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狄斯!”
稚嫩但愤慨的声音将我从午餐后蔓延的困意中拉回。
卡斯托尔爬上楼梯,抓住我的衣角:“你怎么能就这么把苹果让给他!”
我知道他在说午餐时的事,教堂里一些比较强势的孩子——名字我记得不了——总是会在餐会上装作不经意问其他孩子愿不愿意分享他们的面包或是水果。
我知道这是一种霸凌,不过我没有心思搭理他,现在我只想睡一觉,在精神好起来后去后山看星星。
我这么和卡斯托尔解释,果不其然他开始一板一眼地发表自己的感想:“首先,苹果是你的,为了自己的营养着想你也不应该给他。”
“其次,你这样只会助长他的气焰,下次他再霸凌别的人就更嚣张了!”
那不然怎么办呢,我叹一口气,穷人和孤儿这么多,修道士们不会有闲情管这些小事的。
卡斯托尔抓住我的手:“下次再这样,我来教训他。”
具体的发展我记不清了,但他确实开始每每在那个恶霸欺负别的孩子时出面制止,并还试图讲道理。我印象最深的那一次,他被一下子推进马厩的饮水池中,被嘲笑成矮人半个头的营养不良小子。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没料到他居然伸手拽住对方,用那出奇的大力把他也拉进水池,两个人都变得浑身透湿。
卡斯托尔之所以有底气这么做,我想是因为波吕克斯吧。
无论做什么,或是不做什么,卡斯托尔都有深爱自己的兄长,他最坚实的靠山。而我则无所谓,我的一生没有挂念的人,我只想要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然后像陨灭的恒星那样,迎来华丽的落幕。
……
VII、X、X、VI……
下潜第三周,暗珀壑。
下潜已进入完全阶段,随着深度的增加,蜂巢的氛围也肉眼可见地凝重起来。珀晶邑中有去无回的伙伴、日复一日重复的速食食品菜谱、铠虫们时常会发起的突袭,以及最让我们能够深切感受到离常态渐行渐远的是:不再有星光的世界。
或许是为了缓解这种压抑,信蜂们开始抱团活动,或是去帮阿纳斯塔西亚店长制作装备,或是一起围炉煮大锅炖。
“克罗狄斯先生不来吃一点火锅吗?”
今天晚餐的时候,帮着下厨的库莱雅也走过来关切地问我,我很感激她的好意,但看到一如既往速食罐头风味的汤,我就有些动弹不得。
“不,我还不饿。”
我好想念珀晶邑居民特制的洞穴萝卜……
“如果有需要随时叫我们就好。”
看着她端着碗去送给其他伙伴,帐篷里的我便四仰八叉地变成一滩。
反复、无趣、时刻面临生命的危险,这就是我选择的道路。而我已经开始觉得煎熬了。
卡斯托尔这时掀起帘子探进头来:“你这是什么姿势?”
卡斯托尔一如既往地保持对工作的“热爱”,我也毫不意外。我说,这是我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皱了皱眉,随即又放下严肃的神情,忽而神秘地朝我招招手:“你过来,有件事跟你商量。”
难得见他这副模样,我姑且好奇地支起身体,卡斯托尔凑近道:“太阳捕前辈今天要去地下湖附近,据说是为了找一种食材,你要不要一起来看看?”
“不会又是那个苦苦的草吧……”
“不是,是我们没用过的。”他想了想,“我们很需要你的心弹,狄安娜前辈也会去哦。”
好吧,有狄安娜小姐这样可靠而美丽的伙伴同行,我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我们四人在一条深入地下湖的洞口前汇合,这里已经属于开发完全的道路,两侧都有先前插上的火把照明,不过或许是为了保险,他们还是每个人带了一盏珀晶灯。
“哟,小伙子!”太阳捕——这名高大的信蜂用浑厚而充满能量的嗓音唤住我,“你怎么不带一盏灯?黑暗中的洞穴可是危机四伏哦!”
我摆摆手,表示把资源留给营地的其他人了。况且,我这不是还有心弹。
“嚯!有胆识!但是要是遇到意外状况,可别怪我没提醒!”
太阳捕爽快地踏入洞穴内,他那具有辨识度的笑声在周遭回荡,让因为数日抑郁而没有怎么进食和睡眠的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不用担心,我们就在这片区域附近活动。”一直沉默寡言的狄安娜开口了,随即伸出双手分别抚摸了我和卡斯的头顶,似乎是在表达安抚,“有什么情况喊我。”
我挑挑眉看向没有任何反应的卡斯托尔,为什么我摸他头的时候就会跳起来打我?
