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日本属实不太平,已经发生了多起人类被“裂口女”所袭击的案件,群众们一边害怕这样的“杀人魔”,一边又冒出一些无神论者叫嚣着“这个世界不存在所谓的怪物”。
晏摘星刚好被分配到了一支处理“裂口女”的外勤队伍里,在鸣尊寮的同事们正轻松对抗着那些低阶的“裂口女”的时候,晏摘星远远的站在一边,甚至连用异能帮忙队友的想法都没有,只是沉默着用笔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记录了“裂口女”们的战斗方式。
同队里的人都知趣地不去招惹这个沉闷的家伙,晏摘星也乐得安静。对他来说,这样的工作只不过是在耽误他寻找拯救晏其的办法、耽误他去改进御影琉辉的武器,他只想同事们能快点解决这一区域,他也能早点回去交了差。
“结束了,已经是这片区域的最后一只了。”队伍里同部门的一位同事充当了侦察员的位置,不一会,远处的鸽子们都飞了回来,轻巧的落在她的肩头和手臂上。太刀川雫用异能巡视完了周围,在她确认队伍所负责区域的“裂口女”已经被处理干净了后,这支队伍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在户外阳光的长时间照射下,晏摘星的眼前已经开始一阵发黑了,眼底乌青昭示着他昨夜又不管不顾地熬了场大夜。他默不做声地跟着队伍回到了公司后,几乎压榨了自己所有的休息时间,快速地整理完这场战斗的报告,打开了【传送门】,把手头这份整理明确的资料文件送到了不远处同事的工位上,在LINE上打开了太刀川的对话框:
“你好,裂口女最新战斗报告,已经放你桌上了。”
完成自己工作任务的晏摘星,这才有了自己的时间。
他加入幻影的时间有多久,就代表着他寻找关于人类异能方面的资料有多久。利用着【幻影】“月读司”部门员工的这个身份,晏摘星在工作空窗期的时候只会把自己埋在资料室里,去寻找着能够破除异能所带来的副作用的办法。
而这都是为了晏其。
晏其有着很强大的异能,但是晏其的异能所带来的副作用足以让晏摘星整日惶恐不安。作为天照原的系长,晏其消耗生命力来治愈他人的这件事,是不能被公开的。
白发一点都不适合晏其,晏摘星这么想,但那是晏其救了他的证明——晏其用他自己的生命救了当初濒死的晏摘星。
*
当初家里那场变故发生,晏摘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在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之后,还能被哥哥给救活下来的,甚至身上连疤痕都没有。他沉浸在失去父母的绝望当中,在醒来的那刻,看到晏其的一头白发都没能好好思考原因,甚至都没多想晏其是什么时候觉醒了治愈类异能,有了去【幻影】的资格,再到后来权当是哥哥也因为失去父母悲痛到一夜白头。
晏其比他和御影琉辉大了六岁。失去父母的那年,晏摘星和琉辉11岁,晏其也只不过是个17岁的少年。作为哥哥,他加入了【幻影】,一个人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生活着。关于晏其异能的副作用,只有琉辉知道,他们在那时觉得晏摘星没有能够承受这个消息的心理准备,便一直瞒着晏摘星。
那个时候的晏摘星很长一段时间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他不敢出去,一旦出去了,这个充斥着幸福回忆的房子就会把他拉入那天的噩梦。
即便如此逃避,每个晚上他依旧会惊叫着从噩梦里惊醒,不断痛苦地哭喊着,直到晏其赶到他的身边,紧紧地把小小的晏摘星抱在怀里安抚,晏摘星才能从极端的恐惧中浅浅睡去。
晏家父母就是死在家里的。
再后来,到了晏摘星和琉辉能够加入【幻影】的年龄。晏摘星一直没能从父母的那场事故阴影中走出来。他过度依赖着晏其和琉辉的保护,那时候满心都是“只要有哥哥们在就好”,从未考虑过要自己独立这件事。
直到他无意间在路过晏其房间的时候,偷听到了琉辉和晏其之间的谈话。
“琉辉,你要是去了鸣尊寮,千万要知道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御影琉辉顿了顿,随后开口道:“哥的能力,在【幻影】里没有多用吧?”
“放心吧,我有分寸……”晏其的声音染上了晏摘星不明白的、自责的情绪:“我没有随意救人。”
御影琉辉叹了口气:“晏哥,你我都不清楚救星星的时候,你到底耗了多少生命力,这治愈……能不使用,哥就别用了吧。”
砰——!
门被猛地撞开,弹在墙壁上发出巨响。晏摘星就这么站在门口,他的双眼通红。
这是什么意思?哥哥用自己的生命力救了自己?
