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看,同人女!(被打
存在个人理解的和这样那样二创的故事
青梅竹马真的很好味,请吃!
1.我们的第一次人生计划
白色的沙滩,深蓝色的海水,淹没脚背的海浪,还有夏天明媚的阳光,这是程沐桃对某个暑假旅行的印象。那是自己五年级,陈玉戎刚小升初考试结束的时候,青梅竹马从小就有种60分万岁的迷之宗旨,在考完试家长们的耐性终于达到极限的时候,好歹是有惊无险的完成任务,录取进了临近的初中。恨铁不成钢的陈父陈母收拾完儿子,最后还是兑现了诺言,决定到某个南边的城市旅行一圈。
两家人向来交好,家长们不仅在旅行计划上一拍即合,在餐桌上问的问题也大同小异。话题不知怎么从一些家常拐到了孩子们的梦想上来,最后愈演愈烈,把对这个年龄还为时尚早的"长大后想做的事"变成了饭后作业,预期是睡前上交。
"你想好怎么回答了吗?"十一岁的自己坐在窗台边,看向眺望着大海和星空的陈玉戎,提醒他别忘了大人们布置的任务。
"我想想......"十三岁的小少年往后一躺,好像在漫长的思考时间里眯了过去,沐桃顺着他之前的视线看向洒满银屑,闪闪发光的银河,在夜里依然浪声阵阵的黑蓝色大海,又看了看还在楼下聊得开心的大人们,最后好半晌才听到句随口一答"那就天下第一吧!"
"......"这个回答想必只会换来一顿怒火或者是两个巴掌,玉戎显然也是意识到这点,补上了后半句:"他们好无聊,就知道用这种问题来为难小孩......你打算怎么回答?"
我吗?她倒也没觉得为难,因为答案早在自己开始念书时就决定好:"我想成为一名老师。"这是最适合女孩子的,家长们喜欢的职业,她并没有很排斥,也没有太多自己的主意,所以自然而然的接受了,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在作文里,讲台上,每个人的问题里作答。
"哦——"同样听了很多次的玉戎在躺椅上打了个哈欠,他从小虎惯了,大人这点威胁还不至于对他造成什么影响,所以只是拉了拉沐桃的胳膊,示意她跟自己一样躺下来:"你看,星星好漂亮。"
确实很漂亮,所以在略有潮湿气息的海风中,两个孩子放下了这个还未曾意识到有多沉重的话题,只是一起躺在星空之下,将星星连成各种形状,快乐的分享。
直到很多年后,再次想起坐在不断前行的车里,在偶有颠簸,窗边不断滑过美好风景的路途中,两人在后排头靠头睡着,家长们在前排拍照留影的一刻时,程沐桃才意识到。
啊,那好像是我们的第一次人生计划。
2.你的第一次人生计划
程沐桃的座位在窗边。
一楼窗户做的很低,白色的墙面几乎被外面草地的绿色掩盖,偶尔在风撩起窗帘,被窗外草木拂动的声音吸引时,能看到窗边的不速之客投下的小小阴影,还有那些礼物——梅花般的脚印,在窗框里留下的草屑,灰色的绒羽......她期待着这些小邻居们的到访,并将快乐分享。
但是偶尔也有另外的不速之客。没有晚自习的周五,她一如即往留下参加武术课加练,等到再次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已经一改热闹景象变得安静的课桌前却坐了个人。
教室没有开灯,少了喧闹的话语,只是让月光和远处的灯火照亮的房间被染上陌生的墨蓝色,但她在开灯前还是认出了那个正在眺望窗外的人是谁。
"阿戎?你怎么没回家?"青梅竹马闻言转过头,露出了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手臂上的伤口。
哦,这是找我打掩护来了。沐桃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你怎么又打架!"
从小到大都在打架且很擅长打架的人挪开视线,两分心虚,三分赢了的理直气壮,还有五分反正你也知道的无所畏惧:"又是上次那群人,好麻烦。"
以上心里活动都来自于相处了十几年·知根知底·翻译桃,玉戎很少会说为什么自己为什么要打架,有时家长急眼了把话题延伸到"学生期间就这样以后怎么办"上,还能收获他一句"我以后的梦想是混吃等死"的欠揍答案,差点把认真教育的叔叔阿姨气个半死。
"好麻烦就不要打架呀!"相较于不成器的小子,念书认真,性格温和,待人和善可亲的沐桃在家长中的信誉就好得多,所以打架事件经常以玉戎东扯西扯,家长找沐桃求证,她处理伤口和打掩护,最后在将信将疑和下次不要再犯中的警告中结尾。
但这也不妨碍她想给某个惯犯一拳!