我们跟随两位前辈一直下潜到出现水蚀地形的区域,卡斯托尔好奇地问起:“太阳捕前辈一直搞的神神秘秘的,我们到底要去找什么食材?”
“哈哈,还是急性子啊,真拿你没办法!”
太阳捕停下脚步,揉搓了一把走到他旁边的卡斯托尔,我们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前面是一座地下湖。
“我和狄安娜前些天探索深处区域的时候,发现了一名在这里牺牲的探索者的手记。”
狄安娜配合他的讲解拿出抄录的笔迹,上面画着一种形似鳗鱼的水生生物,太阳捕继续道:“前辈们发现在这里的地下湖中仅存着一些稀少的可食用鱼类,我想着你们已经吃了一周罐头食品了,也该吃腻了,所以……”
他拉开信包,里面居然塞了四根简易鱼竿:“我就想着,如果能抓到鱼,回去给大家做成新口味的拉面,肯定很受欢迎!哈哈哈!”
我翻了翻白眼,指着笔记上的记年处:“这都不知道多久以前的了,也没说具体怎么抓。我们费老大劲下到这里,这东西存不存在都尚未明了啊?”
“乐观点!”太阳捕一拍后背,我差点没一个踉跄摔出去,“万一美味拉面成了,你们就能第一个品尝到,不好吗?”
卡斯托尔这时也搭住我的肩膀,示意我来都来了,不如试试。
我只好百无聊赖地学着他们拿起鱼竿,开始在湖边找合适的钓点。
和其他有可能一脚踩空的地下湖不同,这片水域附近有天然形成的石阶联通上层,基层也比较稳固,因此我们将它作为一个稍远点的备用水源处。我可以在这里找到适合的落脚点来到水边,我们捏碎压缩饼干用来打窝,再拿土里挖到的小虫子作鱼饵,随后我们抛出鱼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我们等了很长的时间都没等来动静,哈辛托早在身边磕睡起来,我注视着一片漆黑的湖面昏昏欲睡,卡斯托尔坐到我旁边同我搭话:“你最近看也起来很没精神,没事吧?”
“因为很无聊啊……”我甚至产生了一种宁愿去肃清铠虫也不想在这里钓鱼的想法。
“不是因为无聊,是你吃得太少了。”卡斯托尔跟个老妈子一样,“当然就会没精力。”
我长嗟一口气:“不用担心,反正又不影响我使用心弹。”
“当然有关系,”他反驳我,“你没有看副馆长的论文吗?”
我告诉他:“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定力读几万字的文章。”
大概是专业对口了,他开始振振有词道:“简单概括,就是影响心力的要素多种多样。除了人的主观念力,实验表明,饮食和作息也毫无疑问是要因之一……”
怎么在我最想睡觉的时候开始催眠!
我灵机一动,赶紧用换钓点作为借口,打断卡斯托尔的讲座。
“那你去太阳捕前辈那里看看情况吧,”他听罢,也没挽留我,而是思忖道,“前辈也是因为看到你精神不佳,才想着出来觅食的,你要去好好感谢他哦。”
我向太阳捕的方向走去,发现他已经沿着湖岸深入了一段距离了,这里渐渐远离火把的照明范围,黑暗中,唯有珀晶灯为我示明他的方位。
我皱着眉:“这里黑灯瞎火的。”
“或许鱼儿喜欢这样的环境呢?”他说罢,朝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走过去拿起手记查看,发现这种鱼类因为长期处于暗珀壑的黑暗中,视力已经退化,这或许说明其他感官变得敏锐,我只好也跟着安静地等待,不时地摆弄自己发尾,或是看着远处火把的光线下,卡斯托尔和狄安娜因为偷吃鱼饵的莱希而忙活的样子。
接着,为了打发时间,我也开始对着笔记抄录起来,太阳捕注意到我的手记本,或许是因为搭档也有阅读和记笔记的习惯,他开始低声同我聊起和狄安娜组成搭档时的事,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老实说,因为他刻意压低音量,很多内容我都没听清。
但是就在我低头去收拾东西的时候,太阳捕那魁梧的身躯突然颤动一下,随后他大呼一声,整个身体前倾而去,我被吓了一跳,一时不知是什么状况。
“呃……克罗!这玩意儿力气好大,”我从他口中听到了未曾设想的话,“我要拉不住了,快来帮我!”
我没有考虑太多,眼看他就要跌落了,我赶紧上前抱住他往后拽,一面还试图向另一岸的大力士们呼救,但是这玩意儿……力气真的好大!在我拽住太阳捕的一刹,声音也仿佛因为肌肉的紧绷而噎在喉管,我只能先试图维持平衡,将他一点一点往回拉。
但就在那一刹那,我听到鱼线绷断的声音,所有来自前方的力量消失了,我们仿佛在这场较量中重归于自由。但也正因这突如其来的释放,我和太阳捕纷纷因为惯性向后方跌落,那时我终于意识到在黑暗中被忽视的潜在危险——我们身后居然是一座坑啊……!