那哥哥的生命力呢?还剩多少?哥哥会死吗?哥哥会很早的就死吗?
这些过于震撼的信息充斥着晏摘星的大脑,他心脏高速跳动着,内心的悲伤和愤怒快要挤破他的胸腔。他大口地喘息着,看着面前脸上带着错愕的两个人,他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脑子里的那些话毫无章法的说了出来。
“哥哥用自己的生命力来救了我是吗?那哥哥呢?哥哥怎么办?龙君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被质问的两个人在晏摘星的眼里显得有些无措。晏其走到晏摘星的面前,颤抖着伸出手想抚摸少年的头,却停留在半空中,终究试图靠着言语安抚着快要崩溃的黑发少年:“摘星,没有的事……我本来想之后再向你坦白的,我现在很好,我没有消耗多少生命力……”
这样苍白无力的话语无法传达到晏摘星的耳朵里,晏摘星自顾自地打断晏其:
“我还在想,为什么我被爸爸在脖子上划了一刀的时候还能活下来……我都那么严重了,我、我那个时候流了那么多的血,我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么多的血……我特别冷、我特别疼,但是我活下来了,因为哥哥用异能救了我……然后我就不疼了,我甚至脖子上连刀疤都没有了!”
晏摘星的大脑越来越混乱,他的情绪愈发激动了起来,以至于整个房间都充斥着他的吼叫声:
“哥哥异能这么厉害,能把我一个要死的了的人给救活了,但是你们现在告诉我,哥哥是用了自己的命来换我的命是吗!……爸爸和妈妈已经死了!我只剩下哥哥和琉辉了!”
晏摘星的眼眶湿润了起来,漂亮的紫色眸子终究是噙不住泪水。他哽咽着,已然承受不住这样的崩溃,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颤抖着吐露出了他内心的想法:
“如果是这样,晏其你就不该救我,从一开始就让我去死好了。”
随着一声闷响,晏摘星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脸颊上刺骨的钝痛感传来。他被打得头侧向了一边,眼前一片眩晕,失去平衡能力直接跌坐在了地上,口腔内逐渐弥漫了血腥味。他愣愣地抬头,仰望着晏其,晏其的眉头紧皱着,和他一样漂亮的、一直以来都温柔的紫色眸子里盛满了悲伤和怒意。
晏摘星第一次看到晏其这么生气,也是第一次被最宠爱他的哥哥打。他在这样的痛楚中找回了理智,甚至比以往更加清醒。
……他怎么能对哥哥说这样的话?
灭顶的愧疚和对兄长的敬畏,在晏摘星的脑子里和先前的悲伤与绝望一起撕扯着。
……
*
所以现在的晏摘星,抛弃了过去的那个晏摘星。他要为了解除哥哥异能的副作用而拼命找寻有关的资料,他想:只要我找的资料够多,就一定有办法破解这所谓的异能副作用。
资料室里的那些有关的资料,晏摘星不知疲倦地翻阅研究了五年。这五年来,他因为当初的愧疚一直逃避着和晏其的接触,明明在一起生活、明明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他和晏其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晏摘星不敢去询问关于晏其的近况,他觉得自己没有这样的资格——因为他是世界上最失格的弟弟。他知道晏其身边有琉辉在,在关照晏其这一方面,琉辉做的一定比自己更好,而他能够做的,就是用着自己微不足道的努力,试图去找到拯救晏其的办法。
但是这段时间,晏摘星开始焦急了起来。
【幻影】里有关异能方面的资料,晏摘星全都找寻过了,却没有半分有关消除异能副作用的内容。晏摘星那一头的冲劲像是被狠狠泼了凉水,这凉水却没有换来他的冷静,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执念和疯狂。
不、不可能——!肯定是还没有查阅仔细!
