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蛋蛋
mode:无声
20_7年3月_5日 阴
实际上我并不知道窗外的景色如何,病房的窗帘总是紧闭,屋里长日密不透风,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那盏吊灯。早晚六点左右,护士们会来查房,每天如此,雷打不动。他们之间的闲聊便是我获取外界信息的唯一途径,今天的天气就是这样得知的。
我所待的是一间双人病房,医院床位紧张,令我疑惑的是,旁边的床位一直空着,明明出入这间病房的医生护士们经常抱怨“病人太多了”、“连走廊都摆满了床位”,然而他们对病房里的这张空床位却无异言,自打我住进来就一直空着,直到刚刚也没有安排过谁。
今天晚上熄灯之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看一会电视,因为刚出重症看护病房不久,身体很容易疲累,白天刚做过CT检查,消耗了很多体力,于是早早睡下。正要入睡时,护士们匆匆地推着一张担架床闯进来,动静很大,使得我一下子惊醒。他们手脚麻利,很快安置好了新的病人,又匆匆地离去了。先前从他们的聊天中了解到,这间病房一般用来安排刚刚从重症病房转出的术后病人,进行一段时间的临时观察,如果病情稳定,再转到住院部;如果情况恶化,则回到重症病房继续看护,等待下一次手术。因此,我猜测这位新来的病人是刚从重症病房转出的,她面上罩着的吸氧机佐证了我的想法,因为我刚转进这个病房时,也被要求全天戴着呼吸机,直到身体指标允许才可以逐渐减少使用时间。
睡眠被打搅,一时也无法入睡,于是干脆写一些东西。在此之前,这个房间只有我一个人,而我因为身体情况,无法下床随意走动,这方寸宽长的病床就是我的全部生活。除了早上查房询问我状况的护士,和饭点时前来送饭、擦洗身体、清理尿袋的护工,没有任何可以说话的人,他们也没有时间和我闲聊。床正对的那面墙上有一个壁挂电视,那是我仅有的娱乐,但是护士不让我看太久,只许我睡前看一小段时间。护士很忙,在我提议想看电视后,随便调了个看起来在播放什么的台,由于遥控器放在我够不到的地方,频道放什么,我就看什么,这几天在放唐顿庄园,我很喜欢。不知道新来的这位病友什么时候醒呢?
她看起来年纪与我相仿,或许比我稍大一些,因为她看起来气质更成熟。呼吸机下的面容平静,只是眉头微微皱起。我觉得戴呼吸机很是不舒服,而且我自认为没有什么非戴不可的必要,只要护士不在我就会偷偷摘下,为此没少受批评。她会觉得难受吗?房间很安静,只有她的呼吸机响声不断。
有些困了,明天再说吧。
20_7年3月_6日 雨
我的手术创口很痛,但医生说我不能用太多镇痛药,因为里面含有吗啡,于是他们每天限定剂量,如果我觉得实在受不了的话,可以打开输液管的开关用上一点。我的身体上插着各种管子,有些我知道是用来打点滴、打镇痛、排废血的,还有些虽然听护士们聊过,不过我没太听明白。身上插了太多的管子,我几乎没法穿衣服,身上只披挂了一块布,不过好在这个病房大部分时候只有我一个人,被子也盖得严严实实,倒没什么好顾忌的。只是仅有的一只活动自如的胳膊也被各种各样的管子缠绕,导致我写字有些麻烦。
今天依旧靠发呆挺过了一天。由于身体虚弱,时不时需要小睡一会,因此我的意识不算是能维持长时间的清醒。但我宁愿久睡,清醒的时候比创口疼痛发作还要痛苦,伤口疼的话,可以靠镇痛剂,咬咬牙熬过去,或者说,专注于忍耐疼痛都比忍受无聊强。毕竟在这个空无一人的病房,不能看电视的话,就什么都做不了了。以我现在的状况,连勺子、水杯都拿不稳,吃饭喝水全都需要别人帮忙,也就是连喝口水都只能等待时机,趁护士或者护工来的时候才能喝上一口。往常发呆的时候非常难熬,不过今天一有清醒时间,我就会观察邻床的那个女孩。她皮肤白皙,头发柔顺,眉眼清秀好看,我一边仔细观察,一边想到我自己:我不爱照镜子,镜子里的我因为病痛的折磨,整个人萎靡又憔悴,很没有气色,看了叫人提不起精神。而她看起来很有生命力,我当时想,应该很快就能好起来吧。
中午的时候,也许是医院的护工动作不够轻,她短暂的醒了一会,她左右转头,打量这个房间。看到我时,她极淡地微笑了一下,闭上眼又睡去了。我很懂这种感觉,刚手术完总是有睡不完的觉。她吸氧机的响声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很突兀,但我觉得让人安心。不过,为什么没看到家属来看望她?每天中午和晚上饭点的时候,病房可以允许看望病人一会儿。我的家人也很少来,他们太忙了,也许她的家人也很忙吧。又看了她一会儿,困意袭来,我也睡下了。
房间好安静。中途醒来,迷迷糊糊间,我这么想着。当然,安静是很正常的,毕竟这个房间只有我一个人。这个念头一瞬而过,很快消失在脑海,我马上沉沉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下午五点多时我才醒。再过一会护士就会来查房,这时我就能看电视了。我满怀期待,时不时看一眼旁边沉睡的病友,心中的喜悦让我忽视了一些东西。
好不容易等到查房时间,护士进房间之后,没有给我做检查,却径直走向我旁边的那个病人。护士面容凝重,简单摆弄了几下设备,她就迅速跑出去了。这时我才注意到房间是如此安静。是啊,每天都是这么的安静。但今天我才具体感受到什么是“安静”的感觉。
没过一会,来了许多医生和护士,他们围绕那个女孩低声说了什么,然后高声朝门外喊道:“家属在哪里?家属可以进来了。”于是走进几个穿着光鲜亮丽的时髦男女。他们几乎是一进来就开始在吵架,吵得我头很痛。他们都在互相推卸责任,指责对方没有好好照顾她。一个男人说:“可怜我的小姑子就这么走了,你们这些人好没良心,把这么小的姑娘丢在这里不闻不问。”一个女人说:“你说的好像你对她有多关照一样。你可高兴着吧?她父母走得早,现在她也死了,那笔财产还不知道怎么分。”男人马上叫骂起来,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而其他人只是冷眼旁观。医生受不了了,说:“你们还是赶紧处理后事吧!这里还有别的病人!”他们还不罢休,最后由护士们推搡着轰了出去。病房又安静了下来。
医生护士们行动无声且迅速,她被抬上担架床,怎么进来,又怎么出去了。留下一个小护士拿着遥控器,问我:“小妹妹今天看电视吗?”她以往从来不问我看不看,查完房摁一下开关键就走了,然后由护工到点来关掉。我想点头,又想摇头,最后我说:“看的,谢谢姐姐。”
打开之后,电视里正放着唐顿庄园。里面的场景好像在举办谁的葬礼,但我已经没有心情去看了。
又名大爱宇宙生命能量治愈长寿发声音响感恩聚会的覆灭
和王傻小子自恋自述的vlog 大白话+流水账
作者:诸子百
备注:随意 是短篇
街边陆续关门,只剩一间店铺还亮着灯,五彩斑斓的招牌十分晃眼,快速变换的灯光炫得直叫人发晕。旁人还以为是什么迪厅广告牌,细看牌面摆出四个大字:手机维修。
要是爱喝酒的人从远处赶来,看见这四个字,大概会败兴而归。除却花花绿绿的霓虹灯外,店内只剩整片安静。不仅如此,店内的陈列乍看起来同普通手机店大同小异,可墙上挂满了最时兴的手机配件,密密麻麻令人眼花缭乱。
而店主呢,正坐着一个头染金发英俊与帅气的时尚弄潮儿。就是在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王晓杰。
问我为什么在这里?这个说来话长,我要修件贵重的物件。有人就讲了,你一个修手机的能碰到什么高奢的数码产品?也确实如此,我王晓杰每天经手的数码产品比我这十几年吃过的米饭还要多,啊,,阿嚏!不过这话可不能叫手机的主人听见。
我回头望向后门,看到没店后友善们,门后出了一件小仓库外,还有一条去往楼上的通道,楼上是普通居民楼,有间小房就是我特地腾出留给她住的。这位突如其来的来城里念大学的农村姑娘,不知在屋里做些什么。我猜她已经呼呼大睡,因为这两天的她累的够呛。
她月初刚来的这里,正好是我离开农村5年的日子。我在中心医院附近的商业街开了一个数码维修的小店,除了赚点数码产品的维修钱,我还在偷摸干些灰色地带的小活,日子过的不好也不坏,总比在穷乡僻壤的老家要强。
那天天正晴朗,阳光高照空气良好,又赶上附近车站来来往往的人多,借此机会我在店门口支了个小谭,低头收拾货物的功夫,头顶有个女声幽幽飘来。
“你就是王晓杰?”
