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2423字。是手写转文本,因此可能会有错字漏字等情况。)
落槐镇的广场上,落日帝国的鹰旗缓缓升空,猎猎作响。
内阁大臣弥赛亚就站在旗下,平静而温和,没有丝毫差错,正如安抚演讲所需要的那样。
安分作为散在广场跟随保护的帝国军之一,守着西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个位置对于她来说相当合适,既不会有军官的目光钉在脊梁上,也不会在突发状况里首当其冲,正好适合打个瞌睡。
她昨晚几乎一夜没合眼。
她在国家灭亡后就没怎么见过公主殿下的画像了,上一次或许还是在落日帝国烧毁潘诺尼亚旧物的火堆里。昨天在废墟的墙上,在黄沙漫漫中又见到一次。
那是在风沙里颤巍巍挂着的半张画报,发黄的纸在风中颤动着,倔强地留在墙上。画中女子侧着脸,线条柔和又坚毅。然而与对弥赛尔的欢迎仪式下依旧显得灰暗破败,如同帝国统治下的11区一样不值一提。
作为潘诺尼亚旧民,安自然早已习惯了亡国的惆怅与不甘外。但是当于倒塌的建筑间再次看到祖国最后的挣扎,她仍然不想就这样遗忘,就这样让它消散在梦境中。
天上的灰云压下来,连着空气中煤窑的粉尘与腥气。低气压与空旷的声调的加持下,广场愈发沉寂,随着内阁大臣和缓而平淡的讲述而昏昏欲睡,连镇民的警觉的眼神都渐渐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平和。
曾经,我们听公主殿下的演讲时,也是这样吗?只是并不如此麻木,而是敬重,狂热的。安想,“狂热”这一词倒是相当符合落满尼在王室有“疯狂血脉”这层的印象。
只是兴许天还是太厚重,以至于周围的建筑都蒙上了一层破败的灰,如教堂鸣钟一样的回声中,一种危机感反而冒了出来,如同藏有水生奇美拉的湖中,平静水面下上浮的气泡,盘旋着上升,在水面突然碎裂。
安的左耳突然跳了一下。作为羔羊,她的感官自然较普通人更灵敏,但这灵敏太过于均衡,于是最后揉成了令人搞不清楚的直觉,时好时坏,分不出真假。
她只得拉扯自己的思绪,尽力打起精神,同时用余光观察一旁坐着的其他士兵是否有所察觉。
然而并没有,其他人的神态依旧,或笔直或松散。
看来这次的直觉是错的了……吧?万一别人也是我这样偷偷观察呢?有军纪,不敢说话也是正常的吧?但是那些A级,S级的呢,总不可能都去找叛党头目了吧。不对,万一就是没事呢,只是她还改不了战争时的老毛病——希望目睹帝国出事。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出事比较好吧。不过其实帝国绝对会有所预料吧……?
矛盾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紧张,思绪就越飘。她差点就把那点不安抛到脑后。
所以,真的会发生吗?会有人袭击广场吗?
“帝国的走狗!”怒吼炸响,沿着侧边的小巷逼近,脚步声混合着枪声紧跟着撞过来。几个身影闪出,穿进人群,如同船冲入湖面。一时间,湖面翻起,群众奔跑逃窜,军人们因害怕伤到群众而不敢开枪,只能徒手去拦,但闯入者们过于疯狂,哪怕手中的枪械已经发烫,在他们手中也能在空气带出一道道血痕。
军人被压迫到两侧,闯入者中最前面的一个已经探出手去,将要触到高台的边缘了,那枪口已经对准了弥赛尔。
高台上,枪响了。
安没有看到是谁开的枪,身陷混乱的人群中,谁还能时时注意着高台?
