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凰
评论:笑语
有一天傍晚,我们都在教室里等着拖堂的数学老师下课。日光灯在阴雨天里早早地被点亮,电风扇摇摇摆摆地旋转着,和灯管一起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让本就潮湿闷热的空气更加令人昏昏欲睡。
我努力撑起双向奔赴的上下眼睑,不停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在老周头——不好意思我们总爱这么称呼其实刚到五十岁的数学老师——催眠一样的讲课声里保持清醒,在不知多少次失败后终于放弃了徒劳的尝试,自暴自弃地用左手托着腮,右手抓着笔,低头假装自己在一边听讲一边记笔记,然后就这样成全了两对被迫分离的眼睑。
上过学的人大概都知道,课堂上的那种睡意根本不需要酝酿就会毫无预兆地把你带离现实世界。一旦你闭上眼那一切都完了,你就只能等待着铃声或是突然响起的点名声,又或者从胳膊上滑下去的脑袋把自己从睡梦中惊醒,然后发觉自己像宿醉似的完全断片了,而猛地抬起头就能看到讲台上盯着你的老师,以及分针转动了不过一大格的时钟。
抱歉,说这么多并不是因为我嘴碎……好吧可能确实有一点儿,但我只是想表达出那天那个时候我有多困,然后在这种对比之下凸显出安也的纸条和另一样“东西”来得有多么突然——或是惊吓。
所以事情是这样的,简单来说,我在拖堂的最后一节数学课上打瞌睡时,刚要彻底失去意识,一种毛毛的触感就同时从我撑着脑袋的胳膊肘和交叉在一起随意伸着的脚踝上传来了。人即将进入睡眠时,身体的感知怎么会变得如此敏锐呢?我立马就抖了一下,飞快地分开还没能靠在一起柔情蜜意多久的眼睑,差点从座位上蹦了起来,一脚踢上前座的椅子腿。
“寂静”的教室被铁制的椅腿刮擦水泥地面的刺耳声响打破了,我在还没聚焦的视线中看到起码有六个人也猛地抖了一下,条件反射坐直了,紧接着讲台上的老周头把目光投了过来,皱起了眉毛。
然而在他开口说什么之前,一声响亮的“汪”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我慢慢地、像一个被预设好行动的机器似地低下头,看见我的脚边、紧挨着桌子,正蹲坐着一只黑色的小土狗,而它身后拖着两条湿漉漉的梅花形状的爪印,从一旁的教室后门径直延伸到了这里。
“有只小狗!”我听见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就像是要回应这句话,狗骄傲地扬起小小的脑袋,又格外响亮地叫了一声,末端卷曲的尾巴开始兴奋地摇起来,毛茸茸的,一下一下打在我的小腿上。
于是清醒的和不清醒的人都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误入教室的这只小狗身上,反正只要不被拖堂困着,做些什么其他的事,都是令人振奋的。因而许多人都开始盯着狗,谈论起它从何而来、在这样的下雨天跑到外面会不会淋得透湿、但是毛这么黑根本看不清湿了没有啊、要不要去找下它的主人等等,然而这突发的事件让我们都忘记了,不管有多少人分了神,有一个人是绝对不会被这种事扰乱的。
在课堂纪律就快彻底乱作一团之前,老周头发话了,声如洪钟地让所有人安静,跟着敲了敲讲台,说我们继续把这题讲完,下课了再去管什么狗和主人。教室里响起几声哀叹,跟着就又恢复了只有嗡鸣声和讲课声的状态,但坐在最后一排的好处就是,我能看出大半的人都已经没法专心听讲了。
狗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它小小的脑袋根本无法理解这些人类和他们正在做的事,自然也不会觉得自己遭到了冷落,只是依旧慢慢摇着尾巴,吐着舌头喘气,转动脑袋看一眼黑板,看一眼某个人,又转过来看一眼我。我在看见那双黑宝石般晶亮的狗狗眼的瞬间,就以此生从未有过的反应力和令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自制力拉回了视线,紧紧盯着黑板像要把上面的方程式刻进大脑皮层里。只不过还是晚了,只跟我对视了零点一秒的小狗积极地转过身,面对着我坐下了,接着就开始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一边吐舌头,一边继续摇那条毛茸茸的黑色卷尾巴。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残忍的酷刑,当时我心想。有一只小狗就在你脚边期待地看着你,而你却不能弯腰伸手去摸摸它,因为这绝对会引起又一阵骚动,还有讲台上射过来的两道“激光”——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痛苦呢?