听到声音我一时之间有些茫然。见我没有反应,又郑重其事的重复一遍,音量也高了不少。
“你就是常王庄的王晓杰?我叫常颖,是中燕大学的大一学生。”
我向上探头还没看清是何方神圣,对方身前的那只书包大到整个托放在摊桌上,鼓鼓囊囊的真的硕大无比,放上时还能感受到重量的颤动。她的包破到有几本书角露出。又瘦又小的身躯下书包占满她的双手,占满她眼前的视线,她甚至来不及扶起快要掉下的眼镜。那副快被磨花的眼睛片下,我这才看见她眼角下深藏着的泛红与不易察觉的黑眼圈。
“我妈在中心医院治疗,王叔说我可以免费借住在你这里。”
她的声音没有那么明显的哭腔又没有半句寒暄的话,一字一句清晰的连音节都能听清,利落的不带半点拖泥带水,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般,她又道:“等我之后找到兼职,住房钱我会付的。”
“哦好,好。”
我有些茫然,仍旧点着头不假思索的应下,稀里糊涂的把人带到门口,这个女孩,常颖就真的在这里住了下来。
之后,鲜少与我联系的老家伙也难得通了电话,说了常颖的基本情况,她的母亲重病进了城里治疗,她想要在医院附近住下方便看望有课时再回学校。中间无言,临挂前留了句好好对她,就匆匆挂了电话。再之后,我在隔壁张嬢嬢麻辣烫店里问到了前台位置缺人,张嬢嬢很喜欢这个小姑娘,这段时间总喜欢骑着她的小三轮接常颖下课。
常颖的话不多,她的门也总是紧闭的,她似乎总是在有意的回避我,不过我敢肯定她不爱聊天一定不是讨厌我,而是她每天忙忙碌碌。下课后不是去医院就是去打工,再不济闷在屋里,我跟她的交流也没增了多少。可每早我来的时候她就去上课,前台桌子上也常常会留下她放下的早饭。这栋楼隔音单薄,为了不打扰她深夜的学习,我甚至不惜将劲爆有品位的时尚动感DJ歌曲停下。
我这还没安静几天,隔壁麻辣烫店的佛教音乐闯进左邻右舍的商铺里,音乐慢悠悠的,听得个个昏昏欲睡。最要人命的是这首歌从下午一直播到夜晚。有人问张嬢嬢这放的是什么,张嬢嬢就会认真的说,这是大爱宇宙的福报,说能祈求天神让颖颖妈妈的病能好起来,说完虔诚的双手合十进行祈祷。邻居们看张嬢嬢高兴,他们也就高兴,大家心照不宣哪怕是硬着头皮听也没人敢打断她的兴致。
令人惊奇的是,就在昨天隔壁没了音乐声。真是难得的空隙,我躺店里睡了一个大好觉,这一晚我睡得很香。
而在朦胧中我听见常颖在耳畔说话,她的声音由远及近,不断萦绕在我的头顶:“打扰了,这个帮我拆一下。”
她的声音让我睡意全无,要是什么人在深夜巷口听见她说话,先拔腿跑的是谁还说不准呢。睁开眼与常颖打了照面,那双漆黑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我,见我睁眼她晃了晃手里抱着的大铁盒,细看像只老式音响。
我用手摸了一把铁盒外观,廉价的薄壳质感在指尖回弹作响,翻到音响的侧面,写着几个大字:大爱宇宙生命能量治愈长寿无疆功德千量发声音响。
“这是张嬢嬢每天放的那玩意?”我掂量了一下,音响着实有份量。可当我拆开内壳,裸露出的零件仅寥寥,比巴掌还小的驱动板旁衔接着大号的喇叭,令人意料之中的是内壳上同时粘着两块红砖,不仅如此空隙处也没放过,毫不留情的填满黄沙。
常颖沉默许久,她哪怕不懂那块巴掌小的驱动件是什么东西,也同样心知肚明。“张嬢嬢被人骗了,她现在正在德望大楼参加活动。你去报警,我去找他们算账。”她的语气明显激动,动作比手还快,从我面前抢过音响,一股脑塞进包里,头也没有回就往店外走。
当时看着她果断离去的背景叹了口气,她哪知道我王晓杰早就成了条子重点关注对象,我躲都来不及。不过,,
“你等等,等等!”我立马追了上去。因为我笃定她一定进不去大门,几天前就有警官特地来找我了解情况,这座大楼是这片风景最好的海景办公楼,高级又气派,仅仅一楼的贵宾厅就能欣赏到美丽的德望河,等时机一到他们就会去收网。嘿!这个莽撞的小姑娘单枪匹马就要进去,不知道吃了几个豹子胆,我倒欣赏这样。
随后我拉着她去到了楼地下室的小门,我晃了晃手里的卡片向她展示,故作深沉道:“你知道吗,这十里开外就只有我会撬这座大楼的电子锁。”
咔嚓一声面前的这扇小门赫然打开,迎面撞上一个身穿文化衫的男人,衣服上写着大爱宇宙四个字顿时察觉不妙。而对方见我们的突然来访,下意识的打开手中的手机。坏了,这小子想通风报信!我立马将手机夺走,随后给了对面一脚,对面摔了个趔趄。我招呼常颖向电梯上走,她很聪明看清了我的动作,利落的朝电梯口奔去。门开,男人朝我扑了过来,小样,想要撂倒我那就再回学校练练吧。我把他摁在了墙上,转过头看向电梯,电梯门正在缓缓合上,我跟常颖恰好对上了眼神。门关,楼上贵宾厅正放起了那首同款的佛经音乐。
他们的仪式,要开始了。
而这个男人正在拼命挣扎,正不断叫嚷着:“你们会得到天神的惩罚会没有福报,警察会逮捕你的!”话毕,虚掩的大门外直接闯进了两三个男人,个个拿着小手枪冲着我与他的身前。这个男人兴许没见过这种阵仗,近距离看见两三只真家伙实打实对着他的身体,立刻虚弱的瘫软在墙根,嘴里不断嚷嚷着大爱天神救我,大爱天神救我。
领头的男人示意其他二人将文化衫小哥带走后,我才放心放下双手,“哈哈王队你看他。”
“你别笑他,看破门手法就知道是你。”领头的王队收起手枪恢复正经语气,“刚刚那个女孩是你什么人,为什么要上去。”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我拖起了长音,常颖能是我什么人,我至今也没搞明白。“我绝对没有犯罪王队,你的信任我,王队,,”我说话一向含糊,尤其是跟这个王姓条子哥说话更是要打起十分的心眼。
缓慢的佛音在此刻霎那停止,
“嬢嬢,他们都是骗子!”她的声音穿过楼梯口。我的姑奶奶呐,这个小姑娘在干什么!我快步朝楼上奔去满脑子胡思乱想,我对她了解太少了,我知道张嬢嬢喜欢她,我的举动会不会是错的,不该让她这么莽撞冲了上去。
紧接嗡的两声,我能听见那只音响摔在地上的回音。身后警察比我快进两步,我与他们几乎同时冲进贵宾厅内。厅内瞬间乱成了一团,地上洒出一片黄沙,那只音响赤裸裸的躺在其中,红色砖头也碎的不成样子。见此情形,里面太多身穿文化衫的“大爱人”了。大多数人蹲在地上不敢动弹,只有几个老人不知所措的愣在了原地。有的想逃出前门,而前门又被埋伏的警察堵住了去路,一后一前压根无法逃脱。
我与她的视线撞个满怀,随着她的转身,德望河边的风将窗边的窗帘不经意吹起,她的发丝也与之飘动漂亮极了。而有人同我一样瞥了台上一眼,而那人却死死盯着这个破坏仪式的罪魁祸首。人群中的文化衫男人冲了出来,他与她的距离只剩咫尺之间,他挥动拳头想要攻击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却被一记断子绝孙腿狠狠的踹倒在地上。话分两头手机却惨了被甩出窗外跌进了河里。情急之下,不知道是哪根弦搭错了,鬼使神差下我钻进窗外抓住了手机,好消息是抓住了,坏消息是因为地球引力的缘故,我同手机落进了河里。好在我跟河边的德望老头游过冬泳,这点水压根呛不到,去年冬泳冠军溺死在这不样银笑话。
告已段落后,我跟常颖被传讯到了警局内。
王队敲着键盘问她:“那他与你是什么关系?”我习惯性抢在前面回答,“王队,我跟她就是..”
而她冷不丁的打断我的对话,说出了至今震撼我二十年的话语:“我们俩..是未婚夫妻的关系。”
“哈??”
这话犹如两只健硕的牛疯狂奔跑,最终创了我的脑袋一样陷入混乱。“我,我靠你别闹。”有些语无伦次,这是什么恶作剧吗,想要辩驳的话卡在嘴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脑子彻底宕机。
而她呢,却顿了顿握紧了双手,一字一语的再次跟警察重复道:“这是真的。”
随后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个沉默氛围一直持续到了现在,持续到我正修面前这件对她而言最为贵重的物件。她的手机是老型号手机壳已经发黄,壳后还有一张钞票湿漉漉的瘫在手机上。我撬开手机的后盖,好在里面关键零件没有进水,好在进水的零件我有配材,好在我会修手机,才会让她最重要的东西不会被破坏。
那句话就当我耳朵瞎,眼睛聋了没有听见!
胡思乱想下,一顿操作后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一刻,我长输了一口气。就知道我没猜错,那张她与母亲的合影就是最宝贵的东西,好在我有能力留住。
今夜,我第一次敲响她的房门,没过多久她敞开了她的房门,透过门缝的距离让我轻易就看见里面的陈设,那张简单的书桌上铺满了不少的书籍。趁此我将手机塞到她的手里,她抬起头道:“谢谢你..”
趁她还没多说什么,我头脑一热急忙堵在门前把她推进门内,匆匆说了句晚安就立刻下楼没有敢逗留。好险心脏漏了半拍,差点死在楼上。
愿她今晚睡个好觉,梦里要是能有我的身影就更好了,,哈哈开个玩笑而已。
-end-
第二日·夜晚
抽风之作
总之点击就看乌山镇与世隔绝的马棚一角和人类捕全计划(并非)
也是今儿个白天的事忒多,忙活完一阵在一抬头,天色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由明转暗,按照昨天的架势一估摸,过不了多久估计就要到晚上了。
晚上啊,那就又要决定行动地点了。一想到这儿路司旗就又有点犹豫,昨晚遭遇的事态历历在目。非要说的话,他也不是怕遇到危险什么的,这副本要是完全安全才是奇了怪了。只是再怎么着也得有个方向,折腾到现在怎么也探索了三次,体感是惊险刺激,好像也有了那么些个信息在里头,但非要放在路司旗本身来说,他完全是一头雾水,摸不着半点头绪。
这才是最要命的,他可以不知道,可以想不明白,却不能稀里糊涂做个到处碰壁的枉死鬼。
哪怕是一股脑的横冲直撞,也多少先要给个南墙来个定标吧?
‘你老是说自己运气不好,运气不好,到底是不好在哪了?’
山里树多,哪怕正是夏天长得好的时候,也顶不住好过头了撑不住枝子一个劲的往下掉。
‘要我说你也是奇怪,我看这里的人拜天拜地,多少都有点神神叨叨的,怎么到了你就开始油盐不进,什么都瞧不上眼一样。’
反正他的衣服在祈福树的时候就扯开做了兜,索性物尽其用,在挪腾去树林的路上也捡了一些看上去成色不错的枝子,一起兜了回来。此刻就这么往桌上一摊,这下还有了挑挑拣拣的资本,只是……
不是瞧不上眼,只是没必要。
‘是是是,你说是就是!不过我还真跟别人学了点算卦抽签之类的……先说好,不保准!但总归是个吉利的彩头!’
