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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桌是在百日誓师大会那天决定要走的。
南方升温很快,我在太阳底下眯缝起眼睛听他讲话。同桌逆光而立,还未遭教导主任的推子摧残的头发在后脑勺随风飞舞,沙地上尘土飞扬,在35度的天气里渲染出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看轮廓就觉得很强啊……我在帮这个突然出现的角色立绘想大招,中间一点也没听进他说了什么。
“走之前应该留句话吧?NANA,我要去东京了。”
“连护照都没有,还是东莞适合你。”不过去东莞就很没创意了,选这一天也雷同,因为上一届就有人择此良辰吉日坐动车去那打工,走之前还大笔一挥在黑板上留言“see you again”,何其潇洒!
但是天气很热,加之我从小就有严重的英雄主义情结(或称中二病),在这一天里也在暗戳戳地期待着发生点什么。比如有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人念着咒语就出现了然后掀开我额头上的头发看有没有疤,或者是觉醒极品灵根,从此观凡人世界只觉高处不胜寒就像独自在傍晚醒来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一样感觉到浓重的血之哀……什么的。就算无法拯救世界,只要能不参加高考,那也好。
“要不这样吧,你写我要去世界尽头了,然后放学在美食大世界门口见,去吃老兵炸蘑菇。”
“那我开会的时候去哪?这根本算不上对优绩主义的反抗!”
“编个理由呗,头疼啊,一直拉肚子啊,考前压力好大一集会就想跳河啊,”我站起来把裤子上的土拍掉,“不是不逃,是有组织有纪律地逃。哦,你要是有空就帮我也搬个书吧,不是要清考场吗?”
同桌在大部队进场前溜走了。校长的演讲从音量角度来说振聋发聩,频频破音,情到深处还摘下眼镜擦拭眼角的泪水,主旨大意就是优秀的人之所以优秀,是因为他们本来就优秀,普通人想要变优秀,就要变优秀,让优秀成为一种习惯。
这种场面感染力还挺强的!我的眼睛也小幅度湿润了一下。
突然,人群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骚动,仔细一听还有轰隆隆的声音。由于某5字IP,我特别怕这种动静。爬到高处一看,只见地平线上有巨大的紫色物体破土而出,形状像个蘑菇。而且不止一个,是好几个,形成一丛,所以不像爆炸形成的蘑菇云。这几个超大巨喷菇长出伞盖之后就开始弥散紫色的烟雾,这些孢子逸散得很快,不一会儿,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紫色。
升高三之后我频繁地梦见极端天气,一般是一阵黑色的巨型沙尘席卷整个城市导致我们必须躲在家里,或者是黑色的河水泛滥如野马,淹没所有五层以下的建筑,水里还有一大群一大群的淡水鳄……怕是怕,不过如此一来也不用上学了吧!
紫色这种颜色,一出现就给人一种很神秘、很脱离日常的感觉,小面积使用会很好看。但眼下的状况只会觉得是什么古神苏醒了——巨型水稻、巨型南瓜都行啊!长什么不好,偏偏长了几个看着就有毒的蘑菇!
在前一天晚上,还发生了一些事情。
前一天白天很热,非常闷热。就是那种穿什么衣服都会马上被打湿,干了之后在背上留下一圈白色盐粒的闷热。好在夜里还能降温,同桌提议晚自习后去操场看会星星。
学校远离城区,适合夜观天象。当晚,星汉灿烂,凉风习习,我俩把校服外套脱了垫在看台上,手边还拿着卷子,以防被夜巡的老师认定为形迹可疑,正在行校规不能容忍之事。
说话难免口干舌燥,不过其实做了那么久同桌,平均到每天的份上也没有那么多话要说。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事先在小卖部一人买了一瓶打折鲜奶,刚从冰柜里拿出来,一瓶有五百多毫升也就是一斤。
清晨,我回到座位。
“窜了?”
