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棋先生,就稍微委屈您在这里坐一会了。”自称为物业管理员的女性离开后,只留下一脸傻笑的男人独自一人在居委会办公室里。
“哈哈哈……连茶水都不倒呢。”男人的摇了摇头。虽然正坐在舒软的沙发上,但是漫长而无聊的等待过程对他来说却是一种磨难。注视着钟表,每一刻似乎都被延长成无尽。若指针稍微动了动,那可真是上帝的恩赐了。忍受不了这般痛苦的男人,开始好奇的打量着四周,希望借此能让紧张的情绪舒缓一下。
“喂!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耳边传来孩童的声音,但是男人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周围并没有什么孩子。
是幻听吗?因为太过无聊而让自己精神错乱了吗?
“你在看哪里啦!回答我的问题啦!”一阵疼痛突然从大腿蔓延开,低下头定睛一看,不知从哪里来的熊孩子正狠狠拧自己。
男人并不是特别喜欢孩子,稍微露出了厌恶的表情。思考着如何让面前的捣蛋鬼离开自己的周围。
“妈妈总是带一些犯错的人来这里,你也是犯错的家伙吗?那就是犯人咯?”大概是来这里玩耍的物业管理员的孩子。面对孩子奶声奶气却咄咄逼人的提问,男人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道,
“才不是犯人!我是魔法师噢!”男人故意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希望能吓跑孩子。可惜适得其反。
“哈哈哈!!一定是那种三十岁魔法师吧?!处男处男!!笨蛋笨蛋!”
本来就不太擅长应对孩子的自己,面对如此调皮的熊孩子,变得愈加烦躁。
“……你再这样我就惩罚你了!”
男孩无视警告,变本加厉的骚扰着,不时打打这里,不时敲敲那里,并甩出更粗鲁的词汇开玩笑。原本安静的环境变得一片吵闹。
“哇!!什么!!为什么会有石头砸我!!?”男孩突然发生一声刺耳的尖叫,
“我说过了吧…不听话会有惩罚的……”男孩的眼中男人突然不再是刚才和善软弱的家伙,周围的气压迅速降低。本能告诉男孩,这个人不好惹……
“呜哇!!!妈妈……有妖怪哇!!!”被本能带动的情绪驱使着身体逃走,原来嘈杂的办公室终于再次回归寂静。男人放松下紧皱的眉,长吁一口气。
“那么……我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来的呢”当四周再次回归平静后,男人靠在沙发上,陷入了回忆……
【几个小时前】
“妈妈,妈妈……你看那边有个大叔一直在看着我们唷!”
“不要理他!不听话的话会被那个坏叔叔抓走的噢。”
那是一个懒散的下午,阳光明媚却并不让人感到刺眼。光线穿梭于温和干爽的空气中,混杂着花香草地的气息。男人坐在长凳上,注视着在空地上正一蹦一跳啄食的麻雀,享受着短暂却慵懒惬意的时光。可惜那传进耳朵的对面母女的议论声,扰乱了这份心情,让他不自禁的皱了皱眉。
“至少也说成大哥哥啦……”棋攸小声的嘟囔并无奈的看了看那对警戒着自己的母女,嘴边露出一丝苦涩笑容。不过说到年龄,棋攸自己也心知肚明,从他手中流逝的时光早已远远超出外貌所表现出来的年纪。
每一分每一秒自己有限的生命都在不停的消耗,一眨眼自己已经不知不觉的见证了世界的改革和变迁。似乎前一段时间,手机还是奢侈品,单调的色彩和单调的铃声的组合,却让人们竞相购买炫耀。那样的小小的盒子,功能不知不觉变得越来越多,原来简单而动感的8bit自带音乐不知何时换成了一首首个性流行音乐,似乎每一次通话都会牵引一个故事。小小的屏幕玻璃里似乎封印了岁月,并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来愈加清晰。渐渐的,原来的奢侈品早已经遍及每家每户。而现在的发展水平,大概过去做梦也想象不到吧。不如说,发达便利的科技,将它比作魔法也不为过。
人类是既强大又弱小的物种,明明生命短暂,却又能在有限的时间内传承并发展自己的知识和文化。明明不断发明抗生素的对抗病痛与死亡,却没有一人能长命百岁。
所以这样苟且偷生度过漫长岁月的自己,是不是已经成为一个怪物了呢?