挑选木头,削签刻字,教的人在一边拿着刀戳的坑坑洼洼,听的人倒是手脚利索熟练按照对方的形容给倒腾好了。索性那家伙也不再自己折腾了,直接往他身后一站,主打一个动动嘴皮子开始指手画脚。
‘人不能是一直倒霉的,凡事总有个适度。’
现在想想就第一次那股兵荒马乱还有个帮倒忙的状态,能完整把东西都备下来也是蛮不容易的。
‘总有一天你会开始走运的。’
路司旗认真确认了数量,打开系统地图把地点一个个对过来,保证自己没有遗漏,这才满意的把刀收起来,签儿一拢暂时拨到一边儿去。这一会儿功夫,眼见的天已经暗了下来,打更人熟悉的呼喊声远远传来,已经是第二日夜晚。
但是还不急,总之他现在是在屋子里。路司旗起身,目光出溜一下就滑到一边儿的床上去了,那上面还躺着个人,从白天见到晕到现在,一直没见着儿醒。
好像也不全是,路司旗眼睁睁看着这人的手指似乎抽搐了一下,跨着步子走到了床边。接着上边那扇小窗透进来的零星光亮,路司旗盯着这人的脸,眼睛虽然是闭上的,眼皮却一直再抖,可见的是眼珠在底下乱动。
这架势估摸着是要醒了。路司旗摸着下巴寻思了一会儿,还是没做什么。不过,这家伙的身份……记得这地图上有个木匠坊的位置,点开地图,哦豁,木匠坊是亮着的,那估计是有说法了。
于是路司旗又跑到桌子那边去翻翻找找,拿出来了今天白天江湖救急用的树皮,在上面框框一阵乱刻,放在了床头水瓢的旁边。
做完这一套,他才来到那一堆新削好的签子这儿,没有木筒,索性用布兜了个圆,摇晃着往外一哆嗦,一根木签晃悠着应声落地。
他弯下腰,把木签捡起来,胡乱用袖子擦了擦。一点残余的木屑顺着他的动作落得了干净,露出了下面清清楚楚两个字——
马厩。
养马之地,往往都是靠着城镇的边上建立,乌山镇也不例外,这马棚坐落在镇子的外围,再往前走上几步便是村口的位置,倒也是方便进出的配置。
今晚路司旗学了乖,甚至专门饶了边走的僻静之处。这远远的望见了马棚,先是下意识的审视了一圈,就这么看着倒是没觉出和寻常马棚有什么区别来。
也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便走到了马棚前,探头看看,瞅得几匹马安稳地待在里面,一派的岁月安好。此时已经走到了马棚门口,既来之则安之,路司旗也不再犹豫抬脚就往里进。
一脚踩在那半埋在地里的旧马掌上面。
半锈的铁器狠狠剐蹭过地面,尖锐的刺啦声一下子刺进了路司旗的脊背,把天灵盖掀了个半飞。但这都是不现下的重点,随着那声仿佛穿透灵魂的摩擦声响起,马棚里也跟着骚动了起来,大口喷气的鼻息才刚刚听了个响,扭头就是碗口大的铁制马蹄朝着脸怼了过来。
被这一脚踹了可还了得?路司旗连忙一个弯腰侧身向前猛扑,擦着马腿避了过去,还不见完,瞧准了时机,伸手捞捞卡在了马的脖颈上,双臂收紧,两腿跟着一蹬像个炮弹一样带着全身的重量撞到了马身上。
这牡马也是没想到这一遭,被路司旗结结实实撞倒在地,只是它明显受了惊吓,声嘶力竭地极力挣动。路司旗只能狠狠勒紧了它的脖子,尽力将全身的力量压在它的身上试图制止它的挣扎,一边又要小心在这场角力中磕着碰着。一人一马就这么在马棚里滚做了一团,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谁也爬不起来,凭实力描绘了一场真真切切的人仰马翻。
幸好最后还是路司旗更胜一筹,一人一马在马棚地上在蛄蛹半天,还是牡马先卸了力,摊在地上开始喘气。路司旗又等了等,确定了对方已经冷静下来,不打算再较劲,这才送了臂膀爬起身来。
此时他才看清这是一头黑色的牡马,应当是离得马棚门口最近,被那刺耳的声音一激直接就是一蹄子撂了上来。终于解决了这突然的危机,路司旗这才发觉自己背上冷汗和鸡皮疙瘩混着掉了一地,也只好把往下掉的衣服拽了拽,伸手往上面多掸两下。
将好这时候一低头,正对上地上的马头,那黑马竟然歪着头眯着眼睛正往这边瞧。路司旗被黑马的眼神弄得愣了一下,就听见马棚的四面八方都响起阵阵骚动,抬头四顾,竟是其他马匹都抻着脖子,对着倒在地上的黑马吁吁地发出嘲笑声来。
被这么一帮子包围,黑马也是屹然不动,又瞥了路司旗一眼,就伸头去吃旁边的草料了。它这一觑倒是把路司旗还没来得及升起来的毛骨悚然去了个干净,见它这姿势够着草料还有点费劲,路司旗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帮着把草料巴拉到了它的嘴边。
黑马没有再看他,只是鼻子又喷了几下,张嘴慢慢把摆过来的草料吃了。路司旗这才完全地松了口气,放下心认真地环顾了一下整个马棚的内部,才发现这马棚里面也是宽敞地紧,空地不少,还堆着几堆干草,伸手捞起两把,那干草竟然还挺干净的。
趁着路司旗探索马棚内部的功夫,黑马已经吃完了草料,安静地起身回了原位。马棚里立时安静了下来,马匹们自觉地原地侧卧休息,只听见绵长的呼吸声,正是岁月静好时。路司旗也不住的迷糊了一下,一股倦意涌上心头,他也没太纠结,直接从干草堆里抄起一把,寻了个宽敞的角落,把干草往地上一铺,就地坐下了。
出乎意料还挺舒适的,弄得他一坐下身子顺势就跟着软了下去,直接半靠半摊在了干草上。也算是精神紧绷了两天,这一垮下来就压不住那股上涌的慵懒劲,路司旗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就顺从的半阖起眼睛,也不打算再考虑什么别的,放空了大脑。
陷入混沌后也就分不清楚时间的流动了,他只觉得自己轻飘飘的,轻飘飘的,整个身体都跟着沦陷了进去,轻柔地像是漂浮了起来……
差点被梅开二度直击灵魂的摩擦声直接送走。
有那么一瞬间路司旗以为自己的天灵盖已经飞了,恍惚间睁开眼,就看见仿佛历史重演的一幕——黑色的牡马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喷着响鼻抬起后肢就是往外踹。只是这次他坐的是一旁的观众席,瞧瞧这反应的速度,瞧瞧这有力的四肢和行云流水的动作,那是真的没想让外面的人活啊。
然后他就看见,他看见那敞开的大门甩进来一截洁白的袖子,那袖子随着敞开的动作一扬,露出一段洁白的手臂,修长的手指五指张开,在外面投入的光亮下反射着白玉一般的光泽,就这么突然地往前一探,直接搂上了黑马的脖子。
黑马抻着头发出凄厉的嚎叫,四肢并用地使劲往回扯,那玉手的主人也不甘示弱,噌得又是一只胳膊环绕了上来,硬是止住了黑马往回缩的势头,势均力敌的僵在了原地。这还不完,这人终于向前跨步,走进了马棚之中,就见得一只脚猛地绊上黑马的前肢,跟着那耸下的肩膀直顶上黑马的胸膛,腰肢侧向一弯——
尖利的哀鸣中,黑色牡马四脚腾空着被一个背摔甩出了马棚,没有了动静。
而站在马棚中的人,帮着抓药的药铺小妹站直了身子,簪起的蓝色长发丝毫不乱的收拢在脑后,慢悠悠地理了理自己基本没乱的浅色衣裙,这才晃着头开始观察起马棚内的情况,刚一侧过头,金黄的瞳子就捕捉到了靠在角落里眼睛都瞪成溜圆的路司旗。
在两人四目相对的万籁俱静中,路司旗缓慢地,缓慢地抬起了双手……
海豹鼓掌.GIF
干草堆里少了一撮,墙角蹲的多了一位。
「所以……昨天也是踩上旧马掌然后惊动了马?」
“我可是专门避开了昨天踩到的位置!”陆见鸣大感冤枉,“谁能想到这玩意还一天换个地方啊!”
二人对着蹲坐在马棚的角落里,面面相觑了几秒,最后不约而同地放过了‘旧马掌精准狙击玩家落脚点’的这个话题。
“不过昨天惊着的是匹棕马,”陆见鸣摸了摸下巴,“今天换成匹黑马了。”
兴许是两人也算是半说开了,陆见鸣索性也就不再端着女子的架势,现在的动作里主打一个大开大合,返璞归真。
虽然路司旗也没瞅见过他白日里淑女起来是个什么姿态。
「只是颜色不一样吗?」这俩人一个敲字,一个说话,对话起来倒也也挺流畅的。
“唔……”陆见鸣思索了一下,“体感吧……我觉得棕马好像比黑马马缘好?”
于是这两人又齐刷刷地回头去看不久前自己爬起来钻回原位的黑色牡马,果不其然获得对方鸟都不鸟一下的坚毅背影,和像是扫害虫一样甩过来的一尾巴。
路司旗回忆了一下黑马放弃挣扎后众马群起而嘲之的场面,最后还是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除此之外呢?两晚不同的颜色是否有着不同意义?为什么一进马棚就要先跟里面的马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摔跤比赛?
“……总不能真就是想让这些马大晚上运动一下吧?”某连续两晚创进马棚把马干倒的披皮药铺小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看着眼前就差把唯熟手耳写在脸上的某人,路司旗淡定地在私聊频道里发送了一个句号。
总而言之,两位玩家意外碰头,对了一下情况,发现真就是问题一大堆,哪哪都看不明白,遂陷入了两脸懵逼试图盘明白的状态。奈何两人左边系统栏智商写着4,右边人物栏智力标着5,相加达不成翻倍,负负并没法得正,哪怕是让他们在这儿博采众长到海枯石烂地老天荒,恐怕也还是大眼瞪小眼,四眼一抹黑。
评价是要不还是睡吧,两眼一翻歇歇也挺好。
幸好这二人不是什么死犟内耗的主,凑在一起嘀咕了一会儿就达成共识放过了自己,做出了二人一致赞同的决定——去骚扰主系统。
对此,身为经历过两个副本的老玩家的陆见鸣表示:“这系统还有客服通道?”
