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二招】柏志榮
Summary:
韓俊基抬起頭來,趴著看老闆一眼。問老闆剛才喝剩下的香檳收在哪裡。
韓俊基還想自己再喝一點。
免責聲明:隨意
Notes/備註:
本文是基於→龍が如く | Ryuu ga Gotoku | Yakuza (Video Games)創作的Fan Fic(不過並不很考驗對原作的了解度就是,請隨意閱讀)
在那些事情發生以前,其實金龍洙從沒想到過自己會走上一條與周圍人完全不同的人生路。
小時候的日子是怎麼過的呢?現在金龍洙也都還記得的。爸跟他講起過,爸爸是個韓國黑幫的“外派員工”,被派到日本“出差”。但事情後來搞砸得徹徹底底,砸得他再也回不去韓國。所以爸就帶著他在日本留了下來,好像一艘在別國海岸擱淺了的聯絡船。不知道會不會有再能看見母國海岸線的那天。不過就算是留在這裡,他們在那時候也沒找到自己的歸宿。
金龍洙是個黑二代,因為爸畢竟是前黑幫。也就是聽著氣派,實際上到底怎麼說呢?日本人懶得正眼瞧他們父子倆那也就算了,可連那些“朝鮮人”還是“三國人”也敢看不起他們了。金龍洙早早學會了安分守己,沉默著做自己的事情,也學會了不再期望自己將來可以成為哪一邊的人。小時候他常常在想,自己是不是他爸從對馬島嚴原町老街上可燃垃圾桶裡撿來的,還是上輩子把秦廣王、初江王、宋帝王到閻羅王轉輪王全都得罪完了,這輩子才能投進這麼個家來。那真是很有生活了。
小小的金龍洙在爸爸的拳腳裡長大,甘願像一塊路邊石頭似的被父親踢來扔去。因為除了爸以外沒人需要他,他也沒有地方可去。如果有人樂意撿起他這塊石頭來,也不是出於珍惜,最多是掂量一下能不能打個水漂來看看。醉酒的爸爸從地上把金龍洙拖起來,隨手丟進房間,然後轉身出去了。
打水漂,爸爸的黑幫生意像打水漂,家裡的錢大概也差不多如此吧,只是金龍洙不知道那些水漂最後都到了什麼地方,那些波紋有一次打到岸邊嗎?
黑二代?那算什麼。這樣的身份到現在根本連安慰都算不上了。“我們祖上畢竟闊過”這種話倒也怎麼聽怎麼都是好笑的。況且誰知道是不是還有身份的這回事兒呢?黑幫到底還在麼?金龍洙不知道,但不能說不想知道,可也無從知道。畢竟別人往前走,時代也往前走,他只是一塊地上的石頭,石頭沒有手腳,隨人踢到哪裡就是哪裡了,被擲進井裡面從此不見天日也是要認命的。
金龍洙從地上撐著爬起來,摸到桌上的水杯,把半杯涼水倒進嘴裡去沖掉血的味道。然後再拽起沉得像石頭一樣的身體倒在床上。他太累了,連做夢的力氣都不剩,就這樣一直睡到不知天地為何物。
然後他醒了。
金龍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中間好像有醒過一次,睜不開眼睛,眼皮像是被蜜蜂蜇過一樣,又熱又痛。他仔細回想著是不是爸有揍過來一拳打在眼睛上,但是也什麼都記不起來。那就記不清楚好了,反正下一刻又覺得眼前發黑,就又睡了。
再醒來還是睜不開眼睛,視野變得又細又窄,很難受。像是被人塞進地板縫下面,只能從裡面很艱難地朝外努力看。眼前的這一點光線差不多跟針那樣細,刺得金龍洙心裡不快。他現在清醒了些,感覺到臉上其實有什麼東西,不知怎的想起漫畫雜志上纏著滿臉繃帶的怪人來。突然他聽到不知道在哪兒的門被打開的聲音,還有離他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金龍洙趕緊閉上眼睛裝睡,其實也倒不用他裝。臉上蓋著東西,鬼知道他是不是在睡還是已經死了。
他這時候聽見有人在低聲說話,聲音離他不遠,可模模糊糊的,怎麼努力都聽不清。聽不出是日語還是韓語,只是依稀聽得出那是人在講話。金龍洙試著動一動,翻個身,連手指都抬不起來。眼睛這時候又痛起來,好像被砂紙狠狠擦過。
金龍洙躺在那裡,現在的事情他全無頭緒。腦子很亂,像是煮乾之後糊在鍋底的粥,黏糊糊得攪不開去。他想開口問這裡是哪裡,可是話卡在舌頭上也想不起那句話的音該怎麼發。
有人輕輕在拍他的肩膀,好像在確認他是不是死了似的。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低低地從摸過來,說的是韓語:喂,醒一醒。
金龍洙想看清楚說話的人是誰,自然眼睛是睜不開的。他張了嘴,只從喉嚨擠出細碎的氣音,自己也聽不清是在說什麼。
那隻手用了點力又拍拍他,男人的聲音又響起來,只是這一下聽起來有些急切,也可能是不耐煩:醒一醒。
金龍洙回過味來開始覺得哪兒哪兒都不對勁,他懵逼的事情太多都不知道要從哪件問起了:他誰啊?叫什麼呢?為什麼這個人說的是韓語不是日語?這是哪裡?他又怎麼會躺在這裡的?