“窜了。”
但是校长说得好,将来你回顾过去,一定会感谢当年努力的自己!拉无可拉的我喝了一些电解质饮料,没有吃什么东西,因此暂时在接下来的人间炼狱逃过一劫。
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我不想把这个场面记得太清楚,也不想具体说谁做了什么。大家吸入孢子之后,身体的某处闸门猛地打开,反应快的以百米冲刺之势奔向厕所,但厕所容量有限,其他人只能绝望地解开裤子就地蹲下,或者是连解裤子也来不及。有人一路狂奔,奈何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提着裤子化身涂地的喷射战士,有人贴着墙角蹲下,但再也坚持不住,捂着肚子发粪涂墙。厕所早就堵成了网络上说的那种西北的旱厕,保洁阿姨戴着口罩冲洗,从她露出的两只眼睛里可以同时读出愤怒、疑惑、疲惫和无可奈何。
其实我也差点沦陷了,因为水比固体更难把住。但我看见阿姨淡定的神情,心中了然,马上从口袋摸出一只防尘口罩戴好。
回教室的路上,我碰到显然是刚换过裤子的班主任,为了维护师长的尊严,只得故作松弛地说:“这下我也shi到淋头了……”
“现在是关键时候,触霉头的话不要说,这
叫shi来运转!”班主任如临大敌,马上打断我。
傍晚,老兵炸蘑菇没有出摊。美食大世界只有操场的一条直道那么长,各种小车摆在一起显得拥挤。平时我们总是买了拿到看台上吃,当天对着色彩丰富宛如刚遛过一万条吃撑了的狗的草坪也没这个食欲。我在一丛灌木背后发现了狂吐不止的同桌。第二天,模考延期,学校规定进教室前要签字确认自己已排空,到了中午则排队进厕所吃从家里带的饭,每个人都像年级主任之前倡导的那样夹紧了屁股在努力。尖子班的尖子生比较幸福,可以选择去校医院吊营养液。第三天,小卖部开始推销成人尿不湿,成衣店的橱窗里开始展示开裆裤。
也不是没有人寐过神来(数学老师喜欢这么说,通常都是因为这时候我们没跟上他的代换过程),但人很难全天候戴口罩,况且街上出现了一批穿白大褂的蘑菇伥鬼,专挑做了防护的人注射提取液。吸入孢子尚有反应时间,勉强能花几秒钟做出to pee or not to pee的抉择,注射则很直观——这些人跑得都特别快,否则白大褂就不再是白大褂了。虽然很难理解他们的动机,但是每次出现异变时总会有灭世派,或许他们只是不想在这种极端环境里继续上班,所以选择了在自己感兴趣的组织里无偿加班,末世文里都是这么写的。
背书的时候同桌又提出要走,不过这次他是想去县城的尽头解决紫色蘑菇。县城几乎是我们生活的全部,放在地图上它很小,住在里面它又那么大,紫色蘑菇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人们派出过挖掘机也试过炸药,但弄走一块又长出一块,收效甚微,于是转而探讨如何确保高考如期进行。看样子每个城市都有,但是这几天各个老师都在告诉我们,你难,大家都难,只要抓住机会就能弯道超车,化危机为转机!
我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我们等得太久了,久到都快不再是高中生了。
我们请好了假,口径是相约去寺里烧香。县城边上有一个寺很有名,取鲤鱼跃龙门之意,升学的人很爱去。中考之前我去过旁边的土地庙,看见里面很破败,和寺里截然不同,心说土地神应当很无聊,于是摸出口袋里没有吃的糖拍在供桌上,双手合十在心里唱了一首《牵丝戏》。
这次还没到该烧香的时候,根据大家烧香的频率,如果光靠烧香就能把我们从这种情况中解救出来,奇迹早就发生了。
同桌两天没洗头了,我的头发也被汗粘在一起,我们决定在出发前再吃一顿挚爱的老兵炸蘑菇,要孜然和酸梅粉双拼。老板很敬业,过了两天就又出摊了。白大褂们近不了他的身,果然好身手!