想想白日里姚槐怨扒拉出系统私聊频道时的震撼感,路司旗毅然决然地点开了副本界面。
……然后主系统还真搭理他俩了。
『提示:黑马可以白天闪现到他人探索处施救,棕马晚上可以闪现到他人探索处施救。』
“这是什么变色版白马王子吗?”同时集齐了黑马棕马,白天黑夜都天下在手的陆见鸣缓缓开口,“何意味啊?”
「往好处想。」这是哐哐哐敲字的路司旗,「至少你的dps经检测完全合格。」
意思是从此刻开始,陆见鸣便可以骑着马,脚踏浮云,飞身而至,救人于苦难水火之中,加冕为唯一钦定乌山战神。
陆见鸣莫名的手一抖,看了看被自己误点开的系统背包,发愁的伸手把界面关上。
……要不还是喝两盅算了。
白天尹宅进不去,夜里进宅得翻墙,众玩家苦于翻墙不够利索就只能遗憾退场久矣。
姚槐怨身为尹家的丫鬟默认刷新地点是尹宅,此乃一胜;近水楼台先得月,可以随意出入尹宅探索各个房间,此乃二胜。
因其身份,姚槐怨两晚都直接选择留在了尹宅内部,成为了其他前来探索的玩家的接引人,某种意义上也成为了必然刷新的指向标,由此达成了第三胜,此乃完胜,天命已至,可登天梯。
正值食肆杂役上门来寻,两人在门檐红灯笼下一合计,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随即就把尹宅大门一敞,主打一个我家大门常打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想来就来坐一坐,也免得一到夜里就听见那四面八方的墙根下咚咚梆梆一阵阵的,等白天出去一看就见外面路上好大一坑,新鲜热乎还带了两半。
只是把大门开了后姚槐怨就直接闪人了,再怎么说尹宅也是镇长本家,牌面总是有的,大小房间也是坐落了不少,想用一两个晚上探寻明白也是不太可能的事。为了迎人他专程绕道去了趟正门,如今事了便又匆匆忙忙往回返。走到一半,脚下突然一个踉跄,险险跨了一步才稳住身子。
四下里非常安静,停了步子后连那串浅淡的脚步声也没了,姚槐怨屏住呼吸,静候了片刻,远方似乎是传来了些热闹的动静,当是离得远,到了这儿也就不剩什么余波,自然也碍不着这宅子里的分毫。
难道方才是幻听了?
姚槐怨又等了一会儿,悄没声地仔细打量周围,为了不惹麻烦他走的主要是靠着围墙边的僻静处,看看地方已经离小姐的闺房不远,快要到了他此行的目的地。
也许此时抓紧赶到地方才是上选,姚槐怨心里也清楚,但他就是莫名地迈不开腿,好像和同伴成功回合搞事的那股兴奋劲去了后,被悄没声埋藏在肾上腺素下的那点不妥,就急不可耐的出来找存在感了。发自心底的不安一个劲的在那跳个不停,弄的人想不理会都没法无视个彻底,不上不下的,十分难受。
一定要说的话,还该死的十分熟悉。
昨晚和吴敌一起进入小姐闺房,却不知道触动了什么,墙壁的阴影在转瞬间化作扭曲的实物,如索命的镰刀一般斩向了吴敌的脚踝。姚槐怨在它蠕动着暴起的那一刻就被透体的冷意冻住了,冰冷裹挟了两人的肢体与感官,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散发着寒意的刀刃劈砍而来……
幸好被攻击的那人是吴敌,哪怕身体产生凝滞感也能及时一个前滚翻躲过这突然的攻击。阴影随着袭击的失败重归于宁静,可是那股被完全冻结的感觉却被牢牢记住。
正如此时心底完全压制不住的翻涌浪潮一般。
……不妙啊。
强迫自己提起精神,姚槐怨挺起了胸板,勉强把自己的状态调整了过来。他方迈出一步,细微而不可忽视的摩擦声已经清晰地灌入耳中,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视而不见。
犹如指甲剐蹭黑板的声音刺溜一下探了个头,断了一瞬,又冒了出来,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得了趣儿在逗猫一般,玩的个不亦乐乎。
……要不您还是当幻听吧别来真的啊!!
心里再怎么骂骂咧咧,姚槐怨已经飞快地平息凝神,后退着远离了声音的来源——那是这条小路一侧的院墙外,这边儿已经是尹宅的边缘,墙的另一边是临着宅子的街道。
说不好是个怎么回事呢,恰好路过或者准备进来都有可能。几步的功夫后背已经顶上了屋瓦,姚槐怨冷静地左右一瞟,发现这附近连扇能进的小门也没有。那只能顺着路悄悄溜了。心里有了决断,他立刻便摸着身后的砖瓦,轻巧地抬了腿,蹑手蹑脚地打算先摸走了再说。
结果头刚偏回来,余光里就有什么好像动弹了一下。那声音消失了。姚槐怨的心里咯噔一下,他连忙回头,正看着了那墙上练成一条的平头线又抖了一下,忽地鼓起了一块。
黑乎乎的一团悄没声地从围墙上探了头,好似卡壳了一下,又往上一窜,拉出一条修长的黑影,左右晃荡了一个圈,定住了。
然后姚槐怨就看着那漆黑的一团开了两个小口,像是两个点亮不太充足的电灯泡,又有点像灰蒙蒙不太透光的宝石,忽闪着晃出点光亮。这一瞬间开始,像是被按了加速键一样,那黑影身子一矮,哧溜一下顺着墙软榻了下来,另一边尚且半吊在墙壁上,大部分却已经是蹿进了院子里。
就是……他怎么觉得是朝着他这边来的呢?
没给他时间多想,黑影还未曾接触到地面已然止住了下落的趋势,往上一扬探起了头。此时他离姚槐怨的距离近了一大截,近到他已经能从那一堆乌漆嘛黑里找出来里面真实的轮廓,近到他低着头正正好对上那两点光亮——
卧槽了那特么是个屁的口子!那特么是双眼睛!!
那一刻姚槐怨浑身上下的汗毛都倒立了起来,本来在头上饶了弯的头发随着身子这剧烈的一哆嗦,像是被静电浇着了一样,一整个炸开来,乍一眼过去仿佛一对蒲扇开的大圆耳朵。
“我哔——”
满口脏话被猛扑上来温热的手掌给按了回去。
……人有的时候是真的挺想报警的。
姚槐怨看着眼前乖巧跪坐着的路司旗,面无表情地喝光了一整碗凉水。
被拽开帽子还扯开了一半衣服的路司旗不敢,也没法吭声,只能小心翼翼地拿起被放下的空碗,默默地再给他满上。
“你……你……”盯着眼前这一碗清澈的水,姚槐怨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系统通讯呢?”
得到了路司旗手忙脚乱点开的,明明早就发送了,但是这边刚刚显示收到的几条未读消息。
『系统通讯频道受不明场干扰,呈不稳定状态,可能存在延迟、中断或杂音。』
本来因为这条系统标注而悄悄松了口气的路司旗,在抬起头看见姚槐怨的表情时,整个人都悄悄地哆嗦了一下,开始手脚挪蹭着想要往后退。
“唉,你说这事闹得……”
路司旗应声抬头,看着姚槐怨已经关闭了系统界面,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对着他勾起了一个得体地微笑。
下一秒直接扑了上来。
“!!!!”“你——别——动——”
别看乌山镇的房子大多破破烂烂的,有时候又真的出乎意料挺能隔音的。
把成功收缴下来的面罩随手一塞,姚槐怨总算觉得是胸口堵着的那口气松快了不少。
于是他伸手戳戳面前缩成一团低着头捂着嘴,颇有一点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路司旗:“其实我觉得玩家们哪都好,就是互相之间躲躲藏藏的,想对个消息还得先来一场谁是卧底把人都抓出来。”
这一通话听上去没头没尾的,把路司旗弄得也是一愣,跟着抬起了头:“?”
“我寻思不能只有我一个人被吓得半死……啊不是。”姚槐怨顶着丫俏那张甜美可人的脸,要多无辜有多无辜,“我的意思是,虽然我们不太好把npc怎么样,但可以想想办法把玩家都找出来……”
总之当姚槐怨扒拉他捂嘴的手时,路司旗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松开了手。从嘴角一口气划拉穿了下颚角的疤早就成了生活本身的一部分,平时遮掩也只是怕吓着其他人,他自己倒是不介意露不露出来。反正刚才姚槐怨揪他面罩的时候已经把疤痕看了个彻底,想来现在不挡着也不会怎么样。
“你因为这个把下半张脸遮上就算了。”姚槐怨说这话的时候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大晚上的!你带个把上半张脸完全兜住的兜帽是几个意思!”
虽然直觉告诉他这话不该答,路司旗还是老老实实打字回复了:「我习惯了……」
“习惯哈。”姚槐怨笑得那叫一个温柔,伸手就把路司旗拖到后面的兜帽扯回脑袋上一口气罩到底,只留下了半张被狰狞伤伤疤横贯分割成两半的脸。
“我们还是聊的正经的吧。”路司旗感觉有什么东西腻乎乎的涂在了自己的脸上,于是他伸手悄咪咪把帽檐往上拉了拉,“都说人吓人能吓死人,我觉得这话说得对。”看见姚槐怨手上拿着不知道从哪逃出来的小圆盒,伸手蘸一下,殷红一片。
“你觉得半夜惊现裂口男突门,对玩家来说够不够刺激?”
姚槐怨说着,把身份自带的红色口脂,厚厚一层怼到了路司旗嘴角的疤上。
小司:(看着黑马飞出马棚)啊?我也要飞吗?
