時迎出一老丈,許是村中長輩。那老丈上前來,不過問些從何而來,是何名姓之類的話,雷七都一一照實回答,又向這位老丈詢問一番,得知原來這島名叫龍島,島上之人皆生鰓鱗,指間有脯,自喚為魚人,奉一漁王為主。
幾番討教之下,才知他們也從未離開過這島,故也不知有什麼離島的法子。那長老面慈心善,見雷七回鄉心切,便道:“老朽雖不才,但陛下博學多識,且聽祖上傳說,陛下亦是自島外而來之人,或許能有辦法也未可知。”不待雷七請求,老丈已喚來幾名青年,讓他們帶領雷七前去王宮覲見漁王。
入山口就在村後,出村前長老再三囑咐,一但入山切不可回頭停步,亦不可出聲,否則必會觸怒漁王。可要問為何,長老卻搖頭,只說是祖訓。
山道埋於密林之中,如羊腸蜿蜒曲折,一行人沿途而上不敢停留,整整走了一天一夜,方才可見密林盡頭。雷七忍不住擦了擦汗,感歎一聲:“哎喲,總算到頭了。”然話音未落,林中突起一陣妖風,竟活生生將數人席捲而走!其餘數人臉色青白地看向雷七,雷七這才想起長老臨行之言,慌忙掩住嘴,眾人匆匆逃離了林子。
漁王之居所正位於山壁之巔,只得一間石砌之房,周圍不見任何高物,正可將全島一覽無余。石房門口正站著一人,長髮如瀑,素衣長裙,背生白色雙翼,右手執一大鉞,左手挎一提盒,似有一股香氣,不知內中裝些什麼。
同行的魚人兄弟們都低頭俯身,在宮門口匍匐一片,雷七方知這位正是那漁王陛下,忙隨眾人一同跪下。
只聽漁王開口,指向雷七道:“汝之事吾已知曉,吾亦甚是同情,祗是要送你離島歸鄉,以吾之力尚不可行,需得有一法寶才可。”
雷七傷心道:“我只是一個小小漁民,如何能有什麼法寶呢!”
漁王輕笑一聲:“汝無需傷心,此法寶正在島內。你往島南而去,那裡住有四名奇人,法寶正在他們手上。若汝能說得他們借你法寶,自可離島。”
謝過漁王,雷七與眾人沿原路返回,本想沿途尋找被風捲走之人,但其餘幾人卻似無此心思,匆匆而行,雷七只好作罷。
回到村子,向長老道明諸事便要辭行,卻見長老面露恐慌,一問之下才知那四位奇人乃是島上不可說之人物,通曉各種怪奇術法,時常攪得島上雞犬不寧,還毀了漁王的宮殿,漁王拿此四人毫無辦法。
雷七一聽心裡犯了嘀咕,原來這漁王心裡打的這般主意,想讓我去當對付奇人的馬前卒!
然別無他法,雷七只得硬著頭皮,問道:“那這四位都是些什麼人呢?怎的連魚王都拿他們無可奈何?”
老丈長歎一聲:“那四位奇人實為結拜兄弟,真名不知也,人稱其一瘋二傻三顛四狂,原就住在此島,咱們魚人方是那後來之客。本是相安無事各自過活,不知何時因何事,那四人之間突然起了嫌隙,時常大打出手,均是用些奇門怪術,我魚人無辜受牽連者不少,卻無計可施,只得依靠漁王之庇護躲在這個小村裡。”
雷七一聽,反對那四人起了興趣,告別魚人村便向島南而去。
島南乃是一片沙灘,綠蔭半環,白沙碧浪,零星散著些五彩大石。
未到四人住地,就聽著哐噹一聲,一犬首魚身之怪砸落跟前,巨石受力爆開,碎成無數彩珠。未及驚詫,又聞天際轟隆巨響如滾雷炸裂,鵝毛大雪如瀑布傾瀉而下!仔細看去,那雪竟不是雪,而是天降魚群!無數銀魚落於地面,不斷抖動翻跳,密密麻麻如鋪就茫茫雪原,一時竟讓人忘了身處何地。緊接著,就聽一聲怒喝挾驚濤駭浪而來——“謝三顛,你敬酒不吃——”卻聽一聲跺腳,震得天崩地裂萬物噤聲——“你吃、罰、酒!”