......话是这么说,但每次看到玉戎乱糟糟的头发,虽然表现得不在意但是紧绷的嘴角,还有那些可能还在流血的伤口时,她紧握的拳头还是会无奈的放松,随着叹气变成笨拙又轻柔的动作。
"回去叔叔阿姨又要说教你啦。"她从课桌里拿出酒精、棉签还有有爱心装饰的创口贴:"上次差点就穿帮了......这次你打算用什么理由?"
"助人为乐然后被石头绊倒,摔了一跤?"
"我觉得他们不会相信你......"
隔壁桌的凳子有点高,旁边又是一摞垒得快要倒塌的书和试卷,沐桃稍微往玉戎那个方向挪了一点,俯下身,认真的用蘸了酒精的棉签给伤口消毒。虽然练武术受伤也是常态,但她还是觉得看着都疼:"你都不觉得痛的吗,那些淤青自己回去要用红花油揉一下哦。"
没绑好的窗帘沙沙作响,夏夜和风吹进只有两个人在的教室,黑板上的暑假倒计时划了又划,在桌上摊开的没写完的作业,没擦干净的粉笔痕迹,晃晃悠悠旋转着的风扇等待着默不作声的两人——一个专注于手上的动作,而另一个显然心事重重。此刻的时间被拖得很长,但确实是快要赶上回家的计划。
沐桃感觉有股视线落在头顶,认真的盯着自己的发旋看了好久。
"我头上是有什么东西吗?"她放开玉戎处理好的胳膊,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丝从指缝间滑过,除了洗发水的香味以外什么也没留下。
"没有——"伸了个懒腰的人拖长音回答道:"我可以蹭车回家吗?"
"那你要先想好理由哦。"
"这事当然是拜托你了!"
"哎,什么!你自己想!"
两人打打闹闹的出了教室,灯光在闪烁后又归于黑暗。
那之后又过了多久呢?"我家这小子又弄得自己一身伤,小桃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的问题变得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真是想不到,他是不是吃错药了?"的不知道是褒义还是贬义的"称赞"。青梅竹马好像按照父母的想法迅速的成长了——那些从妈妈们电话煲里露出的只言片语也逐渐被周末的逛街计划取代。
"你可能不相信,我家这小子这段时间居然天天学到晚上一两点,太稀奇了,我都准备带他去看看医生,你说突然变了个人该挂什么科,脑科?"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沐桃正坐在沙发上,黏在妈妈旁边看今晚的电视剧更新。新学期刚开始不久,课业都还算得上是轻松,所以家长也默许了这种短暂的放松方式,所以那些电话里的寒暄和闲聊都全钻进了她的耳朵,还有那句笑着的回答:"高三了,也是时候该紧张一点了。这不是很好吗,都不用你们催他啦。"
要是玉戎在旁边,估计还得说几句父母不爱听的话。但此时他大概在房间里奋笔疾书,无暇顾及妈妈们怎么给孩子们的辛苦学习应援之类的话题。
他高三了啊。沐桃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直到第二天在课间操的队伍里看见,才再次确定了这点。他们年级的方阵已经站到了操场的最末端,音乐还没开始,学生们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活动着身体,话题本人在笑闹的人群中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大概是困的。她好笑地想到,不知道这次会被同学们谣传成在考虑什么人生大事。脚下的青草刚刚发芽,不炙热却明媚的阳光正好,是个适合睡觉的好天气。十八岁的少年在同学们的提醒下打起精神,从自己的视线尽头走来。
"你昨晚是不是熬夜了?"
"......我妈一天都在往外面说什么......"
他们经常这样在课间操的间隙聊会天,大多是外人听不懂的话题。哪家的阿姨马上要有小宝贝啦,就是我们上次一起吃饭那位,今天我妈又要出去逛街,什么,你妈妈也是,那完了,我们晚上出去开小灶吧......在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生活的日常都已经全部可以分享,沐桃已经无法向同学概括这份关系,因为他们在没出生前可能就已经相识,拥有着和生命一样长的友谊。
玉戎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我今天下课要晚点,晚上食堂是不是有水煮肉片啊,帮我留一份呗。"
"好哦,打包吗?"