起猛了,看见美女单手肘击黑色牡马了x
路司旗能有什么坏心思,他只是最短路径看见尹宅墙根就直接过了敏捷,roll过了就直接翻墙进了而已
*很老套的故事,纯粹为了最后一个情节包的这盘饺子x
故事发生在无可考据的年代。
王氏的小女儿重病在床。长久的昏迷让她瘦削得像一片枯叶,任何细微的响动都能将它惊落。
几乎每一个前来问诊的大夫都表示无能为力,甚至连神婆也请了来,也无济于事。现下只能拿药吊命。几番下来,本就困顿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用丈夫的话来说,拿钱吊命不如早早让她去死,留点钱让活人过得好些。又一会儿,他咂摸着嘴道:“我若是能在赌场里翻身,别说是药,神仙我都能请来。”他说话时,王氏正在煎药,听着丈夫的话,手都紧了几分。水熟了,棕色的气泡一个个冒出来又碎开,映出一张张王氏四分五裂的脸,向来柔弱的女人在此时也显出几分鬼森森的气来。可惜男人酒眼昏花,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男人跌跌撞撞地回来,不看妻女,径直走向灶旁,掀开,空无一物,登时怒从心起,对着妻女破口大骂。
王氏就坐在女儿床前,先书是握着女儿伶仃的手。那样轻,就好像刚出生的猫似的。面对男人的辱骂,她垂着头,用双手捂住女儿的双耳。
彼时正是初春,空气中带着寒意。到了下午,屋子里背光,又添上几分冷。
女儿似乎被惊动了。
王氏凑近了细听……“没事,好好睡吧,会安静下来的……”她捂着的手又紧了些,嘴里轻声安慰着。继而抬起头,眼神定定地盯着面前的男人:“你吵到霞儿了。”说话轻柔如柳絮,飘到男人耳畔,让他打了个哆嗦。他愣了一下,气焰被打断了,自觉再骂下去也没意思,甩下一句晦气就走。无外乎又是去赌。
钱匣子已经落了灰。王氏找到自己出嫁时母亲交给自己的首饰盒,里面只剩下一枚银簪子,那是母亲的母亲留给母亲,母亲留给自己,自己即将留给女儿的。她多么希望能在女儿新婚前夕将它别在女儿发髻上。女儿肤白,银色点缀在她身上,如雪映日光,一定美极了。她想到那样的话面,还没来得及笑,眼泪倒是先沁上来了。当年母亲将簪子别在自己鬓边时,双眼烁烁如清波。当时自己沉溺在新婚之喜,眼里心里都是丈夫英俊潇洒的背影。他们的相遇,虽不是话本里的传奇,但早些年也是人人称羡的佳偶。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丈夫也曾为了博得王氏欢心,捉了一袋子萤火虫,两人在荧荧的微光里牵着手,呼吸交缠,却又在亲吻前忍不住笑出声来。萤火虫就在他们的小声里荡漾。萤火虫荡啊荡,几番变化成了晃人的红烛。烛光里是母亲的泪眼,是丈夫推杯换盏后醉醺醺的承诺。烛光灭了,一缕青烟从灯芯里升起,一转眼,竟是在母亲的墓前。丈夫站在一旁,
冷眼在心里庆幸着这老女人终于死了。
王氏守在女儿身旁悉心照料。好容易等到女儿神志清明一会儿时,她低声问女儿有什么想吃的、想做的。
女儿的眼睛——生来青色的瞳仁——转向窗户的方向,用力朝外看,似乎要从这腐朽的身躯跳出去似的:“娘……你再给我讲讲,霞光的模样好么?”她说起话来费力极了,每一个字还没说完,话音就散在空气里,要缓上许久才能接下一个字。王氏耐心地听着,一个字出来,一滴眼泪就砸下来。
女儿冰凉的手艰难地支着,摸索着蹭上王氏的脸,又因无力而垂下去。王氏看望着女儿看过来的双眼,了然地抹去泪水。
“好,好,你闭上眼,听我慢慢讲……”
那天的朝霞浓艳极了,见过的人无不啧啧称奇。空气还冷着呢,天就已经烧得滚烫。天边撕开了一道金色的口子,霞光就从那儿流泻出来。浓郁的颜色在天空中肆意流淌,漫天满地都是金灿灿、红彤彤的,霞光流到新出生的女孩儿未睁开的眼睛上,女孩儿发出了第一声响亮的啼哭,好像被这红色烫到似的。
讲到这里,王氏摸了摸女儿的脸庞。重病让她变得形销骨立,皮肤如绢绷在骨头上。
“好好睡一觉,娘去买药。”
王氏将簪子放进盒子,走出家门。
河畔还残留尚未消融的冰雪,人走上去并不安稳。不远处围了一圈人,闹哄哄的。王氏听了一会儿,得知是隔壁村的林家小儿不小心溺亡。她念了声阿弥陀佛,正要转身时,瞥见人群中似乎有男人的身影,再一看,又不见了。心里念着女儿,王氏没多想,匆匆往药房去了。
回来时,女儿又陷入了昏睡。破天荒的,男人在落日前回来,提了半斤好的牛肉和一对耳坠。
“赢钱了?”
男人不语,只是热切地拉着王氏到镜前坐下,将耳坠放到王氏耳朵边比划。镜子里,男人的脸虚虚实实明明灭灭。他还在讲话,说到林氏小儿的亲事和聘礼时,覆着白色舌苔的金色的肥舌从黑洞洞的口腔里一伸一缩,让王氏想起河里那具浮尸——肥肿的手指上生了蛆。
“你帮我簪上簪子吧。”王氏的声音弹到镜子上,又被折射回来,声音都透着铜光。男人听话地将簪子插上发髻,手法鲁莽,扯到了王氏的头发却浑然不觉,只顾脸贴在王氏旁边:“瞧瞧,多好看。”王氏忽的想起新婚第一天,她懒洋洋地起来,撒娇让丈夫帮忙梳洗。丈夫手忙脚乱地盘好头发,将簪子插上去时,不小心扯到了头发,王氏“嘶”地痛了一声,作势要打,手还没下去,倒是瞥见镜子里的自己和做鬼脸讨饶的丈夫笑出声。那样青春明媚的两张脸庞。头皮隐隐作痛,王氏“嘶”地裂开嘴。铜镜里映出两张扭曲的物是人非的脸。
当晚,久病的女儿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虚无的眼里第一次有了色彩——热腾腾的红霞溅上了她的双眼——一瞬间,她心领神会,原来这就是霞光的颜色,比娘亲说得更为馥郁、更为鲜活。她忍不住伸出手,温热的霞光舔着她的指尖。她高声呼唤着娘亲,回应她的,是扑天盖地的喧嚣的红霞。在那红色的深处,母亲洗掉簪子上的血迹,再次讲起那天女儿诞生时的故事。
评论要求: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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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迷迭香开得正好,紫色的碎花缀在灰绿的叶子间,风一过,香气就浓一阵淡一阵地涌过来。
药医蹲在石阶前,把新剪的枝条一把一把摊开在竹匾里。阳光很好,晒得他的后背发烫,但手指的动作却比往常慢。他翻两下,停一停,目光从竹匾上抬起来,落在屋门口那把靠着的长剑上。
剑鞘上的皮革磨得发白,剑柄的缠绳是新换的,昨天傍晚那人坐在炉火边,就着昏黄的光一圈一圈绕紧,绕完了还递给他看:“怎么样?”
他说不错。
那人就笑了,把剑立在门边,说这把剑不知道是不是头一回换缠绳。
药医没接话。他低着头继续捣药。他记得那人刚醒过来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问他从哪里来,摇头;问他怎么摔下悬崖的,摇头。药医给他熬药,他就安安静静地喝;药医给他换绷带,他就一动不动地坐着。
那时候他身上全是伤。药医给他清理伤口的时候,数过他身上的旧疤。剑痕,箭痕,还有几处像是钝器砸出来的,歪歪扭扭地爬在脊背上。最深的一道在左肋,再偏半寸人就没了。
药医没问。他从来不问病人不想说的事。
后来那人能下床了,就开始帮着他干活。劈柴,挑水,晒药,捣臼。他学东西很快,药医教他认了几回迷迭香,他就记住了,说这个香气真好,闻着让人心里安定。
“迷迭香是记事的。”药医那天正在配药,头也没抬,“从前有人说,它能让记住的人忘不掉,让忘掉的人想起来。”
那人蹲在院子里,捏着一小截迷迭香,闻了闻,又闻了闻。
“那我现在闻着它,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
药医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
阳光打在那人侧脸上,眉眼间是一股很干净的困惑。药医觉得,想不起来,对他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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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匾里的药晒干了,收进陶罐里,新的枝条又剪回来。药医发现那人在夜里睡得并不安稳。有一回他半夜起来去院子里收药,路过那人住的偏屋,听见里头有动静。他推开门,借着月光看见那人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攥着根本不存在的剑柄,另一只手撑着床板,浑身都是汗。
“做噩梦了?”他走过去。
那人抬头看他,眼神好半天才聚上焦,慢慢松开手,说:“嗯,梦到有人倒在我面前。”
药医没说话,出去给他弄了副安神的药。
那人一直呆呆地坐着,坐到药医带着药回来。喝完,道了句谢,躺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药医站在门口,月光从窗户落进来,照在那人背上。那些旧疤隔着被子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各种草药的香气围着他不散。
他知道有一种药。
以迷迭香为引,配上另外几味醒神的药材,熬得浓浓的,灌下去,能把被砸坏、被淤血压住的记忆重新激出来。他给走失的猎人用过,给摔傻的小孩用过,也给一个被丈夫打得昏死过去的女人用过。
那个女人醒过来之后,哭着求他,说为什么要让她想起来。
药医从此再没有主动给人用过那副药。
可现在他又开始想了。
他想,那人的过去一定是苦的。那些旧疤,那些噩梦,那把剑,还有偶尔从那人嘴里冒出来的只言片语——什么“骑士团”,什么“效忠”,什么“不是今天”。那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它们就那样从他嘴里滑出来,像河底的石头,水浅的时候就露出尖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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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拖了一天,又拖了一天。
拖到那人的伤全好了,能一口气劈完三天的柴;拖到那人学会了他教的所有药草,能在院子里帮他把晒干的草药装进陶罐;拖到那人跟他的马都混熟了。
那天装完最后一罐,那人忽然说:“我好像应该走了。”
药医的手指顿了顿。
“不是我想走,”那人抬头看他,眼里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是有什么事情,我应该去做。”
药医看着他,半响才开口:“你恢复记忆了?”
“没有。”那人摇头,“但是——”
“但是你知道自己是谁了?”
