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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为6684
1995年的伦敦夏夜中溶化着覆盆子果酱柔和的香味,和堇花瓣上雨来过的痕迹一道熏陶出湿润甜蜜的氛围。闷热让人有些难熬,但时而会有夜风掠过湿漉漉的雪花莲,扬起窗帘和长睡裙花边冗杂的下摆。像是少女虔诚地亲吻花环,像是纤细手指划过信纸,像是轻轻合上眼睛的点到即止的梦。
十一岁的塞尔瑞弥跳上她的飞天扫帚,掉转方向让光轮2001冲出阁楼半掩的天窗。没有被编成三股辫子的及肩发披散在肩头又一绺一绺地飘在她的视野往后,夜风潮湿又柔和,当塞尔瑞弥一头扎进来时给了她一个富含露水气息的温暖拥抱。
她揉了揉被风吹得酸涩的眼睛,用一个急停让扫帚悬浮在半空中。
做这些事的时候塞尔瑞弥没有感到丝毫的犹豫,大概是恐惧早已随地面远去的缘故,就连微不足道的罪恶感都被冲刷而去,她猜想那就是叛逆的滋味,好像黑刺李还未成熟的果实,染着酸甜、青春和少许的苦涩,嚼在嘴里时仿佛每一片思想都在苦闷地颤抖。
塞尔瑞弥轻松地翻到屋顶上,月光下扫帚柄烫金的字体静静闪烁着光辉,好像是年长者慈祥、温柔的目光。她不止一次地幻想过从未谋面的母亲,她的眼睛也许是金色的,也许是淡蓝色的,但最好不是紫色的。
塞尔瑞弥听到风拂过屋顶瓦片的声音,她想那是它们沉睡中发出的梦呓。屋顶坐起来有些咯人,但却是暖洋洋的,那是几个小时前太阳来过的余温。“睡觉是不是比醒着更幸福?”她疑惑过,而后黎明的曙光应约而至,看起来实在是不近人情。
这是最后一个属于普通的塞尔瑞弥的夏夜,明天枫叶的边缘将染上九月秋日的绯红,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机车发出轰鸣吐出乳白蒸汽——她的一年级生活将从霍格沃茨开始。而她也终于要学会将自己的魔杖锁在盒子里,藏在床底下,如同将一个秘密深藏于心。
当塞尔瑞弥终于在天文课上学到她的星星们的名字时,坐在房顶上凝视夜空的平静生活已经被忘记、被她崭新的世界取代了,而她也知道,人总是在不断成长,不断忘却的。
*
塞尔瑞弥可以令沾满露水的蔷薇开出不同颜色的花,每一朵的颜色都不尽相同。但是当她面对她决斗的对手时甚至无法念出一个清晰的铁甲咒,这让她有种舌头被粘连在上颚上的感受,就好像一个无声的锁舌封喉。在她的意识清醒前魔杖早已经脱手而出,伴随着一声 “除你武器”还有一个简洁的咒语手势骨碌碌地滚进场地的阴影中。这一瞬间塞尔瑞弥有种如释重负的错觉,但很快她为此感到后悔、当她意识到这轻易的失败时甚至感到某种程度上的煎熬与罪恶。
一个从指导教授的魔杖中冒出来的盔甲护身迅速拦在她与她的对手之间。塞尔瑞弥摇晃着向后退了几步,重重摔在粗糙布满砂砾的地面上。有什么会比一场决斗更糟糕呢,她有点绝望地想。
忽然她感到一个带着体温的东西被塞进她的手里,那是她的魔杖,透过手指她清晰地感受到每一道细腻的划痕,还有花楸木独特的质感。她猛地抬起头,刚好与她淡蓝色的视线相对——塞尔瑞弥意识到即使同样是蓝色,那也是一双和自己大相径庭的眼睛。
“给,你的魔杖。”蓄着红褐色长发的格兰芬多微微地笑了,她摇晃了一下,慢慢地蹲下身来,直到她们能够互相平视。“我是莎珐伊尔,莎珐伊尔•冯•莱希特…等等,呃、请不要哭啊……”
这一次玩笑似的决斗,结局却有点幽默和尴尬的意味了——赢家花去大半天的时间来安慰情绪低落的失败者,他们彼此缔结了深厚的友谊。塞尔瑞弥再一次通过实践印证了这一点(尽管她一点也不想明白),每一个新朋友的出现都伴随着一次不堪回首的她犯下的蠢事。
*
塞尔瑞弥只想坐在三把扫帚的小圆桌前喝一杯冒热气的、暖乎乎的黄油啤酒。而事实上她也将其付诸实践了,还带上了正在走廊间踱步的缇娜•麦索提斯,但就连她也不知道这是出于什么心理——也许是一个微小的,比弗洛伯毛虫嘴里嚼着的菜叶还要小的希望,即便她知道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渺不可及的奇迹上。