"不用,你先占着位置,我一下课就来。"
然后时间又从每个瞬间飞似的跑过,青梅竹马如愿所偿,用足够去到理想大学的分数完美结束了逆袭的高三,像过去每次重要考试被许诺的那样飞向某个异国的城市旅行。这是少有的沐桃没有参与的家庭计划,因为属于她的高三时光也将开始。
直到那个夏日的夜晚,自己奋笔书写下的试卷和喜欢有了结果为止,她才突然意识到。
啊,这可能是阿戎第一次认真的考虑自己的人生计划。
3.我的第一次人生计划和我们的人生计划
程沐桃回家的时候,陌生的课本和笔记几乎淹没她的书桌。
她背着书包,有点无措地看着桌上的东西,物理叠着化学,英语书里夹着单词的纸条,因为翻阅了太多次,习题册都有点卷边。这显然不是她的东西,也不是她会对待书本的风格,迟到的解释在门外探出头:"玉戎那小子的书可抢手了,陈叔叔让我把这些最用得着的打包给你。"
于是她顺着话题打开了全是公式的化学课本,含钾的物质在氧气中燃起了紫色的焰火。她已经告别这些东西很久,所以半知半解间,手指从各种画在插图里的小表情和字体端正的批注里滑过,好像看到了那个在课堂上转着笔走神的人。
我是文科生来着。沐桃默默地想到。话是这么说,但她还是把这些自己用不着的课本用箱子整齐地收起,时不时打开看一眼那些在字里行间扮鬼脸的小插画。
"小桃啊......有件事我想问你很久了......"关系很好的同学你推我我推你,最后还是找了个代表出来当这个说话的人:"你是不是和陈玉戎在一起了啊。"
"啊,哎?不不不,没有这回事!"她急忙关起带错的参考书,摆手澄清道,感觉脸上的热度一直烧到脖子根:"不是的,我们爸爸妈妈关系很好,就把他的课本和笔记给我了。"
自己那本还没写什么的参考书躺在书包里,等着主人早点发现,可惜时间不太对,沐桃在包围圈一样的视线里低下头:"之,之前和你们解释过的呀。"
你那哪是什么解释,论证了你们是在出生之前就认识,父母也认识所以从小玩在一起,所以出去旅行了好多次,所以每天跨越大半个操场都要聊上两句,所以明明差一个年级还经常高年级坐半桌低年级坐半桌你俩坐中间的吃饭?同学在心里腹诽道,更不要说你当时自己论证完自己不是喜欢只是朋友的反应了,脸红宕机自我怀疑了两分钟耶。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他们交换了一个懂得都懂的表情,看热闹这种事讲究一个适可而止,但还是发自内心地补上了后半句:"有时候还挺羡慕你的。"
"小桃,有的时候好羡慕你哦。"
"哎?"相似的话语在脑海中重合,沐桃转身看了一眼在地上坐成一圈的舍友,迟半步的加入她们关于结婚和恋爱的话题。
"因为你想啊,对象你也有了,都不用考虑自己人生计划里关于另一半那部分了。我现在一想到未来要找个人来平分我的生活就好焦虑啊,你这个好歹认识那么多年了,知根知底。"
"话也不是这么说啊。"另一个舍友好笑地打断道:"找对象又不是冲kpi,找不到合适的就不找呗。"
"现在是这么说,到催婚的时候就要着急了……我跟你说,越早认识就越能清晰的发现另一半的问题,好歹还能及时止损,要是真的能找一个十几年了还对他很满意的人,我估计得笑醒。"
满意吗......沐桃接住一边嚷着"好烦啊我要不就自己过一辈子吧人生计划去他的"一边朝自己靠过来的舍友,描摹着原青梅竹马现对象在人生中的定位,最后发现了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评价过阿戎的事实。喜欢他也好,不抱希望的觉得谈不成恋爱,只要能一直在一起也不错也好,他要成为什么人,什么样的人似乎都没在考虑范围内,一切就是顺其自然的发生了。
"但是按你这么说,他们这个恋爱拉锯战也太长了吧,四舍五入二十年耶,都还只是谈恋爱,人如果二十五岁结婚,一百岁死去,总共婚姻也才那么七十五年,"另一个舍友也凑了过来,预计会在地垫上滚成一团:"想想也很神奇,小桃你接下来的人生计划是什么呢?"
