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数:3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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菈弥亚靠坐在树上。
她的小腿又酸又涨,再跑不动了。她不曾在舞蹈之外这么苛待它们,可她的舞伴连续两个深夜不见人影,叫她无法谢幕退场。
【让他也着急去吧!】她愤愤地想。她给他留了字条,告诉他【您自己来找我吧,我躲起来了!】
——可她哪是躲起来了呢?她四处地找他、到他调过酒的舞会厅(它现在又空荡荡的了)、去他们约过会的湖边(夜风吹过时很冷)、在老人的居所外张望、想他是否去做了客(灯关着)。
她遍寻无影,双脚和头脑都迷失了方向,只得往高处去,心想,“等他回来,我一定远远就要看见他、提前藏好吓他一跳!”
……他能回来吧?
会不会是魂灵们附了他的身、叫他去找什么东西了?
她满怀忧虑地自言自语,没有等到任何声音应和这些疑问,温柔的黑夜守着她入睡。
她在梦里找到他的舞者,他慌乱地叫她——她这几天从未听过他用这么高的音量说过话。
“……亚?菈弥亚!”他又叫了她一遍,他是那么地远……她向他伸手……啊!这不是梦!
菈弥亚清醒过来。断眉正站在树下,来回地走来走去。“你怎么爬这么高的?你还下得来吗?我去找找梯子!”
“我当然能!”菈弥亚扯着藤与枝,像岩壁间的山羊一样回到地上去,“你怎么不带上我!我想看你是去了哪儿,可是哪儿都找不到。”
还剩下一点距离,她踩着枝丫扑进他怀里,他稳稳接住。
“菈弥亚,就算在树上也不能看到所有地方。我看到了字条,你真的让我……我很担心你。”
“对不起!可你现在知道我听说您昨晚不在时是什么心情了!”
“抱歉……下次单独行动前我会告诉你。”
菈弥亚紧紧地拥抱他,血腥味就是在这时出现在她鼻腔。
“你受伤了!”她惊恐地挣开他、想看他是哪里受了伤,她的舞者却退开更多。
“不,不是我的血。”他没有受伤,却为此开始道歉,“抱歉,这不是我的血……是神尾小姐的。”
她是菈弥亚的朋友,她们在夜晚寻找过琉璃、手牵着手地在同一个床铺入睡。“她怎么了?你们遇到什么危险了吗?"
她的脚步向前,而他步步后退,躲进婆娑的树影。
“她言行不当,惹恼了某个大人物。”
“……您是去做什么了呢?”
“我是专程去杀她的。用的就是这把匕首。”
菈弥亚一点也不怕他手持利刃:“告诉我之后的事!”
“她被救走了。虽然没能成功,但我确实做出了会让你伤心的事……菈弥亚,听我说完吧,然后做决定。
“就像我和你保证过的,如果真发生了这样的事,在你心碎之前,你可以先把我的心弄碎——物理意义上。
“你现在可以选择把匕首捅向我的心脏,或是和我成为共犯。”
选吧,菈弥亚。他把刀柄朝向她,这反倒让她比看见匕首时更害怕。
可她的舞伴后退、她必定向前!
“是谁在胁迫你吗……?我们逃走吧!我不要杀死你,也不要你被谁复仇。告诉我、你叫什么、你是谁、你想成为谁?”
“我还有很多没想起来的事,但潜意识中,我似乎不会背叛……我无法背叛[她]。”
“那是谁!”
“我不知道说出她的名字是否也算是背叛,或许晚一些就能够告诉你。”
“我才不管是谁要你做这种要命的事——那就堂堂正正地告诉她——你不干啦!”