但是在人群的间隙里,她还是看到了——澄黄色金属光泽的子弹自枪口喷出,旋转着,像蘸了红墨水的钢笔穿透纸张一样,穿透了那个闯入者的头骨,带出点点的红与白。
安才发现那人身材并不健壮,甚至可以说是瘦弱。他面肤有明显的凹陷,整张脸如同在煤窑里放了不知多久的苹果一样,干瘪而呈现黄黑色,头发斑驳。他身上的衣物已经破旧,与面孔一样的颜色,带着碳粉与油斑。
然后他倒了下去,如同大火中天上落下的灰,落在地上悄无声息,风一吹,就会消散。
人群在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沉默,又坍缩成一片惊叫与脚步。
安没有动,她就在人群中站着,还是那个角度,听周围枪声密起来。
实际上,安的能力并不适用于两个任务,“抑郁辐射”对于别人是无差别攻击,完全无法运用了团体作战。而作为刚实战一年的小兵,尽管单独出任务提升了她的实战能力和枪法,但到底不太能打。
更合况,安并不想伤害这些人。就算有军纪,就算那些人也伤害了无辜的11区平民,她也没有勇气出手,伤害这些来自自己的祖国的人。
11区与帝国的矛盾自它出现就存在了,安作为驻11区的帝国军,在任务中有时会遇到极端的人,也常见识他们的扭曲与矛盾。像变质的牛奶,很难说那是否归因于对诺德尼亚的思念与忠诚,也许只是“为了如此而如此”,也许只是个人欲望的借口。安猜不到,她并不擅长猜别人的思想,但有时也能感知到,有的人并不是真正的思乡。
无论如何,在他们没有伤害到自己之前,她无法伤害他们。这是肯定的,她不是什么“狂热的爱国分子”,也无论从保护帝国中不昧良心地得到什么巨大利益。足够了,这足以成为不主动伤害的理由。
更何况……安如同许久未动的机器一样僵硬地低下头,合上眼,她对于“重伤”以及“非正常死亡”的场景有着生理性的不适,尽管想很多人一样,安有的时候会忍不住撕开伤口的痂,看血流出来,可如果是别人,如果是大量鲜血与死亡的话,安还是会感到不适。
刚刚,她看到子弹穿过闯入者的头颅,这让她胃部发紧,被套住了一样,同时头部幻痛,如同自己是那个死者,眼前发黑。
深吸几口气,平复胃部的恐慌,安取下帽子,夹在几个高而壮实的镇民间,逃出了广场。
半日后,镇上静下来,只是卫生所热闹起来,人多得几乎要发生踩踏事故。
身体没有大碍的帝国军人大多回了住处或闲在街上,其余则被安排去看临时监牢。
安属于前者,她回到临时宿舍,发现自己并没有休息睡觉的情绪,而闷在屋子里,眼前的景致没有丝毫波动,推得她又回想起那一幕,那一颗澄黄的子弹……安猛然惊醒,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枪从枪袋里拿了出来,取出子弹。它们滑落在一边,闪着金属光泽,刺得安眼睛发疼。她小幅度摆了几下头,又收起枪放回枪袋中,看看四周,布置简单顺眼,没什么可供打发时间的,于是还是出门,在街上走。
外面,云已经散了,晴空上点着几朵白云,预期中的雨没有来,也许已经死在广场谁的枪口下。
安走着,数着街边一幢楼叠着几层砖,只要有事情做,有能让人输入信息的事情做,她就不会再在空闲时翻弄自己的记忆。
后面过来两个帝国军人,走路比安快一点,渐渐到前面去了。
“那群暴民真是愚蠢啊,就那点装备也敢往军队里闯,更何况我听说他们实际上根本没钱也没人,根本就是什么都没有!就这还想成功?!”