金龍洙努力去想,可是什麼也沒想出來。他覺得他忘記了很重要的什麼事情,就好像在河邊捉著魚叉捕魚時,明明清清楚楚看見魚的影子就在那個地方,可是怎麼也沒法丟出魚叉去就刺中。只能就這樣看著水裡的魚乾著急。金龍洙只能躺在那裡,聽著那個男人一遍一遍催他,仿佛那男人的呼喚聲也在等金龍洙把自己叫醒。
喂,別睡了。
男人伸手晃了晃金龍洙肩膀又在喚他起來,不過這次對他講日語,不是韓國話:
“再不拆線的話,會留下疤痕。其實繃帶昨天就該拆了。”
“什麼……你……”
金龍洙含混地吐出幾個字來,聲音裡帶了點不情願。原來是會說日語的啊,他想抬手撐著枕頭坐起來緩緩勁兒,不過力氣還沒回來,手肘一軟整個人就往後倒了。男人手一伸,穩穩地把他接住扶起來,金龍洙就這樣靠著床架坐著。
那男人給他腿上蓋上棉被,叫他稍等一下——要去叫護士來拆掉繃帶,還說晚了一天可能還得上點藥,然後就出門去。門關上落鎖的金屬動靜,撞得金龍洙猛一顫。於是就急忙把被子再拉上來點到胸口,好像這樣就可以擋住什麼危險的東西。受過驚嚇他忽然覺得腦袋清醒了一點,像是做了一場很長的夢才醒來。金龍洙又開始想:這繃帶是怎麼來的?他的臉怎麼了?繃帶晚了一天拆,那原本該是什麼時候拆?現在又是什麼時候?他睡了多久?
如果、如果其實晚了不止一天呢?如果是一個禮拜,一個月——晚了一整年那怎麼辦呢?他是不是錯過了什麼不該錯過的?就這樣一想,他忽而覺得背上發涼,臉上纏的繃帶好像也跟著緊張起來,他死死盯著漏進視野的一小條光線。這時候他覺得臉上的肉被繃帶勒得發癢癢,抬起手來原本是想去扯下繃帶的,可手指動了一動僵在那裡,垂下來。要是他拿掉繃帶以後,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臉,該怎麼辦呢?
終於也沒有再繼續胡思亂想,門被打開來,帶進一股子消毒水味道。有個女人的聲音說著“打擾了”,腳步聲輕輕靠近他這邊來。該面對的話是還得面對,要來的還是來了。
紗布一層層解開拆下去,好像在剝開一個蟲繭樣的夢。光完完全全地透過來了,金龍洙瞇起眼睛,看見有兩個模糊的影子在他面前晃來扭去。金龍洙想抬手摸摸看自己的臉,護士把他的手按住,提醒他現在先不要亂動。
有人把鏡子送到金龍洙跟前。他眨了眨眼睛,等眼睛適應下居室裡的光線才接過來。金龍洙往鏡子裡看,那張臉看來陌生又熟悉的,像是他自己,又像是長得像他的另一個別人——比從前看上去更帥了些,不過也不至於認不出來。金龍洙沒想好該作何反應說什麼,茫然地抬頭去看遞鏡子的人。
那護士在這時候笑著說:“看來手術效果不錯啊,你們二位看來簡直像雙胞胎。”
那男人也笑,金龍洙笑不出來。自己睡一覺醒來就變成了某人的雙胞胎兄弟。
金龍洙剛要開口問是怎麼一回事,把他當日本人整嗎。那男人就對護士說給他倆點私人空間,有點話要講。
護士沒多問,手腳麻利收拾好拆下的繃帶之類就退出去。
居室裡如今很安靜,那個男人拉過一張椅子在他床前坐下,抬眼打量著他。男人的眼睛像一扇幹淨的窗戶,沒有什麼情緒。看不到什麼風景,只是會讓人覺得時間正從窗外流過去。
“我是韓俊基。”
男人跟他開口了,“現在的真拳派領袖。”
金龍洙皺了皺眉頭,無論是韓俊基還是真拳派也好,他從沒聽說過。
自稱名字是韓俊基的男人笑了一笑,顯然了然於心他的反應,好像還有些無奈。
“沒聽說過嗎?也是啊,十年前我們差點就被毀了。”
十年前,毀滅……金龍洙喃喃著,眼前浮現出犯罪動作電影裡碼頭上燃起大火、雙方人馬火並的場景來。當他還神遊的時候,韓俊基提到一個名字,先是用日語講出來,再用韓語重復一次。
那是金龍洙父親的名字。
金龍洙覺得太陽穴邊邊突突地在跳。
一直活在爸嘴裡的輝煌年代,那些已經被翻來覆去說到爛的舊賬,還有,那些已經與他們無關了的權力遊戲。金龍洙從來沒想過它們居然還實實在在存活於現世裡。他一直以為那就只是父親的念想,是已經過時的上世紀的影子。
現在卻有這樣一個所謂的“領袖”,頭目還是別的什麼就坐在他面前,告訴他這些東西並沒有就那麼死去。
“還得跟你說聲抱歉。”
韓俊基還在說,聲音像他眼神一樣平靜,“你昏過去的時候,我們給你做了整容手術。這點你應該也知道了吧?”
金龍洙抬起手摸摸自己的臉,摸不出來什麼問題。他捏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硌得生疼,突然他覺得疼的好像也不是自己的手。
那個人頓了頓,好像是在給他時間消化這個事實。
“令尊有意回到我們這邊,或者至少希望能得到我們的關照。”
韓俊基頓了頓,好像是在給時間等他自己把這句話嚥下去。隨後才把最後一個事實說給他聽:
“所以他把你送來了,讓你當我的替身。”
金龍洙耳朵里嗡嗡作響,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腦袋裡炸開了。他聽得見自己急促的喘氣聲,說不出什麼話來。他還在攥著拳頭,現在金龍洙放開拳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明明是自己的手,又好像其實不是自己的手。金龍洙想起爸跟他說過的很多話,還想起那些被講了百萬次的故事和帶著酒氣的歎息聲。
父親還在拼命想要回到那條路上去嗎?還是在懷念那些過去,懷念那些身份嗎?
金龍洙閉上眼睛,好像就這樣能把所有事情擋在眼皮外面一樣。
話應該是說完了,韓俊基叮囑他:
“你還需要再留院觀察一段時間,睡覺時記得把枕頭墊高一些,不然臉會更腫。每天至少平躺八個小時,但不要完全不動一動,像尸體一樣。每隔兩個小時就要起來活動一下,稍微轉動脖子,以防血栓。明白了嗎?”