菈弥亚粗鲁地夺过那柄刀。她想看起来像发怒的母狮,可断眉看着她,像一个长辈在看着孩子。
“这个话题暂时搁置吧,今晚我要去些地方,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他伸出手,她除了搭上去还有什么选择呢?菈弥亚忿忿不平地想,“不管是谁要你的命或你要取谁的命,我都会好好看着的。”
菈弥亚抬头挺胸,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结果,她被带到一间游戏室去。
“您怎么在这种时候带我约会……!”她心底的火苗劈啪作响、添柴人还往她手里塞游戏代币,“我希望你先消消气……”
天!我19岁,不是9岁。菈弥亚真想把代币丢回他脸上,可它们那么厚,非得砸疼他不可。
她气呼呼地把它们塞进娃娃机里,瞪着这台破旧机器开裂的玻璃——隐约的倒影。“你想起名字了吗?先把它告诉我。不然我就要叫你……叫你……”
“叫我什么?”
混蛋、无赖、精神病?好啊!他正等着她骂呢!她低头生闷气,手掌拍在游戏按钮上。游戏机七彩的灯串微微发亮,震颤着吐出一个小兔子的玩偶来——像听笑了给奖励似的。
菈弥亚咬咬嘴唇,”不,你不肯告诉我、就继续做你的无名氏吧!”
她抓起它、用它砸他。
“……井户木真辉……”他的舞伴、真辉、嗫嚅着抓着了那个娃娃,小心地把它放到一边,“我也是今天才想起来,没有故意不告诉你……”
井户木真辉。
于井中向天空生长、挺拔地触及星辰的树木。
真漂亮的名字。
她想好好地念出来,可这个名字到了嘴边,她忍不住喊,“井户木真辉,你混蛋!”
游戏机哈哈大笑,吐出更多的玩偶来。
“你怎么不带着我跑?我想待在你身边、你答应过我的!”她用小猪砸他、用长颈鹿、用毛毛虫、用……她看着拿在手里的小熊。它穿着学士服、戴着黄线绣的眼镜、还别着一个校徽。
菈弥亚把它抱在怀里。
“……你还想起什么了?”
抱着一堆娃娃的真辉还没有脱离自己投篮机的身份,“你不扔了吗?”
“我扔不动了。
“我以为你要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了,现在也这么想——匕首快不过枪、枪厉害不过炸药、而炸药比不上炮弹。用了其中一个,别的就也会飞到你身上去。”
“我的手脚吓得发软,过来抱抱我,井户木真辉。”
“这里不会有炸药和炮弹的。”于是他从背后拥抱住她,手上还抓着几个玩偶,“抱歉,让你担心了。”
菈弥亚摸他的手。他的手指灵巧又好看,会牵着她跳舞、能调制很好的酒。
这是井户木真辉的,她的舞伴,她的恋人的手。
“如果我砍下您的手,您就没法再做这样的事了。”她脸上是泪水带来的红晕,发颤的声音柔软如睡后初醒。可她是清醒的,稳稳地将五指扣在他的掌心。
“如果是你的愿望。”真辉抬起手,吻向她的手背,“你随时可以砍下我的手,但是至少要等出去之后。现在我还需要这双手完成「带大家出去」这个任务。”
菈弥亚不搭理他,她深呼吸着,取出那柄匕首,一下一下地摩挲它,任由他干涩的嘴唇印上自己的另一只手背。
“您还要去杀神尾礼耶吗?”
“暂时不。”
“您的惯用手是哪一只?”
“是我的右手,你现在正抓着的那一只。”真辉也看见了刀,可他反而放松下来,把头靠在她的肩头“你的力量不足,匕首并不足以割下一整只手——或许我们该去厨房,找到那把剁肉的菜刀。”
“您有告诉这位大人关于我的事吗?”
“还没有来得及,或许是一直拖着没有说也有可能……你想被知道吗?”
菈弥亚向后靠了靠,窝进他怀里,扣着他的手,把它关押在自己的小腹和手掌间。他们像一对再要好不过的平凡恋人,相拥着在昏暗的夜晚你侬我侬。
——只除了那一柄被紧握的匕首。
它将他们的手掌贯穿。
菈弥亚不习惯这样的疼痛。她吃过苦、受过疼、可从未像这样自伤。
可怕的冰冷刺痛着她、叫她浑身发抖。
她的舞伴也哼了一声,他咬住她的耳垂,很轻,很轻,像意识到主人将手指塞进了嘴的小狗。他没被菈弥亚扣住的手是那么稳定,一如他们旋转时。
菈弥亚呜咽着、尖叫着。她小小的身体因疼痛蜷起,潮湿的黑发纠缠在他们之间。
“您可以……告诉那位了!告诉她您爱上了一个疯子!!”