“阿攸……你终于……回来了……”
回到现世的第一天,棋攸迫不及待的去找寻他的父母。虽然自己的父母早已离婚,并以此为契机偷偷离家出走,但是血缘的羁绊即使远在天涯也不会轻易斩断。
“对不起呢,过去是我不好,我回来了。”
父亲的身影早已不再高大,记忆中原来一头浓密的秀发大概因为日常的辛劳已经稀疏不堪。后母是个和善可亲的女人,她理解并接纳了这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儿子。互相和家庭新成员问好熟悉后,棋攸享受了一段时间的家庭和睦的时光。
“呐……阿攸,别离开了好不好……”父亲的皱纹又加深了几分
“不要,哥哥不要离开……”就连一开始讨厌自己的妹妹也紧紧扯着自己的衣领阻止自己的前进。
“好好待在家里不好吗,不要让你父亲担忧了……”
可是,对不起呢,我已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吧?
“抱歉呢,我在另一个地方还有一些事情。但是请相信,我很快会回来的!”
拥抱了家人后,彼此的体温让自己的鼻子发酸,不知何时自己的声音也哽咽起来。
再次回来后,自己依旧是当初没心没肺的笑容回来,父亲依旧是和蔼可亲的微笑迎接。
只不过两人早已经相隔于两个时空。
照片上凝固的微笑,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母女的悲鸣大哭。
“哈哈哈……”
打在脸上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呢?
就如同怪物一般,自己的时间似乎不再转动。但是自己的不变并不能阻止万物的改变,现世的亲朋好友也一个个和自己离去,漫长的岁月让自己见证了时代的变迁,也经历了一次次的生离死别。
“但是即使是活的比他人久一点,自己的生命也是有限的,也将迎来死亡的结局”
棋攸知道,也许再过几百年,自己也将离开这个世界,总有一天自己也将会再次和他人分离。他颤抖着,紧紧的捏着手中的信件,似乎想要将它揉成粉末。那是他的爱人——弗拉维娅的信件。他无法想象将来会有一天,自己与度过了漫长岁月的亲人分别的情景。
眼泪情不自禁的滴落下来……
“先生……!”一声尖锐的声音打断了男人的思绪,泪眼朦胧的往上看去,那是一个年轻却严肃,具有威严的女人,在她身后还有一群更年期的女性在指着自己并小声的八卦些什么。
估计是因为自己一直盯着前方发呆让那些居民误以为自己在偷窥她们,然后急忙的上告给物业请求处理吧?
“这位先生,有居民反映并举报你的行为不当,干扰了他们的日常生活,所以请你能不能来我们办公室这里一趟呢?”
……于是回忆结束!所以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地方也已经一清二楚了吧?
再次看表时,发现时间却已经过了半小时……刚好物业管理工作者也回来了呢……
……
“棋攸先生,已经足够了。抱歉耗费您的时间了,您可以离开了。”
“啊……”走出物业办公室的棋攸,重新感受到了大自然与自由的美好。
“啊…咦?那个小鬼?……不是刚才那个打我的那个熊孩子吗?”
出现在视线里的是一个孩子以及一条狗。孩子睁大双眼看向眼前的生物,神情充满了好奇,想要上前触摸一下这从未见过的世界。
“啊……我记得这个小区……不允许养狗的啊……”
那条狗与其说是狗,不如说是其他的生物。不仅皮毛颜色特别,就连尾巴也比一般的要细长。仔细一看,似乎头上还顶着角…
“……糟糕了……那个不是狗……是魔法生物……”
棋攸并不是悲观主义者,但这不代表对每件事情他都会积极乐观应对。自己的能力不是强大到可以随心所欲,何况在敌人信息不足的情况下,更应该谨慎对待。
况且如果无脑的跑过去救助,暂且不论自己,孩子可能会在魔法的波及中受伤。但是如果再不迅速行动,也许会造成不可挽救的后果。
“该怎么办呢?……”棋攸稍微摸了摸自己的大衣口袋,里面是几张纸……
狗眯着眼睛仔细观察着眼前的猎物,那是一个小孩子,并没有任何的杀伤力,它很快的确定了自己首次打猎的胜利。孩子睁大眼睛看着自己,似乎感受到了自己的杀意,突然连忙后退。
“愚蠢,这点小动作能抵抗自己的命运吗。”火焰从嘴中释放,零零星星的火苗出现在孩子的周围,很快的聚集成团团火焰围绕着目标打转。
“哇!!别过来!!!妈妈!!!”