“其实我爱人比较厉害……”老板羞涩一笑。
话音未落,老板旁边站起来一个身材粗壮又结实的阿姨。原来阿姨也是老兵,为了方便,后文还是将老板称为老板,而将阿姨称为老兵。
“这火怎么打不着?”老兵说。
“哎,我看看……”老板也蹲下去。
“我们去杀蘑菇,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先别留我们的啊。”我觉得有必要让老板知道。
“那个紫色的?”老兵说,“两个小屁孩能干啥?我也去。”
老兵现在在为科研机构工作,平时一般在各种无人区监测蘑菇生态。老兵说,这种紫色的蘑菇很古老,一小部分科学家认为可能是这种蘑菇的大量增殖导致了恐龙灭绝。
签了保密协议的老兵嘱咐我们不要声张。总之,根据这种假说,恐龙们的巨型粪便覆盖了各种植物的叶子,导致它们很难进行光合作用,腐烂之后成为了蘑菇的养料。这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蘑菇。首先灭绝的是草食类,接着是肉食类和杂食类,最后剩下了一些叶子尖细的植物。
我们打了车,新换的坐垫很干净,但角角落落都暗示有人在此地拉过。老板蹬三轮车送我们。老兵背着装有柴刀的鱼竿包,手里拖把舞得虎虎生风,对沿途遇到的白大褂形成有效威慑。幸好他们有所忌惮,还没有研发药物弹和药物弩。
“没事儿,我有抗体。”老兵说,“这吃点能止泻,不知道具体是多少。吃多了怕是又要拉。”
“阿姨你怎么不早说?”我差点流下两行宽面条泪,发现老板先一步心疼得眼泛泪花。
“说了就麻烦!”老兵一脸复杂。
若干年后我和同桌在夜市小吃摊吃一块钱一只的漂白生蚝,他如此记叙当时的场面:
那个下午,残阳如血,河面波光粼粼,倒映出一行人决绝的侧影。他们眉头紧皱,早已下定某种决心要反抗这残酷的命运。
“还残阳如血嘞,那空气都紫成什么样了,紫色叠红色是不可能变成正红色的好不好?”我大嚼水煮毛豆,好不畅快,一扎果酒下肚打了好几个嗝。
那个下午,残阳如没落贵族酒窖中的最后一瓶干红,打碎在河面上……他用中指推了推眼镜,更正道。道路上一片寂静,人们行色匆匆,他们的精神世界像我校烂尾的图书馆背后一样荒草丛生。巨大的紫色蘑菇遮天蔽日,连星辰也为之失色。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蘑菇静静地俯视着这样一群命运的挑战者。
打头阵的是一名神秘的女子。以海豹突击队的标准而言,她身材曼妙,刀劈斧斫的面部线条如堆满白雪的乞力马扎罗山。她往身后倒着停放的三轮车上一站,身后穿军绿色汗衫的男子摸出遥控器按下按钮,车厢霎时弹起,将她发射至蘑菇的半山腰。半山腰有新长出来的蘑菇伞,看上去就很滑,女子在蘑菇柄用力一蹬,借势又飞上约莫半层楼高,将柴刀狠狠钉入两侧,这才稳住重心。
我也记得,那柴刀真是宝刀!刚拿出来就能看见。刀身厚实乌润,刀刃寒气铮铮,这会刀头以一种刚好的曲度扎进去,老兵不用力时扎得稳,手腕一偏就爽利地把那块削下来,离那么远看不到切面,但蘑菇片片落下如同春樱飞雪,弄得我有点儿想吃刀削面。老兵带着样本下来,让老板先炸点给我们吃,先不要戴口罩,便意函数图像一到最低点就马上住嘴。
不知道是高考先来还是蘑菇先爆炸,反正马上就要世界末日了,我们仍然站在小吃车前面吃特供版本的老兵炸蘑菇。杏鲍菇多汁,金针菇酥脆,平菇柔滑鲜美,但这种紫色蘑菇又是一种在这些之上的迷之存在,一开始吃觉得又老又塞牙,但配着椒盐粉层层叠叠地泛起点香味,再加上渗入蘑菇肉的香醋,油而不腻,酸香爽口,丝丝入里。突然间我觉得有点腻了,而我的肚子也不再抽搐了,我放下手里的竹签,发现老板和同桌的两双泪眼。对,我希望这是世界末日。因为一个新的世纪要诞生了。
老兵叹气:“早知道当时带你去就好了。”
“要不,这段时间我们干脆就在这摆摊算了,正好慢慢研究。你不是还在休假吗?”老板说。
老兵正要点头,背后突然响起剧烈的爆炸声。携带孢子的浓稠液体从她劈开的缝隙里嘟噜噜地喷射出来,比之前的烟尘还恶心。河边原本有个人在钓鱼,见状也开始收拾东西。
“这什么啊!”我都懵了,这东西怎么进化成福寿螺了?我刚才吃的就是螺肉切片么?而且和很多游戏里一样,蘑菇主体开始律动,像是突然长出了巨大的心脏。如果有一柄足够长的剑,应该就能刺穿它了吧!显然老兵也是这么想的,铺面收拾好之后她飞身跃入,剑指其心,化为融入暮色的一道黑影。但蘑菇硬化了!我远远地听见令人绝望的清脆声响,这声音特别耳熟,让人想要大声呼喊:该磨刀啦——!