一瞬间我被失重感所支配,仿佛四肢都被麻痹,只能发出悠长的呐喊。黑暗中,太阳捕似乎抓住了我,但很快我们撞上岩壁,所幸那一块地势是光滑的斜坡,但即便足够缓冲坠落的伤害,着陆前的数下翻滚也让我头晕目眩,无法采取任何应急措施。
鱼没钓着,人先飞了。真是有够倒霉的。
当我终于从眩晕中回过神,感觉到脸靠在一个柔软但结实的物体上,并不像冰冷的岩石,我开始移动四肢摸索,直到发现身下是同事宽广的胸膛后,我才跟见了铠虫一样弹射起来。
谢谢大哥保我英俊的面庞免遭于难,但怎么是以这种形式啊。
稍许冷静后,我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黑暗之中,背上失去的重量让我意识到猎枪已经不在手边。
没有任何灯火,我也无法发射心弹,我一次陷入黑暗带来的恐慌之中。
我试图先叫醒太阳捕,但他仍在昏迷,这个体格就算让我拖也是纹丝不动。
冷静点,我告诉自己,副馆长的急救课上怎么说的来着?同事昏迷不醒,先判断情况,然后进行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
……
人!工!呼!吸!
不行,我的第一次是留给漂亮的女同事的。我当机立断下结论,开始先匍匐在地面上寻找猎枪。
我的手摸到了一些植物,我推测这附近生长有那种解毒草,但这也意味着或许这一片属于毒区,正想到这,我的头又一阵晕,一时不知是摔落还是毒气造成。
几番寻觅无果后,我开始战栗起来,此时的自己就像婴儿一样暴露在未知的环境下,毫无防备,如果早知道我能准备一点设备……
太阳捕开始发出轻微的呻吟声,我赶紧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是克罗么……哎哟,摔着我的老蛮腰了……”看到他还算精神,我的心情竟无比雀跃,“现在什么情况?”
“这里应该是下方的某个洞穴,我找不到武器了。”
我听到他的方向发出衣料摩擦的声音,随后一个重重的装备被扣在我的头上。
“这是?”我一番调整,惊讶地发现竟然是蜂巢提供的夜视护目镜,“你怎么会……?”
“防患于未然嘛,但我只带了一副。”黑暗中,我终于能够看清周围的景色。而太阳捕笑着对我竖起一个拇指,让我先去找武器。
但也在这个时候,他神色又一变,突而开始贴近地面聆听起来。
咚咚……咚咚……
从最先错觉一般的轻微动静,变成地震一样的摇晃,我们都反应过来,这是铠虫格鲁瑞出现的前兆。
真是雪上加霜。
我看到地面开始出现不自然的裂隙,太阳捕忽然一把推开我:“走,快去找你的枪,我来吸引注意!”
我一惊,但夜视视野下的太阳捕已经通过判断震动提前走位,拉开了敌人的注意力,他真是太乱来了,明明自己什么也看不见……!
当下没有其他办法,我只能按照指示开始埋头搜寻起来,每当想到同伴在格鲁瑞那巨大的双爪或是触手的碾压下支离破碎的场景,我的心情就越是沉重、身体不住觳觫。
但只要我先于敌人一步找到武器,就有逆转局面的可能,我祈祷着、奔跑着,大脑的嗡鸣盖过同伴和铠虫战斗的响动,唯听见我自己急促的喘息。
终于,终于!我看到白色的枪身,静静躺卧在解毒草丛之间,我向毒雾的深处奔去,捧起它,仿佛在干涸沙漠中捧起一汪清泉。但我的身体已经吸入太多毒气,视野紊乱,我咬牙,使出浑身气力连根拔起周围的解毒草,直接向口中塞去。
“看这里,你这个没品味的怪物!”
太阳捕正双手紧攥着投掷矛,抵御面前的一只格鲁瑞,但因为黑暗,他无法判断敌人的动作,只能凭借感觉,勉强进行格挡,眼看就要败阵,我朝铠虫大喊一声。
“心弹装填——Sirius!”