这又是一个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她冥思苦想了一会,结果只想反驳拉锯战这点。这么想来,她确实是幸运的,那个人生计划中如影随形的人,在不知不觉中走近自己,共同坐上了前往未知节点的人生列车。
我也不知道,我的下一个人生计划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她论述着,突然有了按下人生轨道变向的勇气。
23岁的沐桃推开玻璃门,店外淡紫色的天空蔓延到城市高楼的缝隙里,路灯正在顺序点亮,她走在充满烟火气的街道,像往常在手机上敲打着。
"我下班啦。"
对面很快地回复了一个加班中的表情。加班专业户搜罗了一堆猫猫狗狗的上班动图,能保证一星期不重样。
"今天想吃什么?"她手上打字的动作没有停,人已经站进了大排长龙的队伍里。两个人一起吃饭了那么多年,对口味什么的都能做到倒背如流,根据对方的心情也大概能推测出今天的top菜单,所以每天这么问着也大概就是走个形式而已。
但是对方一改都可以的回答,过了很久很久都没回——久到沐桃已经打开了扫码的界面,努力伸长手臂,穿过拥挤的人群。
"都可以。"余光中,她看到了那个一如既往的回答,但是提醒的声音却还没有停。
"要不要和我一起住?"
又在耍帅了,她想,周遭的声音一下变得很安静,在热闹的这个平常的瞬间,有个明明教室在楼上,却总是等自己下课的人,用思考半天又装作自然的语气,拉着自己向未知的人生进程走了一步。
"好呀。"那个本应该深思熟虑的答案很快的出现在了对话框里,手好像比脑袋反应快一点,就像平时回复的那样。
虽然有点漫长,虽然没有按照大人们的期望,但却像那时候看的星星一样珍贵。按照我们自己的步调,和你牵着手……
这是你我的人生计划,所以……再慢点也没关系吧。
4.
挥手告别了念叨着自己考勤有救了还是苦着张脸的安乐,沐桃也深有同感:"这就是社畜吧......不知道店里的大家现在怎么样了......"
旁边只有身体变得透明的玉戎安静得像是自己不存在一样。
这是什么假装衣服浮空的游戏吗。她看向大家聚集的那个方向,手心里却突然多了点熟悉的温度。
虽然身体变得透明了,但是本质上还是没有变化,刚吃了会说奇怪的夸奖的话的糖,那点害羞的脸红才退下去,热度又从指尖蔓延上来,最终回归心脏,变成了安定的甜意。
你是不是悄悄凑过来了?"
"没有哦。"
在考虑结婚的时候来到这里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未知的问题现在也得不到解答。
"就有。"
她笑着回复道,牵好了那个从小到大都是这么站在自己身边的人。
vol.212【死水】深海公交车
作者:舞舞纸
评论:随意
深海公交车
我现在的处境,应该叫“被劫持”吧。
“呜呜呜,各位乘客,我们偏离了原本的路线……现在我们要去哪……呜呜呜,我也不知道。”
我们所在的海域照不进阳光,照不进阳光就看不见彼此的模样;大家看不见彼此的模样,就不能通过表情来传达各自的感受。为了替代表情,我们在对话中加入了拟声词,表达难受的感情的时候会在话里加上“呜呜呜”,相对地,表达开心的感情的时候就会在话里加上“哈哈哈”。
“哈哈哈,早让你吃胖点了,现在知道后悔了吧?”
“呜呜呜,知道了,如果我吃胖点就不会被人扛走,呜呜呜,我从明天开始要多吃少运动。”
大家对我的决心表示了认可,但他们觉得我多吃就可以了,少运动大可不必。
说的也是,如果我不运动,他们就得失去了最得力的交通工具。大家都是鱼,鱼不是不会游泳,他们需要我是因为他们在没有光照的深海中无法分辨方向,在深海之中,只有我这样眼睛亮得像远光灯一样的鱼才能看得清洋流和礁石,如果有要去的地方,搭我这班顺风车才是最便捷的。
我在海里扮演的角色,就相当于陆地上的公交车。每天我都会挂着一身的乘客在海底四处游荡。
我喜欢做公交车。我喜欢挂着乘客在海底游荡。我喜欢一边游荡一边听乘客在我身上聊天唱歌。这不是为了钱,是为了高兴。
我的生活规律且悠闲自在,我从没想过我会被人类劫持。
按照道理人类在海水里是孱弱无力的,巨大的水压会把人类压得动惮不得甚至四分五裂,我从来不认为海里的人类能对我造成什么威胁,直到这个劫匪把我拦腰抱住扛到肩上。
几个心大的乘客不以为然,他们讨论起了自助餐的菜单。除了原本打算饱餐的美味外,他们还为我设计了增肥计划。
“我上次在一个房间里找到了一箱柠檬,等那些柠檬的皮腐烂,海水里会有酸的味道。”
“喔喔喔,那正好,酸的东西能开胃,那样我们的车车就会有胃口吃很多东西。”
“嗯嗯嗯,趁现在能吃就多吃点,谁知道人类什么时候灭绝呢?”