那人又摇头,说不上来。但是就那样一直看着药医。
药医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端着一碗药汤。汤色发褐,浮着一层细碎的迷迭香叶子,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他把碗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低头闻了闻:“这是……”
“能让你想起来的药。”药医看着他的眼睛,“你想好了的话”
那人捧着碗,碗底的热度烫着他的掌心。他看了药医很久,然后把碗凑到嘴边,一口气喝了下去。
他把空碗递给药医。手刚松开,整个人就像被猛然抽去了筋骨,膝盖重重地砸在石阶上。
他死死抱住头,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承受着某种超出负荷的剧痛。他咬紧了牙关,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因为过度用力,原本平缓的呼吸变得像破风箱一样粗重刺耳。
药医端着空碗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满是冷汗的脊背上。那些沉寂了几个月的旧疤,此刻正随着他肌肉的痉挛而扭曲,像是在代替主人发出无声的嘶吼。药力如同烧红的铁水,正蛮横地冲开脑海中淤堵的血块,把那些他本该忘记的惨烈画面一股脑地砸还给他。
药医看见他攥着膝盖的手指关节泛白,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渗血。
过了很久,很久。他脊背的战栗才慢慢停下来。
那人慢慢直起身,转过头来。
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这些日子以来那双干净的眼睛,而是一双见过血、见过火、见过太多人倒在自己面前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药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药医先开了口:“你想起来了。”
那人点头。
“你是个骑士。”
那人又点头。
“有人追杀你,你才摔下悬崖。”
那人再点头,嗓子发涩:“是敌国的人。我的任务……我护着的人……”
他没说完,但药医懂了。
院子里很静,草药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着。
那人站起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你早就知道这药能让我想起来。”
药医没说话。
“你一直没给我喝。”
药医还是没说话。
“你也知道我会急着要走。”
药医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空碗。碗底残留着一点褐色的药汁,迷迭香的碎屑粘在碗壁上。
“你在这里劈柴的时候笑,认药草的时候笑,夜里不做噩梦的时候,早上起来脸上也带着笑。”药医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需要休息。”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草药的香气浓了一阵。
那人垂下眼睛,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他只是走上前,抬手按了按药医的肩膀。
那个动作很重,也很轻。
“我会回来的。”他说。
然后他转身,从门边拿起那把剑,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马蹄声在远处响起,渐行渐远。
药医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竹匾里的草药已经晒干了,紫花碎碎的,灰绿的叶子卷起来,一碰就掉。
他蹲下身,把它们拢在一起,装进陶罐里。
屋子里还留着那些日子。墙角立着那人劈好的柴,水缸边搁着那人挑满的水桶,炉火边摆着那人坐过的矮凳。偏屋的门半开着,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还在床头放着。
药医把陶罐抱进屋,放在架子上。
架子上有一排陶罐,每一个都贴着签子,写着药草的名字。迷迭香的那一罐,他看了很久,最后伸手去摸了摸罐身。
罐子是凉的。
他忽然想起来,那人走的时候,说的是“我会回来的”,不是“我走了”。
他慢慢松开手,站在架子前面。
窗外的阳光斜进来,落在他身上,照得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文/米琪雅
标题:他方神秘洞穴
评论:随意(很长,快1w字,人名很多,不过自己读了两遍感觉不用特意记人名,可以理解为后英雄故事,在为了世界付出了一切之后,是否可以抓住哪怕虚构的幸福)
比起石中火好像更符合梦中身!总之是时光一瞬即永恒的某种延伸——
瓦莱里奥:
在失去所有人消息的今天,我越发觉得,我曾深信不疑的那些必然,在超越理解的突发事件里会彻底地失去秩序。
我过去不曾缅怀过彼此在战争中抱持的友谊,并非不觉得它珍贵,只因为不相信竟有需要缅怀的一日。战争会过去,和平会到来,我们为此的付出终有回报,即使牺牲也自有价值。我不是在陈述这些不切实际,我相信过它,至今也依然。
我们在酒馆里喝纯度不高的啤酒时,维托里奥总是要表演用啤酒泡沫沾出一嘴胡须,纵情放肆的笑声仿佛永不止息。瓦莱里奥,我的挚友,你曾想过这一幕将是彼此最珍惜的回忆吗?世界上没有几个人会将空气列为最珍贵的宝物,但离开它就会瞬间感到窒息。
空气远离了我。
除我以外没有人察觉。
每当我在随便寻觅的小馆里坐下,和酒保点些东西吃喝,那个场景就会纠缠至我的眼前,我们,或者,你们——你们张扬地在热闹的酒吧里嬉笑,有时玩相当狡猾的扑克把戏,伊山在这方面总显得无辜,却最会趁机出千,维托里奥喝到衬衣的第三颗扣子都快掉下来的时候,曾跳到舞台上挥舞不知道哪位少女送给他的手巾,你们都大笑起来,他洋洋得意地朝台下施礼。
然后是侍者的声音:请安静一下!先生们!
“请安静一下!先生们!”
按道理说,塔尔法卖场即使不像另外两家拍卖场那样,参加者皆身着华服,衣冠楚楚,也总该有正规一点的展台和管理者,但眼下,形形色色的人们完全无视着规则,自顾自地聊天喝酒,绝没有半点为了查看拍品就压抑一下音量的想法。嘈杂的声音像成吨的苍蝇一同振翅,让人难以理解这种场所怎么会是大名鼎鼎的三大拍卖行之一。
此刻从侧门走上来的侍者穿着绛红色的礼服,带着礼节笑容,用这笑容混着简单的几个字要求现场保持安静,气氛瞬间奇异地顺着他的话语扭变了方向,让人对这位侍者的威慑力有了新的理解——当然,更有威慑力的是他手中代替拍卖锤的长鞭,这凶器在空气中甩出明亮的脆响。
“就在刚才,第26件拍品,前不久被发现的那条他方洞穴的一日参观权,已经被9号买家取得。”侍者不紧不慢地宣布着之前结束在骚乱中的拍卖,现场蠢蠢欲动着想要点燃新一轮的讨论声,侍者维持着微笑,再次挥动一鞭。
有人在鞭声响动的瞬间,轻声地笑了。
发出笑声的女士戴着漂亮的礼帽,帽檐上缀着缠绕的荆棘纹样,她穿着宽松的高腰帝政风长裙,会场的灯光在她的裙摆上流淌下莫测的涟漪。她半垂着眼睛,悠闲地翘着一条腿,斜倚在角落里的一张软垫小椅上,左手压住一柄沉甸甸的权杖,右手则将喝了半盏的红茶轻轻放回身旁的小几上,细瓷的杯子敲击着银色的杯托,音色可爱。
她顺势站起身,向身后隐蔽处已经打开的那扇门走去。
有另一位彬彬有礼的侍者已经等候在帘幕旁。
姿态潇洒的女士将手中小巧的金属牌丢到托盘上,随着她的动作,精致的数字9在金属牌上飞速地亮了一息。
“请跟我来,妮露斐尔大人。您将有一日的时间观赏那条他方洞穴。”侍者在接过金属铭牌的时候向被称为妮露斐尔的女士深深行礼,之后便神色不变地走在客人的前面。从塔尔法卖场出去的这条通道非常危险,若无熟稔的带领者,贸然闯入的人也许会在无数个正在衰灭的小世界里永恒陷落。
妮露斐尔扬起嘴角,她的表情清冷得托不动些微笑意。
“我明白。那个洞穴勉强算是我的作品……只是突然想多看一眼。”
她手中的权杖随着二人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地面。妮露斐尔平心静气地直视着重叠了若干时间乱流的道路,回忆起那已经被她遗忘了很久的故事。
Mendacity.
被自己不知何时设定的恶作剧式的命名取悦,妮露斐尔的裙摆闪过华美的光泽。
在无穷尽的可能性里,曾经有这样一个世界,他们为了对抗永无止境的通过异界的通道袭来的怪物,自发组成了军队,不管那怪物被称呼为灾变、妖物、天魔或者别的什么,不管那军队叫营队、联队、自力联盟或者别的什么。
然后他们胜利了。
然后他们要开始度过无逻辑的,幸福的人生。
妮露斐尔忆起那沉默寡言的青年的面貌。她初时并不将这人当作重要的棋子,不管他的战斗技巧多么难能可贵,又或者与其他那些必然的悲剧共享怎样复杂的命运,她都知晓他将死去。她只是准备等待那刻的到来,再漫不经心地将之遗忘。
他最后总是给自己使用的那个名字是……塞浦里安。
妮露斐尔再一次垂下眼帘,无暇的银色睫毛显得长而纤细。
塞浦里安在曼达斯蒂营队的训练中,成绩一向不错。很多人只记得他近战的防御可谓滴水不漏,但妮露斐尔记得,他的射击水平异常稳定。
她从那个世界的间隙穿过。看到那个青年用无情的冷酷动作干脆地狙杀着敌人,然而眼中没有杀意,只是完成着应有的任务。离他数十米距离的异形生物被砰地击中,然后红白的血液脑浆溅射迸开。
他将准镜瞄向下一个目标。
“只差一点点!”