从处理“裂口女”的任务结束了之后,晏摘星转头便泡在了资料室里,他无法想象哥哥的死亡,绝望催促着他寻找着信息和办法,不安几乎要淹没了他。他又从头开始翻看着资料室里的一切内容,拿出自己写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仔仔细细地对照着内容,这一待便是一个下午。
扰乱了晏摘星不安的思绪的人,是不知何时站在了资料室门口的太刀川雫身上的鸽子叫声。晏摘星没有在意这位同事,但对方却靠近了这个埋在资料堆里的男人,太刀川轻轻顺了口气:“你可能会想知道,晏。刚刚有天照原的人过来,课长说有个叫晏其的人受了很重的伤。”
晏摘星的瞳孔骤缩,他猛地站起了身,桌上堆叠的资料散落一地。他抱着一丝幻想试探性地询问太刀川:“不可能,琉辉不是在哥身边吗?琉辉那么强,怎么可能让哥……”
太刀川雫的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停在她手背上的鸽子轻声地咕咕叫唤,太刀川那没有神采的金色眼瞳里倒映出面前男人惊慌的模样。
她轻声开了口:“去医疗室吧,就在那里。”
晏摘星就这么擦过了太刀川的肩膀冲了出去。
*
当他跌跌撞撞的打开医疗室的门的时候,晏其正扶着琉辉的手臂从床上挣扎着坐了起来。晏其洁白的大衣领子和袖口上都站满了触目惊心的血迹,苍白无比的脸上挂着呼吸机,嘴唇发紫,看得晏摘星眼前一阵发晕,几乎是踉跄着跑到了晏其的身边。
晏其显然是没料到晏摘星会过来,他努力想着安抚晏摘星的措辞,却在看到他亲弟弟的脸的时候,把那些话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晏摘星的脸色非常吓人,他藏在镜片下的那双眸子里的情绪混乱得让人读不出。他沉默着,直勾勾地观察晏其,良久,他才用着过于沙哑的声音低沉开口:
“……为什么会受重伤?”
晏其抬起了自己那双因为病色、青筋几乎要鼓出皮肤表层的苍白的手,把脸上的呼吸机取了下来。他努力找着自己呼吸的节奏点,但依旧藏不住声音里的虚弱:“摘星……”
“闭嘴,我没问你。”晏摘星强压着情绪,他知道晏其开口的内容无非又是一些让他别担心的话,这种屁话晏摘星是一句也不想再听到了。他冲到一直都沉默着的御影琉辉面前,狠狠揪住琉辉的衣领把他抵在了墙上:“我他妈在问你!哥不是和你在一起做任务的吗?为什么会让哥受重伤?”
御影琉辉此时被晏摘星这么抵在墙上,他回到公司之后就一直沉默不语。这让晏摘星因为看到了虚弱的晏其时所产生的恐慌与怒火有了发泄的地方,他朝着御影琉辉的脸上狠狠地来了一拳。
琉辉没有反抗,他只是被打得把脸侧到了一边去,甚至连闷哼声都没发出。
“晏摘星……!咳、咳咳……”床上的晏其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幕,他艰难出声,随后因为呼吸衰竭的情况剧烈咳嗽了起来。晏摘星呼吸一滞,此时什么愤怒的情绪都一抛脑后了。
他放开了御影琉辉,急忙地凑到晏其跟前,握着他哥哥无力的手,脸上满是遮掩不住的慌张和崩溃:“哥、哥你别吓我……到底发生什么了,能不能告诉我,求求你了……”
晏其的手回握住晏摘星那因为恐惧不安而微微发抖的手,两个人的手也不知道是谁的更冰冷,这刺骨的温度就在兄弟俩之间流转。晏其慢慢地吸了一口气,把咳嗽所带上来的血气吞了下去:“我救了一个孩子,他被裂口女、伤得很严重,我在那个时候……咳、把他当作了你。”
“不小心过头地使用异能了……摘星、琉辉,对不起。”
“是我的错,不过别担心,很快就会没事的。”
晏摘星只觉得荒谬。
他无法完全体会自己现在的心情。他的亲哥在明知道自己使用异能治愈别人的时候,取而代之的是自己生命力的流失的情况下,对一个陌生的孩子,一个陌生的、快要死了的孩子用自己的生命力去救了他。
就因为,把这个孩子当作了晏摘星自己?
晏摘星一下子就简洁明了的知道自己需要怨恨的对象了。
他这五年来不断地、不断地去寻找解救他亲哥哥的办法,不断地想留住晏其的时间,可是现在因为那该死的裂口女和一个该死的小孩,让晏其的时间又缩短了。
缩短了那么多!