蓝色的火光迸发,但因为我急于先吸引铠虫的注意力,对方已经预知我的攻击,迅速停下前爪的攻击,压低连接处的弱点,让子弹擦着背部的盔甲飞去,与此同时朝我的方向准备发出下一次进攻。
我也立刻开始装填下一发子弹。
与此同时,我看到太阳捕也重新举起武器,他肌肉紧绷,投出长矛,如同弓箭脱弦,击中铠虫腿部,让它失去平衡。
我抬枪瞄准,不料它竟让头部接触地面作为新的支点,借势一个转向用尾部对我使出扫荡,我还未反应,感觉自己被一条坚韧的臂膀架住,向后拽去,让我从攻击中逃脱,只感到一片沙尘拂面。
又是另一个信蜂出现在视野中,他矮小的身形和巨大的武器形成鲜明的反差感,是卡斯托尔!只见他看准铠虫被方才动作的惯性支配的一瞬,从上方的岩石发起进攻。
“心弹装填——青誓!”
青绿色的剑气凝聚,向下击出一刹,仿佛达摩克里斯之剑的坠落,地动山摇。
强大的攻击下,铠虫的身躯四分五裂,我摘下眼镜,发现洞穴中仍荡漾着心弹的光辉,狄安娜在身后抱着我,弯眼看向我的眼神似乎带着笑意。
这正是我想要的画面啊……但不知为何,我此刻只感到深深的疲惫。
我突然在想,在珀晶邑那次战役的卡斯托尔,亦或是时常朝我露出担忧的眼神的库莱雅,他们所体会到的莫非和我看到太阳捕铤而走险时的心情相同吗?
我不得而知。
我想应当去找卡斯托尔聊聊,但此刻靠坐在岩石上休憩的我没有一点气力,见我心事重重的样子,一旁的太阳捕又是对着我的背一拍,好在这次我早有准备,拿猎枪支住了自己。
“伙计,你的心弹果真是管亮啊!帮大忙了啊!”
没有任何一个人说教我不事先未雨绸缪,我反而有些心里不适,推测到这是来自同事的关爱,我也学着对方的样子回敬他:“你也很勇敢……前辈。受教了。”
虽然我还想说,他的胸肌观感和触感都很不错。算了,有些话不说为好。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卡斯对它们的渴望了。
“你们快看啊,是洞穴鳗鱼啊。”
在这片区域顺道安插火把时,狄安娜指着地上一处小水潭,让我们凑过去看。里面果真有游动的身影,但顶了天……这玩意也只有成人小臂大小啊……!
我和太阳捕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钓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卡斯思索,从他的四次元口袋里又掏出三个火把和一带封条:“或许这里还有隐藏的危险,我们贴个闲人免入吧。”
太阳捕只在乎鳗鱼,他撩起裤管就下水一把捞起:“嘛……别管那么多了!我们回去做鳗鱼拉面吧!”
狄安娜淡淡问起:“话说,这东西生活在毒区的湖中,真的不会有毒吗。”
我发表结论:“既然这样,我还是吃罐头好了。”
“……别想那么多嘛,我自己会先试毒的啦,你们真的不来吃一口吗?喂,别走啊……!”
(声明:不是想写cp就是想写点怪的)
“哥,说真的。”
艾钧不用等都知道他弟弟下一句要说什么——
“你该考虑考虑自己了。”
年长的人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没让对坐挑菜吃的人发现,随后两双异色的眼睛像照镜子一般映在了一起,艾辰歪了一下头,艾钧挪走了视线。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平常……但重复的清晨。
艾钧将目光投到角落回忆着。
这天早上,他和艾辰吵了一架,涉及到以后的话题总让他感觉不适,于是避开此事聊到其他,对弟弟的追问无视彻底。
年轻的那个拍了一下桌子引起了长兄的不满。
最后吵得他回忆不起来都吵了些什么……气血上头。
艾钧只记得艾辰在第二天傍晚才回家,身上还带着伤。之后他帮弟弟处理了伤口,还约好盛会的朝臣集会结束就陪着人去逛逛,他那弟弟才扯着嘴角的伤疤喜笑颜开。
个子高的人不常抬头看天,那场盛会一直垂眼看着石砖的人估计只有他一个。
等到混乱与鸣啸引起他的注意并看清周围一切时,艾钧只觉得心冷,弟弟还在外面等着他。
所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离广运潭盛会还有三天。
后怕的彻骨寒依然遗留在手臂中,艾钧皱起眉头,平稳着心情端起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过去这三天的经历因为有弟弟的参与他记忆犹新,争吵不是假的,伤不是假的,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情…
那根在大慈恩寺与崔萍一起抽的签。
艾辰对“已经过去的三天”毫无记忆,不然早就要拉着兄长的胳膊絮叨着没完了,早晨起来也一如既往,没有半点异样。
…只是影响与其有关的人吗——长安城内几十万的人里有两百多个人被影响也不算奇怪。
会是只有我一个记得吗……那要不直接告假带艾辰出城——这个时候离开,等事发后大概会被大理寺怀疑。
……遇到这种情况——没个可以交流的友人是不是算个坏处呢。
“哥——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艾钧想得脑袋有点疼,主要是关于友人的。好在艾辰凑巧出声打断,他们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你要干嘛…”
艾钧闭上了眼,艾辰叼着筷子嘟哝。
“我其实还是想说相亲的事情…”
话音刚落,艾辰就收到了兄长的白眼,随后露出一副好心被糟蹋的可怜表情。
“你就想想嘛,之前我和阿萍拉你相亲你也不去…”
艾辰抓了紧碗筷,显得有些不安。
“主要是你一个人,我不在你旁边的话………”
自知失言,艾辰换上了一副淡然的模样,和他哥的冷脸如出一辙,两兄弟习惯用这样的表情掩盖情绪。
“算了当我没说,哥你别往心里去。”
看着弟弟继续扒着能裹腹但不算美味的饭菜,艾钧心中泛起一股酸涩,这个不算好聊的话题已经七八年没被提起了。
“你就那么怕我寻死?”