伊山将耳塞从脑袋上扯脱下来,抱怨着用手指转动起厚重的护耳耳塞,手中的狙击步枪枪膛还在发烫。伊山入伍的年纪极小,再加上长了一张娃娃脸,即使此刻他已经是久经考验光荣退役的前战士,看起来仍像背着父母偷偷来玩枪的bad boy。
而被他投以忿忿目光注视着的青年,谨慎地透过准镜盯着超远距离之外的标靶,稳重地按下扳机,射出了最后一梭子弹。
伊山做出被声音吓到了的假象,晃动脑袋,狡黠地眨了眨眼。对方不为所动,抿着嘴将耳塞脱下。
被头发盖住的那只眼睛里,涌动着极微弱的,也许应该被称为笑意的某种情绪。
“不如我。”他从自动传送带上拿下两边的射击标靶纸自行做着对比。伊山的那张精度比他的确实差了一些。
“啧。”伊山从灰色头发的青年身侧口袋里娴熟地掏出糖罐,手法快捷灵巧。青年对此心知肚明,倒像是客人一样伸出手,等着伊山将本来就属于他的糖果分享给他。
“说起来,埃德蒙开这种农场,真的很适合他。”那糖果本身是果汁硬糖,被伊山不耐烦地含着吮吸了不到十秒,就嘎嘣嘎嘣地咬成了碎片,他发音含混不清地将双手背到脑后,眼中兴趣盎然,“你不觉得吗?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半路出家的牛仔。”
“被人招待还非议主人,你是今晚只想吃到橄榄菜吗。”青年语气平淡地开口,而伊山发亮的眼神已经从野外的射击练习靶场移动到了稍远处咩咩叫着的羊群,他很想过去摸一摸感受一下羊羔的手感,一边口里兀自念叨不休:“给绵羊剃毛好像很好玩,我也想偶尔来打个工。”
青年扫了一眼伊山,什么话都没说。
从营队退役之后,伊山出人意料地选择去学校念书,同为昔日战友的维托里奥考上了驾照,准备做出租车司机——他似乎对悠闲却又能逛遍都市的职业情有独钟,瓦克进了消防局,刊有他采访的杂志销量极佳,似乎女性读者认为他很衬那套制服,瓦莱里奥留在营队拆解后的预备机构里继续做教练,埃德蒙买下了一片农场,丹特斯则突破所有人猜想,表示要回去专心做家庭主夫,好好陪妻子女儿。
气氛变得黏稠,两人都意识到对方想到了丹特斯。
“他状况还是不好。”伊山皱了皱眉毛。
青年将手抱在胸前,依然不发一言。
丹特斯在厄兽灾流中失去了一只手臂和一只眼睛。那时候所处世界并非人间,无数怪物从不知何处的通道里纷纷涌现,曼达斯蒂营队的组建只是人们脆弱的自救行动,投身其中的所有人,无数次地被迫面对更凶险遗憾的结局。
青年也许是想起了那时候的战斗,他手臂自然地收紧,做出预备攻击的姿态。
幸运的是,幸福解法被发现了,他们找到了方法,关闭了那些通往灾难世界的通道,在最后一次确认世界的隐患终于消除干净,这些一度让世界溃烂的怪物被起名为厄兽,昔日的营队成员纷纷选择退役,开始延续被突发的厄兽灾流中断的人生。丹特斯或许是个中对自己的生活最为满意的一个人,他女儿继承了跟他一样微黑的皮肤,笑容明亮开朗。营队所有人都看过照片,照片上的少女心满意足地抱着一大桶差点泼洒的牛奶。
人们可以接受自己牺牲在追求幸福的道路上,却不能接受自己中止在幸福之中。
丹特斯已经失去意识超过五天。他躺在医院,身上挂着输液药瓶,但不管尝试了什么药物,都没能让他从睡梦中醒来。他的所有体检指标都显示正常,没有人知道他沉眠不醒的原因。
伊山:
我的记忆也逐渐变得模糊。有时会觉得做了愚蠢的选择,但每当我这么想,我就会想起你的一些事情。
事物的固化是不被这个世界接受的,就算偏离人们的期待,世界本身依然会顽固狡猾地朝前滚动,在人们察觉之前,誓言变成了枷锁,承诺变成了桎梏,人们总相信未来还有新的机会,不管那机会到底意味着什么。总要有什么存在被认定为过去的,过时的,不应该继续存在的。
曼达斯蒂营队或许也是其中之一。
但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抱怨,我只是将随便想到的胡言乱语书写下来,以便让我不至于忘掉而今的一切。
你似乎总对世界抱有好奇和天真。我曾羡慕这种情绪。我以为这是一种对生命拥有掌控力的体现,即使心中一度对此不以为然。但后来想想,这是巨大的傲慢和误判。如果你还记得我那种态度,我向你道歉会显得荒诞可笑吧。
我应该更早一点告诉你。
(写了一些文字,但被划掉)
已经太晚了。
只是想到你还能雀跃地在乡村俱乐部打桌球,又或者姿态轻浮却自以为成熟地向淑女们发出下午茶的邀请,我很高兴。
我很高兴。
他凝视着瓦莱里奥。瓦莱里奥凝视着床铺上的人。
“瓦莱里奥。”青年试着引起对方的注意力。
瓦莱里奥在营队的时候就显得比普通人更消瘦,两颊显得有些穷酸气的凹痕一度是他被嘲笑的原因。但此刻瓦莱里奥竟然比过去最艰难的时刻还要显得虚弱。是因为人们一旦习惯了幸福,就不再能接受不幸吗。沉默的青年注视着昔日队友。
青年之所以固定着视线,因为他不愿抬头去看着另一位昔日队友。
维托里奥睡相很糟糕,在厄兽灾流时期,大家宁可抢随队的脾气糟糕的前辈身侧的位置,也不想躺在维托里奥旁边被他在睡梦中横七竖八地蹂躏。可这样大大咧咧的人此刻安静异常地躺着,嘴角微微上扬,沉眠中也带着点傻气。
维托里奥当初是很受女孩子欢迎的。
维托里奥自己没有察觉到,他有种特别的爽朗帅气,让不少女性爱慕不已,退役之后他的气质里去除了使命的沉重感,显得更加光彩夺目。青年记得就连常常同去的小酒馆里的猫咪都对维托里奥格外另眼相待一些,被揉乱油光水滑的毛之后,会依然亲昵地蹭一蹭维托里奥的手指,换做是伊山,也许会被倒挠一爪。
瓦莱里奥这时才将目光转向了他。
“我没事。”瓦莱里奥平静地看着他,多年队友,当然知晓对方的关心,而自己也同样予以回应。
“我只是想知道,这个真的是讨伐厄兽灾流的后遗症吗。”瓦莱里奥直接讲出了所有人都想到的这个问题,青年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注意到了瓦莱里奥眼中深邃的暗光。
维托里奥跟瓦莱里奥是兄弟,两人在营队的时候乍一看并不十分亲密,为人处世的风格截然不同,担任教官时期也各自有各自的拥趸爱徒,但营队皆知二人感情极好。
青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措辞安慰瓦莱里奥,他本就不爱讲话,但幸好,或者该说不幸,瓦莱里奥也不需要深层次的交流。他用着和服役时一致的沉默但颇有魄力的态度坐在那里,安静地像是什么都没有在思考。
知道对方倒下和亲眼目睹着对方倒下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据说,维托里奥是在跟瓦莱里奥一同出门钓鱼的时候突然发病的。
他像被人按掉了开关一样,干脆利索地丧失了意识,他前一刻还在跟兄长笑着说自己做出租车司机时遇到的好笑往事,手中不停地收紧着鱼竿的转轮,愉快地说道自己一定钓到一条大鳟鱼。
瓦莱里奥眼睁睁地看着维托里奥身子向后倒下,已经被拽出水面的鳟鱼用力地在码头的地面上弹跳,他的弟弟没有任何声息地倒在地上,所有的鱼顺着他打翻的水桶滑到了地面上,在跳回河水之前用力地溅人一身水花。
医院对救治这样的病人已经无能为力到轻车熟路,照例是那几样药,虽然不会让人醒来,但也不会让人恶化。
从丹特斯开始,到维托里奥,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已经有将近八人出现同样的症状。人类是擅长总结——哪怕完全没有规律也愿意自己制造规律——这样的生物,大家当然会发现只有曾经是曼达斯蒂营队的人才出现了这样的病症。
流言便开始悄悄流传,曾经的英雄们,在厄兽灾流中触怒了什么,才得到这样的命运。
“你早点回去吧。”瓦莱里奥唤了友人的名字。
谢谢你来看他。
这大概是瓦莱里奥没有说出来的话。
青年站起身,走了出去。
妮露斐尔:
我不明白很多事情。
我至今仍然不明白很多事情。
后悔的情绪并没有发生过,或许因为我从来没怀疑过我是否正确。
你所提出的所谓交易,对我来说,连犹豫的可能都没有。
灾难明明早已结束了,正是要开始幸福的生活,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吗?
但如果一定说有什么是我最无法理解的事——
那大概是,为什么是我。
我与他们有任何不同之处吗?或许这种一闪而过的想法毫无价值可言,但我总是有种古怪的错觉,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人会对此的反应,而你只是格外好奇,我到底能在这个漩涡中做出什么样的抉择。
我很厌恶这种做试卷的感觉。
而尤其厌恶的是,摆脱被你预测到的做法本身,通向我不能接受的道路。
我深深地厌倦于自我质疑——质疑自己出现于此地的存在是否真实,质疑于命运的走向是否已然注定。
相形之下,我倒更喜爱厄兽灾流的动荡时代,起码所有人都明确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并坚信着自己能做的就是正确。
那杯我没有喝下去的酒到底是什么味道呢?
我不愿意承认这件事:在随时可能死去的战场上,我更加自在。因为深埋在血液里的飘渺的记忆被唤醒一样,我感觉我曾经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我曾经迷茫,我曾经一无所知,我曾经,想要寻找到自己,想要确定自己的真名。
在恭敬的侍者离去之后,妮露斐尔负着手站在被她拍卖得来的他方洞穴之中,这洞穴极其深邃,有无数如萤火般的光点随着她的呼吸起伏,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伸手接住一枚洞穴里闪烁的光点,那光点就变成一封信,在她手中展开成卷。
她露出玩味的笑容阅读下去。
为什么是我?那位青年这样问道。
因为你是明明不该理解此事的怪物。
在她能很清楚地记起塞浦里安的时候,她便会清楚地知道,他本不应该存在于此时此刻。他应该是重新塑造成形的新的个体,他应该迷茫于自我的所在,他应该执着于寻找自己与那些人微弱的相连。
她有一点好奇,为什么会存在这样的世界呢,仿佛所有的痛苦都将过去,幸福闪闪发亮地等在下一个路口,这样的世界在她看来绝对不是正确的,甚至多少有些乏味,但她想要知道是不是会有这样的答案,于是她试着进行观察。
塞浦里安的名字是营队的众人为他取的。
他性格冷淡,加入营队只是一场意外,他失去了过往的记忆,但是长久的和睦相处以及出色的身手让大家觉得足够托付后背。妮露斐尔用手指戳破光点中若隐若现的青年的影像,他肆意的头发出奇地不温顺,即使是虚影也让她再一次想起青年石头一般讨厌的性格。
她当然知道他会做出什么选择。
她冷漠的指尖娴熟地摩挲着随手拈来的光球,手感让她隐约回想起,她曾经在脏乱的乡间酒馆等待,身边被嘈杂的声浪包围,但没有人注意到她格格不入的服饰和气质,她像空气一样悄无声息地静坐在某个角落,百无聊赖地摩挲着手中的高脚杯。
坐在她对面的青年手指用力,攥住自己粗糙的大酒杯,杯子里的酒液在他要喝下去的瞬间化为虚无,青年凝视着一滴酒都倒不出来的杯子,缓慢地松开手,而马克杯停在空中,一动不动。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右手默默地按住剑柄。
你是谁?
他没有问出口,甚至没有翕动嘴唇,可妮露斐尔明白他在想什么,她微微笑了一下,随后笑意就从她的眼睛里消散。
“我想不通,究竟是什么地方出现了分歧。你知道自己是谁吗?你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吗?”