备受折磨之下,我只能再次假装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课本上,低着头正打算写点什么笔记之类的东西应付完这“最后”一道题的时间,却在这时看见了本子前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那应该就是刚才和狗尾巴同时扫过我皮肤的东西,我摸过这张纸条打开再打开,足足翻了四五次才看见上面写的内容。
「假如每个人死的时候都会有守护天使来接自己,你觉得你的守护天使会是什么样子?」
我迷茫了一瞬,大脑还没能很好地理解现在的状况,只好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认出这是来自同桌安也的笔迹。为什么要在快下课要突然传这么张纸条给我?这莫名其妙的问题又是怎么回事?我完全想不通,但既然这是安也,事情也就没那么匪夷所思了,毕竟她就是这样的,总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做些人们超出预料的事。
想到这里,我悄悄斜过眼睛瞄了眼身边的安也。从我昏昏欲睡时开始,她就一直端坐在那里,很明显是在专心听讲的样子,现在也是一样,她正用握着笔的那只手托着脸,眼帘低垂着盯着笔记——我的笔记本?
用力眨了眨眼,我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安也并没有在看自己的笔记,她的视线从眼角延伸过来,落到了我的本子上……不对,好像要再斜一些,是我的桌子边缘?还是不对,等等——
我突然间低头,一下就明白了安也在看些什么。蹲坐在我脚边的狗不知何时已经不再盯着我看了,而是吐着舌头歪头与安也对视着,时不时转动一下脑袋,看上去对这个用眼角看自己的女孩也很有兴趣的样子。
淡淡的无奈感在心头升起,我认输般在纸条上写下几个字。
「狗的样子吧」
纸条被推到安也手边,她终于收回了目光,在打开纸条看见上面的留言后微笑起来,转了下笔刷刷写上回复,然后递给了我。
「那死也不是很可怕了嘛,有小狗来接你诶!」
安也在纸条上这样写道。不知为何,看见了这句话的我也笑了起来,跟着提笔在后面又写上一行字。
「是的,所以不要怕死」
我放下笔,刚想照着折痕叠起纸条,忽然间又被狗尾巴扫过小腿,于是不自觉低下头再次与那双温顺的、晶亮的黑眼睛相遇。狗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个奇怪的女孩不再盯着自己了,也不知道离自己最近的这个人为什么又飞快地看了自己就立马转过头了,更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有许多人,却没有一个愿意过来摸摸它。
狗是不会知道的,但它也不会问,只是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我憋回笑容,在把纸条传给安也之前在上面添上了另一行字。
「因为还可以摸小狗。」
月光舞会的会场被成千上万盏魔法灯点缀,银蓝色的光芒如水波般流淌在大理石地面上。学生们身着华服,在悠扬的乐曲中穿梭,笑声与音乐交织成一片梦幻的氛围。
奥蒂蕾特轻轻整理了一下裙摆,今晚她特意将平日头发编成了优雅的盘发,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更添几分柔美。她抽到的舞伴是锦瑟——这让她既期待又有些紧张。
"不知道锦瑟会不会跳舞……"她心想,"不过没关系,我会带着她的。"
很快,她在人群中找到了锦瑟。
粉发的少女穿着一袭青绿色的长裙,裙摆如初春的嫩叶般轻盈,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发间别着一朵小巧的绿色的花朵,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精致的缤纷水果糖,甜美又清新。
奥蒂蕾特微微一笑,走上前,优雅地牵起锦瑟的手,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
"晚上好,锦瑟小姐,让你久等了。"她的声音温柔而真诚,"今天的你很美哦。"
锦瑟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于她的正式,但很快回以一个浅浅的笑容。
这时奥蒂蕾特的目光越过舞池捕捉到了一个红色的身影,那是悠里安娜。
今晚的悠里安娜与平日截然不同——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礼服,暗红色的外套为她增加了一份帅气,金色的滚边勾勒出挺拔的身形,领口处别着一枚与她眼睛颜色将近的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的红发被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整个人如同从童话中走出的王子,英气逼人。
这时音乐响起,它将奥蒂蕾特的视线拉回到锦瑟身上,那是一首轻快的圆舞曲。
奥蒂蕾特轻轻握住锦瑟的手,另一只手虚扶在她的腰际,低声道:"跟着我的节奏就好。"
锦瑟点了点头,虽然动作有些生涩,但看起来有一些基础,很快便在奥蒂蕾特的引导下找到了感觉。
舞曲进入高潮,奥蒂蕾特的手稳稳托着锦瑟的腰,两人刚刚完成一个优雅的倾斜舞步。锦瑟的裙摆如涟漪般荡漾,粉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即使周围的目光聚焦在她们身上,但奥蒂蕾特始终觉得少了些什么。
她闭上眼睛,试图抓住那一闪而过的念头。
——究竟是什么?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自己搭在锦瑟背后的手被人轻轻勾起。
奥蒂蕾特睁开眼,一抹鲜艳的红色掠过视线——
悠里安娜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红发如火焰般夺目。她微微歪头,唇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小指正勾着奥蒂蕾特的小指,像在玩一个秘密的游戏。
"安娜?!"