蘑菇像吐西瓜籽一样把老兵吐了回来,然后分裂为原来的两倍,乃至四倍,隐隐有分裂为八倍的趋势,看来刚才刚好在最敏感的时期刺激到它了!
情况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知识范围。好在我平时屡屡陷入不得不联连蒙带猜的情况,此时更是拉上同桌这不学无术的一起高速运转:
“你不是很擅长这个么!分析一下蘑菇的成因啊!”
“这不就那几个原因吗!”同桌在一阵特别烘托气氛的狂风里呼喊,然后因为进了沙子开始揉眼睛,场面一度撕心裂肺得像生离死别,“问题是这些都是环境因素,是外因好不好!最重要的根本就不是这地方有没有天敌适不适合什么的,而是它!到底是怎么到这的!到底怎么就长这么大的!啊啊啊啊啊它还在长!!!!!快用你无敌的****想想办法啊!”
“我怎么知道!它就是冒出来了呗难道是我让它长出来的!?今天肯定复习不成了!”我想哭,事到如今我才明白,我只是不想考试,不是希望世界毁灭啊!我每天都希望一睁眼发现已经考完了然后把几大箱书拿去卖钱!
等等。
在我拜托同桌帮忙转移的纸箱里,有一本量子力学,还有一本王阳明心学。王阳明心学是同桌的,量子力学是我从隔壁班借的。人嘛,到了特定阶段,就会痴迷一些听起来玄之又玄的陌生大词,说起来感觉很酷,什么什么定律,什么什么原理,什么什么法则……而同桌居然对历史老师的说辞深信不疑。
在这紧要关头,我突然冷静下来。可能是因为每次月考前广播都放《向天再借五百年》,虽然没有帮我在考场上多争取一点时间,但是现在真的多给了我几分钟。同桌真的觉得王阳明心学描述的是量子纠缠,因为历史老师如此解释:心外无物,我心即是宇宙,虽然此刻我在此处论道,组成我的一部分量子却正漫步于宇宙边缘。我与同学们的师生情,同学们之间的友情,可能就是长期处于同一空间,量子纠缠的结果。
我不相信,但此刻我尝试去理解。眼下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百日誓师的前一天。啊,对了。百日誓师的前一天,我希望世界毁灭。
我希望非日常的东西出现,打断这无望的等待。我希望我是特别的。我希望世界要毁灭了只有我知道解法而我一定会去解决,我希望我相信的正义、勇气和热血是真的,我希望天真的是蓝的,草真的是绿的,我希望新闻播报的是真相,我希望必须诚实、善良、尽可能遵守规定这条原则永远不改变。
我等了太久太久,其实我希望过无数次,但外星人没有接收我的电波,魔法部没有给我回信,长眠地底的恐龙没有给我血统的感召,只有这蘑菇,也许只是角落里的一小丛,它恰好与我心灵相通。当然,蘑菇没有心灵,但我觉得说量子好奇怪。
我该把它送回去了。至于具体做法,虽然这是最重要的,但它实在太难用语言描述,就当是使用超能力改变了因果吧。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发挥过这种超能力,大概是成年之后失灵了。而且那次之后我睡了好几天,刚好睡过一次小测。人们慢慢痊愈了,止泻药补货了,白大褂们一夜之间消失了,就像一个梦。
因为解决方式过于惊人,当时的监控录像被封存,我们几个(包括钓鱼的人)签了保密协议,不过还是得到了表彰。我们那届出人意料地考得不错。因为这事,我和同桌高考都加了几分,但于事无补,我从一个中规中矩的专业毕业,拿着一份不咸不淡的工资。在后几届的学生中倒是流传着我俩的事,据他们的老师说,我们虽然成绩不是特别突出,但是从不迟到早退,上课前一定会帮老师擦黑板,在校期间特别阳光开朗热爱集体,还经常相约锻炼。
这种时候学生们就在下面热烈地讨论我们谁推倒谁。说实话,在论坛上刷他们编的传奇故事还挺开心的,但看到这种部分真想自戳双目。
大学时我们没怎么联系,因为同桌学了一年哲学不太满意,第二年转到计算机系去,还留学去了个和这边昼夜相反的鸟不拉屎的地方。再见到他时,他已是连在夜市上豪放地吃烤串都会被要微信的男娘。
“唉。”我说。
“好想再吃一次老兵炸蘑菇啊。”同桌说。
负三层的地下车库冷得像个停尸间,感应灯坏了大半,剩下的几盏滋滋作响,投下支离破碎的惨白光圈。我赶到时,柯本正像摊烂泥一样瘫在科迈罗的机盖旁,那身铅灰色西装被载货滑道里的油垢蹭得黑一块紫一块。
“起来,柯本。这儿不兴冬眠。”我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膝盖的旧伤在刚才的撞击下开始疯狂抗议,每一次挪步都像是有人在拿生锈的锉刀锯我的骨头 。