最终事情演变成了她单方面地对她倒着苦水,黄油啤酒的泡沫在嘴边粘了一圈,在舌尖炸裂开的感觉香甜又虚幻。塞尔瑞弥知道她应当为她的独断感到抱歉,但是这种添麻烦的可笑的心态还是让她不禁把自己的又一次失败和盘托出。
这一次的决斗真像是孩子间的游戏,就连塞尔瑞弥被赶上台也是缘于一个可笑的缘由:她把魔咒决斗与巫师棋决斗的场地弄混了。不得不称赞她的冒失,直到面朝莎珐伊尔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又办砸了事。彻头彻尾的、完完全全——好像是在烤蛋糕的第一步就把盐当成了砂糖。
缇娜只是静静地听着,喝着她面前的啤酒。一切抱怨都结束后她把那只空玻璃杯哒地一声放在桌面上。淡黄色的浮沫沿杯壁缓慢地滑到杯底,汇聚成小汪的水渍。
“现在感觉怎么样呢?”她问。
“好多了,谢谢……”塞尔瑞弥低着头,她如梦初醒地发觉自己的失态。
“是吗,那就好啦。”缇娜偏过头对她笑了,明明身处嘈杂的酒馆里,却令人感到与世隔绝般的安宁。那实在是太过静谧的神情,让人联想到时间沿树枝滴落,小舟在林海中飘摇,而最终。一切都归于她目光中闪动的沉寂。
*
假如单刀直入地询问塞尔瑞弥,她是否知道缇娜的酒量不佳这件事,也许她的回答是肯定的。但是她最擅长的就是遗忘她“本应知道的”事情。缇娜•麦索提斯摇摇晃晃地推开椅子站起来,露出一个十分愉快的神情,她忽然感到有些惊悚,好像看到了一个克莉丝正懊恼地盯着她零分的古代魔文试卷。
“……缇娜?”
“哦塞玛,下午好,今天真是个好天气。”缇娜眨了眨她金色的眼睛,用着平缓的读诗集般的语调说,“…我在想,你会不会喜欢这个…呼神唤卫!”
闪着银光的海豚自她的魔杖活灵活现地跳出来,绕着塞尔瑞弥用游水般的动作转了一圈,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长袍下摆。塞尔瑞弥生涩地抚摸着海豚,她忽然感到有点别扭。缇娜望着她咯咯地、快乐地笑出了声。
直到这一刻,塞尔瑞弥终于确信:缇娜在酒精的作用下失去了她应有的清醒,她的沉默,她的诗集。
其实这样也不坏,一个爱说话、爱笑的缇娜…事实上,挺耀眼的。虽然她的确在笑着,但那份淡然却好像没有改变过似的,只是被她的活力稍微照亮了一些——就像是黎明将近的月亮,没有日光的张扬却分外柔和。
正当她暗暗地这么想的时候,缇娜忽然像是被施了昏迷咒一般倒伏在桌上发出巨大的响声,下巴垫着她的厚书。被她失手碰倒的玻璃酒杯慢慢地滚动,摔下桌面。
“..羽加迪姆 勒维奥萨——”塞尔瑞弥抽出了她的魔杖,用一个恰到好处的漂浮咒让那个倒霉的酒杯立在了它应待的位置。
“缇娜?你还好吗?你……”
“我挺好的。”缇娜从她的长袍袖子中抬起头来,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对她说,她站了起来好像是要走路的样子,但却迈着不稳的步子走向三把扫帚冷冰冰的石墙——塞尔瑞弥不得不抓住她,迫使她和自己一起冲进霍格莫德十一月已经褪去热度的阳光中。
实际上四五点钟的太阳已经不复它的灼热与明亮,塞尔瑞弥抬头看它的时候它沉浮在云层中,静静地凝视着这个喧哗远去的巫师村落,凝视着从蜂蜜公爵飘出来的,吹宝超级泡泡糖风铃草色的泡泡。这些泡泡飘了一路,走到哪里都看得见它们——黏在草叶上的就待在草叶上,飘到树枝间就待在树枝间,好像是蒲公英小小的、毛绒绒的种子,每一颗都寄住着一个渺小又伟大的梦。
她拉着缇娜一级一级爬上螺旋式的楼梯,杂乱的回声在楼梯间里显得响亮而又嘈杂,塞尔瑞弥讶异又仿佛早已预料到般地察觉到:她甚至不知道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在哪儿。
“够我忙一阵的了。”她想,又晃了晃缇娜试图把她叫醒——她正伏在塞尔瑞弥的肩膀上,也许正深陷在充斥着酒精的梦里。“缇娜,醒醒……你们的公共休息室在哪儿?”