“是啊,这是环境艰苦,说起来也是挺惨的,但这也太不聪明了吧。”
“总得有点准备……算了算了,反正都得进矿洞里去。这辈子就再也不可能出来啦……”
声音渐渐远去,安站住,抬头看着天空。
有什么办法呢?那群所谓暴民刚刚才骂我们“走狗”,现在也成了别人口中的“愚蠢”。白云浮动,衬得广场上的斑点,矿洞里的人生轻若无物。
一切的人都只不过是背着命运的牛。我们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只能任由命运决定着我们。在人的思想与欲望下,每个人只有一条路可走,无法抉择,毫无办法。
用尽全力活着,或寻死,只是这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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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桌案边抬起头,安娜·麦克唐纳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算算时间,“报告会”应该要开始了。自念军校起,她就从未缺席任何一场会议——这场小型报告会注定将留下一个擦不掉的小污点,正如“牧羊人在任务途中险些对羔羊下手”一样,不会留在档案里,却会留在她心里。这件事既已在那晚引发了关注,事后她自然无法逃脱上司和茧室的质询。塞梅尔维娅·艾什博恩没有为难她,走流程似的问了两句就放她离开了;倒是茧室还更刨根问底一点,似乎对牧羊人和羔羊之间的争执十分上心,她和那人并非配对,如此关心只会让她心生烦躁。
不过万幸的是,自己未受到任何实质性的处罚。塞梅尔维娅只让她写一份检讨,“记得写工整点儿,不然我不好向上交代,”上司摆摆手,又补充了一句,“虽然我是不担心你啦。”
因此,目前她正在和检讨书搏斗。
写了删,删了写,本是格式化的语句却怎么都写不顺手,这下倒不如真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真人搏斗了……难道她的上司是乌鸦嘴吗?!
划掉“今后本人将引以为戒,努力做到与羔羊和谐沟通”,安娜烦躁地叹了一口气。
她决定出去走走。
前两天的任务明显是个“大工程”,宿舍楼里几乎没有穿军服的人在。出了单元门,她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只好愣在原地思索。
“目的”“目的”……是啊,她的目的是什么呢?被一份检讨书逼出门是否有些过于狼狈了?但写不出就是写不出啊。总不能把真心话都写出来吧,比如“我认为自己没有错,但我会注意方式方法,继续磨练自己的反侦察能力,争取做到下次不再犯同类过失”?这跟犯人一时嘴贱自爆身份有什么区别?
女孩的思维不知不觉已经绕了九曲十八弯。
是的。她依然认为自己没有错。无论把场景换到哪里,她相信自己都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一边原地转圈踱步,一边思考该如何在检讨书上“撒谎”,安娜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正朝自己走来,直到视线前方出现一双陌生的鞋尖,她不自觉抬头,一个“不好意思”还没说出来,就拐了个弯,变作一声极其走调的“咦”。
“是你,葛兰特·沙克!”
“……啊?”
和茧室的沟通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让她知道了那晚拦住自己的人究竟姓甚名谁。尽管只知道了他是“羔羊”,还是个刚入伍的新兵,不过这些信息就足够了,她不需要和劈头盖脸就否定她想法的人有过多交集。
几步拦住他的去路,安娜昂首看他,气势汹汹地说:
“喂,我说你知不知道上次那样是在平添麻烦?!我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想出办法做到,而且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把同事都干掉’——你就不能选择隐秘一点的非暴力手段吗?再说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才不会当什么‘圣女’‘英雄’,你就因为我说的那两句话骂了我那么多句不觉得很没礼貌吗?好歹了解一下我的想法再评——呃,你……”
“你好吵。”
在她一口气不停的长篇大论中,白发黑肤的少年抬手捂住了前额。仿佛真的受不了她再说下去,他紧紧皱着眉头,面色难掩痛苦。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没有我就走了。”
“欸——”
想说的自然还有很多,堆积数天的牢骚不可能在短短数分钟内就解决。可是,她忽然在满腹牢骚里发现了一个更紧迫的问题,于是脚跟一转,再次拦住他,紧盯他那张黝黑的脸。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需要去茧室看看吗?”
“……别管,和你没关系。”
“那哪能没关系?万一你突然‘过载’了我还得——”
“我没‘过载’。”
“啊?哦,那,那就好……”安娜·麦克唐纳还是忍不住端详他的脸。深沉的肤色藏不住关键的信号,面部的轻微抽动与明显不耐烦的表情都意味着他应该在忍耐什么,而这个宾语——她很自然地排除了自己——或许正是他用手捂住的额头。“头很疼吗?”她缓声问。
“还好。”
“具体是哪里疼?”