他抬起头,眼神涣散,嘴唇抖得能打出一串摩斯电码:“她……她是圣特莱沙人的鬼魂……他们回来索命了……” 。
“圣特莱沙人是吃肉的,不是吃鬼火的。”我粗暴地把他塞进副驾驶,动作并不温柔 。科迈罗的V8引擎在点火的瞬间发出一声如困兽般的低吼,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静谧的车库里显得格外张狂 。
我猛打方向盘,轮胎在光滑的水泥地上磨出尖锐的叫声。后视镜里,针塔那两名外骨骼保安终于追到了电梯口,但他们没有开火。或许在他们的逻辑回路里,比起死掉的董事,一个被劫走的活口更符合某种复杂的避责程序 。
车窗外的芝加哥正陷入一场大面积的电力瘫痪。EMP的余波像一场无声的瘟疫,熄灭了半个城区的霓虹,只剩下远处工厂烟囱排出的暗红色火光,在雨幕中幽幽闪烁,像极了那个杀手的电子红眼 。
“你要带我去哪儿?回诺兰那儿?不,我不能回去……”柯本突然尖叫起来,死死抓住仪表盘上的空酒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
“诺兰的宅邸现在就是个写好了剧本的戏台,你去了就是等谢幕。”我冷冷地斜了他一眼,“既然你说她是编剧,那我们现在得去个剧组找不到的地方。” 。
我驾着车在错综复杂的第七协议区穿行,这里是芝加哥的盲肠,充满了报废的齿轮、流浪的义肢和永远不散的化学雾霾 。科迈罗的避震器发出痛苦的呻吟,每一次颠簸都让仪表盘上那张沙兰士餐厅的贴纸颤动不已 。
半小时后,我把车停在了一处废弃的电镀厂后门。这里曾是“暴风蝶”计划早期的一个外包车间,现在只剩下被酸雨腐蚀得千疮百孔的铁壳。
“下车。”
我带着柯本钻进了一间满是机油味的地下室。这里的墙壁上贴满了发黄的力学图纸,一台老旧的特斯拉线圈机组在角落里发出沉闷的嗡鸣,那是这片废墟里唯一的生机。
“现在,柯本。趁我还没把你交给圣特莱沙人换赏金,把‘基因数据篡改’的事说清楚。”我把那把报废的电磁枪拍在工作台上,带出的铁锈末迷了柯本的眼 。
他瑟缩在旧转椅里,影子被昏黄的灯光拉得很长。“那不是我的错……是诺兰!她想要更完美的‘适应性’。外籍劳工的身体素质比本地人强,但他们的神经系统对联邦生产的驱动程序有排异反应。”他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狂热,“于是我们修改了底层协议……把人类的本能痛感转换成了数字信号。他们不再感到累,不再感到疼,直到他们的心脏因为超负荷而像保险丝一样烧断。” 。
“这就是‘暴风蝶’?”我的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一刻,我想起了葬礼上被焚烧的笔记本 。
“不……‘暴风蝶’是失败品。那是第一个试图反抗程序的实验体。她切断了自己的神经接口,带走了原始数据……我们以为她死在那场大火里了。”柯本捂住脸,泪水顺着指缝流出来,冲刷掉脸上的油垢,“但那个杀手……她的攻击方式,那是只有‘暴风蝶’才会的军用格斗术。她回来了,她是来清算那些数据的。” 。
我沉默了。地下室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充满了腐朽的味道。我走到破碎的窗户边,看着外面漆黑的雨。
就在这时,我怀里的终端震动了一下。是瓦尔多夫发的加密邮件 。
附件里只有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那是诺兰教授的实验室,在蓝光频闪的培养皿旁,坐着一个戴着兜帽的身影。那个身影正从容地把那截机械手指接在自己的断臂上,而诺兰则站在一旁,像是在欣赏自己最完美的杰作 。
我感觉到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该死。”我啐了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沫 。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杀手的后颈会有和诺兰耳钉频率一致的接口。这不是一场刺杀,这是一场演习,或者说,是一场精密的回收行动。杀手是诺兰放出的鹰,而柯本,只是这只鹰回归后需要的第一顿美餐 。
“柯本,穿上你的西装。”我转身抓起桌上的特斯拉线圈枪,尽管它现在只能当个锤子用,“周五还没到,但你的剧本提前改了。” 。
“去……去哪儿?”