她咬着牙,割开肌肉,让冰冷贴着骨骼深入,直到刀尖抵到温热的小腹——那温热是血,她的,和真辉的,交融一体。
“——她弱小极了,什么都做不了。”
太疼了,她不得不停下来喘息。
“——可以后倘若您伤到哪里,她也会一样地受伤!”
血液顺着她的手腕涓涓滴落。她不得不更用力地去握匕首,持刃的手也被割裂肌肤。
菈弥亚把刀抽出来扔在地上,用满是血的手掌捂住脸。
她是多么无力啊!
蛛网中的蝴蝶即使挣扎到羽翼残破也无法逃脱,她大概也会是一样狼狈。
“菈弥亚,你不必为我做到这个地步。”她的恋人在她耳边轻叹。
而她冲他笑,“那您就为了我心软吧!”
“……您的眼睛、嘴、心和手都不再属于您一个人,不再能做一柄好用的刀了。”
【我不会做你的共犯,但甘愿与你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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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节预告
冰山一角之下,是菈弥亚未曾预料的巨大阴影。
菈弥亚不仅想保护她的爱人,也想保护其他人。
可她所拥有的武器仅有爱与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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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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菈弥亚穿过街道,去找她的新朋友。今天的日光着实很晒,路上没有什么像样的地方遮挡,叫她犹豫不到几分钟便婉拒了叫她一起踢球的小邻居,推辞了路边的卖花人在叫她带的花,惊飞了一地的鸽子,跳过两道铁蒺藜的网。
雇佣兵正擦拭他的枪,它不算新,但总体来说比他的脸要光洁。
“我又来了!”菈弥亚说。
“你又来了。”雇佣兵说。
“你今天该告诉我你叫什么了。”
“卓、安肯……易拉罐。随便什么。”雇佣兵无所谓,他轻轻往瞄准镜哈了团气。
“金凌霄!”
“金凌霄?”雇佣兵皱皱眉,然后他想起那是什么花,“也行。”
“啊!您宁愿做一朵花,也不告诉我您的名字。”
“是啊菈弥亚,反正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我的朋友们不会知道我叫过这个。”
“您的朋友知道!”菈弥亚气呼呼地扯他的手,“我也是您的朋友呀!”
雇佣兵看了她一会儿,笑起来。
“没错。我的朋友,你想不想摸我的枪?我在这也就认识你们两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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菈弥亚眯起一只眼睛,长长的睫毛快贴到瞄准镜上。
邻居家的孩子们踢着易拉罐。
“这像望远镜!”菈弥亚快活地托着枪,移动它一起去追逐它,直到他们中的一个把它踢出视野。她寻找它,看到了那个卖花人。
“他想送您花呢。”
一只手拨开枪口,“这别对着人,很危险……不过你刚才说什么?”
“那边新来的卖花人,”菈弥亚回忆着,“他要我带束花给您或您的同伴们,他的花很漂亮。”
雇佣兵拿回了他的枪,把它架在肩膀上,“但你没拿。”
“是的!如果我想送您一束花,我会自己摘。”
“他穿着……灰色的棉衣,是吗?”
“是有点儿厚。”
雇佣兵觉得他穿得奇怪,菈弥亚也同意,现在已经不是冬天了。
“他在这里多久了?”
“也许、两三天?”
“两三天……”
“是呀,像刚睡醒的棕熊。” 菈弥亚笑嘻嘻地抬起头——一朵金凌霄落在她头上。
“菈弥亚,后退。”雇佣兵突然说。
“怎么了?”