艾钧出声,艾辰咽下饭菜的动作一顿,随后如常。
“你也不是没有过,你恶酒畏酒,那些日子却没少喝。”
“我那会才多大,七岁来着?”
“你那么大一只我根本拖不动,总是扯着人家医者来家里,你没醒的时候我还不知道钱在哪,赊了好久的账…”
艾钧回想起自己浑浑噩噩的那段日子,那会儿家里总是会少些食材和东西,直到他捉到艾辰搬着什么出家门,才知道自己一直欠着医馆的钱没还。
医者给他好一顿数落,什么不惜命,找死之类的话都有,艾辰在旁边听得一直抱着他哭,让老医师心疼得不行。
他那弟弟小小的时候就已经这么照顾自己,所以——自己其实才是弟弟的累赘。
结果他那弟弟又察觉到了这一点,及冠那年每天都要跟他说一句不要死,直到现在还在倒反天罡地操心他的事情。
“艾辰…”
这回轮到弟弟问干嘛了。
可艾钧唤出声后又开始犹豫——犹豫该不该把自己遇到的事情告诉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们很少互相隐瞒…
可…这真的能说出口吗……
这荒诞如梦,抽气剥神的……过去?
若是艾辰知道之后也被牵扯进来怎么办?
铺天盖地的黑暗被火矢撕裂,沸腾的潭水翻滚着吞没一切,没能看清其中的破碎天空的裂痕,咆哮回荡在耳边……
如果这场被定格倒退,没有结局的乱序……
最后是无人期望,最绝望的死亡…
“这些日子长安城不算太平……”
“必要情况下你要自己出城。”
艾钧还是没有说出口,茶水未尽已冷,他无心再饮。
“诶?是出什么事了吗?我今天早上才听说平康坊死了个……”
艾辰下意识发问着,然后愣住。
“……什么叫…我自己?”
艾钧不打算回答,起身拿走自己的碗筷离开桌边收拾,急得艾辰一阵慌乱地追问。
“等一下,哥你不是武库司的吗?”
“命案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说清楚!”
“别想丢下我一个人啊!”
碗筷被打翻在地,盘子里没剩多少的青菜烂在地上,艾辰的手背被飞溅的碎片蹭了个口子,眨眼间就渗出了一些血珠。
他一甩手——就算是亲弟弟也没有耐心一直哄不开口的蚌,扯了外衣套到身上就快步出了院门,倒是没有把门关得震天响。
这不是比“这天早上”的吵架还严重了吗。
艾钧一边想着,一边蹲下身子收拾残渣,左手手掌被破碎扎出了血也没有在意。
“若还有重来的一次…”
满手痕迹触目猩红刺眼。
“……这个就是证明”
过去的三天行程,艾钧可以说有些赶场子。
武库司负责集会仪仗,包括兵器,旗帜到卤簿等,不仅要从小到细的准备,还得一一上报卫尉寺。
更别提幻术师的登场,那要考虑得就更多了。
所以从上头计划广运潭盛会开始,艾钧就忙得脚不沾地,临近关头更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这也是他心情很差,听不得弟弟讲话的原因——
但把这份坏心情带给家人也是他的问题。
好在他这次被迫未卜先知,知道这次盛会所负责的部分没出什么差错。只要按部就班地来,甚至可以提前做完一些工作,好抽空去拜一拜佛,去一去晦气。
说不定还能去鬼市逮到他那夺门而出的弟弟。
只是艾钧上值时,没意识到他刻意做的标记会染红抄录的文书,那被绷带缠裹的本该止血的左手掌心不知为何又渗出血来。
艾钧有些恍惚,还是吏员看到后忙得提醒他快点休息处理一下,这才让他回过神来。
文书是不能要了,但把这特殊的痕迹留下来也未尝不可,艾钧把废纸折叠收好,这番动作让吏员敢看不敢言。
“怎么,还有事?”