晏摘星不知道自己顶着什么样的脸离开医疗室的,他只记得最后他关门前,看到的是晏其脸上藏不住的担忧。
但他自己却觉得自己冷静极了。
晏其需要在公司的医疗室里住上一段时间,而琉辉则回去把晏其所要用到的生活用品都带来了公司。两个哥哥都在公司里,晏摘星也没有回去的理由,他就在公司待到了深夜。
晏摘星站在公司的落地窗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星光点点的城市,在脑内大致选了个几个位置,然后背上了出勤用的军用背包,便去了公司的武器库里。
【幻影】里都是些针对虚异访客们非常有效果的武器,这里面就有许多是晏摘星所研究出的、适合御影琉辉平时战斗用的武器们。他将那些用起来较为顺手、且适合没有战斗经验的人所使用的武器挑选到了背包里,便神不知鬼不觉的踏入了夜色之中。
*
对于固有世界的人们来说,夜生活才是他们真正享受的开始。越是繁华亮丽的城市,那些藏在车水马龙背后的区域就显得更加阴暗。
阴暗的巷子里也不缺那些烂醉如泥的人。此时的巷子深处,浓烈的酒味和血腥气传来,混杂着一丝腐烂的气息,男人的惨叫和求饶的声响在深夜里显得更为清晰。
晏摘星就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这位正在狩猎的“裂口女”,它一边低声念叨着单一的语句,一边用刀子划开了男人另一边尚未划开的嘴角。
可怜的受害者已经疼得翻起了白眼,从嘴角裂开的巨大的豁口让男人的脸显得滑稽了起来。他被“裂口女”压在身下,身上不知道被捅了多少刀,地上的血液新鲜又浓稠,流向晏摘星的脚边。男人在哭喊着,痛哭流涕地伸手朝着虚空的地方胡乱抓着。
晏摘星使用着匿踪晶片,男人看不见他,他在等男人彻底死去。
“月读司”的成员们掌握着世界各地现界裂缝出现的最新消息,晏摘星早就在这块区域附近的高楼天台上提前布置好了武器拿取点。【传送门】的异能自身并没有攻击的能力,晏摘星能做的就是模仿过去他父亲的攻击方式——从传送门里源源不断的取出枪械和弹药,把自己成为军火库。
父亲过去可以直接从【幻影】总部的武器库里拿取大型武器进行战斗,但晏摘星不行,晏摘星只能在自己能够开展异能的范围内,尽量拿取小型枪械和弹药来支撑自己战斗的能力。
他终于等到这个男人彻底死掉了,“裂口女”依旧抱着这具尸体,继续念叨着那句“我漂亮吗”。这是只相对比较低阶的怪物,直到晏摘星拿着特制枪械打穿了它的脑袋,这只怪物还咧着自己狰狞的嘴巴,呆滞地飘散在虚空中。
这才一只。晏摘星想,这些怪物应该全都去死。
在晏摘星不远处的那个空中裂口,被撕裂得更大了,让人眩晕的恶心色彩从裂缝中不断溢出。那些咧着嘴的怪物们在落到地面上的那一刻便变成了美丽女人的模样,带着虚假的完美笑容走到霓虹灯深处,混迹在了人群中。
晏摘星并不想去插手救人的事,他只是想杀掉这些让晏其出事的罪魁祸首。他的脸上无甚表情,平静的状态下却早已失去了一颗冷静的头脑。
他没有实战经验,每次的出勤都是作为旁观者去记录战斗现场,有的只不过是长期观察下来的理论经验。
但他这会没有去想这么多,愤怒和恨意让这个心智不够成熟的人单独出着这危险的任务。
这都无法称之为任务,他没有救人的意思,他在自说自话地自己行动。
晏摘星一路巡逻,他深知“裂口女”们会诱拐自己的猎物到那些阴暗的地方去,于是他就在这片区域内的每个阴暗巷子里寻找怪物们的踪迹。
直到他正从一个街道角落里走出来的那刻,身后突然传来了悦耳好听的女声。
“你好,你迷路了吗?”
晏摘星在那瞬间就反应过来了。他屏住了呼吸,快速向前拉开了距离举枪转身,将枪口对准了面前过于貌美的女人。它微微侧着脑袋,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膀边,虽然直视着面前的晏摘星,但是它的双眼漆黑得让人望不到底,盯得晏摘星心里一阵发虚。
他本能地发觉来者不善,和最开始看到的那只低阶的“裂口女”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晏摘星甚至没有发觉这只怪物是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的。
那个美丽的女人僵硬地动了动头,让自己的眼睛望向晏摘星手中的枪,它依旧保持着笑容,甚至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人”。
它又张了张口,这回它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别怕,你只是迷路了。我带你去个地方吧,跟我来好不好?”
晏摘星从未见到过这样的“裂口女”,它看起来有智慧,有自己思考的能力,几乎和常人无异。如果不是对方散发的气息过于危险,晏摘星恐怕也会跟普通人类一样,丝毫不会将它和怪物联系到一起去。
他没有过多的废话,毫不犹豫地向怪物的脑袋开了枪。
瞬息之间,那怪物快速扭曲了身体躲开了这发子弹,在晏摘星丝毫没有反应的时候,它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势,将脸凑到了晏摘星的面前。它漂亮的脸蛋逐渐崩坏,那涂着口红的嘴角裂出巨大的豁口,一直蔓延到它的耳后,黑色的瞳仁缩小了起来。
那张可怖的嘴一张一合,令人作呕的腐烂味和血腥气扑到了晏摘星的脸上,清脆悦耳的声音不复存在。
它说:“我漂亮吗?”