“沙兰士餐厅。既然芝加哥已经没活人了,我们去问问死人该怎么办。” 。
我拉开科迈罗的车门,冷风再次卷着酸味袭来 。远处的夜空中,同盟国军警的无人机群依然在密歇根湖上盘旋,探照灯的光束如同上帝愤怒的指尖,划破黑暗,却照不透这层层叠叠的血肉与钢铁 。
审判确实将至,但执行官的名单里,还没写上我波·斯皮瓦克的名字。
作者:五朵云
免责mode:笑语 求知
朋友毕业后远离家乡,来到我生活的城市工作。我们在初中认识,高中更是上下铺的室友,但上了大学后就没有再见过面,如今互通地址之后发现居然隔得不远,我于是邀请她到我的住所小聚。
和中学时相比,她看起来没有太大变化,在陌生的环境中还是颇为胆怯,看来社会还没来得及在她身上留下太重的印记。我没有读研,比她早好几年工作,于是以过来人的身份分享了不少租房生活的经验。她听了表示十分受用,当场打开备忘录罗列需要添置的物品。临别,她还和我约定,等她把住处收拾得差不多了,也要邀请我过去坐一坐,权当教学成果验收。
终于等到一个周五,朋友的消息传来,问我周末是否有空,我欣然赴约。
她在一家国企工作,住的是单位宿舍,带独卫和阳台的单人单间,只是面积稍嫌小了一点,也没有配多少家具。
一进门的玄关区,右手边是卫生间,左手边就是开放式的厨房,和里间用垭口隔开。垭口左边她放了冰箱,紧紧挨到厨房的台面,严丝合缝如同定制一般,大概这个空位也就是这样设计的;再往里走,墙的另一侧却是一个大纸盒子,里面堆着一些家纺品。
我失声笑出来:“这是什么?”
朋友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说:“冰箱的包装盒……一直没扔,有些要换洗的大件就先堆在里面了。”
我有点惊讶,印象中她还是很爱干净的。“不太好吧?我听说快递箱一般都挺脏的,可能还有虫卵。要不要我等下出去的时候,就帮你扔掉?”
“喔,不用了不用了,最近是因为下雨,我怕被子洗了不干,过几天出太阳就洗掉。到时候我自己扔,放在门口其实就会有人收的。”
我听她这么说,也没有再坚持,随口问道:“那这个地方,你原本是准备放什么的?”
她好像被问住了,懵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放个小沙发怎么样?”
说实话,那里夹在墙壁和衣柜之间,看起来很压抑。但我感到她对此很有兴趣,也没有扫兴,只是附和了两句。
除了那奇怪的一角之外,朋友的宿舍布置得很温馨,小小十几平米的空间里,硬是腾出了一张泡茶桌的位置。我坐在茶桌边喝着她泡的茶,听她吐槽工作中种种不顺心的地方,最后话题总会转回“好想回家”上面。我问:“既然如此,当时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她叹了口气,说:“真要回家,大概又想一个人出来住了。其实只是想回到小时候而已。”我们相对苦笑,都觉得生活不易。
大概是独在异乡,没有什么别的亲人朋友,后来的一段时间里,她常常找我聊天吃饭,我们很快恢复了过去的友谊。我感到自己有点喜欢她,但碍于她的工作,一直没有下定决心表白,只是借着朋友身份的掩护,和她一起度过了许多亲密的时光。
通过社交媒体,我知道了她的生日,于是提前买好蛋糕和礼物蛋糕,准备要给她一个惊喜。那天我提前了半个小时下班,到了她们单位的宿舍,门禁很松,也不必找她帮我开门,我得以在她毫无预备的情况下敲响她的房门。
她来开门时,看到我手中的蛋糕,果然显得非常开心,到把我迎进屋,神态却突然有些不自然。我问她:“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在玄关站了一会儿,还是带我到小餐桌旁边坐下。我一转身,就看到那个巨大的冰箱包装盒还突兀地占据着衣柜旁边的位置,里面堆满被子枕头。
我错愕地问她:“怎么这箱子还在?”