她没有直接就那么照做,而是福至心灵地转过去看他……
他把枪指向了卖花人。
“……您说过不能用枪指着人。”
“是的,我说过。现在、退后。”
菈弥亚脚下生了根。她看向那个小摊……那只是个小推车、鲜有人问津、却堆满了捆扎好的花束。即使有点儿晒恹了,花也依旧很美。卖花人刚把易拉罐踢回给孩子们,他回头拿起水壶,给他的花儿们浇水,脸上还有一点笑意。
似乎是不经意地,他看向他们。
“他举起双手了。”菈弥亚轻轻呢喃。
雇佣兵没有回答。
“让他走吧?他空着手。”
雇佣兵没有回答。
“只是多穿了件衣服——!他说想谢谢你们!”她尖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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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凌霄落在地上,盛起红白的花。
鸽子拍打翅膀,它们要去寻心爱的姑娘。
字数:3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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菈弥亚准备进行一次突袭。
袭击时间是阳光正好的午后,袭击对象是看着湖面发呆的舞者。袭击原因……他毫无防备地背对着她,还需要什么别的理由呢!
她把鞋子放到草地上,像只黑足猫一样蹑手蹑脚地凑近。她盯得那么专注,以至于他的耳朵轻微地动了动,她就知道这次突袭已经失败了,哒哒哒地跑到了他身旁。
“帮我拿着这条项链、问问各位先生们吧。它不是女孩子们的——说不定就是你的。”
“可能吧。虽然我现在还没有具体的记忆……谢谢你交给我保管。”
他在说谎。菈弥亚看着他把那串500日元挂上脖子、弹了弹吊坠。她的舞者有点儿矮,可它待在他胸口长短正好。
不过他说,“菈弥亚,把你叫来是有件重要的事……”她就没心思追究了——这样的情景菈弥亚见过好些次了,知道该慎重地对待。
她坐直身体:“你说吧!”
出乎她意料,舞者拿出了一沓纸: “有空的时候请填一下这份问卷吧。”
那可真是好些页。失望让菈弥亚稍微垮下肩膀,但她立即又让自己打起精神,“真多呀!这是很重要的调查吧?需要让大家一起写对吧,交给我吧。”
“不,都是给你的,请别、不要拿给其他人代填比较好。”舞者摘下眼镜,擦了又擦,“你先看看吧,菈弥亚,都是针对于你的问题。我觉得有点简陋,也许以后还要添加。”
“都是给我的……?”
“都是给你的。”
天,菈弥亚一点儿也不想做题,但是封面上写着【菈弥亚亲启】,于是她还是翻开了。所有题目都是对于她日常喜好的提问;还有一些类似于「婚礼的偏好」「房间风格的偏好」之类的题目。
“这是、这是什么时候开始写的呀。”菈弥亚抬起头,啊呀,舞者端正地坐着、盯着她瞧呢,他的目光比正午的太阳还要晒!
菈弥亚的脸都要红了,赶紧埋头去答。
“嗯……从喜欢到表白要多久……你是怎么想的呢?”
“也许三天就足够了。”
“结婚的主要原因?”
“当然是爱,菈弥亚。”
明明是给她的问题,可每一道他都答得飞快,像已经思考了许多遍。菈弥亚越问越肯定他在用这份问卷说什么。最后一题会不会是告白呢?她恨不得立刻翻到末页去,可是前面有许多其它问题,有几道还全是用汉字写的。
“这个我看不懂。”她不得不求助。而舞者自然地就朝她凑近过来:“让我看看……”
“你好像没有那么拘束了。”
“我感觉自己似乎有个姐姐。是很温柔的人,就像现在同样失忆的欧泊小姐一样。所以现在面对女性可以放松一点了。”
“会不会她就是你的姐姐、是她把你找来了?你们都染了蓝色的头发。”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但是贸然认姐姐会给欧泊小姐带来困扰,还需要进一步搜集线索。”
菈弥亚看着他。他们的装扮有些类似,可他的鼻子眼睛都和欧泊很不一样——有没有可能是别的关系呢?比如爱慕者……
这想法让她吃了一惊。可他刚才在“当前的结婚意愿程度”里头选了“非常想”,这样一来比对她一见钟情更说得通。
他自己有没有意识到这种可能呢?