没有任何回答,一只糖棒羽毛笔从她的衣袋里慢慢划落下来,清脆地摔成一地糖粉。下一秒忽然从下层渐渐传来其他人的脚步声。塞尔瑞弥用了几十秒的时间意识到又有人上来了。她抱着期冀的目光向下层看去。
那个脚步声,对塞尔瑞弥而言是十分沉默的,只有鞋跟落地时偶尔发出与石阶撞击的声音。斯莱特林黑与绿相间的长袍下摆露了出来,然后是一张面无表情的白皙的脸。
“请问一下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在哪里?呃——我有一个朋友她…现在睡着了……”
塞尔瑞弥不得不伸出手拦住了这位斯莱特林,她甚至不敢抬起头来然后完整地把这句话从头说到尾。她的视线慢慢地向上移,女孩子被漆黑手套包裹着的手指绞拧着她自己发尾,蜂蜜茶色泽的卷发在壁灯的映衬下像是在冰激凌上浇淋了一层焦糖。
“…………缇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忙带路——”她挑起了秀气的眉毛,慢慢地对她说道,“当然,只是到门口而已。”
塞尔瑞弥一瞬间怀疑起她是不是刻意为难自己——她想长袍内侧深蓝的颜色,以及她的领带她的徽章,已经明确地阐述了她并非一个斯莱特林的事实。可以的话她比起蛇来也更喜欢能够飞翔的鹰。
“抱歉,我不知道斯莱特林的口令…我是说,如果你愿意帮忙的话、可以把她带回去吗……”塞尔瑞弥侧过身来,用空余的手指了指仍然沉睡着的缇娜。对连口令都不清楚的她而言,她也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这位看起来并不乐于助人的斯莱特林身上,期望她的性格中还残留着微不足道的同情心。平心而论这简直是让一条毒蛇收起她的獠牙,转而捕食蘑菇。
塞尔瑞弥由衷地希望其他三个院系的休息室也能够废除口令用回答问题的方式进入。无论是狮环、獾环还是蛇环——尽管她曾埋怨过青铜门环的不尽人意、冰冷无情,也曾经在休息室门外度过大半个进不去门的夜晚——但如果能够通过回答一个问题来拜托这令人痛苦的处境,那实在再好不过了。
“…………。室友的话倒也无所谓。不过像你这样不清楚休息室位置的巫师真少见…缇娜也净是认识一些奇怪的人。”
其实你也很奇怪,塞尔瑞弥暗暗地想,很快她就把这个想法抛开了。因为那双金色的眼睛好像能够透过她的虹膜阅读她的思想,这样的神色她却并不陌生,她的室友兼好友(她单方面认为的),克莉丝•克里斯提尼也常常用着这样一副审视的目光看向她。
明明是金色的眼睛,却一点也不像缇娜,塞尔瑞弥无比怀念那双安静的眼睛——缇娜的眼睛。就连风也无法掀起其中的涟漪,看向她的时候有着雌鹿般的温和。塞尔瑞弥擅自猜测起来,也许这位斯莱特林的女孩子会和克莉丝成为亲密的朋友,不,也许他们会打得不可开交,直到他们躺进医疗室白色的床单。
塞尔瑞弥不知道她的预感将在不久之后实现,事实上她的思想正疯狂地转个不停,它们都快要因为尴尬而燃烧了。她感到眼眶变得酸痛,喉咙好像被塞了只冰耗子。她甚至要因为这种莫名的恶意而哭出声来了,塞尔瑞弥甚至考虑过把缇娜丢给她然后转身就跑,但是看到缇娜不被这些嘈杂声音打扰的睡颜时一种类似于恻隐和怦动的心思击中了她。
“哎,是吗……大概是因为我不是斯莱特林的学生…吧。”她喃喃地说。
“那尽量一次记住吧。并不是每个斯莱特林都愿意给你带路,我也只是恰好要回去而已。”金色瞳孔的女孩子点了点头,正当她感到莫大的赦免时她又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对她补上了一句。