吏员闻声递交上一份文书,决定忘记上司的小动作。
“京兆府要一份盛会调配的武器与箭矢的单子,具体干什么没说”
艾钧有些茫然,上次他收到这份单子还是员外郎在傍晚给他的,也是因为这个才让他在京兆府被江泠切磋了武艺。
可既然这会儿给他了,那上次为什么…?
“好的我知道了,多谢。”
面无表情地目送吏员离开,艾钧扯了张废纸开始写画回忆他经历的事情。
下值碰到逃课的崔萍一起去大慈恩寺,抽完签回武库司拿东西碰到员外郎得到单子,在外吃了晚饭后,于京兆府碰到不知为何伪装且警惕的江泠…
艾钧不是凑热闹的性子,长安城内两处事故发生地他都未曾接近,他也不会探案,只希望这次的重置不会影响更深。
明哲保身……
艾钧心里蹦出这个念头,京兆府他还是要晚去一趟,这次江泠在与不在——都是一个结果。
一如既往地处理完公务,临到下值还有三刻,此时外面的消息已经闲碎的人言传入皇城之中。
避开坐案的艾钧,外面有几个准备下值的吏员放低了声音扎堆谈论,偶尔蹦出几个没控制好声音,惊讶而出的词,让人听清他们在聊什么——信息还是艾钧知道的那些。
看来目前除了他,身边人都没有回溯的记忆。
艾钧揉了揉眼睛,在屋里翻找到了那被他遗忘在角落,沾了灰的饺子串,过去三天他都没有戴着,原因自然是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现在只要改变一点,艾钧都会觉得心慌,面上不显情绪的人最麻烦了,明明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却强撑着镇定。
只是一串布做的配饰都让艾钧觉得有些沉重,但最后他还是重新挂回了腰上。
比起这份改变可能会牵动的丝线,艾钧回忆着送他玩偶的那个人——
崔萍的步子比上次慢了不少,艾钧想着。上次她是满面窃喜和期待的与自己撞见,这次反倒是他步履匆匆行过街巷,崔萍姗姗而到。
果然有什么不一样了…
“崔萍。”
被叫到名字的人愣了一下才抬头,脸上是没整理好的恍惚无措。
艾钧微蹙双眉,崔萍这显然是被什么吓得不轻,还没缓过劲来的模样,如果不是同样经历了回溯,那是不是有谁欺负她了…
“大慈恩寺人多繁杂,快些回家,莫要前去了。”
整理好思绪后,艾钧出口劝道,崔萍怔住,微微睁大双眼,随后茫然的神色染上焦急。
“你是不是也…”
有人经过,崔萍忙得将一团卷着苦涩的气空噎着喉咙咽下,这让她的嗓音都有些发疼。
“跟之前不一样了…”
收获的第一位同盟是邻家小姑娘,艾钧不知该因足够熟悉欣喜还是年纪太小担忧。那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没了声响,花一般的年纪最不该遇到这样的事情——也不该牵扯太多。
“确有异常,自有人去调查。“你且乖乖回家。
后半句艾钧没说出口,他察觉到崔萍伸出的手,不着痕迹地收了左袖,却把衣摆落到了人手中,崔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可想而知。
正月喜气洋洋,三月春光正佳,若是再过一次年就好了。
少女遮掩情绪的话语落下尾声,年长者思索再三探出了手……
但还是放下,并没有实质去安慰到人。
“同行一段路吧。”
艾钧垂眸,走在前头领着崔萍的步子,崔萍脚步虚浮,有些心不在焉。
东市依然熙熙攘攘,两个气氛沉闷的人一前一后走着也没人多分出一些目光。忽然一阵风过,牵起曲乐悠扬,有人驻足聆听,道路突然拥挤。
艾钧耳边模模糊糊,听得不分明并未在意,回身打算提醒崔萍跟上时,却发现耳利的小姑娘注视着乐曲传来的方向,表情变换得复杂。
是有什么令她不安吗。
担忧又起。
还未等艾钧呼唤,崔萍如梦初醒小跑几步追到他身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后二人直到崔家食铺前都没有什么交流。