菈弥亚咬咬嘴唇。舞者还专心地看着她,这目光刚才叫她心里发甜,现在却发涩——也许他就要去做别人的舞伴啦。
可她还是看着他的眼睛,提醒他:“记忆没有恢复但非常想结婚的话……你是有恩爱的女朋友吧!”
她说出来啦!
她真想夺路而逃!
菈弥亚也确实站起了身。但在她找到理由跑开前,舞者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腕。
“呼,我还以为自己表现的很明显了,菈弥娅。我就直白地问了,你要以结婚为前提和我交往吗?
“你在我眼里自信,正直,充满了活力和生命力。每次看到你,我都能联想到暖阳下的朝露和自由生长的鸟雀。你的热烈和自由是吸引住我的地方,却也让我害怕……” 他说着,松开手,视线瞟向了其它地方, “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按照你习惯的模式来就好。”
菈弥亚明白了。
他们心意相通,就像她刚才想要逃开,他现在不愿意看她拒绝。
她又咬了咬嘴唇——这次是为了别笑得太开。
“那你得先和我回家才行。”她说,“我可以叫你男朋友,但你要是想和我结婚,得先叫我的妈妈和古川先生同意才行。”
“古川先生……?”
“我妈妈亲爱的爱人、我的继父!你们有一点像。”菈弥亚说,古川先生在大学当教授,这让舞者露出了苦笑。于是换她握住舞者的手: “为什么要害怕呢?你和我一样是自由的,是我们选择了对方,而不是我选择你。”
后者的神情稍缓,但还是有些凝重,大概是在考虑自己能不能也走上这条路……啊呀,不行,她还是很想笑出来。
菈弥亚把脸埋进她的舞者的手心里,半晌才抬眼。
她慎重其事:“还有桩事我得告诉您。”
“什么?”
“您失忆了,现在的您是神秘的,我能看到的只有一点点。 但我并不是因为这样的未知才爱您。
“您看,天上的星星也是那样,平时就只能看到一点点。人们会给他编故事,但不会不接受它原本是什么样。
“我对您也是一样。您已经站在我面前,我想知道所有,不会要剥去原本来否定您、想象您。”
她看向他挂上脖子上的那串项链——四枚500円的硬币叠在一起,除了最下面一枚只是有些许破损,其他三枚都有明显的圆形贯穿痕迹,像是被金属烧熔过。
“这像是叠在一起、一次性完成的。”
“是错觉……不,或许我应该尝试信任你。”这一次,舞者脱下项链塞进她的手心,“抱歉,我说了谎。我确实记起了和这条项链有关的事情。”
“菈弥亚,有时候真相并不总是尽如人意,想象有时候并不见得是坏事。我并不想把你牵扯进太多糟心事里……你确定要听吗?”
菈弥亚把项链握在手心,亲一亲他。
“过去会藏在未来,它们是墙纸后的裂缝,迟早要蔓延到天花板上被看见的。让我看看墙纸背后吧!”
是啦,他想瞒着她,可比起追究他,她更关心这个问题。
“你想起被袭击的事了吗?”