“还有,最好把你的眼泪憋回去。我讨厌麻烦鬼。”
斯莱特林向她走过来,接过站立不稳的缇娜,扶着她慢慢地走向湿乎乎的空墙壁。随着一声不含感情的“蛇行”展露出了休息室的全貌。
“……我明白了…”她把那句没有说出来的回答静静地说给了没有一个人在的空气。
忽然她看见原本应当不省人事的缇娜在那个斯莱特林少女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向她回过头来,她向塞尔瑞弥招了招手。
“你没事真是太好啦……”塞尔瑞弥站在原地说道,当属于斯莱特林的压迫感远去时被她的各种情绪全部翻涌上来。缇娜露出一个一成不变的微笑,静静地看着她,塞尔瑞弥感到莫大的宽慰。
下一刻她的头又继续垂落下来,石墙严丝合缝地衔接在一起,缇娜的身影消失了。
*
“莎珐伊尔?”她截住了刚刚合上了图书馆的门扉,即将向她的休息室、沙发椅和壁炉走去的格兰芬多,对方回给她一个疑惑的表情,跟在她长靴边的一只金色皮毛的猫则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
“……你可以教我守护神咒吗?我是说…嗨,我不知道找谁比较好——克莉丝大概没时间..”
“好啊。”莎珐伊尔用着满不在乎,甚至称得上是轻松愉快的表情回答了她。而那只大猫露出一个十分生动的、厌恶的神情——好像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
“虽然我知道这不会很容易…………总而言之放轻松,时间还早得很。”莎珐伊尔伸出手来挥了挥,驱赶着那团来自塞尔瑞弥魔杖的烟雾。她正抱着塞尔瑞弥小腿的树懒守护神在沉默中也渐渐地消失,分解成银色的雾气。
“我想我大概做不到了…呼神护卫!”塞尔瑞弥绝望地对她说,随即抖了抖她的魔杖,一个模糊不清的半透明影子喷涌出来,慢慢地悬在半空中,“我总是做不到那么好。”
莎珐伊尔用她的魔杖在空中点了点,拉出一把富有格兰芬多特色的沙发椅(假如塞尔瑞弥去过格兰芬多的公共休息室,她就会知道那是他们休息室的标配座椅)。她把怀里抱着的大猫丢到椅子上,自己也坐下去,那只金毛猫恼火地冲她叫了一声,从喉咙中发出威胁似的响声。
“凯蒂,安静——说实话塞玛,如果你这么快就掌握了这个魔咒,我反而会感到意外呢。”
莎珐伊尔抬起头来,她的蓝眼睛在单片镜后面闪着柔和的光。
“我想你的目标不是击退一个摄魂怪吧?守护神——无论它本来的作用是什么,现在只需要让它闪闪发光,让它可以支撑到给你的朋友捎个口信,这就简单多了。”她轻描淡写地说着,“回想你愉快的时刻,然后挥你的魔杖——再念出呼神护卫。”
塞尔瑞弥竭力地让自己从尴尬的状态挣脱出来,她的思绪乱成一团,甚至没有一个实质性的、美好的回忆在脑海中成型。
是第一次挥动魔杖的时候?是坐上飞天扫帚的时候?是推开蜂蜜公爵大门的时候?回忆的碎片占满她的脑海,为了掩饰她的无所适从塞尔瑞弥举起魔杖,一股银色的雾——然后是一只庞然大物,一点一点地有了形状,它转过头看向她。
“梅林啊……”塞尔瑞弥喃喃地说,那是匹漂亮的小白马。
她轻轻地梳理着它的鬃毛,记忆最后的片段停留在一本厚厚的诗集上。白马温和地嘶鸣了一声,化作烟雾尽数消散了。
“噢,已经很不错啦。”莎珐伊尔站起身来,心情很好地对她说,“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再来问我,我先走了,魔咒课的论文还有得写哪——再见。”
“莎珐伊尔……!”塞尔瑞弥叫住她,慌乱下她犹豫地问道:
“你的猫——呃,它曾经是人类吗?”