故意打偏,让束手无策的猎物感受到自己的强大,未知的颤栗,痛苦的尖叫,这些都让自己的内心充满了喜悦与兴奋。
“果然猎物是要玩过一遍品尝起来才会更美味嘛……”
“啊……一条狗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是不是太过分了呢?”
“什么?居然还有其他人类在?居然不怕我?”那个魔法生物发现了自己的失算,开始感到不安。
“啊!!是刚才那个处男魔法师!!”不远处的墙边拐角出现一个男人,过于突然和不符合情景的问话让刚刚的紧张的气氛似乎稍微有所缓和。
“区区人类,居敢唬我,就让你为刚才的行为付出代价吧!”狗上前了几步,一是为了保证手上的人质能牢牢的作为自己的筹码,二是为了壮大自己刚才的声势。
“诶……是吗?可是在我眼中……你在颤抖诶。”男人也上前了几步,轻快的步伐似乎并不是要去战斗而是游戏。
对方没心没肺的笑容让狗感到非常不自在。明明看上去毫无武装防备,却游刃有余,就好像是前方有什么陷阱在等着自己一样。
但是如果仅仅只是唬人的空城计呢?其实只是单纯的心理战术,让自己感到害怕从而达成救人的目标呢?
区区人类,并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吧?就算是魔法师,自己也有人肉护盾在,他也不会轻易的出手吧?
即使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在自己的火球魔法下不受一点伤害的逃脱。
无武装的人类和无法攻击的魔法师,那不就是单纯的固定靶子吗?
辱骂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胆怯,过剩自信让狗对这场赌局充满了信心。
“啊……这位先生,我赞扬你的自信和勇敢,以及……”
说时迟那时快,巨大的火焰从狗的口中喷射开来,并以极快的速度飞向目标。男人如预想般击中并倒下。最大的不确定度已经清除了,胜利女神的确是站在自己这边的,狗已经开始提前品味胜利的喜悦并开始假想之后对丰盛成果的处理。
“……感谢你的出现给我带来更丰盛的战果呢!”口气是满满的嘲讽和骄傲。
“那抱歉了,你今天什么也得不到。”定睛一看,本应该倒着尸体的地面空空如也,如同闪烁一般,男人不知何时瞬移到了自己跟前。他左手迅速的将孩子从自己身下拉开,并紧紧地搂在怀中,右手则持着尖锐的物体并死死的抵住自己的咽喉。
“看吧小鬼,我的的确确是魔法师呢。”男人依旧是若无其事的笑着,似乎在和怀里的孩童对话,但眼神却一直死死咬住眼前的敌人。口气少了先前的调侃和轻快,和刚才判若两人。“只是简单的镜影魔法,没想到这条笨狗居然会被骗住呢。”嘲笑的口气让狗恨不得上前撕咬眼前的男人,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敌人嘲讽自己,哑巴吃黄连。
“别打什么鬼主意噢…笨狗,我的魔杖上绑了符纸。是只要一接触火源就会爆炸的符文。我已经观察过了,火球是从你口中发射的吧……”男人笑的更欢了,眯着眼睛不停的打量对方,“如果你一放火球,暂且不论你外表可以承受住爆炸的伤害,但是内在呢?一爆炸的话也许就会从你口中炸开吧?舌头会变得怎么样我可不知道呢。”
(“无法念咒而施展魔法的你,作为一只下贱的狗汪汪的乞求下跪吧……苟延残喘的活在这个世上吧。”)男人小声的威胁着,低沉的声音并没有任何感情。
“所以!还是投降变成俘虏比较好噢!”声音又变得和往常一样轻浮。
“可恶……失算了,但是……人类,并不是只有咒语才能使用魔法呢……”
狗淡淡的闭上了眼睛,尾巴不停的甩动,在它的四周出现了浮空的魔法阵。
“既然这样……也只能……”
“这个图案!……你疯了吗??你居然要自爆!你连命都不要了吗!?”