“不,是再早一些,至少是几年前了。”她的恋人环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上:“虽然记不起究竟是哪一年,不过那会儿我应该还在上着高中。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我被卷进黑帮之间的火拼……或许我是黑帮的一员也说不准。子弹射过来,胸口口袋的钱夹救了我一命。当时运气真的很好,钱夹里全是沉甸甸的硬币,虽然记不住之后的事了,不过我想我是把这串项链当成了好运和护身符一样的东西吧。”
他又用力抱了抱她就放开了手,“菈弥亚,谢谢你……这样就够了,我大概不是什么好人,说不定还曾剥夺过某个人的生命。”
“嗯……可是你只会英语和日语,大概是在日本当地的黑帮吧。这里很安全,你不会做过那样的事。”
菈弥亚没有跑。相反的,她往他怀里又靠了靠,一点儿也没被吓到。
“嗯。”舞者的声音闷闷的。
“啊……你还不知道呢!”她放松地笑起来,抬头去摸摸恋人的脸颊:“我不是在日本长大的!我和妈妈好几次到过有武装军队的地方,平时就有人带着步枪。而且在那样的地方,大家都带着手枪,有时候也会拿出来用。”
我也会开枪,你不要害怕。她说。
“可如果我真的杀死过谁——”
“我希望你没有那么做过。”菈弥亚捂住他的嘴。
“我会为死去的人悲伤、问你'就没有更好的方法吗’——可更好的办法不是每时每刻都存在的。”是的,这个问题菈弥亚已叩问自身许久,但事实就是如此。无论是在她9岁还是19岁,一腔爱意都无法解决所有问题。
“我的舞者,魂灵们的亲人会决定是否追究你。如果有谁找上门来,我不会袒护和介入你们之间。”
“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曾经有某位受害者是你的朋友呢?你会对我失望,用子弹射穿我的心脏吗?”
隐约的不安感让菈弥亚回抱住了他:“我只能代表我自己——如果你要我做你的受害者,我会挂念活着的生命,但会原谅你那样杀害我。就像你说过的……你这样的人,做事一定都有着重要的理由。”
她轻易许出自己的性命,不是因轻贱它,而是因轻信他。
“我记得我的每一个朋友。他们的'曾经'中没有你。要是你未来那么做了……我也许依旧会爱你,但痛苦和失望不会被抵消。朋友死了、你夺去一个人的生命——我会比其中一件事单独发生更伤心。在复仇之前,我就死于心碎了。
“——可你又真的会杀了我的朋友、又等着我杀死你吗?到那时,你又会怎么做、怎么想呢?”
“我不会原谅那样的自己,并会请求你把子弹射入我的心脏吧。不过,我并不想看到菈弥亚心碎啊。菈弥亚的结局应当是正面积极的,我保证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她的舞者手忙脚乱了一番,最后向她举手投降,“而且你看,这些假设其实是没有意义的……我现在两手空空,怎么能杀得了人呢?”
“听说退出日本的黑帮要切掉一根小指才行。要是你还在为你的组做事情,之后打算怎么办?”
“那必然有什么重要的理由……我一定会找到的。”他这么说的时候也依旧是认真的。
他会是警察的卧底吗?他会暴露吗?
菈弥亚无法让自己不忧虑,但她还是笑着说“我相信你。请一定要记得——你的未来也已经成为我结局的一部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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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节预告
菈弥亚决定教她的舞者使用枪,可是她给他留了言、他却一直没回复。
她去询问和他住在一起的人们,这才知道他总在深夜不见踪影。
感到担心的菈弥亚决定做点什么……
*字数:3099
* 有调整,增加了1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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菈弥亚的舞者今天穿着不适合舞蹈的衣服。
它像是从商店的吉祥物上拆下来的,把他罩了个结结实实。
她看一眼自己的衣服——和登台时差不多的轻薄两截,转起圈裙摆会飞旋,只不过换成了小恶魔主题,还附上了蝙蝠翅膀和一根尾巴。
虽然对于怕热的菈弥亚来说这还挺合适。不过她更情愿和他匀一匀,叫他不要那么热——她都能感觉到断眉身上在冒蒸汽了。
菈弥亚走近他、发现他正调酒。和她不一样,他显然不是在东找一点酒、西找一点果汁地玩儿,他的手腕很轻地抬起,抖动杯子的动作轻盈得像某种模仿鸟类求偶的舞。
再往前走就没法看得那么完整了,于是她停下来,在最好的音乐和灯光下望他。
“极光”就是在那时靠近的。
“我有印象……”她捕捉到黑发青年的只言片语,“断眉先生,以前那杯酒是你给我的吗?”