她避开我的目光,着迷一般看着那个纸箱:“我在里面睡觉。”声音轻得就像一句梦话。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她反倒又开口了:“你不觉得,它看起来……很安全吗?”
我说:“可是……”我脑海中涌出一些陈词滥调,比如卫生啦,睡姿健康啦,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们一起吃了蛋糕,也像平常那样分享近期的见闻,可我总觉得朋友今天心不在焉。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和我说话时涣散的注意力,似乎全都集中在那个纸箱上,只要它进入视野,她的脸上就会露出梦幻般的神情。
要离开时,她估计注意到我也一直盯着纸箱,竟然向我提议:“你要不要也试一试?”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她说:“在里面睡觉。很舒服的。”
我差点维持不住表情,一边笑着打哈哈,一边有些仓皇地出了门。
那个生日之后,我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去找过她。我有点害怕,又说不清在害怕什么。
两个月后,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朋友的父亲打来的。电话中他告诉我,朋友两天前失踪了,没有去上班,宿舍也没有人,任何方式都联系不到。单位查了宿舍的监控,发现她从三天前进过宿舍之后就再也没出来,也没有其他任何人进去过。再往前,最后一个进过她宿舍的人就是我。
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一半是为朋友担心,另一半则是为我自己。我这个人生性怕事,断不愿意和公检法扯上半点关系,但心里残存的那一点情感和良知作用下,还是尽可能把我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了她父亲,表示了同情,又问了问现在的情况。
他说,他们夫妇已经到单位去过了,也到过她的宿舍,但只看到一只猫。
猫?我不记得她养了猫。
可能是这两个月养的……猫很亲人,揪着我们裤腿不让走呢……
我心里有了一个荒谬的猜测,但又不敢说出口,只好和他不痛不痒地聊了两句,就急忙挂断了电话,然后立刻奔向朋友的宿舍。
门虚掩着,锁已经被敲掉了。我推门进去,屋里的猫被惊动,从那个大纸箱里跳出来,对着我大叫。
我蹲下向它伸出手,它急切地跑过来,在我手边磨蹭。我问:是你吗?
她立刻不乱动了,定定地看着我,轻轻叫了一声。
作者:米琪雅
标题:春日恩返
青莱系列的第三篇,不用看前文可以直接看,
因为这个月又在疯狂生病,所以想写点小童话类型的故事。
如果读完愿意再看一下前文,(感觉看完这篇再看前文更好懂一点,前面的两篇还是太隐晦了otz)
青莱往事: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410281/
渴鹿阳焰: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647306/
细密的雨声。门口那过分繁茂的垂柳在风雨里反复扫刮着她的窗户,就像在於容慧的太阳穴上跳舞,一向没有起床气的容慧也无端生出几分针对春日的敌意。
“一恨春雨阴寒,二恨过敏鼻炎……”
她眼皮已经掀开了两分钟,灵魂还没准备好钻进躯壳里,直到她的鼻子先一步大惊小怪,让她感到鼻腔变得狭窄,被塞住似的有点吸不上气,她才把半截身子从被窝里竖起来。
好眠已经被冷雨扰了,於容慧遂去抽屉里翻找氯雷他定和布地奈德,顺便确认了一下药盒里的滴眼液。随后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才三点四十,窗外被昏沉的灰黑夜色包围,像罩了一层灯也穿不破的蒙蒙雾霭。
柳树的叶影又挑衅般在雾霭中摇动,让室内的黑浑浊地流淌。
她感到鼻子舒服一点之后,换了件厚点的睡衣,重新躺回到床上。合上眼睛之前,细细地看了一遍房间各处,没有看到那个顶着半长不短的灰黑色头发的少女,于是心脏也不知是失望还是放松地缓慢沉潜下去,心跳在如夜色般穿不透的睡意里变得悠长。於容慧想,大半个月没见到蕙仙了。
於容慧从十年前那场似真非真幻做蝴蝶的长梦醒来之后,便开始时不时能在现实生活中看到蕙仙,那孩子还是十五岁时的样子,长度在耳下一点的头发蓬松杂乱,粗野的眉毛充满活力地扬起来,就像从未从生活离开过那样对容慧打招呼:想我了吗?