注视着男人的慌张,即使早已处在下风的自己,也品尝到了一丝胜利的喜悦。
“人类注定会被我们灭亡,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明明…不是钢电系神奇宝贝,会什么大自爆啊?…啊,我的衣服,这个可是我最喜欢的衣服…”
棋攸绑在魔杖上的符文,并不是【遇火就爆炸】的符文,而是遇到【温度猛烈上升而迅速形成保护膜的减免伤害】的符文。但即使做好了准备,自己依旧受到了严重的烧伤与烫伤。好在在最后时刻自己用身躯紧紧护住了身下的孩子,才使得他并没有遭受和自己一样的伤害。
看到身下的孩子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只是受到惊吓而昏睡过去。棋攸想松开自己的手臂放开孩子,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僵直的不受意识控制。疼痛的信号逐渐随着意识的远去消失。
“……啊…果然我……还是讨厌小孩子。”
被一片白光包围的自己,拨开迷雾,眼前是自己躺在棺材里的景色。似乎看见了弗拉维娅在哭泣,魔法界的亲朋好友在哀悼。他们围绕在自己的尸体的周围,不断的祈祷好友的灵魂能够升入天堂。
“啊……不过我是C国人诶,是无神论者呢……”
可惜这样的冷笑话并没有传达给自己的好友,他们依旧面色沉重的注视着棋攸的尸体。弗拉维娅紧紧的靠在恋人的棺材边,精神恍惚。周围的人尝试分开他们,但弗拉维娅却一动不动,似乎他们本来就是一体。
“抱歉……弗拉维娅,我先走了。”
棋攸头也不回的背过身去,向上望去,一道长长的阶梯从自己的脚边延伸至天空。在楼梯的尽头,自己的父母呼喊着自己的名字,并在向自己招手,他们的笑脸依旧是那样亲切温柔。
“啊……轻松了呢,可惜一点实感都没有。”一步一步的踏上阶梯,脚步却比想象中的还要沉重。但是即使再缓慢的速度,总有到达顶层的一刻。
“阿攸,好久不见呢。”“你这孩子,都和你说要小心了,你还是……诶……”
熟悉的唠叨,但已经不会再厌烦,也不会再顶嘴。
“我回来了……”只要再次没心没肺的笑着面对就可以了。
“……你这个小鬼!还是一样的没成长啊?”突然被狠狠的揍了一拳,明明是灵魂?
“想要死去从而逃避自己的责任吗!!明明还有人在等着你回去啊!!”
“你还不可以来这里啊!别想不负责任的一声不响的离开!”
胸口被狠狠的推了一把,自己因不平衡而向后倒去,逐渐坠落。
棋攸讨厌小孩子,因为可以不受约束逍遥自在。
棋攸讨厌自己,因为自己并不是负责任的大人。
逃避父母离婚的事实而不尽到作为儿子的责任。
逃避家人的生离死别而不尽到作为家人的陪伴。
逃避家庭的束缚责任而不尽到作为丈夫的任务。
逃避世界的更新换代而不尽到作为人类的义务。
活下去意味着责任,不停逃避责任的自己,明明外表成长了,内心却还是和小孩子一样。适者生存,然而并没有适应环境的变迁的自己却苟延残喘的活了下去。已经没有借口和他人能为自己推脱和承担责任了,自己的事情必须要自己好好完成才行。男人在心底下定了决心。
小区的某个区域不知原因的突然爆炸。当人们闻声赶来时,只看见一个破衣烂衫的男人死死的抱住一个孩子,应该是为了保护孩子而自己抵挡住了大部分的伤害。孩子并没有受任何重伤,而男人也幸运的因为及时发现而送往了医院。待几天后,男人奇迹般的恢复,本来在这个小区一向风评不好的他,因为这件事件,评价恢复了正常。但是男人却并不关心自己的身体状态,心里思考的是另一件事。
医院里,孩子的家长前来道谢并主动承担治疗费用。棋攸只是笑笑回应,并没有拒绝。
“妈妈妈妈!!这家伙是真的魔法师噢!!”
“骗人,这世上哪有什么魔法……”
倾听着远去的母子的对话,男人突然觉得那个孩子似乎有些可爱。
“人类注定会被我们灭亡,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不经意间,棋攸念出了脑海深处的一句话,那是上次被他打败的敌人的遗言。他细细的琢磨着这简短的字句,内心涌现一丝不安。
“首先,那家伙袭击人类的动机是什么呢?看样子并不是被操控。其次,它说了‘胜利属于我们’,所以,是不是在某个地方出现了对立与战争了呢?而且是,人类和魔法生物的战争?……但是幕后主使是谁呢?”