塞浦里安看着她,像一尊雕塑。他这次真的想要说话,可是他发觉已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眼前的一切如水流一样开始扭曲,声音突然放大又突然寂然无声,他最后一次努力让自己的手指活动起来,他面前的杯子洒出一口没喝的酒液,啪地一声破碎在身侧肮脏的地板。
他的目光停在对面,对面那穿着流光溢彩高贵长裙的陌生人已经不在原地,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挚友的脸庞。
伊山朝他冲了过来,在昔日的战友伸手要扶住他的同时,他阖上了眼睛。
魔女的低吟与伊山急躁的呼喊叠在一起。
“这里是个错误的世界。你们本该走向不幸的终点,谁能想到呢,竟然还存在这般错乱的幸福。”
他没有想到过这个病居然让人留有知觉。
被人抬到担架上也好,被人换上病号服也好,还有最难以接受的,无法自理的生理现象也好。他都能清晰无比地感知到细节。而由于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这种感知反而更加敏锐,敏锐到让人感到痛苦和羞愧。
他偶尔能闻到病榻旁边有人带来了花束,湿漉漉的淡淡香气会陪伴他度过一天,而如果来人只是沉默地在他旁边坐下,他就会情不自禁地猜想对方是谁,可他害怕知道答案,他害怕在他倒下之前之后,曾经安好的那些战友,也正一个一个被不明原因的病魔击溃。
他反复地想起最后那一日在酒吧见到的女性,对方的眼眸里有奇特的狂热和极度的冷漠,两者竟能在同一双眼睛里达成统一,他那一瞬间下意识地去探自己的剑,是因为他害怕了,他的本能比他的理性更早一步察觉到了危机。
他想,其他人也见到过她吗?他们,也和他一样,像困死在棺材中的没有出路的人一样,清醒地承受着煎熬吗?
塞浦里安对自己说:我不明白。
他脑中只有隐隐的猜测,也许他们会再次相见。
不,是必然。
当他在一片漆黑中突然看到了耀眼的银光,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颗球从高塔的顶端被抛下,在空中持续地下坠,下坠,直到所有人都遗忘了时间过去了多久,现在终于要落地了。
我叫妮露斐尔。戴着礼帽的女性简单地说。
她没有进一步介绍自己的乐趣,说完那句话,她打了个响指,黑暗中便出现了线条优美的长椅,她坐在上面,交错双腿,她的权杖如同护卫,稳稳屹立在旁边。
“Mendacity,这真是个好名字。”她看向虚空中的某处,露出有点满意的表情,自得其乐地继续说下去,“这是我取的,为这个世界。”
塞浦里安在黑暗中不发一言。
“这个词的意思是,谎言。”妮露斐尔将双手合掌,展开来,手心里是一朵银白的花朵,她再一次重复这个动作,这次是被碾成碎片的白色蝴蝶,她像是还不满意,又重复了一次,最后出现在掌心的是一只小小的白兔,然后如肥皂泡一般破碎在黑暗中。
“世界上有大量的偶然,同一件事上重叠了很多种不同的因果,同一间因果上重叠了很多种结局,当你做成不一样的那种选择时,另一个折叠的世界就轻轻展开,代替你向你没有选择的道路推进前行。”妮露斐尔将帽子从头上取下来,“我将那些不应存在的因果剥下来让它独立生长,这便是不同于‘正确’的另一条路,这便是不同于‘唯一’的另一个世界。”
她说,Mendacity是不应存在的迷途。
“你应该死在不知道第几次的战斗中,而你的同伴会历经痛苦折磨,早死的人会有早死的故事,晚逝的人又有晚逝的苦痛,没有解脱,即使死亡也不意味着解脱。你们距离幸福看起来那么近,但最终没有人真正将它握紧。”
妮露斐尔静静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她寒冰似的面容上显得精密异常,是每一根都要沿着注定方向去生长的精密。
“所以我很好奇,怎么会有这样的故事呢?而你,竟然从一开始,就成为这样的人。”
她轻哂了一声,问道:“你知道你是谁吗?”
像是同一时间她已经知晓回答,用看待愚蠢的幼儿一样宽容但忍耐的神情轻轻摇头,“那我索性告诉你,塞浦里安,这不是你的真名。”
“即使在无数的可能性中最没有可能的那一刻开始算起,你也不应该从万事的起源处就成长为这样的模式,你不是他,但你又与他如此一致,这引起了我的兴趣,所以我破例将这个世界的寿命延长一些。是的,我能做到这点,就如我能轻而易举地拯救你的那些,躺在医院里的伙伴。”
“——可总要有人付出点什么。”
“你确定吗?即使我告诉你,他们也同样是被因果抛弃的种子,是虚无和谎言的造物呢?为了这样的不真实,你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很有趣……那么,就当感谢你给我这个答案的奖励,我会遵守我的诺言。”
“而你也务必遵守。”
塞浦里安:
被所有人遗忘是什么心情,我以前从未想过。但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我又觉得,以前或许发生过同样的事情。
那是真实的你才拥有的经历吗?我想我永远也无法知道答案。
我以为随着时间的累积,很多东西就从脑中变成萤火虫的光点,用扭曲的光来温暖自己干瘪的记忆,但恰恰相反,被我放弃的那些回忆死死地占据我的大脑,经过几次淘洗只变得更加清晰。
我甚至对他们产生了难以形容的憎恶,为什么要与我同处这样的一个世界,要与我共度这样的一段光阴,以至于我为了解放根本不应存在的你们,而用余生为那奇怪的承诺服役。
对不起,其实我不是抱怨,因为如果再来一次,我也依然会如此选择,当年的我是如何考虑的,现在的我也很难清晰地描述,但既然现在的我依然认可的话,那么不管这个因果发生多少回,都还是会朝这样的故事发展吧。
她遵守了她的诺言,所以,我也务必遵守。
她后来曾经与我再次相逢,我忘了我当时为了什么而向她询问——我已遗忘太多,奇妙地是,这么多年过去后,我还能想起我躺在病床上,伊山带来了一只幼小的猫咪,他将它放在我的身侧,用我无法动弹的右手轻轻触碰猫咪的背脊。
我向她问道:“在你所说的真实的世界里,真实的塞浦里安也会为他们付出一切吗?”
她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漠,但她真挚地思考了片刻,然后回答了我:他从未有过选择的机会。她没有说完的话里隐藏着漫不经心的恶意,我还记得,她突然说:你知道吗?你一直讨伐的厄兽,和你来自同样的家园。
这可以有很多种解读,但我拒绝继续,我与她告别,对她说,我正在旅行。
她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我将那句话记录下来,藏在我的洞穴中。
她说:塞浦里安正在旅行。
塞浦里安接过小姑娘递过来的苹果,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微有些酸涩的果香,是初秋的味道。
他凝视着苹果,随后有些迟滞地向对方表示谢意,脸上没有表情,随后更像是不想惹麻烦一样,将身体往幔帐下的影子里又移动了一点。
台上的吟游诗人兴高采烈地唱着歌,他夸张地挥动着双手,用羽毛装饰的帽子搁在地上,已经装了不少的硬币。
“人们点起了火把,将那怪物赶出了小镇,
当那怪物离开,英雄们就一个个从病魔的掌控下苏醒,
他们彼此确认着彼此安然无恙,就欢呼着在酒馆里共聚,
他们曾经为了世界战胜过命运!
而如今他们为了幸福战胜过第二次。
可大家千万要小心,不要透露这些美好的光阴,
只因那怪物还在流浪,如果让它听到这样的故事,
那么噩梦就会再一次来袭。”
台下的人们起哄道:“如果真的不让怪物听到,怎么你还在唱这样的歌谣?”
吟游诗人露出“正等人捧场”的笑容,继续唱到:
“如今已经很多年过去,英雄们已在星海中安息,
所以故事才能悄悄传开,所以传奇才继续是传奇,
小心啊,一无所知的人类,深渊也许在凝视着你。”
烛火摇曳,让阴影在他脸上轻轻摇晃,他从酒馆里走了出来,朝昔日挚友坟墓的方向缓步走去。时光仿佛从他身上停滞了,经历过厄兽灾流时代的人们大多已经作古,他却还是那名身材高挑的寡言青年,不过而今纵然有人还记得久远的灾难,也绝不会有人再认出,营队里曾经有一名叫塞浦里安的青年。
“你会被所有人遗忘,而你永世不得与他们再见,如果你能做出这样的承诺,那我就承诺不会现在毁坏他们可以拥有的幸福。”
后悔过吗?
如果连同他们也都是虚假,通常想来,一起毁灭是更好的选择吧。
他抬头看向远方。
灵巧的麻雀从夜色昏沉的天空飞过,留下一串叽叽喳喳的叫声。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追逐着它们,很久之后才迈步向前。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感受到幸福,但不是这样的,他想,连我这样的存在活下来,都能再一次得到一些真实的东西,那么,有机会让所有人都幸福的话,竟然会有人不选择它吗?
但是他最后停下了脚步,在离英雄们的墓园还有一条街道的距离时,他转过身。
英雄就埋骨在英雄的家园吧,他想,怪物便该有怪物栖身的巢穴。
妮露斐尔看了看洞穴中遍布的光点,突然再一次感到不耐烦起来。
这是她无尽行程中,因为无聊的意外而产生的实验品,她似乎为了某件事而好奇,所以出手干预了某个行将崩塌的平行世界,可实际上她已经不记得自己那时是为了什么而产生了兴趣,那个特别的男人遵守了诺言,可这本来就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为了一个自己已经知道结果的事情而特意检阅成果,真的有意义吗?
唯一的收获便是当他也不复存在时,这座洞穴竟然能将他试图留下的珍贵回忆保存,他方世界,他方世界,妮露斐尔最后一次取下了一枚光点,她看了看时间,心想,该离开了。
这次不是书信,而是一段影像。
青年从白色的病床上醒来,他十分不适应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直到他能睁开眼看清这房间,干净的床,雪白的枕头,床头柜上放了一个花瓶,花瓶里的花朵带着湿漉漉的淡淡香气,而柜子上还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致我的朋友,希望你早日康复。
他将那封信装进了斗篷的暗袋,默不作声地起身离开。
会回来的吧,无论是伊山、瓦莱里奥、还是维托里奥,无论他们中的谁,曾经为了世界而努力过的他们,都会幸福的吧。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
那么做出这样决定的我,就一定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