定睛看去,只見一狂人雙瞳冒火怒髮衝冠,一手甩鐵索釣竿,一手舞鯨脈巨網,好一副駭人模樣!
那邊廂,卻是一人紫衣翩然,手捧一大圓銀盤,淩厲步伐掃出陣陣狂風撕碎落葉千萬,身形變換間盡顯不世根基!
“呵,痛四狂,就憑你也敢妄想收我?”
紫衣人俊眉微挑,一出手便是殺招!那狂人又豈甘示弱,鐵索鯨網舞起襲天巨浪,電光石火間已是數十招盡矣!
見這情景,雷七亦知這事不好,聽那二人對話,便知那二人正是四奇中之三顛四狂。想這老三老四便得如此厲害,那兩位哥哥又該是何等高手?
正當雷七不知如何是好呆立原地之時,平地突起一陣狂風,寒徹骨髓烈摧皮肉,盡掃了滿地魚尸,這龍島南岸立時再現那海闊天青之美景。
那纏鬥中的二人見狀,雙雙停手,相互甩開對方,一人清盤,一人收網,好不忙活。
“旁一瘋,你這吹得什麽鬼風!”那老四這般怨道,一邊理了理那被吹得整個兒倒立了的秀髮。
定睛看去,只見那邊一人閒步而來,懷中抱一長絨小鯨,一手不時撫摸,道:
“我這不是擔心兩位小弟不小心傷了自個兒麼,你倒怪起我擾你們興致來了。”來人故作歎息,卻難掩滿面笑容。
老三聞言罵道:“你倒敢說,也不知最喜隔岸觀火的是誰?”
未等這旁一瘋答話,那邊又出來一人,長得似個歪瓜裂棗,隻手捂心,面上那叫一個愁雲慘淡。
“想當初吾等兄弟四人親密無間,不是一家勝似一家,今見汝二人如此嫌隙,真真叫吾人痛心疾首,哀哉,惜哉,更是痛哉啊!”那人一副欲挽狂瀾然心有餘力不足的模樣,看著只叫人忍不住同悲切、共惋惜。
“賴二傻,不是我與他爭,是他——”三顛忽地止語,輕哼一聲,轉身化作一犬首魚身的怪物躍入水中,再不出來。
少頃,那四狂開口道:“我亦不愿,奈何他時時針對於我。我兄弟二人爭吵之事,若是讓那些魚人知了去,不知該如何笑話。”
聽到此處,雷七想,這三人似無爭吵之意,那大哥看著又甚是面善,或許我的事可以一說。便上前一作揖,道:“三位大俠,小的雷七有擾,只因出海遇難到此,不知如何歸鄉,聽聞諸位大俠擅仙法奇術,故來此懇請撥指相助。”那三人往這看了一眼,互相不知說了幾句什麼,那老四轉身離去,只留老大老二招了雷七過去。
雷七將來龍去脈都說盡,那旁一瘋面帶笑容,眼卻暗含深意,至於那賴二傻,那副尊容則著實讓人看不出別的情緒。
雷七看著二人,尚未來得及開口,那旁一瘋便道:“若要送汝回鄉,也並非毫無辦法,吾二弟習有一異術,倘若輔以三弟之法寶,或可功成。”雷七一聽,忙鞠躬懇求:“還望大俠為小的言說。”旁一瘋將他扶起,又道:“汝方才亦有所見,吾三弟心存怨氣,吾這做長兄的又怎好逼求於他。不如你取我這兩顆石珠至他匿身之處,”說著一伸手將那長絨小鯨的兩顆眼珠摳下,“珠響三下,他若應你,你自向他求個人情無妨。”雷七忙用雙手捧過那對眼珠——那眼珠一離鯨身變逐漸化作兩粒石珠,拜謝過那旁一瘋,急尋那老三去了。
奔至那謝三顛藏身處,只見一巨樹參天,其下溪水清流匯成一個小池,飛蝶野花,好一幅詩情畫意之景象。雷七不敢拖延,照著旁一瘋所言將石珠對敲一下,過半刻,再敲一下,再半刻,又是一下,共敲了三下,又過一刻鐘,那謝三顛這才緩緩由小池中露出半個頭來。
雷七忙跪下行了大禮,待謝三顛問起,才再將遇難來此、急於歸鄉之事說與他聽,又表明是他大哥指其來此借寶,他便不再多言,半個身子都由水中探出,一手往水下一撈,撈出那犬首魚身怪來。
只見他一手夾住那魚身,一手利落乾脆擒住那犬首呲溜地一下拔出,雷七這才看出那魚身竟只是一副空囊。恭恭敬敬捧過那空囊,又行大禮言謝,那謝三顛也不接,又鉆回水中,不再露面了。
雷七小心捧著那魚皮空囊緊趕著往回跑,到了地兒,將空囊交予旁一瘋,那賴二傻便上前來,道:“吾之術法,雖可助你歸鄉,然施術之時略有危險,稍有不慎,恐傷及性命,汝可愿受?”