问题太多,线索也不够明确,男人的思绪一团混乱。他看向了窗边的传信鸟,首先果然还是先报个平安吧?注视着扑腾扑腾拍打翅膀飞向另一个大陆的身影,略微伸了伸了懒腰,棋攸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梭子蟹组海员paro
立志做夜空中最亮的一颗星(不
順便推一下BGM:KOKIA-白雪
你们本不会听到这个故事的,但我还是执意要讲给你们听。之后你们就会知道,如果我想给一个人讲故事的话,那个人是绝对无法拒绝的。但与其说我即将要讲的是一个故事,倒不如说是一个人。
是一个有关于那名叫罗密欧的男人的故事。
时间是星镇节刚过去后的那个周末,我又坐上了出岛的船。其实倒也不是为了要去什么地方,关键的问题,正如我一开始就提到的那般,是罗密欧。
彼时的他在“绿洲号”上当水手,高高大大的个子,直直的眉毛和深深的眼眶,乍看之下显得十分凶恶,我也曾把他当作是个凶神恶煞的家伙,直到某次出船前,我看到他蹲在船舱阴影下沙地上,拎着个亮黄色的星胶桶时,我便笑着凑过去跟他搭话。
“你在这干嘛呀?”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竖起手指凑到嘴边示意我安静。
低下头,我才发现他那幼稚的星胶桶里,装着的是大大小小的沙蟹。
眼看着又有一只壮硕的沙蟹马上就要被他捉住,我忽然动起了坏念头,冲他大喊道:“喂!你是在捉螃蟹吗!”
果不其然,原本就要到手的沙蟹听到我的声音,噌地一声收起钳子,溜溜地躲入了石缝中。
他回头看着我,一对眼睛仍个先前一般,他生气时也顶着一张凶气十足的脸,等到后来我更了解他时,我才知道他压根没在生气。
他的确没在生气,他回头也不过是为了看我一眼。我走到他身边,在他右边蹲了下来,姿势和他一模一样,那傻气的星胶桶就在我脚边不远处。
“这些不是螃蟹,是沙蟹。”
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答道。
“这种事情无所谓吧,”我耸了耸肩,“你为什么要抓牠们?拿来吃吗?”
“不,我养牠们。”他严肃地说道。
不知怎地,我对于这个回答感到一股没由来的恨意。
于是我站起身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星胶桶。
沙蟹们举着自己小小的钳子,欢呼般在沙地上留下小点的脚印,向着象征着自由幸福的石缝飞奔而去。
如果说这个时候罗密欧显露出哪怕那么一丝的怒意,我想之后的故事恐怕都会连篇改写,等你下一次再听到有关他的故事时,只怕讲述者早已不再是我,今后的故事也都与我无关了。
但他没有生气。认识他十年甚至是更久之后,我不禁怀疑起他究竟是不是永远不会生气,当然前提是,你不要动他的宝贝哈特。
哈特是他养的一只梭子蟹。住在他精心准备的玻璃水缸中,每天他都会把自己的海鲜意面吃得只剩鱿鱼圈,然后把那些鱿鱼圈带回底层船舱,他自己的卧室里,用剪子细心地剪成小段,一点点地喂给哈特吃。
三年前我实在忍受不了他对于哈特的钟情,正当我烧好一大锅水,顺便放下身段切了一菜板的大白菜,用着捞勺往那大玻璃缸里捞哈特的时候,原本说着去码头市场买活鱼的罗密欧竟然两手空空地闯进门来,一把将他心爱的哈特从我罪恶的捞勺下抢救了出来。
两个月之后,哈特死了。
我发誓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哈特死后,我试着问过罗密欧要怎么处理尸体,他瞥了一眼静静沉在缸底的哈特,起身烧了一锅水。
他做的梭子蟹炖白菜的味道的确很好。
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当我踢倒他的星胶桶之后,他只是起身捡起了它。不远处传来登船的号声,他转头向我伸出一只沾了沙土的手。
皮箱被他放置在头顶的置物架上,船身摇晃,然后突突地向着离岛的方向开去。
我走出客舱,他正在船头收着麻绳,脚下,透明船体涌现出海面的颜色。星星在波浪间闪烁,这些埋在海水中的宝石只在夜里才闪闪发光,仿佛要依靠那光芒来诉说一段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我靠在甲板的围栏上,低头看着这些星星。
它们是否知晓故事呢?是否会像我对你们那般,将我今后的故事娓娓道来呢?