奥蒂蕾特一时乱了呼吸,舞步也跟着错乱,连带锦瑟也踉跄了一下。但悠里安娜迅速握住了她们两人的手,一个利落的转身,稳稳地接住了失衡的节奏。
她行了一个标准的邀舞礼,红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眼中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请问,我可以加入你们吗?"
奥蒂蕾特终于明白刚才缺少的是什么了——
是这份肆意的热闹,是悠里安娜带来的、不讲道理的活力。
她看着悠里安娜的侧脸,对方正对锦瑟眨眼睛,逗得锦瑟也抿唇笑了起来。
"真是的……"奥蒂蕾特轻声抱怨,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悠里安娜听见了,转头冲她挑眉:"怎么?不欢迎我?"
"……勉强允许你加入吧。"奥蒂蕾特故作高傲地抬起下巴,却悄悄收紧了与她交握的手指。
水晶吊灯将暖金色的光斑洒落在舞池中央,三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织成绚烂的万花筒。
悠里安娜站在中央,红发随着旋转划出耀眼的弧线。她左手稳稳托着奥蒂蕾特的腰际,右手轻扣锦瑟的指尖。当音乐攀升至高音时,她突然发力——奥蒂蕾特顺着她左手的力道后仰,灰色的长发如瀑布垂落;同时锦瑟被她右手牵引着向前跃出半步,粉色头发像绽开成盛放的蔷薇。
"我们三个把舞蹈跳好比什么都重要"悠里安娜凑近,在两人的耳旁轻轻说到。
当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空气中,三人的舞步也自然地走向尾声。
悠里安娜率先松开双手,后退半步,右手抚胸行了一个简洁的骑士礼。她红发间细碎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烁,嘴角挂着满足的微笑。
奥蒂蕾特随即微微屈膝,双手轻提裙摆,行了一个标准的淑女礼。她垂落的睫毛轻轻颤动,呼吸还未完全平复。
站在中间的锦瑟则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低头行了一个含蓄的鞠躬礼。粉色的发丝垂落,掩去了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三人的动作整齐而克制,没有华丽的姿势,却透着说不出的和谐。起身时,她们手拉着手相视一笑。
这简单的一瞬,比任何夸张的谢幕都更能打动人心。
奥蒂蕾特站在衣柜前,望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礼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旅行带着这么多衣服真的好重……"她小声抱怨着,手指轻轻抚过一件件华美的礼服。宽大的裙摆、精致的刺绣、层层叠叠的薄纱——每一件都承载着不同的回忆,却又因为过于沉重而让她头疼。
"再做新的礼服实在带不动了……"她揉了揉太阳穴,目光不经意间瞥向桌上的火焰草。
那是一株散发着橙红色微光的魔法植物,叶片边缘流淌着温暖的魔力,轻轻触碰时,指尖甚至能感受到细微的热度。按照规则,她必须用它制作一件礼服。
"等等……"奥蒂蕾特突然灵光一闪,"我为什么不直接把它缝在现有的衣服上?"
她开始翻找衣柜,最终抽出了一件黑色大裙摆礼服—,裙摆如夜空般深邃,点缀着细碎的花纹刺绣。
"这件裙摆够大,能缝上去很多火焰草……"她喃喃自语,随即又皱眉,"不行,万一烧起来怎么办?"
犹豫了一会儿,她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卷冰丝线。
"如果用冰丝缝上去,说不定能中和火焰草的热度!"
说干就干,她立刻翻出针线盒,小心翼翼地剪下几片火焰草的叶子,开始尝试缝制。
然而,奥蒂蕾特很快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根本不会用针线!
第一针,她扎到了自己的手指,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针,线头打结,她手忙脚乱地扯了半天。
第三针,火焰草突然扭动了一下,针尖直接戳歪,把裙摆和桌布缝在了一起。
"呜……为什么缝衣服比学魔法还难!"她欲哭无泪,但又不甘心放弃。
于是,她硬着头皮继续缝——
经过整整一夜的奋战,她终于完成了这件"火焰草改造礼服"。
奥蒂蕾特疲惫地举起成品,在晨光中仔细端详——
黑色裙摆上,火焰草的叶片被冰丝线固定,散发着温暖的橙红色光芒,宛如夜空中的星火。
袖口和领口也点缀了几片,轻轻一动,就会在空气中拖出细小的火星轨迹,却又因为冰丝的抑制而不会真正燃烧。
虽然针脚歪歪扭扭,远看却意外地有种美感。
"……居然成功了?终于......"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欣慰的笑容。
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趴在放在衣服的桌子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