其实我们中的大多数是不希望人类灭绝的,因为我们现在吃的很多东西都是人类的馈赠。人类会将装满食物的铁盒沉入海底,我们本来打算前往的自助餐厅就是不久前沉没的一艘大盒的残骸,从外观上看我只知道那是一艘巨大的潜水艇,但曾有战争年代来的乘客根据它的形状和铭文,流利地报出了它的名字。这名乘客说这艘潜艇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如果连它都沉了,那人类多半也完蛋了。
“说来劫持我们的不就是人类吗,他是从哪里来的?从潜水艇里吗?他是机器,所以能扛起我们的车车?”
“唉,如果是机器,那我们只能等到他腐烂了。机器都有钢铁般的意志,它能让他们坚持到最后一刻。”
这时,我的前方传来一阵惊呼,那是人类的声音。看来劫匪将我带回了它们的巢穴。
说是巢穴,但这里并没有洞窟一类的东西。海底绝大部分是空虚的黑暗,这里只能算是人类在虚空中的一个小型聚集地。这里的人类有十来个,有大有小,其中体型比较大的人类比较多。
我对他们长什么样没有兴趣,我只看到深海雪(深海雪,深海鱼的食物,其主要成分包括浮游生物,以及海洋生物死亡分解的碎屑、排泄物等等)源源不断地从它们的头上冒出来,看着就非常好吃。
见劫匪扛着我回来,大的人类毫不吝惜地送上了溢美之词,他们夸我是优质光源,可以带大家走出困境;但小的就非常不客气了,它们直接指着我骂我长得难看长得丑,让我非常生气。
体格大的人类叫停了体格小的人类的胡闹,它们开始讨论接下去该如何利用我眼睛里射出的光。
它们之前好像遭受过大型鱼类的攻击,丢失了不少同伴,还被破坏了不少设备和行李。有几个人提议先回他们之前的沉船,把补给找出来再上路;有几个人类主张继续前进,用宝贵的光源(也就是我)保障现存的人;也有人问能不能带着光去寻找之前走散的同伴,还有人说同伴不重要,要优先找到行李的。
除了小型人类发出了些许杂音,其他人类在讨论中有条不紊地将同类项一项项合并,他们的分歧慢慢缩小,最后决定先离开这个地方,等大部分人脱险了,再让人带着充足的补给回到海里。
我从没见过人类这么顺利地达成共识。只能说这群人有坚定的信念、一致的目标,对现状有着清晰的认识,能够冷静思考,并且懂得退让。
劫匪保持着扛我的姿势,向原本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他走得很快,和其他人拉开了一段不会跟不上但也不会被追上的距离。有乘客猜他是不想让闻讯赶来的鲨鱼波及他身后的人。
他应该已经发现自己身上的异状了——他的手在被我腐蚀,靠近一点就能闻到鲨鱼最喜欢的血的味道。
之前有乘客热火朝天地探讨我的食欲问题,但他们其实是杞人忧天。我很喜欢吃东西,而且为了满足我每天游荡所需的能量,我需要吃很多很多东西。我吃东西不只靠嘴,皮肤也会分泌消化酶,食物碰到我的皮肤,就会被黏液粘住,直到它们被完全消化。
现在这名人类徒手将我扛起,他与我接触的皮肤已经成为了我的食物,不管他什么时候醒悟将我放下,他的手掌、左臂、左脸……这些和我接触的地方,都已经被我腐蚀了。
“我当年,也和车车贴过,就好像是粘在袜子上的苍耳一样。”
“哈哈哈,我也是,我那时还和车车聊天,聊着聊着才发现,哎呦我怎么只剩这么一点了?”