“小人愿受!”雷七心中固然忐忑不安,然歸鄉之愿化作無上勇氣湧上喉頭衝出口中,竟由不得腦子半點猶豫。只聽賴二傻口念數字秘訣,腦門點開青光,頭頂上猛地生出三條大屌!那三條異屌越長越長,猶如百尺金蛇狂舞,其上又生出無數小屌,鋪天蓋地如天翁撒網,遮雲蔽日似獄犬吞陽!雷七只覺全身冷汗淋漓,未及拭去,就見那群屌襲來,裂出血盆大口露出層層利齒就朝著他全身各處撕咬而來,未及眨眼瞬間,便吃得只剩一副白骨架子!緊接著,萬千神屌迅速收縮,轉眼又恢復成初見時之三條,然卻色呈青紫,腫脹如腿,突起的青筋似就要爆裂開來,模樣甚是可怖。就見賴二傻如醉酒般踉蹌數步,一瞪眼,似要瀉盡一身真氣般,頭上挺立之三大異屌竟當真炸開來,白花花黏糊糊噴濺而出盡是那腦中精華,如金泉由地噴湧入天又化六月飛雪遍灑大地。
“二弟啊——!”就聽一聲悲號,旁一瘋甩開魚皮空囊直奔二傻而去,然為時已晚,旁一瘋只來得及接住那癱軟無力、生機不存的身體,粘稠的白濁緩緩流下,如泣如怨,亦如對生之眷戀對死之不甘,融進了大地,催生芳草野木欣欣向榮。旁一瘋抱著屍體,痛徹心扉,恨烙骨髓,卻無淚以傾訴,顫抖的手挽不回最後一絲氣息。
眼見這對兄弟從此天人永隔,雷七雖同感悲痛卻奈何全身筋肉盡失,動彈不得,只得仰天長歎那蒼天無眼,害如此俠義之士命絕於此。
然旁一瘋並未消沉太久,只見他小心放下二弟屍體,起身向雷七走來,身形雖略顯不穩卻仍可見其心中執念,便聽他音帶沙啞道:“二弟為汝豁上性命,吾這做大哥的又怎可放他白白犧牲?今吾旁一瘋在此立誓,若不能護汝平安歸鄉,吾當自絕於此,以謝吾弟在天之靈!”語罷,便揚起一陣風將魚皮空囊吹至空中敞開如一長鼓,再施法將雷七裝入囊中——那魚皮正巧包住全身,就露出一個腦袋。
緊接著,就見他手中石珠浮空撞出一聲巨響,一尾大鯨似由海底被拋出般躍出水面,旁一瘋大袖一揮,風如白虹一閃,斷下魚首,乾淨俐落。
旁一瘋收來魚首,將其罩於雷七頭上,又取來針線將接縫細細縫好,由外觀之竟辨不出真假,從內卻仍可透過魚眼分辨外物。
事畢,旁一瘋開口道:“此皮囊乃神魚留予吾兄弟四人之物,今日贈汝,雖無千里一瞬之力,卻可助汝於海中暢遊而無溺亡之憂。汝趁夜下海之後,自向東溯游而去,出了這龍島地界,便可見有光指引,循之,當可歸鄉。”
謝過恩公旁一瘋,雷七一擺尾躍入水中——這魚囊當真神奇,披著祂,便可如真正之魚兒般於水中暢遊無阻。不知游了多久,就見遠方似有一光點忽明忽暗,想必正是恩公所言之指路明燈。雷七加緊了往那兒趕,愈是靠近,那光便愈發明亮,照得灰濛濛的海面亦泛起了光波。
猛然間,雷七突覺全身似有鐵索纏身,再動彈不得,少頃,又感一股拉力將自己生生拽離了水面。定睛一看,原是一漁船正趁夜拉網捕魚,那指路之光正是用來吸引魚群、掛在船頭的漁火。
漁人們撈到一尾身長若成人的大魚,甚是高興,都圍著一圈兒相互賀喜。為首那個發話道:“這一尾,自是只有那京城第一的酒館才配得上的!”