他的神色很是茫然无助,视线像暴雨天的海鸥般在酒杯和断眉之间徘徊不定,几番犹豫才落定。
可后者的神情同他一样困惑: “我没有回想起关于过去的任何事情,如果可以的话,请详细说说’那杯酒’的事吧。”
“喝了无酒精的饮料却醉了……我记得以前好像有这样的事。而那时我好像看见了你。是你把我带走的吗?”
“——听上去是下了药。”
菈弥亚去到舞者身边,扒住那身可笑的衣服,拉得他往自己身边斜。“请问!那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季节啦、衣着啦、房间里是暖烘烘的吗?还是很凉快呢……?”
她悄悄牵住他的手,发觉它很是潮湿,像刚捂过泪水弥蒙的眼。
但他还在以平静的、克制的语调问,“请问你还记得回去以后都发生了什么吗?”
人群逐渐聚集,极光摇摇头,不再说下去。
“抱歉,让你回想到了糟糕的记忆。”断眉也不追问。他向极光致歉,目送他离去。可在菈弥亚看来,他是在为也许比现实更糟糕的想象道歉。
“我们去换衣服,然后我和你去跳舞。”她以歌唱般轻快的语调说。
断眉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而后又摇了摇:“我准备去湖边走走,你不用再等我了。”
“我想待在你身边。”
“你不必勉强自己,菈弥亚。大厅很热闹,你喜欢热闹的地方吧?”、
当然啦,我喜欢热闹的地方,我喜欢快活的人!菈弥亚想,但她的舞者如此低沉,她的心跟他一起落到深深的水底,舞会的快乐浮在遥远水面,变得模模糊糊的了。
“我喜欢很多东西,现在我最喜欢和你待在一起。我今天还没教你跳舞呢,我们可以在月光下跳……还是说你更想自己待一会儿呢?”
她有些央求地盯着他,握紧了他的手。
而他终于捧起她的手,回应她,“比起一个人待着,或许我更想和你一起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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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菈弥亚终于能协助断眉换掉这身厚壳,他的衣服已经汗湿地贴在身上。她把那身壳往上拽,看到他满是伤疤的后背。
“你不知道是不是?这儿的镜子不方便看后背。从这儿到这儿……有道很长的伤疤。”她比划不好,索性用指尖从他伤疤的这端划到那端。
就像是按中了什么开关,断眉一下挺直了背,险些跳起来:“这太近了,菈弥亚!”
“你曾经伤得这么严重……!现在还有没有哪里疼?”
“不,没有。”
菈弥亚把恶魔套装的爱心型尾尖当一根教鞭,指示着他伤口的位置,“你记得这个吗?再或者这个?”
鞭子划过的皮肤有的呈褐色,有的则比周边要浅不少。她能认出其中一些是怎么来的,但不是全部——他受过的伤可真不少。
“真没有疼。”断眉背对着她。他的耳朵热得烧红,却说“好了菈弥亚,帮我把衣服放下去吧……你是在为什么担心吗?”
“为你。”
“……如果……我不是所谓的【好人】,你会失望吗?”他的语气很平静,声音却颇有一点颤抖,总是打开的肩膀也向内收着。
菈弥亚想起那些搞砸了事情还硬撑着不逃跑的小孩。她横了他一眼,摇摇头:“不,你就是你呀,好的坏的都是你。不过。你要是做了很坏的事,就要进监狱去弥补了……你被打得留下这么多伤痕,这一定不是意外。”
她碰碰他的脸颊,想,你是遇到了什么事呢?
“……如果能找回记忆就好了,抱歉,让你为我担心了。”
“这没有什么好道歉的呀!你的过去是你的一部分,我的情绪是我的一部分,我们要接受它们……好啦!我们去跳舞吧?”