乘客们的谈笑提醒了我。我的消化液不但会腐蚀人类的肉体,对人类的精神也能进行一定程度的改造,当人类被腐蚀到一定程度时,他们的神经系统也会被同化,变得能听懂我们的语言。
“呜呜呜,各位乘客,我要和这名人类谈判,请大家为我加油!”
大家听了我的话,纷纷为我加油,嘈杂的声音振动了水波,也骚扰了劫匪的精神。他开始把这些乘客的声音当成幻听,但加油声越来越乱,他也没有办法无视这些声音了。
“谁?有人在和我说话吗?”
他问。
“是的,是我在和你说话,我是你肩上扛着的鱼。我是深海海域的志愿公交车,你现在劫持了我和我车上的乘客。”
他瞥了一眼我的鱼身,注意到了我挂着一身小鱼的鱼身。他没多看,因为对人类来说深海鱼的长相非常可怕,多看一眼都是受罪。
他没有再回话,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往前走。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鱼,不配和你们人类谈?但是你们现在在深海,这里是我们的领地。”
乘客们“对”“对”地附和道,但劫匪不为所动,仍扛着我一步不停。
呵,将世间万物视作工具的人类独有的傲慢,意料之中。
他一定认为我只是一只有点重的手电筒吧。
但我不是。
我眼睛一闭,让深海重归黑暗。虽然几位身上带发光器的乘客没有办法像我一样开关自如,但他们身上的那点光根本照不亮海水。
劫匪脚步一颤,但更受动摇的是劫匪带领的人们。小型的人类特别慌乱,就像第一次见到日食的土著人。其他人类也颇不安,他们用冷静包装绝望,安抚同伴,但颤抖的言语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我不怀好意地眨眼,演得就像一只钨丝快要烧断的灯泡。人类的希望燃起又被掐灭,熄灭又被点燃,如果不是眼皮酸,这游戏我能一直玩下去。
“人类,现在愿意听我说话了吗?”我闭着眼,语气强硬,“我们现在是被你劫持了,但我可以让你的劫持变得毫无意义。如果你还想继续前进的话,不妨告诉我你的目的地,如果我们利害一致,我还可以为你指条明路。”
我的威胁起了作用,劫匪也服了软。他说他的同伴要离开深海,回到海面上去。
“回到海上又有什么用呢?你们已经死了。”
这些人早就是尸体了。他们现在能动是因为深海母亲能挽留人类的灵魂——这种挽留不是永恒的,随着肉体的分解和毁坏,失去载体的灵魂终将消散。
“如果我们死了,那也是一样的。我要让大家回到海上。”
我觉得这个人类的脑子不太好使,有利用的价值。
“我知道有一个海底漩涡,能一下把你们卷到海面上,不过不在你去的方向,你按我说的方向走,我把你们带到那里。”
“好。”他立刻答应,过了许久见我不为所动,才生硬别扭地补了一句,“谢谢。”
嗨呀,人类居然对鱼说了谢谢?哪怕是能实现人类无数愿望的金鱼,收获到的也不过是人类无尽膨胀的欲望呀!
我睁开眼睛,重新照亮了海底。但我没有直接告诉劫匪海底漩涡的位置,因为那不顺路。
我按照原本计划的行进路线为他指路,劫匪很听话,将乘客们依次送到了自助餐厅、地热温泉、海底牧场……乘客们下车后小声对我道谢,并叮嘱我小心,我谢过他们的好意,欢迎他们再次乘车。很快,留在车上的,就只剩下几只不怕死、看热闹不嫌事大、单纯想打发时间的鱼了。
“我们是不是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劫匪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感到不对劲了。
“怎么会?你刚才经过了沉船、礁石、雪地,哪里是重样的?”
“我怕我坚持不住。”他说,“我觉得我在溶化。”
我用他看不到的幅度点头,他说的没错,他正在一点点地被我吃掉,这也算是这么多人类乘客的指路费吧。
“你是不是会说人话?我刚才好像还听到了其他人的声音,还有歌声。”
他说的歌声应该是一位鮟鱇鱼乘客唱的歌,这是一种节拍缓慢让人昏昏欲睡的歌,是用人类听不到的频率唱的歌。
“不是我们会说人话了,是你能听得到鱼的声音了,我们本来就是用这种语言交流的。”
“那我是变成鱼了吗?因为被你腐蚀了?”他不安地低头审视,发现自己的脚还好好地在两条裤管里,没有变成尾巴。
“还早呢。”我哼了一声,“你现在把我放下,换个人来扛,这样你们回到海上的时候,看上去还能像个人。”
他拒绝了我的好意。他无所谓自己变成什么样子,只要能送其他人到海上就可以了。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到海上?”我问。
他说这是机密。
“呵,对一条鱼有什么好保密的?”