晏摘星身上猛地起了一身恶寒,他紧张得心快要跳到嗓子眼了,对于战斗的心理阴影这会才慢慢开始笼罩了他的全身。
晏摘星强压下身体的本能颤抖,只能尽可能拉开和对方的身位,用手上的枪不断地朝对方的脑袋射击,对方的身体却灵活得令人发指,晏摘星迅速打开了【传送门】,快速地掏出了一把近战用军刀,在“裂口女”举着巨大剪子向自己刺来的那刻堪堪用军刀挡下,余震让晏摘星的手臂发麻了起来。
他意识到这个怪物,他打不过了。
打不过……打不过!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弱……
晏摘星又绝望又愤怒,他最开始被愤怒冲昏了头,现在理应接受冲动的惩罚。
这只聪明的“裂口女”露出了狰狞的笑意,它意识到了面前的猎物虽然有挣扎的能力,但也仅仅是在死亡前为它最后来一场表演罢了。它举着那把巨大的剪刀,狠厉地刺向晏摘星的四肢。
先让猎物失去挣扎的能力,再慢慢地折磨。
晏摘星招架不住,饶是他看过多少次琉辉使用军刀的办法,他依旧无法防住怪物的所有攻击。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割开了大小不一的口子,手臂和大腿上的伤口和衣服布料粘结在了一起。
晏摘星的动作幅度不断扯动着伤口,他哪里受过这样的伤,此时拿着刀和枪的手已经开始颤抖了,他不断调整着呼吸,强打着注意力去提防面前怪物的攻击。枪械子弹用的非常快,晏摘星却只有几枪打在了对方的身上,“裂口女”的动作丝毫不受这几枪的影响,甚至晏摘星身上新鲜的血腥味道让它更加兴奋了起来,它一边狰狞地笑着,一边向晏摘星继续喊着:
“我漂亮吗?”
晏摘星迅速控制了【传送门】的开启,他将手中子弹用完的枪械丢到了【传送门】里,又快速取出了新的枪。这样连续不断的子弹攻击,让“裂口女”逐步失去了耐心,它起了杀心,突然改变了自己的攻击方式,猛地刺向晏摘星的腹部,这一刀晏摘星艰难地躲开,却依旧让怪物在自己的腹部皮肤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血液迅速浸染了晏摘星身上的衣服。浓厚的血腥味包围了他,几乎将他拉回了自己过去的噩梦里。他剧烈地呼吸着,将死的恐惧感快要淹没了他。
“裂口女”抓住了他正在愣神的间隙,将他压在了身下。它骑在晏摘星的身上,巨大的剪子贴在他惨白的那张脸上,又用着一开始悦耳好听的声音,轻柔问他:
“我漂亮吗?”
在这一瞬间,晏摘星听见了有人在不远处喊着:“这里有裂口女!各位做好战斗准备!”
他立马收回了飘散开的意识,用最快的反应强行在自己的身后展开了可以容纳一个成年人的【传送门】入口。
晏摘星迅速掉落在楼顶的武器拿取点处。因为过度使用异能,他那只戴着佛珠的手,从手指部分一直到小臂里面的骨头全部被挤压碎裂,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扭曲着。
【幻影】已经派人来处理了,他不能被发现自己私自行动。他来不及去处理身上的伤口,用着仅完好的右手把武器们放回了背包,这些武器还得全部都带回去,尽量不让公司的人起疑心。
莉婉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昨天夜里银顶城下了场大雪,今天她醒来脸上一片冰凉,于是把被子盖过头顶,短暂地发一会儿呆。
克莱尔跟着两位炼金术师一起上了雪山,万年家里蹲的老师伊勒坦出门登山实在是令人惊奇,她猜测是那个年轻的炼金术师干的好事。柯利弗·因奎,莉婉不喜欢这个男人的原因不仅仅是理论上的同行相轻,还因为从他身上感受到的令人不安的特质——疯狂。
人有点疯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问题,但很显然这位炼金术师并不是把秩序、道德、生命放在眼里的类型——或者说看上去更像是主动挑起争端的类型。
“开战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再来一场的话,我相信会有人获得好处,但并不是我们。”某次她这样和西敏说过,“虽然我一点不觉得让魔纹骑士管理银顶城有什么好的,但黄金之家是一个盟会,不是军队也不是,嗯,怎么说,有纪律和有共同目的的组织。”
“说个最简单的事吧,炼金材料从各处运往银顶城,来到黄金之家,我们可以在这里委托优秀的工匠在大熔炉冶炼,我的魔像的不少大部件都是委托出去的。我们制作炼金产品并售卖它。”银色的锁链恹恹地绕着她的腕子,看起来还没能在四强赛后完全修好,“但是如果有战争,不管是人与人的,还是人与魔兽的,当秩序被破坏的时候,最卖不上价的东西就是人命,运输线路、稳定的原料供应、还有买家,统统都会被战争击垮。人们更会倾向于购买食物、药品以及武器,不可否认这些人倒是会发上一笔,但其他人呢?最直接一些的,如果黄金之家的大熔炉被炸毁了……哪里还有新的大型熔炉供我们使用?而动荡的局势下能让我们找到足够的人和材料修缮或是重建吗?”