星星们不说话,我只有叹息。
在更深一点的夜里,罗密欧跟我说了一个故事,一个他从古老的书上看到的,有关他名字的童话。
听罢,我凝视着他的眼睛,说道:“这本可以是个好故事的,可你的声音干巴巴的,糟蹋了这个故事。”
他不置可否。
对于他这种态度,我一向不喜欢。
我有块宝石,被我用红绳串成项链,挂在胸前。说实话那不过是码头集市上二十星石买来的地摊货,但我骗他说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平日我装作很宝贝它的模样,但每当他的回答让我不甚满意的时候,我就会揪下这项链,发狠地将它丢进茫茫的海水里。
他总是会替我拾回来。夜里,沉在海中的星星很明亮,整片海底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眼中。当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是沾满了星屑,粘在他的衬衣上闪出微弱的光芒。
后来我试探性地问他是否知道那串项链只不过是地摊货,他还是保持着一成不变的低沉声音回答:
“我从不相信你会把宝石堂而皇之地戴出来。”
他这句话说的不完全对,我也是戴过真宝石的人,当然付款的人是罗密欧,我的确从不把花自己钱的宝贝戴出门。
他似乎执意要漂泊在海上,我倒也无所谓,遇见他的前两年我是到哪儿都无所谓的,后来便是跟着他去哪儿都无所谓,这种转变微妙而难以言喻,我也不清楚我为何会做这样的决定。
他和我讲的童话里,决定一直都不是件重要的事情。为什么王子会爱上公主,公主又为什么愿意和王子在夜里私奔,逃向一个一无所有的未来,这些问题从来不会有解答。不论我再听多少这样的故事,也没有一个能解答我的疑惑。
所有的童话里,这些都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公主可以在见到王子金发的那一刻就爱上王子,尽管她曾见过无数这样的金发,其中还不乏发质尚佳者,但她就是对那王子倾心。
毫无逻辑。
所以当我看到罗密欧第三十三次带着一身星屑和海水从船檐爬上甲板时,我看到那些奇奇怪怪的光芒停留在他身上,看到他那因久未停船而变长的金发被胡乱拨到一边时,我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在那该眨眼的瞬间停住了。
这不是一个好预感。
当那沾了水的项链递到我面前时,我迟疑着是否要去接,停顿过两个星刻,他将那湿漉漉的家伙直接套进了我的脖子。
回想当时,我竟然没有当场发飙,这个故事一定有那个地方不正常。
我绝不相信自己竟然会老老实实地接受了一串湿漉漉的项链。
我和老套的童话故事一般,在半路卡壳了。我侧过脸去看他,他却已经拍掉身上的星屑,走回他的岗位了。
童话故事总是戛然而止,我讨厌这样。非常地讨厌,结尾在幸福生活的简单概括之后忽然就停滞了,没有眼泪没有嘶吼,没有痛苦和无眠的夜晚,仿佛所有生活的终点就是那撒满花瓣的婚礼会场。
我讨厌这样。
在嫁给罗密欧的第二年,我从他那该死的船上逃了出去。
我承认我受不了他对于他的宝贝哈特的奇怪执着,我一想起那只梭子蟹就恨不得把它放进大锅里痛快地煮了,或许还配上一些配菜,叫来一些朋友,凑成一桌吃一顿痛快的火锅。
这样想了之后,我突然意识到的问题并不是自己没有办法真正煮了哈特,而是自己并没有朋友。
我似乎只有过一个朋友,后来就成了要与我共度一生的人。
我划着小船奋力靠近岸边,那岸上灯火一片,又是一年星镇节,人们在岸上载歌载舞。
我忽然感受到自己被黑暗包围,这是罗密欧给我讲述的那些童话故事里不曾有过的。那些骄傲的公主会不会也有那么一刻觉得自己被世界所抛弃了?她们会不会在想要痛哭的时候,忽然找不到王子的肩膀?