韓俊基的聲音平穩沒有起伏,像是在讀怡蘭之家說明書。
“還有啊,別側著睡。”
韓俊基頓了一下,繼續說,“那樣臉上的脂肪會被擠歪的。”
說完這些話韓俊基就起身來,沒有等金龍洙作什麼反應。金龍洙看著韓俊基的背影走到門口,接著推門出去,腳步聲在走廊上的瓷磚上越來越變淡,遠去。接著是門合上落鎖的聲音。
房間裡又剩金龍洙自己而已。
金龍洙閉上眼睛,試著回憶自己原本的臉,閉上眼睛時看見的影像也已經開始模糊,像是隔著水面去看池底,看不真切。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拿開手去。這張臉已經不是他的了,摸什麼呢還。
他慢慢躺下來,照著韓俊基的話,把頭墊高了點。
接下來的日子裡,每一天都有護士來問他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金龍洙說沒有,一切都很好,護士就走了。偶爾,韓俊基也會來,坐著或者站在他床前,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比如今天天氣真好或者天氣真差。然後也走了。
第八天過去之後,韓俊基來接他出院,拿來一個手提袋遞給他,跟他說:“去換上衣服吧,待會兒要出門。”
他說完就先出去了。金龍洙坐在病床上,把袋子打開,一看,袋子裡面是禹榮美的西服外套和一條拖地西褲。爸也有差不多的衣服,所以金龍洙認得。他把衣服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沒去動它,伸手摩挲了一下衣料。
金龍洙換好衣服推開門,韓俊基站在外面剛剛還在等他。他跟在韓俊基後面走過很多段走廊,先去確認醫療費用,韓俊基簽了字,把領收書和診療明細接過來。金龍洙就站在一邊看韓俊基處理那些事情。他聞著病房裡飄出來的氣息,覺得有點暈。去完調劑藥局拿藥出來,韓俊基把裝藥的紙袋遞給他,他沒太聽清藥劑師說了什麼。事情已經全辦完,韓俊基帶著他走出醫院。
出來外面就感到不小的風,天色已經不算早。韓俊基領著他走到停在停車場角落的一輛黑色轎車那裡去,打開車門,讓他坐進去。金龍洙坐下去,韓俊基把座椅後背替他放下來一些,說:我要開一陣子車,你要睡的話就先休息吧。”
金龍洙斜靠在座椅上,車門關上了。車子開動,窗外的燈光一排一排很快地閃過去。
韓俊基在專心開他的車,偶爾看看後視鏡,大概是在確認金龍洙有沒有睡。
金龍洙沒睡,但也不知道醒著能幹嘛。
車子開上另一條路,金龍洙看著窗外飛過去的東西又發了一會兒呆,還是把眼睛閉上要養養神。他睡著前還在想,這一路開過去,是要去哪裡呢?還要開多久呢?倒也沒開口去問韓俊基,大概問了也沒有什麼意思。韓俊基開車他就坐著,車開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就這麼簡單的事情。
隨著韓俊基到哪裡就是哪裡,還像是從前那樣被當成石頭一樣丟來丟去的嗎?還不知道。
韓俊基教他怎麼穿衣服,教他怎麼整理頭發,話應該怎麼說,再是男公關俱樂部的經營之道。韓俊基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金龍洙並不在意,直到某一天他看著鏡子發現自己自然而然就笑得那麼好看。就好像鏡子裡這人的樣子一開始就是他有的東西。金龍洙心裡想,他應該是感激的。
金龍洙想起某本書還是在DVD上看過的某部片子裡講過,厲害的紅酒欺詐犯會把舊酒瓶洗乾淨、裝進新酒,配上自製的逼真標簽和精緻封口,就這樣騙過專業收藏家和品酒師。沒人知道裡面的酒是不是真的配得上瓶子。
現在的自己也是這樣活著的嗎?
從前韓俊基帶他去挑衣服,後來金龍洙開始自己去買衣服,韓俊基誇他眼光不錯。後來他開始管賬,去店裡站一站,管更多的事情,韓俊基會誇他能幹。金龍洙習慣了被誇,有時候會忍不住期待韓俊基能多多再誇他一下,就多誇一下就好。
再後來韓俊基教他打架,還教他用槍。金龍洙努力學得很快,動作越來越流暢,越來越像那麼回事兒。韓俊基在旁邊看著他,對他說:“幹得不錯。”
金龍洙聽見自己笑了,和他剛學會怎麼笑的那一天並沒什麼不一樣的。
這不是在把石頭丟來丟去,也不是把石頭撿起來塗上顏色揣進口袋裡而已。
金龍洙想,嗯,也不是舊瓶裝新酒!現在被擺在這裡的是那個舊瓶子嗎?好像是的,好像也不是。金龍洙呆在自己房間裡,說來韓俊基並沒說這房間裡的佈置也得按著他的方式來,金龍洙就按照自己在家曾經住的地方隨便收拾了下。剛剛沖了澡,頭髮已經用負離子吹風機非常溫柔地吹乾,他現在在鏡子前抹髮泥,要把頭髮梳得乾淨利落。韓俊基說今晚要給他慶生,雖然現在已經挺晚了。今天的日程已經結束,金龍洙剛從店裡回來這邊。不過好在明天是店休日。
金龍洙收拾完頭髮穿上外套,拿手機給韓俊基傳簡訊說自己已經準備完了。
咻,消息送達。
收到新簡訊的叮咚聲剛響起來他就推門出去了,外面已經有韓俊基派來車在候著他了。金龍洙拉開車門坐進裡面,問開車的人要去哪裡?開車的人回答他說,回店裡,回星塵去。
金龍洙“欸”了一聲,沒多說什麼。韓俊基一定是有自己的考慮。
轎車在夜晚的路上穩穩滑動,街上的燈光好像拉長了的蠟燭油一樣糊在玻璃上,金龍洙看著街燈慢慢地向後退著,就像是從他身邊逃去的那些舊事情一樣,馬上就看不到了。車里有點悶,他把車窗搖下來一點,晚上的風有點冷,吹得他鼻子癢癢,就伸手揉揉鼻子。吹了會兒風感覺好多了,說是感覺腦子清醒了,那倒不是,感覺其實倒像他金龍洙又活了。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想!