她想到蕾嘉尔,金发的姑娘以前是个铁匠,冶炼的手艺相当不错,但她并不热衷于铸造刀剑:“谁会在时刻要死的时候思考要不要买个炼金产品打理花园,会用钱买一个娃娃而不是一剂伤药?原料的供给将会下降,我们不再有稳定的收入来源,自身的生命会受到威胁,而市场材料的价格也会难以预测,这对商业是毁灭性的打击,很大一部分炼金术师的造物会更倾向于武器而非别的,但强大的炼金术师是我们的同伴,不擅于争斗的炼金术师同样是。战争的技巧可以是艺术,但我并不希望它真正实现在我的身边。”
但雪山的异动让银顶城暗流涌动,这样的和平能到什么时候,她并不清楚。
炼金术师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她仍保持着幼童的体态,最初她还意动地想招募佣兵去山上看看,但发热药水的后遗症打消了她的一切念头,让这女人在家里足不出户——和穿短裤上山的某些人不一样,她还不想冻死在山上。
这具儿童的身体实在过于羸弱无力,而她不怎么样的抗药性似乎也让这讨厌的后遗症久久不能消去,想到这里的女童从床上支起身来,给了边上放着的棉花做的阿迦娃娃一拳,顺带的也给了旁边的塔尔文玩偶一拳。
毛绒的魔纹骑士玩偶被砸的凹陷了一下,传出一声闷声闷气的鹅叫——炼金术师的恶趣味。
塔楼轻微地晃了一下。
不幸的临时儿童立刻警惕起来,这不像是什么正常的事。她跳下床套好衣服,戴上眼镜,扒着窗户台,小心地朝外看去。
“这什么东西……”莉婉抽气,虽然前段时间银顶城有过乱长的藤蔓,但变成现在这样的壮观景象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藤蔓们从各种地方生长起来,撞破屋顶,掀翻地基,阻塞街道,乱七八糟,到处都是。银顶城赫然一副群魔乱舞的大型魔物植物园的样子,有慌乱逃出屋子的居民,有一脸茫然打包着货品的摊贩,有焦头烂额的卫队和佣兵,整条街上乱成了一锅粥。
炼金术师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望了望自己的塔楼:圆柱形的建筑上缠绕着数根巨大的藤蔓,可怜的塔楼像是个架葡萄的杆子,岌岌可危地被攀住挤压着,看起来已经不堪重负——它们甚至连门都堵住了!
她似乎被困在了塔楼之上。
塔尔文上任以来从没有这么忙碌过,先是四强争霸赛和雪山,到现在城里也因为藤蔓乱了起来,嘈杂混乱的环境让魔纹骑士们只有叫喊起来才能相互沟通。而即使把所有的魔纹骑士调动起来放在城市里清理藤蔓,也可以说是杯水车薪,甚至他们还有一部分正在雪山上呢。
“团长!那里还有个孩子被困住了!”塔尔文听见有个下属叫道,他抬起头来朝那方向看去,映入眼帘的是有些眼熟的塔楼,和窗台上抱着玻璃罐子的小姑娘。骑士团长难得地沉默了一瞬,虽说没有面对面地打过什么交道,但对这位在魔纹骑士内部恶名昭著的炼金术师,他也有所耳闻,况且这术师先还在四强赛狠狠放了一把大火,叫善后人员头疼了好几天,实在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危险分子。年幼但熟悉的面容结合最近发热药水的事故,塔尔文可以很轻松地判断出这到底是谁……不得不说幼崽的形象消解了不少她展露出的强烈的攻击性。
缩水的危险人物似乎没有关注到附近的动静,正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罐子。塔尔文注意到她手里的玻璃罐子里有一群类似白蝴蝶的东西在翩翩飞舞,冬季的银顶城根本不存在蝴蝶,至于那是什么的东西,似乎除了术师本人也没人知道,骑士暗暗攥紧了武器,盯住塔楼上的身影,你永远不要相信一个异想天开的炼金术师能做出什么好事来。