我不知道。
所以我只能放下桨,看着对岸人声鼎沸,回头,罗密欧的大船沉默地停在我身后。
星星在我身边闪烁,忽明忽暗,一些吞下了星星的透明水母浮在海面上,一抖一抖地在跳着奇怪的舞蹈。
最终我还是划去了岸边。在集市的篝火中我似乎看到了当初那个卖给我廉价宝石的商贩,那是个长着白头发的老人,在火光中跟随人群蹦跳,开心得仿佛回到了童年。
我忽然发现,如果自己的故事里缺了罗密欧的时候,叙述就开始变得平淡乏味。
我只得承认这点,或许当年纪一点点变大,不论你我都必须放下架子去承认一些事物。然后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追上了罗密欧的大船,一登上甲板迎来的就是哈特的死讯,当天的晚饭就是我盼望已久的梭子蟹炖白菜锅。
我喜欢这种奇妙而不可预测的生活,这让我的故事听起来象是一个童话。
罗密欧的故事或许听来更不像一个童话,他先是个水手,然后在第五十四次替我捡回项链时,他告诉我这条船其实是他爸爸名下的。
这烂俗的发展。
于是当天晚上他又帮我捡了三次项链,他捡一次我扔一次,直至天色大亮,日光照耀下他再看不清海底。
从此他再没有替我捡过项链,那二十星石的便宜货正奢侈地躺在这片充满星光的海中,悄然伪装成贵妇雪白脖颈上的宝石,诱骗着下一个傻瓜去替某个姑娘拾回它。
我想这个故事应当告一段落了,这颗星星上没有什么有趣的故事,甚至连最条理不清的童话都不愿在此发生。
但它毕竟是一颗拥有罗密欧的星星,因此它闪耀的光远远超过我眼中其他的星星。
连续几天的阴雨之后,天终是放晴了。女孩和她的机器人正坐在马拉车上赶路。
浓馥的泥土味伴随着上泛的湿气充盈在鼻间,马脖上的铜铃合着拉车的颠簸一起晃悠着。略带凉意的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吝啬地撒下。
短暂的停顿之后,马拉车重新开始了那富有节奏的晃动。
“你好,”从高处传来的说话声厚重又富有压迫感,“你想要一颗糖吗?”
女孩睁开因干涩而半阖的眼,发现刚上车的女人正热切地看着她。
“谢谢,我很乐意。”女孩礼貌地回答道。
“不、不用客气!”女人一脸惊喜,她似乎没有想到女孩会回应她。她高兴得连说话的声音都轻微地上扬起来:“我想给你的这颗糖,它不是一颗普通的糖,它与别的糖不一样。在我把它给你之前,我想要你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它是希望的糖果。”女人不等女孩回答,就自顾自地用她那厚重而富有压迫感的声音向她述说这颗糖的由来。
“我因为自身的原因——我又高又壮,像一座山一样;我长得又丑,差点让人分辨不出我的性别——被欺负是常有的事。我一度怀疑我是不是不该来到这个世界,这里到处充满了恶意,直到我拿到这糖。”
“那是一个孩子,又矮又小,因为没有父母而经常受到欺负。他有一个漂亮的玻璃罐,像天空一样的蓝色,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糖果,真的非常漂亮!那是他的宝贝——他爸爸留给他的宝贝。”
“因为它太漂亮了,其他孩子总是想抢走它,那群坏孩子们!我才到那儿的时候,因为长相太吓人而没人愿意提供房间给我,我天天在街上寻找能睡觉的地方。然后我撞见了他正在被那群坏孩子欺负——我感同身受,被人欺负的时候——于是我赶跑了那群讨人厌的坏孩子!他们太讨厌了!他们甚至摔坏了那个漂亮的玻璃罐!”
说到这儿女人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饱含歉意的表情:“我得向你道歉,我撒谎了,实际上我没有见过那个罐子的真实样子。我是根据地上的碎片猜出来的,不过那孩子很宝贝它是真的!那孩子很伤心,他想哭但是忍着没哭出来——我看见眼泪在他的眼眶里打转,我看见他把自己的下唇咬的发白——但是他没哭出来!他真的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孩子了!”
“小小的,脆弱的,却又坚强的孩子。”
“当我把地上的糖果捡起来给他时,他对我笑了,眼里还噙着泪水。那天我吃到几天以来的第一顿热饭,即使是没什么味道的豆子汤,也是那么的美味。孩子的奶奶还让我在他们家里睡了一晚。”
“第二天我要离开的时候,那孩子给了我一包糖——用一张小的可怜的手绢包着,几乎是他所有的,一半的糖果。”
“‘这是爸爸给我的。爸爸说,我想他的时候就吃一颗,每吃掉一颗,天上就会多一颗星星,当我把它们都吃掉的时候,天上就会有好多好多星星,爸爸就能跟着星星来找我啦!‘”
“‘可我们这儿很少看见星星,我也不能离开这儿,我得守着奶奶。你会离开这儿,去能看见很多很多星星的地方,对不对?所以我把它们分你一半,你是好人,如果是你替我吃掉它们的话,天上也会出现星星的对不对?