“这个嘛..谁知道呢。”她无所谓地对塞尔瑞弥笑了笑,用没有抱猫的手关上了空教室的大门。塞尔瑞弥顿时感到自己又问了一个蠢到家的问题,当然如果她再伸出手去把门打开,她就会看到那只猫轻巧地跳到地上,抖了抖毛——然后长出了(听起来有点怪,但其实挺贴切的)一头金色的短发和霍格沃茨的长袍。凯蒂丝•格里德•罗德抬起头来,迎面给了莎珐伊尔一个凌厉的恶咒。
*中之人绝赞划水中。
人类是一个健忘的种族。
好事,坏事,平常事,一旦经过时间的冲刷,很快就会成为被他们遗忘在记忆尽头的散沙。
这种健忘对于人类来说或许并没有什么不好,无论经历过怎样苦痛的事情,只要将之遗忘,在残垣断壁上重新努力,就能获得美好的明天和充满希望的未来。
或许人类更乐意将健忘美化成[将悲伤的过去铭记在心底]。但是为了自己生活的更好,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将这些不幸的事情从记忆中淡化抛弃,而那些沉浸在过去的痛苦中无法自拔的人,则会被人们看不起甚至排挤。
苦痛让人类成长,遗忘让人类幸福。
然而有些事情可以忘记,有些事情则不能。
——比如对神明荫庇的感恩和敬畏。
十六夜叶明在拜访神社的山路上慢悠悠的走着,他穿着着平安时期常见的衣服,木屐与石阶碰撞发出清脆而有韵律的声响。
即使十六夜身后的行囊中带着鼓鼓囊囊的祭品,可在深夜这种微妙的时间点提着一盏红色灯笼行走在山间,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的参拜。但是十六夜本人并不在意这些,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自言自语。
“我们这次带的有西式的糕点呢,不知道东方大主会不会喜欢这种新兴的食物啊?”
他手中的灯笼似乎被山间的风所影响,火苗暗了一瞬,很快又亮了起来。
“也是啊,大主很不喜欢最近新兴的电力呢,不过吃的东西应该不要紧的吧?”
灯笼的火苗又暗了一瞬,这次时间稍微长了一些。
“神明也是会喜欢好吃的吧,不然就不需要人类的供奉了吧?那贡品当然要尝试一些新鲜的东西才对吧?我挑选的是我们都喜欢的糕点呀。”
大概是因为山间夜风大,灯笼的火苗直接熄灭了,山道上一片漆黑,月亮的光辉因层层树叶的遮挡无法到达地面,十六夜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依旧沿着既定的路线前行着。
“唔,我知道东方大主和我是不一样的,但是这种程度的揣测他是不会在意的,不用担心啦。”
灯笼的火苗猛地蹿起,火舌差点舔到十六夜的衣角,被他轻飘飘的避开了。
“哎呀,现在还在参拜的路上呢,阿燃不要这么暴躁啦,你才不会担心我呢,是吧?”
灯笼的火苗亮度骤增,倏忽又完全暗下去,这下不管十六夜再说什么话,灯笼里的火苗都没有再亮起来。
——哎呀,逗过头了,得好好哄哄才行。
十六夜停下脚步,微微有些苦恼的看了看手里的灯笼,他叹了一口气,继续往上走。他们住的地方距离永暗神社有些远,如果停下来好生安慰阿燃,估计天亮就没法回去了。
——嘛嘛,那就速战速决好了。
“好啦好啦,不说这个了,我们说些其他的事情吧?前几天我找到了一批很漂亮的粉色细绵纸,听说用这个做灯笼很漂亮的,我改天给你试试吧,给你换个颜色你心情会不会好一点呀?”