莉婉打开了罐子,那些纸糊一般的“蝴蝶”东摇西晃地扇动着翅膀,停留在了塔身的藤蔓之上,接着——
它们发出哧啦哧啦的声音,燃烧成一朵朵亮紫色的火苗,像是什么有毒的东西一样,转眼间就燎掉一大块植物组织,被烧毁的地方发出浓烈的焦糊味和黑紫色烟雾,看起来倒是比单纯的藤蔓可怕多了。
骑士团长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的痛,或许是时候找到那个瓦伊利亚家的阿迦,谈谈他手底下这些麻烦人物什么时候能学会慎重行事了,他甚至不知道这座塔楼最后会是被藤蔓弄散架还是会因为炼金术师的火焰而焚毁。
但也不能放着她不管,塔尔文深吸一口气,决心把额外的混乱掐灭在摇篮里。
炼金造物比莉婉的反应更快,她还在评估这次的蝴蝶火效力的当口,一直伏在窗边的拟态守卫已经冲对方扬起了冷森森的形如钢锯的前肢,它看上去像是螳螂和蜈蚣的结合体,每一节腿都由刀与锥构成,最前的两根螯肢则是锐利的转动锯条,过去有不少不友善的闯入者被它牢牢钉在地上或是窗边。
但今天它遇见的是塔尔文·冯·西格贝特,势不可挡的龙枪架住袭来的炼金生物,它的武器在伊克瑟斯提亚姆上擦出火花,却没留下痕迹,被沉重的龙枪一击挑开,魔纹骑士的另一只手在更多火蝶涌出之前将玻璃罐的盖子狠狠扣上,把还没做出有效反应的塔楼主人一把拎起夹在身侧,一跃而下,三两下落回了地面。
“你干什么!”儿童形态的炼金术师回过神来,在他臂弯里挣扎起来,年幼的莉婉让外人看起来像是他抱着什么柔软可爱的小动物一样,但让塔尔文来形容,他所用的词汇可能是豪猪、刺猬或者是剧毒带刺的河豚,那根危险的活化锁链荆棘一样切割着他的盔甲,透露着锁链主人嫉妒狂躁的心情。
魔纹骑士把她放了下来,似乎一时间也没什么刻薄话能对着还没有他一半高的炼金术师说,最后来了一句:“魔纹骑士正在对藤蔓进行清剿,疏散人群去安全的避难所,别待在危房里,也别搞破坏,你那房子暂时不能住了,等会儿和其他人一起去避难所。”
“你是在质疑它们会引起火灾吗?目前这种蝴蝶火焰的效力根本和一般的火焰不一样,它……算了,我不指望你们的脑子能明白。”气急败坏的炼金术师似乎想要长篇大论地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和他争辩,狠狠丢下一句,“随你的便!救你的人去吧!你等着,塔尔文!”
我要做最丑的塔尔文清洁工魔偶,把它卖到每一个人家里去擦地板!发狂的炼金术师恶狠狠地想。
这倒是与塔尔文的预想不符,他以为这术师会要和他来一场生死决斗来捍卫自己的尊严,但既然麻烦没有扩大成新的麻烦,事态紧急,他也懒得再多说什么,只看着炼金术师没入了避难的人群之中,便又转头去解决藤蔓。
局势复杂,他很快忘记了这件小事,至于术师最后有没有到达避难所,也并不清楚。
而银顶城的灾难不止于此,起先只是藤蔓向着钟塔方向生长,而在之后的某天,巨大的植物型魔物破土而出,直取钟塔。塔尔文带着魔纹骑士们赶往钟塔,在藤蔓纠缠的一段道路上陷入了战斗。
那些巨大的植物不畏惧骑士们的刀枪,武器只能在它们的庞大躯壳上留下不致命的豁口,龙枪可以斩断它们,但这里只有一个塔尔文,似乎知道他们将去往何处,魔物把这条路几乎堵了个严实。
他在焦躁中察觉到地面的震颤,在还没反应过来时,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地下破土而出,把地面上所有人都掀翻在地!