車子到地方了,在天下一番大街星塵店面前面停下來。這條街上有些能看到的招牌依然五光十色,店門口偶爾會傳來些不合時宜的喧囂,不過這時候路上的人大概已經不算多。有幾個醉漢嘴裡用不知什麼地方的腔調低估著金龍洙聽不懂的話,搖搖晃晃走掉了。霓虹光斑駁地灑在不夜城的路面上,他總覺得這片土地的燈光其實是有溫度的。
走進店裡去的時候,韓俊基就坐在對著門那張桌子旁邊,看了金龍洙一眼,溫柔地笑了笑,說:“今天店裡的事情辛苦了,最近實在太忙,沒時間為你好好慶祝,只能隨便喝點好一點的酒,稍微將就一下了。”
韓俊基指了指桌子上放的那一隻瓶身閃著淡金色光芒的香檳。然後輕輕打開瓶塞來,繼續說:“明天雖然是休息日,但喝太烈的酒不好,會傷身體的。”他輕輕把瓶塞打開倒上兩隻酒杯,遞給金龍洙一隻。金龍洙把酒杯接過來,喝了一口,跟他說謝謝。
這才是金龍洙第一次喝酒。之前在店裡做事,韓俊基也從來不讓他碰酒,提醒他說恢復期過了還是要忌口一陣子,店裡其他各位也是照顧著他。喝進嘴裡的香檳味道很清新,有一點酸。氣泡從舌尖上滑下去,有點刺刺的。像是喝汽水。金龍洙舔了舔嘴唇,試圖在腦海裡檢索到更多跟這味道相關的東西,還不等他想到,這一口酒就已經下去了。這就是酒的味道嗎?當然不全是這樣,他印象中的那些酒更苦更辣,舌頭碰到就會失去知覺。香檳是溫吞的,只是輕飄飄的,有點甜有點酸,可也不是軟飲料。不是劇烈沉重的,不是他印象裡的酒。也許這也只是汽水一類的東西,畢竟不是說要忌口麼?金龍洙都忘了恢復期是多長。總之酒應該不是這樣子軟綿綿,喝起來應該也不會給他這種——一時分不清是喜是憂的感覺。
可是韓俊基幹嘛要騙他呢,好玩嗎?金龍洙確信韓俊基沒那麼無聊。
韓俊基也喝了口高腳杯裡的酒,看著金龍洙,似乎覺得自己悟了。
他說:“你是第一次喝酒吧?”
金龍洙點頭,回答他:“是的,是第一次。”
韓俊基笑了,又說:“這不是太烈的酒。慶祝的話,不需要喝到那麼醉啦。”
他說得對,它確實是酒啊,喝下去的時候會覺得喉嚨下面微微發熱,然後會舒出一口氣來。還能教他的腦袋極舒服地稍微動搖一搖。金龍洙想起在樹蔭下乘涼,往上看,風有時候把綠色的樹葉掀開一角,漏下一條日光,然後風去了,樹葉的簾子合起來。他閉了閉眼,把酒杯放回桌子上。
韓俊基跟他聊天,說起這段日子裡的事,“都已經這麼久了,你一切都還好嗎?”韓俊基問他。
金龍洙低下頭,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再輕輕喝了一口。
“我現在很好,真的很感謝。”
“生日到了,有什麼想要的嗎?”韓俊基問他,頓住話頭一下,金龍洙還沒回話,他就繼續說:“不管送什麼,你肯定都會說‘謝謝’吧。”金龍洙輕輕笑了一下,再喝了一口酒。然後,放下杯子的時候,他突然覺得動作有些不太利索。就好像在玩《突襲》的時候調低了滑鼠靈敏度,什麼都慢下來了。但金龍洙知道自己並沒有醉,他不想睡,只是有些微微的恍惚。
“我現在已經有了很多以前沒有、甚至沒想過能擁有的東西。”金龍洙一口氣說完,又把酒杯湊到嘴邊抿一口。
韓俊基點點頭,說:“這樣啊,那就等你想到了再告訴我吧。”然後舉起酒杯,示意金龍洙來和他碰杯。
金龍洙閉上眼,微微晃了晃腦袋,去和韓俊基碰杯。他確信那時候的自己依然很清醒,依然不想睡的。但是那時候像個孩子一樣,對韓俊基那麼說:“好吧,那等我想到了,一定告訴你。”
韓俊基聽到了,於是笑著說:“好啊,想到了可一定要告訴我哦。”他又給金龍洙倒上一些酒。
金龍洙記得那時候他自己也笑了,除此之外也就只記得最後有聽到碰杯的清脆聲音和香檳瓶塞被開啟的聲音。他睡過去了,韓俊基應該還自己坐著喝了一陣。現在他在倖存者酒吧裡面,剛剛大家才給鈴木太一先生慶生完,吹過蠟燭也一起唱了卡拉OK,還一起喝了點。接著大家都出去逛大街,剩下喝大了的他和老闆在這裡。金龍洙——他現在是韓俊基,坐在吧檯邊,手托著臉要趴下不趴,要睡不睡,也不算醒著。怪難受的。說來,他的酒量應該比從前好,可架不住今天什麼都亂喝一氣,高度低度的都亂七八糟過了一遍,結果自然喝得七葷八素。現在大概是快醒酒但沒完全醒,老闆給他拿了杯溫水來。他趕緊喝掉,然後像是認命一樣終於趴在桌子上。
韓俊基還是沒想明白,那時那地方那個真正的韓俊基何以要坐著自己喝那麼久。明明是在給自己慶生,可自己先喝醉過去實在遜斃。一個人喝,不是很沒勁嗎?他沒問過,也沒想過問。一直到後來的後來,黑衣人一槍過去,真正的韓俊基腦袋上炸出一朵血花。他才想起他以前一直忘了要問這個來。
韓俊基抬起頭來,趴著看老闆一眼。問老闆剛才喝剩下的香檳收在哪裡。
韓俊基還想自己再喝一點。
響面色平靜,似乎變了個人。
他看向天空,裂縫被死線偷偷地縫上了,這才是白夜支撐不住的原因,因為他的目光,此時的“災殃”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已經被隔離在結界內
“看來你回來了,有什麼感想嗎,負責人?”