火舌终于还是舔上了十六夜的衣服,这次他并没有躲开,但那火苗只是稍稍烧焦了衣角就自动缩回了灯笼里了。大概是烧到了衣服心情变好,火苗再次稳定的跳跃着,在寂静的夜晚发出噼啪的轻响。
山里的永暗神社一如百年前庄重又美丽,殿前灯在山风中轻轻摇晃着,与夜访者手中轻轻摇摆的灯笼交相呼应,像是许久不见互相招呼的的好友。
十六夜露出温和的笑容,并不在意自己焦了一块儿的衣袖,他站在鸟居前,冲等候在那里的值夜人轻轻鞠躬问礼,对方也躬身回礼。
“十六夜大人总是这么守时,您辛苦了。”
十六夜有些无奈的看了看值夜人,“不要老是跟我用敬语啊,真要算的话,你年纪应该比我还要大吧?”他将背上的包裹卸下来交给那人,“这次也要拜托你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值夜人接过包裹,便在前面带路,一边将十六夜引往大殿,一边和他聊些别的,语气中不自觉的带了些怅然,“这些年的供奉越来越少了,也许再过些年,人们就会完全忘记这里曾经还存在过神社了吧。”
“应该不会呢,”十六夜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嘴里说的话却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冰冷,“今年就是影祸之年了吧?等经历过百夜,神社的香火还是会旺盛起来的呀。”
值夜人愣了愣,然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您不要说这种可怕的话啊,如果可以我们都更希望百夜不会出现,祝女大人为了这次的影祸可是费尽了心思,而且啊……”他站在大殿门口,又叹了口气,“待这次百夜之后,我们很可能需要跟着大主回龙宫了,这里应该也再不会有香火了吧。”
值夜人不再说话,他沉默的走进大殿,恭敬的跪坐在供桌旁,将十六夜带来的贡品一一摆放在供桌上,便带领着十六夜去燃香。
十六夜将手中的灯笼放在供桌前特质的蒲团上,将香点燃对着大殿内的塑像拜了拜,便将香插进了香炉里,灯笼里的火苗安静的燃烧着,如果仔细看,便能发现那细细的火苗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良久之后才又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十六夜重新执起灯笼,跟值夜人离开大殿,方才说道,“这些年承蒙你照顾了,不胜感激。”
值夜人转身,看着十六夜,半晌才说道:“这些年也承蒙您照顾了,这次百夜,影祸恐有变数,还请多加小心。”
十六夜欠身行礼谢过,与灯笼的亮光一起,很快便从值夜人的眼中消失了。
“竟然连东方大主的神社都被人类逐渐遗忘了啊。”十六夜这样说着,语气却并不哀伤,还带了几分调侃,“等到东方大主都离开这片土地,如果庇护人类的永暗一族也跟随他的脚步离开,那下一次百夜降临的时候,他们又该如何应对呢。”
——愚蠢又短视啊。
十六夜漫不经心的想到。
灯笼里的火苗暗了下来,又慢慢的亮了起来。
十六夜低头看着手中的灯笼,神色不由得变得更加温柔,“阿燃喜欢人类啊,我知道的,我也,喜欢人类呀。”
——百夜可就要到了呀。
“今天晚上我们就去城里吧?衣服又要换新的啦,”十六夜抬了抬手臂,示意某灯于自己衣袖上的杰作,“这次我们在城里多待一段时间,阿燃很快就可以出来玩啦。”
火苗欢快的跳跃起来,时不时故意在十六夜的衣袖上舔一下,十六夜也并不去管他。
芒月将终,百夜将至。
自由历1300年,碧水龙王赛赫尔恪斯联合了仍然流落在大陆上的龙族,发动企图统一自由圣域的叛乱。由于响应其号召的龙族潜伏在各地,在他宣布叛乱的瞬间,整个自由圣域都在同一时间陷入混乱。