崔萍似乎没有想回家的心思,在门口东张西望转个圈之类的,装作很忙但就是不进门。意图用这种打发时间来让年长的人先行离开后,自己再偷偷溜到哪里去。
这种伎俩再明显不过了。
艾钧沉下心。
“崔萍。”
少女闻声抬头,干扣手指的动作藏在背后,对着乌云密布的人嬉皮笑脸。
“无论你要做什么,切记安全…”
崔萍一愣,慢慢低下头手指卷着衣摆,紧接着闭眼缓了几口气。
再睁眼目光坚定。
“嗯,我会的,艾大人。”
大慈恩寺人头攒动,祈福法会吸引了比之前还多得游客。
艾钧上次被崔萍拉着直奔求签处,所以他不记得之前有谁来,也不清楚这次谁没来。只是因为离约定的晚上还有许久,他单纯地想要消磨一下时间,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寺中。
也许是心怀不安,想拜一拜佛去去晦气的心思更多一些的缘故。
此时虽是午后,寺内气氛却不减反增,倒是找不到一个可以闭目养神的安静地方。
艾钧避开人流,脑袋空空,呆立几息后还是走到了求签处,替自己和崔萍摇了两支签。
他低下头看了眼签文。
皆是中下。
若放在平时,抽到不属意的签文,便会想着不过是根木头。
但在此番回溯,怪力乱神并非子虚乌有的情况下,这不仅不能给人什么安慰,还会让人紧张得没完。
说不定是我手气差,还是别告诉崔萍了。
艾钧这么想着的时候,被身后求签的其他香客推了推——他低头思考的时间对于其他人来说有些久了,那香客本来不满,却在艾钧回头后神色紧张起来,甚至主动保持了点距离。
艾钧不以为然。
他知道自己看起来挺吓人。
本想给艾辰抽根签的心思也没了,毕竟手气不好,于是对那香客颔首以做道歉,随后伴着窃窃私语离开了人群。
原本能听清的小话,随着走远变得模糊,最后化作一阵耳鸣。
艾钧抬头仰望天空,脖颈的骨头嘎吱作响,唯余下一声叹息。
“好累…”
耳鸣越来越重,甚至泛起了头痛,艾钧不得不远离人群寻了个配殿散心。踏入阴凉处,视线恍惚没黑,重又清明,莲花高座上的菩萨像庄严显现。
艾钧对佛教不太了解,也不认识除了佛祖与观音意外的菩萨,但他识字。
伽蓝殿……所以应该是伽蓝菩萨………三个都是吗?
连菩萨都不认识还要来拜一拜,是否太过不虔诚。
艾钧轻叹了口气,缓步走到高置的三尊佛像前,避开披着白纱的另一位香客,一左一右站到一起。
远处祈福法会的声音悠扬传来,回荡在空旷的配殿,僧人的木鱼声轻轻,极大地安抚了艾钧躁动的精神。
翻动书页的声音从左侧传来,艾钧闻声挪了一下视线,发现那位香客与自己一样并不虔诚,竟然只是站在那里看书,好似也在图个清净。
艾钧将视线重新放回菩萨像上,也不知道看什么,那就只是看彩绘好了。
他知道的,自己总是习惯性地逃避令自己不适的情况——无人等待的家,大殿外的人群,放空不下的脑袋,还有不敢回去的,可以称之为故土的地方。
强迫自己无聊起来,很累,无事可转移注意的时候总是浑浑噩噩。
不在意他人的谈论只是因为习惯了…
因为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如果真的有佛祖和菩萨的话,自己不去信一信还真是亏了,或者说,早点找个精神寄托也许能让弟弟对自己更放心吧……
翻书的声音停下,随后是合上整理的声音,木鱼声停下几息,也许是僧人在和香客互相点头示意。
艾钧回过神来,西沉下的阳光已漫入殿中没过他的腰身,映在菩萨像上更让人感觉光芒万丈。久站的脚有些麻木,他缓而踉跄地转身准备离开。
与那同样打算离开,并肩几刻的香客对上了视线。
出自同一人之手的饺子布偶被两人的动作带得微晃。
艾钧睁大了眼睛,长久未松动过的脸上出现恍然的神情,喉咙干涸,眼眶却渐渐湿润。
那澄澈,仿佛映入整片湛蓝天空的双眸弯成弦月。
熟悉却也改变许多的声音响起。
“是你,好久不见。”
杀人是一件难事,受限于许多。
可约束其的法律、道德、人性乃至情绪,都在这场名为“都是为了公民好”的演练里消失的一干二净。
在这里杀人变成了一种必要,成为进行这场演练唯一的方式,而现在影响其的是……