菈弥亚收拾好了衣服,绕到她舞伴身前等着他发出邀请,可他只是坐在原地,视线像是望着她,又像穿透到了更远的地方去。
“你在想什么?”她凑到他面前,直到看见他的眼里有自己。
“在想你真像一只春天的小鸟。”
“不……您是想起什么了但是告诉我。”菈弥亚的直觉这么告诉她,于是她更加往前去,几乎鼻梁贴鼻梁地观察他。
“不,我什么也没想起来!我们去湖边吧,菈弥亚。”断眉坚持道。他甚至努力自控着不把身体后倾,可随着菈弥亚越来越凑近,他最终从从椅子上翻了下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啊呀,可这样还不足够让菈弥亚放过他。
她看得仔细:虽然他抱着头翻来滚去,像是撞到了脑袋。可摔下时他的手肘分明在地上撑了一下,做了个受身又翻回正常的姿势,一点儿没伤着。
菈弥亚依旧蹲到他面前,像只小动物一样地观察他。
“您怎么看待欺骗呢?”
“嘶……骗人是不好的,但是有的时候、善意的欺骗、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才不会是没办法呢,你可不要骗我呀。”菈弥亚用力拉他起来,“你刚才就没撞到头……我看得出来!”
断眉放下手,点点头。可菈弥亚还是不放心——他会不会觉得我有接受不了的事情呢?她捉住他的手晃了晃,郑重地说:“我不会哭的。”
她手上绕着一根串着日元硬币的项链,它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她的舞伴也被吸引了注意力。菈弥亚于是把它褪下来给他看:“4枚500日元……!不过5才是好兆头吧?为什么会用500呢?”
“或许是因为看起来更富有?”
你也会更喜欢500日元的这种吗?” 他看着项链,菈弥亚看着他。她悄悄褪下另一只手上的东西——那是原本打算给他的,但大概换成更大的面值会更好。
“说不上喜欢,但也算不上讨厌。”断眉对上她的视线,也看到她的手,“可以看看你握了什么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菈弥亚于是摊开手掌。她捡到项链以后才想起五日元会带来好运的事情,于是四处找了一枚,又拆了根发绳改成手绳(正好是红色!),好方便他四处带着。
“护身符?能帮我戴上吗?”这会儿他倒是积极啦,主动把手伸到她面前。他的手腕有些细,但菈弥亚看得出来,这不是因为瘦弱,而是因为他的肌肉紧实。她做的手绳短了一点,不得不先调整了绳结,而后费了点力气才系上。
“大概没有护身的作用,但我听说这里有寺庙,看到神龛的时候你可以把它放进去,请神给予好运……好啦!”
“都搞不懂菈弥亚你到底信不信神了。”
“你呢?”
断眉举抬起手,看着那根简陋的手绳,“或许世上会有玄妙而无法解释的东西存在,但应该没有[神明]吧。”
“神不也是无法解释的东西吗?”
“世界上会存在「偶然」、「运气」这种无法用科学理论解释的东西,但是「神明」只是基于人们的愿望所产生出的情感寄托物,只是一种错觉罢了。”
原来“信”是“相信”。
菈弥亚这下能够回答他了:“如果是这一种信,那我相信神是存在的。它们是生命的一种,就像狼群的首领、蜜蜂的王后。祂们掌管我们不可见的世界,不会招呼我们这些生灵……也许偶尔可以打到招呼,但即使每天、每天地呼唤祂们,这种偶然都是不会累加的。
“……所以如果是信仰的信,我就又是不相信神的了。他们只是偶尔听到、又偶尔会帮一些忙。”
就像是亡灵节。每年有那么多的人呼唤已死的魂灵、为它们歌唱舞蹈。可会回到生人梦里的也只有极少数罢了,还有过被叫的魂灵走错了路、没去妻子梦里反而去打扰了邻居的事情。
——可除了一个更长久、一个像朝露,说到底他们和神也没有不同。
“原来你是以这样的心情去看待[神],抱歉,菈弥亚,我说了失礼的话。”她的头发被轻柔地揉了揉,“这或许也是文化差异的一部分吧?在我们看来,神并不是像风一样自由的存在,更像是某个戴上了枷锁的信仰结合体……这么说来,或许我也在信仰着某个神。”
神真可怜……!
菈弥亚抬起头。她想问,我的舞者、你是给谁戴上了枷锁?
可在那之前他就比出了[嘘]的手势,说,这是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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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节预告
突如其来的关系确定
恋人过去的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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