“也沒什麼,就是意外的欣喜罷了,畢竟實驗完全成功了,這也多虧了你的合作。”
響現在已經知道了一切,他本來是日本地下異能組織的負責人。
組織本來所負責的“異能指定”項目在6/14出了意外,與實驗配合的訪客分裂導致實驗失敗,組織也因此覆滅。
但這些他都不在意。
畢竟實驗成功了,那個完全經由他手設計出的異能就是最好的證明。
“居然連反向組譯也能夠實現?”
“實驗結果出乎預料阿。”
似乎因為是精神世界的緣故,取回記憶的響也恢復成了以前的裝束,和白夜如出一轍的風衣隨風掠動,“災殃”就算再冷靜,此刻也不免有些失態
“我果然還是忍不住阿,我到現在還是記得那天你們噁心的對話。”
“什麼怎麼辦,我感覺我好像逐漸的剝落。”
“另一個就說什麼一切還有轉機,我會幫你處理畸變的自我,然後你們就這樣把我撕裂,然後塞進你的身體裡?”
“你失憶就算了,你甚至還能白嫖我的異能?我居然變成了媒介?”
“要不要臉阿?”
“災殃”越說越控制不住自己,結界裡開始泛出蜈蚣,周圍的一切開始撕裂,不管是山林還是訪客也好,此時的結界儼然成了牢籠。
響拉起虛弱的白夜朝著結界深處而去,標距柱是他們目前唯一的希望,只有破除結界才能避免被蜈蚣群吞噬的局勢。
響在森林裡閃轉騰挪,身後如潮水般黑色的蜈蚣就這樣撕裂毀壞著它們經過的一切,隨著“災殃”長槍舞動,蜈蚣便互相纏繞,最終成了一體。
當響找到第一座標距柱時,蜈蚣已經纏著整座大蚊山
“想要毀壞標距柱嗎?”
“我可以幫你阿!!!!”
低語轉為長嘯,跟著“災殃”一起失去穩定的還有整座大蚊山,山頭逐漸失去了顏色,最後整片消逝,結界也隨之破裂。
“災殃”看著眼前景象,面色狂喜,他從天上降落,重新回到自己銹紅的王座上,可其赫然發現,上面早有一人端坐。
“你怎麼可能在這?你不是已經消逝了嗎?”
“怎麼怎麼怎怎麼怎麼麼怎麼怎麼怎麼怎麼可能!!???!!!!??!!??!?????”
“你知道什麼叫作完形崩壞嗎。”
“當人在重複盯著一個字,或者一個單詞長時間之後,會對其失去認知,這是一種由於存在飽和而產生的現象。”
“而我可以隨意控制它,不管何時、何地、何人,只要我想,這個現象就可以無限制地永久存在。”
“也許你該嚐嚐自身存在飽和的感覺。”
“災殃”已經瘋魔了,與本來的形象完全不同,它,或者說牠,現在像個野獸。
牠就這樣四肢並用的提著長槍沖來。
但沒有然後了,牠甚至認知不到自己。
長槍摔落在地,銹紅的世界開始崩塌......
“大概剩一分鐘,死線的透支我也無法解決。”
“沒關係,至少我已經活過了。”
“從虛像界出生的我總有種疏離感。”
“直到那天遇見了你,你說過會給我變成人類的機會,我很清楚你在撒謊,但我沒想到這一切居然實現了,雖然這一切是虛假的。”
“只是你藉由精神世界所達成的小小的滿足罷了。”
“但我已經滿意了。”
“很高興與你合作,負責人。”
白夜語畢後便消逝了,為了守護響的自我,他將精神世界改造成香港,放棄了本來的自己,用這個香港還有自己來穩固響的自我,即使這樣會被另一個它侵蝕。
銹紅與白的世界轟然破碎,響回到了那個熟悉的醫院,同樣的方式,同樣的訊息,那對姐弟依然無事,但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双人卡,有点敷衍了抱一丝
一、
乔缬发现自己的搭档从荷花池回来以后,便整天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只要没有工作,她就把自己彻底关在房间里面,不发出丁点声响,估摸着大部分时间都像现在一样自己坐在窗台边上发呆。乔缬曾问过几次原因,最终只得到一些用来敷衍自己的答复。
“再不开门我就破门进来了啊,赔房东的钱你来出。”终于他没忍住,在敲了好几下门以后发出了最后通牒——终于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门没有锁”以后,这才大摇大摆地推门而入。
出云正坐在窗台边上,面朝窗外并不怎么赏心悦目的景色发呆。乔缬进来了以后,她才迟缓地对他点了点头。
“我后来去回收访客尸体的部门那边看过了,根据死状来看,荷花池那家伙明显不是你杀的,对吧?”他开门见山地抛出了自己的问题。
“对。”
“那我能问问是谁干的吗?我看上面也没人追究的样子。”
出云摇了摇头,又垂下脑袋,似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抱歉。
“行,那就不问。但你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吧?”他靠在门边上,看着依旧魂不守舍的搭档。“……算了,主要是有个任务想问问你做不做。”他说着抬手,把先前藏在身后的毛绒玩偶朝对方丢了出去,见对方一脸困惑却下意识地接住以后,才继续不紧不慢地继续开口:“里面有个访客,你把它掏出来看看。”
“您又在开玩笑了。”出云看了一眼怀里的玩偶。“不过这个娃娃的嘴……”
“哎呀,还是本地人熟悉本土品牌。”乔缬笑了笑,“对,它被多开了一张嘴。说实话要不是其他人提醒我,我本来也并不清楚它本该长什么样子——所以说我可没耍你,里面真有访客呆过:一口咬掉目标的脑袋,自己植根到无头尸体上,伪装成人类穿玩偶服的样子再去吃下一个。”
出云把它举到面前,手里的毛绒玩具通体没有任何危险的气息,只有一股淡淡的洗涤剂香味。那张本应充满违和感的嘴此时看起来也并不如乔缬说的那般渗人,相反还多了一丝平日里没有的诙谐。
“访客我前几天收拾掉了,当时看你恍恍惚惚的,我就自己去了。现在它就是个盗版娃娃,但里面确实还有东西。别嫌弃,我送店里认真洗过。”
听乔缬这么说,出云还是按照对方的示意,将手伸进玩偶那张充满违和感的嘴。她的指尖没花太大功夫便探到了一枚小而冰凉的圆柱体,她将其取出,随即诧异地打量了好一会儿被自己握住的物品,又看向一旁的乔缬。外壳上镶嵌了粉色小钻石的口红静静地躺在她的手里。
“上次我不是去和周sir逮被告解附身的的士司机嘛,本来想去商场蹭个免费化妆引目标上钩的,结果反而被推销着买了这个。后来我琢磨着和出任务时申请的衣服一起报销,但又觉得你应该能用,就先留着了——免费蹭来的玩意儿当礼物总不太好,对吧?”