說罷當即收網返航,連夜便將這上好的漁獲送到了京中第一的酒館門前,卻不想那老闆一看,竟嚇得連連擺手,不敢收買。漁人們無奈,拖著這大魚走遍了京城,最後到了一間無名的小酒肆前。這酒肆的掌櫃看著這尾大魚,但見其雖離水多時,然雙眼透徹有神,魚鱗濕潤閃著晶瑩光芒,便知必非尋常魚類。與漁人們一番討價還價,便將這尾魚擺上了自個兒的砧板。磨刀霍霍回到廚房,先是一鍘刀斷了魚首,而後去鱗取鰓除盡內臟,洗得個乾乾淨淨,最後將魚身魚尾整個兒丟進大缸鍋中熬湯。回頭正要取那魚頭,卻竟看到那魚頭內中一雙人眼正透過微啟的縫隙看著自己,當下大駭,雙腿一軟就癱坐在了地上,險些沒嚇出尿來。
身體雖無法動彈,嘴皮子倒還能吧嗒,雷七忙開口道:“掌櫃的莫怕,小弟乃是漁家子弟,因遭難流落異島,受貴人相助方得借此魚身渡海歸鄉,不想途中被當做奇魚捉住賣至此處。”
那掌櫃的聽罷,心想這魚怪不過僅余一首,斷不能拿我如何,便顫巍巍站起,道:“你若不是妖怪,咱家不怕便是。”
雷七趕忙道:“小的確屬凡人,還請師傅還我下身,再請道士助我修復血肉軀體,小生必三生拜謝。”
掌櫃的猶豫一番,道:“你既這般說,咱家便去請道士來,你切不可出聲。”
見雷七應允,大廚便出去,從外鎖上了門,約摸等了近一個時辰,才帶著一仙家模樣的人入來。
那道者一副狂生模樣,似有些面熟,見雷七也不驚訝,笑道:“吾當是何事,吾早年修有一洗骨再生大法,正巧汝此處已有鐵鍋湯水燒得正旺,只需再加入吾所配之靈藥,輔以吾仙家功法,汝再生之事易也。”語罷,道者令掌櫃的掀開鍋蓋,連魚首捧起雷七之頭顱,放入鍋中,再放入各種仙家草藥,重又將鍋蓋蓋上,糊上黃泥,又取數張血字黃符封之。而後回頭對大廚道:“這鍋上之符切不可妄動,每日入夜陰氣漸盛之時,不可再入此。汝再將此紅牌掛於門上,其下撒鹽,如此經七七四十九天,於正午之時方可起蓋,可保你生意興隆百年不衰。”
掌櫃的依言照做,如此過了七七四十九天,於正午之時小心撕下黃符,開啟鍋蓋,頓時濃香四溢漫了滿街滿巷,那鍋中不見骨肉皮臟,只有湯水如清泉透明見底又更取之無窮。聞香客紛至沓來,擠滿了小小一間酒肆,未出一月,掌櫃的便在城中繁華之地買下塊地,蓋了偌大一個酒樓,並將那道者所贈只紅牌掛於門前,再不摘下。
自此,紅牌酒樓名冠京城,再無他處可望其項背也。
(驚堂木響)
各位客官,不知這湯您品得可還爽口?
世有田七公《雲中繁夜錄》載曰:
上古神話有言,南海有一龍島,島上生五怪,其四雄者,拜兄弟,喜以風浪卷漁人至島,加以戲弄後食其血肉,將其骨覆皮投入海中,是為魚。又一雌,為四雄妻,喜飼人為畜,常使大斧斬魚首,製羹湯,賜人為食。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等我考完回来继续写!!!!!苏麻乃!!!!!!!!