如果,你吃掉了它们看见天上多出了星星,再如果,你碰见了我爸爸,告诉他,我在这儿等他,好吗?‘
他红着眼向我请求着,我怎能拒绝这个小小的,坚强的孩子?”
“我答应了他,我甚至改变了我原来的道路——我曾经只是想找个地方活下去,但是现在,我想帮他,我要帮他,帮那个孩子找他的爸爸。”
“我想成为一颗星星,一颗为他爸爸指路的星星。这样那孩子就能见到他爸爸了,他会很开心的吧?这样我也是有用的人了吧?”
说完女人往女孩手里塞下用一颗用张小手绢包着的糖,“虽然想给你更多一些,但这是最后一颗了。你会去到更远的地方,对吗?希望那儿有更多更多的星星,然后,如果你遇见了一个跟着星星找路的父亲,希望你告诉他——”
“我会告诉他,在星星的尽头,他的儿子正在等着他。”女孩接过女人的话,认真地承诺着。
“谢谢、谢谢你!”女人感激地看着她,然后示意马车夫停下了车,“我要走了,孩子,祝你好运!”
“也祝你好运!”
女孩看着女人慢慢地站了起来,她真的很高很壮,像一座山一样。她慢慢地挪动着她那巨大的身躯下了车,然后慢慢地走向远处。
马拉车重新晃悠起来。
女孩看着手中的糖果,阳光下微微反射光芒的星星状糖果呈现出剔透的琥珀色,看起来十分诱人。她小心翼翼地将它包好放进了包里,在找到更多星星之前,就让她自私的,先将这颗小小的星留下来吧。
“我们也会找到的,对吧?”女孩好心情地扭头问着身旁的机器人。而回应她的,是一如既往地细小的、齿轮转动的机械声。
呐,爸爸,星星也会为我指路的,对吧?
“我就当你是表示赞同啦!”女孩回过头,合着铃铛晃动的节奏,开心地哼起了小调。
愿每一位来自远方的旅行者,都能在打开大门前看完这页纸:
你们从时光墟土出发,迷失在宇宙间一片陌生的区域。
你们中的大多数,曾翻遍克尔米勒的星图,那里面记录的航线曾为无数旅人指明道路。
但你们仍旧找不到同样稀疏的星空。
你们庆幸能在黑暗的角落发现一处暗淡的灰点。
旅行的经验告诉你们,那是一颗能供歇脚的流浪行星。虽然大小和养育了那些雄伟城邦的星球比起来微不足道,但你们的双脚早已渴望重力,梦境早已回响土地急切的呼唤。
你们如今站在这行星坎坷的灰色岩地上,瞪着眼前莫名出现的一座,看起来快要倒塌的方尖斜塔。
当然,正如你们所见,还有大门口的字条。
出于好奇,你们可能将要打开这扇厚重古老的石门。
远方的旅行者,这里欢迎你们的到访。
你们可能以为这座矮小的建筑里藏匿不了多少东西,也不可能住着人。
别揣测这里的一切。
据曾经的来访者描述,他们就像从漆黑的山洞走进一座灯火阑珊的圆形矿井,直径之大足以容下门外那颗行星。每隔一定距离,就有四条成十字的走廊,将墙壁连到中心的圆形木制平台——这扇门就通向其中一个。无论头顶和脚下,边际都被云雾隐去。
我,这里的管理者,至今未探索至它的尽头。
所以你们进门抬头前,请确保不要惊呼,以免吓走这里沉睡了亿万年的宁静。
这里有图书可供借阅:所有已被发现和未被发现的文明的故事,所有民族的史诗和旅行者的日志,所有平静和波澜……
所有宇宙的记忆,都无声地躺在层层堆叠的书架上,随时间积蓄、消亡。
不要尝试拿走任何东西。这里诞生的【一切】都不属于门外的世界,一旦带出,便顷刻间化为流星的尘埃。
平台能为你提供熟悉的重力。跳到走廊两侧,深空的自由能将你带到任何地方。
进门位置的一环书架存放的是已经整理过的图书的目录,用它们引导你去正确的区域。
拿一个平台箱子里的铃铛,若是迷路,就敲三下。如果我听见,兴许会来接你。
欢迎来到艾姆萨尔,余烬的大图书馆。
它随第一颗星星诞生,也将在最后一道星光里毁灭。
克尔米勒,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