“谢谢。”她垂下脑袋轻声地重复了几遍,“但是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
“没关系,既然你不方便问,那我也自然不问咯。”
“不……有一些……是与你父亲有关的事。”
“我爸?”乔缬抱着胳膊挑起眉毛,“怎么突然提到他?”
“我在两年前被迫遗忘了这些,现在……荷花池的任务结束以后,我全部回忆了起来。”出云深深地缓了口气,把与楠色叶有关的事放到一边,拣选起了与乔缬有关的信息。“我说过,我曾经的组织和你的父亲有过生意上的往来。我一直记得这件事,可总是想不起来具体的内容,我曾以为因为那时候我资历尚浅,本身就没有被允许了解太多,但现在想来,那是与访客相关的生意:从情报到设备,甚至是访客的残骸……当时他们双方都与幻影无关,但靠这些往来获得了与幻影相近的技术,甚至以此来强行培养一些拥有异能的人类。”
“……也就是说,他背着幻影自己跟你的前东家倒卖从访客身上剥下来的玩意儿,甚至可能干过人体实验——完蛋,这下真的就是死掉也无可厚非啦,没人能保他。”乔缬说着坐到出云身边,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甚至还开了几句玩笑。“不过我记得小云不是被培养的,是从小就见过访客才觉醒能力的对吧?”
“是的。因为这件事我才会被吸纳进去,之后便一直负责货物的运输。这也不是我第一次来香港……在你的父亲出事前几个月,我亲自来收取过作为实验素材的访客肢体。跟随长辈来这里游玩购物的未成年人,不会引起别人怀疑。”
“原来是这样——你别担心,我不会觉得你是什么间接害他死掉的凶手。不过除了他的事情以外,我在意的另外一点是,你究竟是怎么想起来的?我知道离开幻影时候会得到封锁记忆和能力的药,但反之如何恢复我还一无所知。”
“这一点我现在……还没办法告诉你。”
“没关系,你慢慢考虑就好,哪怕考虑完觉得不说更好也行——不过在这之前,要不要先出个远门散散心?”他走到出云跟前,把手机的联络界面递了过去,“新界的林七七你还记得吗?我们见面的第一天,一起把你从港口捞出来的。现在她遇到了一点麻烦,我们过去帮个忙。”
二、
他们来到西贡郊野,平日里供游客攀登的山道现在被拉上了好几条警方的警戒线,禁止入内的标识被摆在了最显眼的地方。乔缬他们赶到的时候,林七七正在与现场的警察谈话。“好久不见啊林七七,这玩意儿现在情况如何?”
见是乔缬在与自己招手,林七七与警察打了个招呼便抽身出来了。“好久不见!哎呀,柊小姐也在?那可太好了!”她热情地与二人握了握手,把目前为止的调查档案展示给他们看。“目前异常的磁场数据仍旧在蚺蛇尖的地域范围内,再次现界的话我想应该也会在这附近。我们最近封锁了所有游客上山的路线,旅游生意都受影响了呢。”
“没事,我们主动进去它自然会上钩的。你之前说进结界把柱子全都破坏就成了对吧?”
“你说得倒是轻巧,”林七七瞥了乔缬一眼,“能在结界里维持精神正常已经很困难了,我之前独自进去弄断了一根就遭到了反击——当时具体看到了哪些东西我记不清,总之我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了。据说是用手铐把自己的手拴住,咬着手帕拼尽全力逃出来的,而且一路还试图自杀,说是离开了山外只有这么做才能安睡……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
“原来如此,精神方面的攻击啊。”乔缬思考了片刻,看上去倒是轻松得很,顺便拍了拍身边出云的肩膀。“没关系,找我们就是找对人了!不过林七七你得帮忙开个证明,想办法把我们的出差费拉高一点……”
“你这家伙还是一点儿都没变,可别把柊小姐带坏了——说起来这些柱子交给柊小姐应该好处理多了,不过一定要小心结界的影响才是呀。”
“谢谢你,林小姐,我会注意的。”出云点点头,“对了,失踪人员的情况怎么样?”