匣作为一只箱子被人提来提去的时间,比祂用自己的双腿迈步的要长得多,芙洛丽亚时常要祂安静地呆在某个隐蔽的角落、直到她来接祂为止,因此若不是有人告诉祂要去哪,祂就不太会自己动弹。小空就大不一样了。电子幽灵明明比祂受到的限制更多,投影甚至离不开相当于本体的终端半米远,却总想着要去这里、去那里。去植物园看樱花是小空的建议,听国际电音节的现场live也是小空的推荐,五月过后,方CC暂时不再需要匣留在家里提供数据,他俩更是直接放开了,频繁地出门,立志要一步一个脚印地逛整个上海似的,每天都不知道野到哪里去。
程序员大致能猜到这俩不是人的小家伙究竟会怎么使唤本市高度发展的公共交通,于是他选择性地不去想这些。他一介肉体凡躯,闯不出六界之外,一百零八种烦恼便摆出一个李肖樊羽的轮廓,一周里至少有五天要给他打卡集邮玩。反正俩娃儿熊可能是熊了点,心眼又不坏——那差点给他撞出腰肌劳损的一扑,叫方CC怎么都不觉得匣会害人——放着不管也没事儿。应该。
好在是真的没事儿。匣和小空四处闲逛,愣是与这魔都之中的众多魑魅魍魉擦肩而过,唯一迎头碰上的,就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清净师小徒弟。“太好了!” 时江得知匣已经与人签下契约之后,十分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这下可以放心了。”【放心?】“嗯,没有接受徒然堂保护的器灵很难及时地祓除污秽,所以我一直在担心你。你用的那种咒术?魔法?就给我下暗示的那个,实话说挺危险的,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引发浊化。”【浊化?】“嗯……简单来说就是会变成狂百器啦。”
器物化灵的原理,对器灵本身而言反而是模糊不清的,被这肚子里也不过半桶水的小徒弟一掰扯,听着是越发云里雾里、不知所云。匣高深莫测地背过手,悄悄地往软件里打字,只要不按下发音键,这就只是祂和小空之间的悄悄话:【拥有强大的力量不好吗?】
可小空不知怎地,没有像平常一样用人类音域之外的频率震动回复祂,而是光明正大地把话说了出来:“诶?为什么?拥有强大的力量就能做到比现在更多的事情,也能帮上更多忙了吧?”“……并不是那样的,小空。”这道反问在对话里不那么突兀,时江也就没有察觉到异状,“力量只有在能够制御的时候才是力量,否则就只会造成灾难性的结果……啊,我不太会讲!就像赛车,赛车车速比一般车辆要快得多对不对!看起来好像能够跑很远,跑很快,但要是马力过猛,转弯的时候车身就会被甩出去,这种时候自己再不想也会撞到周围的人,轰!所有人都受伤的世界完成了。”
如此具体的形容就好懂多了。匣和小空同时回想起上次打游戏时的惨状,深有所感地点了点头。
“总之,觉得哪里有所异样的话要及时拜访徒然堂,啊,直接联系我也可以。”小伙子在两道纯真的怀疑目光的注视下,用力拍了拍自己单薄的胸脯,“我——师父!一定能帮到你们的!”
王嘉轩出马一个顶俩。他们互相交换完了联系方式就又各奔东西,毕竟今天是端午节,就算方CC在前一天就被他那无德无良的上司拽去加班,器灵们和小学徒也还是有大把的空闲时光可以挥霍。匣跟小空瞎逛了一整天,把南京路步行街从头走到尾,还顺便跑了一段福州路,最后心满意足地去坐地铁准备回家——终端的电量有限,而且租赁电源的充电体验实在太糟糕了(“就像拿有裂缝的吸管喝酸奶”by小空)。这也是祂们会每天乖乖回家的唯一理由了。至于在回家方向的地铁上遇到一个昏昏欲睡的方CC,这是意外收获,在他所在的隔壁车厢看到一个李肖樊羽,这则是惊吓大于惊喜。
【网上说总裁出入都有司机开车接送,原来也会坐地铁。】“匣姐姐,你这就狭隘了,他肯定是跟方CC一起的。总裁怎么会没事坐地铁呢。”【那这隔开的距离,是不是有点远?】“有情侣谈恋爱十年才牵上手呢!他们这也许是,嗯,远距离交友?”【明明是会到方CC家里玩的关系?】“感情是很复杂的……”小空滔滔不绝,讲得头头是道,末了总算坦白了真实想法,“我想知道他们要去干什么。”【那我们也跟着吧?】匣追着下车的人影,【他要是打算回家,五站前就该下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