艾钧伸手拿下乐园扶梯上的订书机——黑色机身,质感绝佳,毫无磨损,思考起来好像也派不上什么用场的那种。
上一次演练中他拿到的是瑞士军刀,多功能的,浸在只有水的塑料箱里,像一只沉底的游鱼。
那实在是太方便了,只要有尖,再用力,每一个组合齿都可以拿来捅穿别人的脖子。而且出于时代的原因,艾钧看了不少血浆片,他没有出现任何的不适情况。
也没有在回归现实后,主动去讨要拥有一把瑞士军刀——他不爱好杀人。
艾钧低下头,右手腕上的啪啪圈还是蓝色的,他缓了口气,在校服袖子上试了一下订书器的出钉情况,然后蹲下躲过了一个从背后突然袭来的攻击。
整场演练的场所像一座巨大而混乱的迷宫,有时候走到昏睡都很难见到人,而有时候,刚开始就会遇到……敌人。
那是个成年人,艾钧不认识,手里拿着什么打算砸他的头。许是看初中生个子矮小瘦弱,格外好下手,虚假的月光映照出一张表情狰狞的脸,看不出来是在纠结还是狂喜。
艾钧只是沉默,俯身躲进乐园滑梯下的钻洞——大人要勉强才能钻进去半个身子。
‘如果那样的人得到重点培养,说不定会引起很多人的不满’
少年背靠着并不坚硬的墙壁,思索后摇了摇头,用手指指腹磨搓着啪啪圈,眉间隐隐皱着对自己的不耐烦。
‘没有谁是该死的,别习惯’
但是外面的人没有给艾钧多少自省和思考的时间。
一只手撞出洞口,发出沉闷的声音,随后是头、肩膀、半个身子,另外一只手攥着什么费力地一起挤进来,随后迅速地举到了他面前。
拟态的月光钻过栅栏缝隙,艾钧看清了——那是一把手枪。
握住枪的双手颤抖着,黑洞洞的枪口在眼前一缩一放,狭小的钻洞里充斥着渐响的粗喘息,没有做好任何心理准备却迫不及待的人犹豫不决。
艾钧扯了扯袖子闭上眼睛,这番动作像是认命。
耳边回荡略有空洞的急促吸气和发力声,艾钧抬起胳膊用袖子挡住脸,毕竟——
玩具子弹打在脸上还是很疼的。
多亏了《枪支管理法》,这辈子都不一定能摸到枪的人在诡异环境下产生了认知错判。
发现射出的黄色子弹只是啪嗒打到了衣物上,随后落到地方连点声都没有的时候,那人情绪激烈起来,直接将玩具枪对着艾钧丢了出去,双手在地面挠个不停,伸长了胳膊抓人。
就算是艾钧,看着一个不出声但是癫狂起没完的人也会被吓到一下。他缩了缩腿以防被抓到,在心里腹诽面前这人精神不太稳定,看起来是会像咬自己一口的。
随后他扯开订书机,将里面的门型钉拿出来数数,平时他无聊的时候也没做出过这种事,这次倒是没什么可干的了。
指甲轻抠排钉缝隙。
那人的抓拍打到了脚边,艾钧不小心抠了一根钉。
那人的挣扎撼动了一下乐园滑梯,艾钧被吸引注意力,抠掉了两根钉。
那人没有动静了,艾钧数到了最后,能用但是没用的还有四十三根。
艾钧将脱离的钉子捏起放入口中,一边用牙齿嚼平钉子,一边捡起那柄玩具枪,弹簧活塞式,完美得不行。
虽然他不是不愿意被杀死,反正他也知道死了醒来会忘记一切。但是现在面前的人没有武器,被活活打死或者掐死这样的死法他不想接受。
‘现实未来十年的重点培养,会是每年都要来一场‘演练’吗’
艾钧继续发散思维,从舌尖捡出被压出齿痕的平平的钉子。还未开始发育的身体让他在钻洞中活动还算自如,他单膝跪下,用脚踩住了摊开在地上的手掌。
那人吃痛转醒,但还是没有叫嚷,也许是怕叫声吸引来其他人,也许是升起了一点怜悯小孩的心思,谁知道呢。
“抱歉,但是没事。”
青涩的声音稳得可怕,柔软纤长的手指撑开了颤抖的眼皮。
“死了你会忘记这一切的。”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瞳孔收缩,果冻一般的眼球。
“别习惯。”
一台不知为何电量不变的DV机,经由人手拍摄下了本该是室外乐园的画面。
嘴和双目被装订的人软趴趴地倒在滑梯旁,血液温润淋下又干涸地模糊了五官,手背和肩头衣物有被踩踏的痕迹。
画面泛起色偏,逐渐无法理解。
持机人开始发颤。
录像暂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