“我刚进去的时候靠仪器感觉到了还有人类的生命体征,但后来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但我想即便他们活着,出来后也需要好好治疗才是。”
“这还不容易?”乔缬掏出幻影配给的电棍,“管他里面还有几个,捞出来一人一下永无烦恼。”
“乔缬你啊……”
三、
在确认了由林七七在结界范围外蹲守,乔缬与出云进入结界寻找石柱的分工后,他们暂时分别,兵分两路按照计划前行。即便是在日本,出云也没有机会爬过山。她站在山道上往四周看去,只见到成片的浮云与迷雾——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们甚至还没有到半山腰才对。
她把自己的疑惑告诉乔缬。“你的感觉是对的,大概是访客搞的鬼吧——毕竟它得把人们困在里面,能和外界互通的话,迟早就能逃出去,甚至往下跳也是选择的一种。我想这不是访客想看到的。”
不知是深山的环境对于自己来说太过陌生,还是因为前些日子没能好好休息导致有些疲劳,出云走着走着,逐渐感觉眼前的景象开始令自己恍惚起来。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林木,攀到多高都是大差不差的石阶与草地,她抬头看向乔缬,对方看起来倒是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的样子,一边用随手捡来的树枝四处挑挑弄弄,一边嘴里还哼着歌。
似乎从他们见面开始,她就从未见过乔缬因为什么事情而动摇过。她本以为自己坦白了那些被回忆起来的过往以后,乔缬会因为他父亲的事而对自己心存芥蒂,然而现在他仍把自己当成搭档,带着自己继续完成幻影的工作。如果不是为了向访客复仇,此时他应该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他曾大大方方地承认做过的荒唐事,并直言从未后悔。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感受——唯一一次自己下的决定却伤害到了身边的所有人,而此后便永远都在他人的安排下做着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好是坏的任务,即便顺从到如此地步最终却仍旧被抛弃。她知道楠色叶为什么会在自己逃离后特地从日本赶回来,那些生意上的事不过是幌子,她判断自己在香港需要安插一个听话的眼线,所以带着曾被一度封印的记忆找了过来,美其名曰物归原主。
或许自己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确实都是错误的。可她没办法像跟前的乔缬一样说出“错了就错了”以后继续自在快活,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也不愿意被拽回到那团厚重的过往里。她忽然想到了林七七说过的话,开朗如林七七也曾一度被结界蛊惑憧憬着死与宁静,而那些迷途于山林中的旅人,他们被结界吸引的时候,内心又是否能得到安稳?
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前方的道路消失了,她一脚踏空向前倒去,下意识地想拉住乔缬却又扑了个空,踉跄着几步摔倒在地上。她刚打算支撑着站起来,却被突然闯入耳畔的话语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再准一点儿我的脑袋可真要下来了。”
乔缬的话让出云猛地回过神——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将刀握在手中,她的搭档被自己按压在身下,刀的刃部擦过对方的脖颈,前半部分已经深深没入泥土里面。“还好你没用能力,不然我可挡不住你。”
“啊……我明明是摔了一跤才对,怎么会这样?对不起,我这就……”她急忙将匕首抽回,然而在她打算起身的下一刻,却反过来被乔缬抓住了手腕。
“先等一下,我想大概是我们要找的家伙快现身了。”乔缬却仍然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他神秘兮兮地一笑,反而将出云拉近了自己。他的心跳确如他本人表现出来的别无二致,不急不缓地,平稳地一下下从他的胸口传到出云手腕上。“你要是不想再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拿刀砍同事的话,先暂时维持这样的距离会比较好。”他说着腾出一只手来,摘掉了自己眼罩——山间微凉潮湿的空气骤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家里摆着的绿玉树的气味,乔缬闲来没事往家里搬了好几株,说是金枝玉叶旺财旺宅。“我可没办法把整座山变成咱们家,但好歹算是留了点熟悉的味道出来……接下来你可以把眼睛闭上然后全程听我指令,我保证咱俩平安完成任务,但如果你要是也想看看会发生什么的话那也行,就是你得忍住别再砍我。”
他率先起身,同时也把出云拉了起来。在出云站稳身子的瞬间,她发现四周的景象变了模样:乔缬摆在每个房间里的绿植被挪了过来,以它们为中心延展出去的却是九龙夜晚的街景。五光十色的灯牌光打在地面上,映照出她已然熟络的街道走向,四周不时传来车辆的鸣笛与行人的谈笑。
“对于这片地区来说,西贡结界是其中的异常,所以外部的人们会想方设法把它铲除。所以只要成为这片异常当中更为异常的家伙,它自然会被吸引过来……就像那样。”他说着指向不远处的一根刻着数字的黑色石柱,几分钟前那里还是一片空地。出云明白他的意思,迅速跑到柱体前发动能力,她将匕首用力一挥,柱子即刻被一分为二。“哇说真的我都有点后怕了,十个我都挡不住你这一下——可别把我丢在原地不管啊。”
出云转过身,这才意识到乔缬仍旧握着她的手腕。“……这话应该我说才对。”
她跟着自己的搭档,如真的在观赏沿途风景一般不紧不慢地走着,每当眼中的景象开始变得扭曲时,乔缬便轻轻一抬手,那些本应属于繁华九龙的商店街一隅就出现在他们脚下。他们沿途找到了几名失去意识的游客,乔缬也不忘一边把他们原地捆起来,一边用失忆电棍戳一下他们的脑后。“不要觉得眼前的景象陌生,也不要觉得自己走错了路,你就不会被结界带着跑啦。”乔缬一边解释,一边逐一寻出那些用以支撑结界的石柱,再由出云将它们逐个击破。他们依靠这种方式顺利地解决了大部分结界的影响,出云开口问过乔缬究竟如何从头到尾保持着清醒,得到的答案对她而言却抽象至极——“强大的自我认知”,乔缬是这么说的,她试着体会对方所说的状态,却发现自己连皮毛都学不来。但凡她想松手独自走一小段,周遭的光景便马上变了样子。
“就剩最后一根柱子了,哎这种结界型的家伙有一点好,哪怕死到临头也没法对咱们表达感想。”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记得情报上没有提到具体数量才对。”
“因为六六大顺呀——林七七干掉了一根,我们前面一路解决了四根,所以现在当然就只剩一根咯。”乔缬笑道,继而停下脚步。“好了,就在这里。别担心,它已经影响不了你了——还是和之前一样,看到它现身就动手。”他突然松开出云,反常地没让对方上前试探,而是自己先一步原地蹲了下来,将手抚上了跟前的土地。“让我想想……二十年前……那时候还没我呢。”
他在言自语般的话令出云想起了早前林七七给他们送来的情报。“二十年前,你是指西贡结界首次现界的时候吗?”