它有着骸骨一样狰狞的无目兽首,沉重的身体上布满了锁链、环、扣、尖刺和项圈,形成一副威严残酷的盔甲,从头到脚都镌刻着密密麻麻的深红色铭文,巨大沉重得宛如一尊金属制成的魔神,交错的尖利牙齿间透出发亮的红色光芒。
它本身似乎并不具备发声的功能,但塔尔文听见机械的轰鸣,那些连接在一起的部件碰撞流转,发出宛如咆哮一般的响动,它张开沉重的前臂,握住聚集在身前的藤蔓,轻而易举地把这些东西撕碎。
“这不是魔纹骑士的团长么……怎么摔在地上啊?”他听见女人隐含嘲笑的声音,烟尘之中炼金术师的模样显现出来,她恢复了往日的身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很有些小人得志的问话之中走到了那尊惊人的巨像前。
“这是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第一次启动的目击者居然是魔纹骑士,真是不幸。”虽然这样说着,但银发的炼金术师似乎并没有面露愠色,她专注地看着这尊魔像,露出了狂热又桀骜的神色,“是魔像啊。”
是我最登峰造极的作品,她在心里补充,事实上莉婉自己都没有足够的信心她会成功,毕竟她已经失败了太多次。
那根银色的炼金锁链似乎被好好地修缮过了,缠绕在她的手臂上,新刻上去的深红色铭文在其上时隐时现。
“您怎么还躺在地上呢?就算受了打击想要当场辞职也不是现在。”阴阳怪气的炼金术师说,她被魔像放在了肩头,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塔尔文,“赶紧去保护银顶城啊,尊敬的魔纹骑士大人,我们普通市民可都指望着您的保护哪。”
“虽然完全不愿意接受这种现实,但我和您都不想让这里被魔物毁灭,那只好勉为其难、两看相厌地同行一段路了。”
不知不觉间新年的氛围已经到处都是,村子里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家家户户也贴上了春联。红色给冬日增添了一模暖色,雪色映着新红,喜庆极了。
谢行月记忆中的村庄是安静而寂寞的,散发着泥土的味道。村里的青年大多都外出务工,孩子们到了适学年龄也会被接到外地念书,只有老人始终固执地留在村庄里。谢行月的童年是有一半是看着郁郁葱葱的树木和老人们的背影度过的,在父母吵架、父亲动手之后,那些沉默的身影给予了她无声的力量。 有时候老人们会招手叫她过去,也不说话,只是用宽厚的手掌抚摸着她的头。她靠在她们的肩膀上,恍惚觉得靠在一棵树上。
因此突然回到记忆中的村子,比起后知后觉的惶恐,身体的第一反应反而是一股要流泪的冲动。她坐在床上憋着声音哭泣,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或许是惊吓于一场科学无法解释的意外,或许是对无法预料的未来的害怕,又或者只是一场单纯的怀念,身体比记忆更熟悉这个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在理智尚未回笼的时刻,情感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等情绪平复后,谢行月走出家门,与记忆中不同的是滨海一村这个小村庄今年格外的热闹,她一路走一路看,见到了熟悉的胡阿姨和赵阿姨,坐在屋子里打麻将,门敞开着,里面传来牌与牌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和赵阿姨爽朗的一声“胡了!”看见记忆中的强强在跟爷爷钓鱼,虎头虎脑的强强生疏地甩着杆。清脆的铃声响起,旋风一样的身影从你身边飙过,回头一看,是佳佳。谢行月记得之前在她手里买过花。已经长这么大了啊,她心里感叹着。
除了熟悉的面孔,谢行月还遇到了一些从未见过的人。他们的存在让她记忆力安静的村落热闹起来,她感到陌生,但又忍不住欢喜。
她的邻居多了一个会算命的秦先生,有时候她会请他帮忙算一算今天的运势。隔壁家的姐姐似乎很喜欢小动物,村子里的猫猫狗狗都很喜欢她。通过交流谢行月得知她姓亓,之前在宠物店工作。村子里时不时能看见一个憨厚老实的面容,大冬天也穿得像夏天一样,大家都管他叫陈哥,家里什么东西坏了都是他来维修。谢行月还难得见到了染着蓝色头发的郝午以及留着披肩长发的九一,这在零八年可是不常见的……
谢行月直觉他们出现在这里和自己有着同样的原因,但每当自己试图讲起“拆迁”“穿越”等话题时,嘴巴好像被缝上了一样,无法吐出声音。于是她去找了崔长庚,村子里最年长的人,也是她年幼时的物理老师。她把自己的问题包装了一下,问崔爷爷:“落下的星星还有可能重新回到它的轨道吗?如果回去了,它会沿着既定的轨道再次落下吗?”
崔爷爷指着天上的星空:“我喜欢观察星星,因为答案都藏在星星里。”然后像记忆中一样拍拍她的脑袋,“但是有些问题,你要自己去寻找答案。”
过年时,谢行月收到了崔爷爷的红纸,上面写着遒劲有力的“三星高照”。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她也写下了“年年岁岁平平安安”的红纸,希望把这一份祝福带给拥有同样困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