我激他,他不松口。
“那我就瞎猜了,你们这么多人有大有小,还有你这样的保镖,一定是一群非常重要的人。”之后的内容是我从那位熟悉潜水艇的乘客那里听来的,因为发现这群人类的地方和那潜水艇比较近,所以我大胆猜了一把,“你们是方舟上的人吧。”
听到“方舟”这个字眼,劫匪明显动摇了,他难以置信,眼睛瞪了老大,因为这个词是人类发明的,深海里的鱼类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知道这个词的发音和含义。
“联合国为了防止人类在第三次世界大战中灭种,各种族的人类都选了成年男女各一例、童男童女各一例,还有一名最了解他们种族文化的老人,他们把这些人和存放了所有人类文明的磁盘和读取器一起藏在了一艘叫做‘方舟’的潜水艇里,这样即使三战后有某个人种灭绝了,也可以在战后让潜水艇重新浮出水面,让里面的人回来重新繁衍他们的种群。当然,船上肯定还有很多其他人,比方说各国首领、顶尖科学家,可能,还有一些赞助商?”
赞助商是我生前在电影中看到的桥段,我故意将它编入了我的猜测中,对一个拥有崇高理想的人来说,赞助商的存在是一种侮辱,他们会下意识地反驳并透露更多信息。我故意留出了足够的空白,但那劫匪口风出奇的紧,没有松半个字,没有办法,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猜下去。
“总,总之世界上有这么一艘承担了存续人类文明要务的潜水艇。我猜你们就是那艘船上的幸存者。你们在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等待战争结束,但很不幸,你们还是被击沉了。因为你们的敌人不能容忍异族的存在,不管是人种还是文明,他们都要赶尽杀绝,他们的名字是——”
我报出了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我就是被他们封在桶里扔进海湾的。
劫匪的脚步没有停下,但明显放缓了。
“如果你的任务是保护船上的人,或者是保护人类文明之类的远大理想,那现在多半已经失败了。”我布噜噜地吐出一串泡,如今我已经变成了鱼,人类的种族和文化也与我没有什么关系了,“你的船炸了,船上的人也死了,你们不过是些残留意志驱动的尸体,之所以还能动,都是受了深海母亲的影响。你以为你为什么不带氧气也能在海里行走?如果回到海面上,你们会失去海洋的加护,会变成普通的尸体,甚至变成海里的泡沫。不管你们是不是来自那艘潜艇,上了岸都会死透。”
“我的任务就是带他们回到岸上。”劫匪说。他的语气坚定,毫无情绪波动。
他的身体传来碎裂的声音,靠得近的乘客说他的脚断了。不过在海里行走本来就不需要脚,大家都是漂浮着前进。脚只是装饰而已,但没有鱼鳍的人类是不会懂的。
“还有多久?”他问。
我不知道他问的是还有多久能到漩涡还是他自己还有多久。
“你居然向一条鱼问时间?海里可没有鳍表这种方便的东西。”
可能他觉得我说的有道理,没有继续追问。
“如果我已经死了,为什么我还会痛?”他问。
“因为你的神经还活着,大概是这个意思吧,你的身体在被深海母亲的力量重塑,你的手脚啥的会脱落,剩下的部分会变形,把你重塑成一条鱼。”
“那……”他想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是不是也脱落了手脚,“我现在还是人类的样子吗?”
我让一个会发光乘客游到他的正面看看他的样子,乘客说他的嘴已经变得和脑袋一样宽了。
“那可不能回头让他们看到。”劫匪自嘲了一声,“能帮我看看他们吗?”