“对,不过还有一点其他层面的意思。”他语毕后发动能力,以他与出云为中心的环境再次变化,然而这次出云看到的并非九龙街头的热闹非凡,而是阴暗逼仄的如牢笼一般的封闭房间的一角。“当年我爸是怎么偷摸着研究访客的我是没见过,不过大抵也就如此吧?这么想想我是访客我也必要来复仇的,对吧?”
随着话语落下,石柱应声出现——不同于先前一路上的找寻,这次的石柱就像是被乔缬强行从地面拖拽而出的一般,它剧烈地震颤着,即便乔缬说过结界没法表达情感,但出云却感觉到了对方身上传来的强烈的抗拒之意。她有些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先排查一下异常,却仍在听到乔缬呼唤自己的瞬间动手击碎了柱子——在它碎裂垮塌的时候,她看到柱体上除了与其他几根结界柱相同的数字以外,还多出了一串小小的,似是人为篆刻上去的数字。“200506……”
“二十年前的六月三十日。”乔缬从她身边走过,用手拨开碎石与泥土,他看上去对幻觉和异常磁场的消散毫无兴趣,只是认真地开始在石柱的下方翻找。“小云之前告诉我的事情,其实我也自己调查到了一些。二十年前西贡结界现界的日子,也就是乔怀雨得到异能的日子——误入结界对当时的他而言算是因祸得福,起码他的确在短期内发了家,并且在九龙的暗处一手遮天近十年。哎呀,有了……”
他捧起一枚小巧精致的盒子,又将其打开,用他微弱的视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内容物。“之所以不能在变化的时候对别人再使用幻觉,是因为幻术是他的能力,同时使用会破坏我对我自己的认知。不过好在因为这能力结界拿他没辙,所以我也自然不受影响。后来结界散去,他派人在这根柱子显现过的位置附近埋了这个令他惨死,又令我变成这幅模样的好东西——亏得那么多年下来还没烂掉。”
他对出云展示自己找到的物品——坚固的金属盒内又是一层透明的隔离层,浅粉色的眼球被泡在特质的保存液里,随着乔缬手上的动作微微地一起一伏。
“為何你每次都被蒙在鼓裡呢?”
“這裡根本不是西貢。”
“你從來就沒有離開這個世界,西貢結界只是為了將你我隔離的造物你知道嗎?”
“你說是吧,災殃?或者我該說,白夜?”
響望向白夜,他面色凝重在響身前與“災殃”對峙
“不把你隔開你就會吞了這傢伙吧。”
“那你的行為有比我好到哪裡去嗎?”
“災殃”恥笑,緩緩的降落到結界的上空。
“你只是一廂情願的囚禁他而已,這就比我高尚?響,那管針筒裝了你所有的記憶,你不會想看看他是如何欺騙你的嗎?”
“到底什麼樣的骯髒是讓人二次失憶也無法洗刷的,你不會好奇嗎。”
“讓我們看看那個偽君子到底做了什麼吧。”
響的內心復雜,手中的刀也抓不太緊了,可接下來白夜的一番話徹底打消了這種局面
“注射吧,你有權知道真相。”
“包含那天也是。”
“如果當時你不排斥他知道真相的話,為什麼你要幫他擋下那根針筒?”
“你不會是在猶豫吧?”
“罪孽的沉重就這樣壓倒你了?”
“災殃”擺了擺手,具現出殘破的王座,它緩慢的坐下,目光得意,像是在欣賞著什麼
“我確實猶豫了,但我......”
“白夜。”
“我不知道之前的情況”
“但就現在來說,你是值得相信的那方。”
“我的直覺是這麼告訴我的。”
響將針筒按上了自己的脖頸,隨著活塞柄的按壓,記憶就這樣一點一點流進響的腦海。
“看來騙不到阿,你就先慢慢回味過去吧。”
“畢竟也沒機會......
還不等它話說完,白夜扇化為劍向“災殃”斬去,災殃避開,反手掐住白夜脖頸,當它正要發力時手卻被紅色細線纏繞,右臂直接折成多段消逝
“原來是這樣嗎,看來那天成功了。”
“災殃”隨手恢復了斷臂然後站起,白紅相纏的長槍再次出現,舞動的長槍就這樣抽碎了王座,銹紅的碎屑從天空灑落
“你不該為了他任由我侵蝕的。”
“這樣,我不就能雪恥了嗎。”
災殃向白夜衝去,白夜提劍作勢要擋卻被長槍壓制,與此同時,紅色細線繞成的針也試著要刺向“災殃”的要害,但也徒勞無功,所有的進攻都被輕描淡寫的化解了。
“好懷念啊,上次這麼狼狽的還是我吧。”
“原來地位互換的感覺這麼的美妙。”
“你真的好吵。”
白夜見招數不管用,索性退開一大步,與劍牽起姻緣,被細線綁上的劍此刻範圍大過長槍,“災殃”只得站在原地拿槍抵擋從四面八方各種詭異角度掃來的劍。
隨著“災殃”身上細碎的劃傷越發地多,白夜的頭髮也逐漸變白,直到突兀的一口血打斷了攻勢,白夜才意識到,他已經沒辦法再動用異能了。
白夜的異能名為死線,是將壽命變為負數凝結成線與他者抵銷之異能,每處死線造成的傷害都是白夜用壽命侵蝕“災殃”的結果,現在他大概只剩三分鐘的壽命。
“災殃”見狀索性也不防禦了,現在的線在它身上造成不了傷害,它神情愈發狂妄,最後連長槍都被它放下
“看來研究所出來的異能果然還是頗有侷限阿,看看你現在這樣,值得嗎?”
“我...可以誠實的跟你說我不知道。”
“但有一點我是確信的。”
“在生命最後一刻能夠作為一名人類活著,這對我來說,已經值得了。”
“真的嗎?看來你這邊不太順利阿。”
白夜回頭看去,甦醒的響隨手搭上他的肩頭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