面对狂潮一般袭来的龙王势力,灵族与魔妖不得不联合起来,组成灵魔联盟。
这股潮流来得快,去得也快。
仅仅14年过去,蓝色狂潮年代便接近尾声。
今年,自由历1314年,灵魔联军在李·迦喃诺德的带领之下,一路向北,准备对碧水龙王赛赫尔恪斯的蓝色王军发起反攻。
而地下龙域依旧一片平和,仿佛这些居于地底的龙族尚未知晓自己的同胞们在地上作威作福,重复着和平年代的日常作息。
在熔岩从地底渗出,流淌于群龙居所之前,无数龙族立于祭坛中央。他们的角上挂满暗紫色的麻布,从脑后绕过,缠绕羽翼。布条上则用金色的线条,绣满贤者创造世界的传说。
那年,莱特耐塔214岁,仍是萨贤的祭司。
他走在众祭司之中,六只羽翼伸展开来,披挂祭司的布束。
祭司所要做的,便是每日为龙族祈颂。他们要在天亮之前走过白石专门铺就的圣路,来到金色石坛“贤者足迹”之上,并吟诵整个世界的来历。据说萨贤曾在几万年前吩咐他们的祖先这样做,于是这项古老的习俗穿越了时间长河,流传至今。
祭司们依旧忠实地履行他们的义务,以此感激萨贤创造了她的眷族——龙。
自从天空龙域被毁,龙族被迫转入了地下。在这里,他们无法面见阳光与天空,这意味着龙族无法根据日升日落来调整自己的时间。然而熔岩却成为龙族新的计时工具:当熔岩从龙族挖好的河床渗透而出,地下龙域就明亮了起来,诸多龙族便醒来。熔岩一旦渗入地底,地下龙域失去了光源,龙族便回家休息。
赞美贤者的仁慈,神明从未抛弃她的造物。
祭坛用长方体的岩块堆砌而出,上有无数浮雕,讲贤者创造世界的故事,栩栩如生。
祭司们身旁伴着缓慢在空中悬浮的光粒子,缓步走上祭坛。
“混沌伊始,
生我无贤;
贤者起舞,
才有天与大地。
清气化萨,
浊气为亚;
二贤造物,
有生灵世世不息。”
他们集体吟诵贤者的赞美诗,晦涩繁杂的龙语在地底游走,不断叠加回荡的声音使这场赞美的仪式更加庄严。
光粒子随着歌声的高昂而逐渐升高,最后触碰到龙域的顶穹,再缓缓落下,如同四散的落雪。
“无贤长眠,
万物恸哭;
有十古神,
诞于贤者心脏。
承我哀歌,
载我悲舞;
从此世界,
有法则与万物同行。”
赞美诗的最后一个音节淫灭在空中,光粒子也不见了踪影,与此同时,熔岩河床却恰好冒出一丝红光,岩浆从地下慢慢渗透出来,往龙族所居的地方扩散。
约好一般。
仿佛燃烧的河流正是听了一曲礼赞,这才躬身将恩惠降下。
熔岩点亮了整个龙族的居所,祭司们沉默于高坛之上,待到目睹了整个地下城市的苏醒之后,便褪下了身上肃穆的紫色祭束。
祭祀仪式结束,莱特耐塔年幼的女儿冲向他:“爸爸!”
六翼的龙宠溺地敲了一下孩子的脑袋,然后将爪放在宽厚的龙吻之上,示意她噤声。
幼小的莱特暝立即安静下来,龙首挺得高高的,翅膀也张开来,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的父亲是个祭司似的。这孩子还学着退场祭司们的步伐,有模有样地跟在父亲身旁。
领头的克里道尔顿注意到了这孩子,但他并不介意。如果有更多孩子愿意继承祭司公正与奉献的精神,将克里作为他们引以为豪的姓氏,毫无疑问,这将是整个龙族的幸运。
白石铺就的道路走到尽头,仪式就算完满结束了。
这时莱特耐塔才低下头来,好让自家女儿爬上他的头顶。
“暝,你今天怎么起这样早?”他问。
被父亲这样一问,孩子才“啊”了一声,好像想起了什么要交代给自家父亲的事:
“今天有个蓝色头发的哥哥来找你了呢。”
“我知道了。”莱特耐塔张开翅膀,往他们所居住的石窟飞去:“那么我去见见那家伙,暝接着回去睡觉吧。”
“好的呀。”趴在父亲头顶的幼龙打了个哈欠。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