那乘客照做了,他回来,说他们是自然腐化,烂掉的速度比劫匪要慢很多,只是有几个体型较小的人类不见了。
“他们没有被我的消化液腐蚀,所以没有被改造。”我说,“你变成鱼以后能在海里生活,但他们回到海上只能变回尸体。”
“你很希望他们变成鱼?”劫匪问。
“那倒没那么希望,我只是觉得你应该问问他们。”
“没什么好问的,我从碰到你起就在被你腐蚀,他们忍不了。”
“如果有人想要活下去,那这点痛不是问题。”
我就是在这种求生意志下变成鱼的。把我变成鱼的是另一条发光鱼,她长得不大,但是她的消化液像强酸一样,把我一点点腐蚀成了现在的样子。
这个过程虽然很痛苦,但我现在过得很快乐,我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家人、朋友,相比而言当初的那点痛简直不值一提。因为不想让同伴痛苦就剥夺他们重生的机会,老实说我不是很赞同。
他沉默了一阵,然后开了口:
“如果我不想让他们活下去呢?”
“那……那就没办法了。”
我不知道他和其他人之间有什么恩怨,所以也不好评判他的行为,也许这些人做了很对不起这个劫匪的事,让他狠得牙痒痒。
目的地越来越近,我没从劫匪嘴里套出更多的话来,非常不甘。
“呵呵呵,浮上水面的都是人类要的东西,沉入海底的都是人类不要的东西。”我不禁感慨,“开始是垃圾、废水,然后有游轮、项链,后来是书本、知识,再后来是坏掉的武器和军舰,现在是潜水艇和文明——哦,还有我。”
“你在说什么?”他问。
“战争结束后我想回去地上,看看还剩下什么。”我说。
“你想知道地上的样子吗?”他问。
“想。”我很诚实地回答。
“我很早就在奇怪了,你明明是鱼,却对地上的事很清楚。你知道方舟,知道联合国,还知道赞助商,更不要说——了,你以前是不是也是人?后来变成了鱼,就像我现在这样?”
说着劫匪晃了晃他重获自由的右手。其实那已经不能说是手了,它已经变成了鱼鳍,他那只有装饰作用的脚也早就不见了,变成了一条长长的尾巴。他勉强将衣服挂在身上,给后面的人留下一个很像人类的背影,但我知道再过不久,他的身体会被压缩,变成比我小很多的鱼的样子——雄鱼一般都不是很大。
他身后的人也剩的不多了,小体型的人类都不见了,剩下的都是高大的。
“嗯,我以前是人,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我爽快地回答。
“鱼的寿命长吗?你是什么时候变成鱼的?”他问。
“我是战争开始之前下来的。我是反战分子。”
“那该有十几年了。”
“居然有十几年了。”
“我知道战前有游行,还有反战的人被处死扔进海里的事,我们的教科书里都这样写。”
“那我是不是成为历史人物了?”
“不知道。”
“你到底是谁?那艘船不会真的是方舟吧?”
“那不是方舟,你说的多半是有人闲,在船上刻下了‘啥啥方舟天下第一’。海底暗,你没看清楚吧。”他学我们的样子发出一串表达感情的拟声词,“哈哈哈,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现在要把后面那些人送上海面,尽早结束战争。”
“……尽早什么?”
“结束战争。”
我不信,我知道为战争狂热的人是什么样子,任何人的尸体都只会让他们更加狂热。
“我向你保证,你不会喜欢这些人的。而且我们乘坐的那艘潜艇也不是联合国的,也不是什么方舟,它是——”
他说出了我耳熟能详的神话中的主神的名字。我生前没有听说有哪艘船是以这个神的名字命名的,但我知道叫这个神的名字的船绝不是什么小角色。
他原本贴在我身上的部分完全化为了鱼。他已经不用继续扛着我了,我们并排漂浮在海水里,几个乘客自发地钩住了他的裤子,因为他已经没有了腰。
“这艘船的沉没肯定是机密。现在我有机会把这个消息传达到地上,一定是上天的旨意。”
不是上天,是深海母亲。不过我没有特意纠正,因为他很快就是深海中的一员了,他很快就会知道庇佑他的是天还是海。
“前面就是漩涡了。”
其实这不用我说,劫匪已经变成了一条牙齿发光的扁脑袋锯齿鱼。他已经适应了海底的黑暗,身体也变得灵活起来。
他转过头,向身后的尸体扑去。我用眼睛发射出的光照亮了的漩涡的螺旋,被锯齿鱼追赶的人就像看见了逃生出口一样,一个个往漩涡里奔去。
他们被漩涡卷上了海面,锯齿鱼则回到了我的身边。
我问他接下来打算去哪。
他说他想不好。
这没有关系,漫无目的地在海里游荡也不失为一件美事,对我来说不过是多了一名乘客罢了。
“我想回那艘潜艇,我想再扔点东西。”
他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