“不知道。”
“那就是整体都在疼?”
“……你问那么细干什么,和你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抓住他的手腕,半强硬地拽着他向前走,她记得不远处的路边设置了一排排长椅,“人在头疼的时候是没办法仔细思考的。也就是说,无论我说什么,你可能都不会认真对待。”
“……那又怎么了?”
分神忍耐不适令少年无法及时抽身。他被安娜按住肩膀,半强迫地坐在椅子上,“喂”字还没出口,女孩就一改刚才盛怒的模样,平心静气地说:
“因为我希望你能听我说话。至少,我希望你能知道我的想法。”
葛兰特叹了口气。“你直接说更快。”
“你又听不进去,说了有用吗?”安娜撇撇嘴,随即亮出一双未戴手套的手,见少年上半身微微后撤,故意反问道,“不是没有‘过载’吗?躲我做什么?”
“……你好烦。”
“好好,我烦我烦。”
牧羊人的接触并非一切都是为了安抚。况且,她也并不喜欢强制踏入陌生人的内心。轻轻拨开他蓬乱的刘海,安娜用手指按上他的太阳穴。明显感受到葛兰特的僵硬,她一边控制力道,一边用说话分散他对疼痛的关注程度:“我的父亲经常犯偏头痛,止痛药都不管用的时候,母亲就会像这样为他按揉。听说是从东方古国传来的……什么穴位?当上牧羊人后,我也会接触到‘过载’平息后偶发头疼的羔羊,大概就是这么有样学样……怎么样?好点了吗?”
少年垂着眼,发出一声不知是“嗯”还是“唔”的模糊回应。
“自己学着记住这附近,平时用自己的手应该更容易控制力道,就算不能‘治本’,相信也能起到一定的舒缓作用。”不禁联想到他那晚对她的“否定”,安娜有些想笑。是无奈?是自嘲?连她自己也分辨不清。“我也不是你说的那样见人就帮。我知道他们犯了法,只不过——刚才提到我的父亲,我的父母其实都是军人。一想到他们上战场时杀的人里可能就有‘被保护民’的家人,我的确没办法轻易忽视。”
“搞‘父债子偿’那套吗?”
“没有那么深明大义。况且,每个人都是基于各自的立场,”顿了顿,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只是,我同样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只能在暗无天日的矿场劳作到死,有人却能不费吹灰之力获得一切好处。划分人与人的究竟是什么?权力?金钱?力量?谁来定义?”
葛兰特·沙克抬眼看她。
“那你应该当个革命家。”
她笑了笑。
“我更愿意当军人。这是我从小的梦想。”
“既要服从军令,又忍不住怀疑,换我要累死了。”
“是吗?说不定我能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找到折中方案呢。”
他不掩轻蔑,“天真。”
“随你怎么说。”松开双手,不知不觉间,刚才的怒气早已烟消云散。安娜将手背在身后,保持着微微俯视他的姿态,“不过,我还是得谢谢你,没有把那晚的详情向茧室告发。”
“……说不定我是捏着你的把柄,哪天要挟你干更肮脏的活。”
“那我可要提心吊胆一番了。”
安娜忍不住轻笑起来,换来他半恼的瞪视。观察得久了,她发现葛兰特·沙克其实眼袋挺重,面色也不健康,与其说是个懂得如何管理健康状况的军人,更像是……
尚未琢磨出结论,少年便站起身来,依旧顶着那张对所有人都不耐烦的脸,头也不回地说:
“没事了吧?走了。”
“啊,”安娜忽地想起一个问题,“对了,你——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她明明根本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告诉你。”
“……喂!”
真不可爱,早知道就不告诉他怎么治头疼了!
树荫筛落星点阳光,拂过她干净的皮鞋鞋面。安娜·麦克唐纳目送少年走远,决定暂时忘记那份检讨,并不知道紧接着自己将遇到伊奥,更不知道从“报告会”归来的伊奥会散漫地告诉她,乱民头目将在明日被处死。
她难得地享受了片刻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