初时於容慧难免疑神疑鬼自己疯了,但蕙仙幻觉极有眼色,倒也从来没有让容慧在生活中神情恍惚的出糗,或陷入更危险的杀机。于是她从胆战心惊逐渐变为心平气和,接受自己的特殊。直到第二年体检,医生发现她右眼有黄斑变性,她自己怀着疑虑又含糊其辞地问了问眼睛的病变会不会导致幻觉,才知道世界上竟然还有“邦纳症候群”这种疾病。
简明扼要地说,因为视力受损,大脑无法得到正常的信号而在视野区域产生补位图像,患者会在神志完全清醒、深知视觉异常的情况下看到鲜明的幻觉。
永久失踪在山洪中的少女,就这样在六年后的友人身边复活,阳光明媚,天朗气清。
容慧拿着红色的雨伞出门上班,抬头看了看云层的态势,可一点儿没有阳光明媚的样子,她把小佳送给她的雨靴穿好,感觉心情也为之提振了一些。地上掉落了大片的白玉兰花瓣,好像一只只白鸽的影子被拓印下来,她的靴子踩过一片,感到极轻微如气泡在脚下破裂的微妙触感。
她看到转角的纸箱里蹲踞着一只正在舔毛的狸花,想了想,将伞张开盖在纸箱上方。就算在这恼人的断续小雨里给猫儿们的乐园一点遮蔽吧。
下班后再回到小区门口,厚重的云已随风散开,绚烂的晚霞烧亮了半天天空,把将沉的落日圆融地含混成一片温吞。
前几天没下雨的时候,小区里的雪柳、海棠和玉兰一口气都开了,光看着花枝在风中摇曳的样子,真如天宫玉屑琼楼妙雪,就像要为这白白粉粉的东君胜景再添点色彩,小区门口修过枝的紫荆也从粗大的枝干上绽出鼓鼓囊囊的紫色花苞。
早上这些猝不及防被雨水袭击的花瓣滚染了一身泥浆,现出楚楚可怜的样子,现在在夕照的加持下,反而更生出不似人间的妖艳美丽。於容慧在这等美丽的辉光前停下了脚步。
那把小巧明亮的红色雨伞前,蹲着一个少女,灰黑色的中长短发,挽起的裤脚上满是泥泞,她还背着当年的书包,专心致志地看向纸箱里面。
像是听到了容慧回来的声音,汪蕙仙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露出爽朗的笑容:“你回来了呀。”
於容慧轻轻点了点头,也学她的样子一并蹲下来去看,被伞遮挡住的小小纸箱里,一只三花和一只橘猫正交叠着睡着,耳朵和尾巴时不时地动一下,她再看着将猫猫包围的若干小东西,有棉花制作的布艺小鱼,有不知被谁拖进来的白玉兰的花瓣,有极有弹力可以被拨来拨去的小球,有扎成束的狗尾巴草,像是指望过路的野猫们自己逗自己,最离谱的是还有两三枚硬币。容慧不由得笑了,心道这算什么,猫猫给的房租吗?
汪蕙仙语气轻快地说:“碎猫球说很谢谢你。”
头三个字她的发音用回了青莱土话,讲得又有些含糊,容慧试着重复那个名词,依然不得要领,只能大概在心里勾勒大概是碎猫球这三个字。
“那是什么?不是,为什么要谢谢我。”
“因为这个纸箱是你放在这里的呀,笨蛋!”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於容慧去丢可回收垃圾的时候,因为层层叠叠的各种东西摞得太满,便有一只箱子啪地一声掉在这个檐下的转角,等她把手上清空回过头想再捡起来,已经有只大黄胖咪毫不客气地钻了进去,看她走过来,还无辜不解地仰起头看她。
等再晚点出来看,纸箱里的猫已经呼呼大睡,还有人在纸箱旁边摆了水碗。于是在全小区的老老少少纵容下,这个纸箱(质量还颇不错)莫名其妙变成了猫猫娱乐小站。放入纸箱里的猫猫玩具也不知不觉地增长了起来。
如果自己不养却用这种方式招待野猫,感觉好像有点怪怪的……容慧心里偶尔也会闪过这样的想法,但终于她什么也没有做,倒是有一次看到纸箱上方贴了张纸写:“正在抓捕绝育”,过了几天,消失的猫猫顶着缺了一角的耳朵继续大摇大摆地回来在箱子里玩,她也见过平常讲话冷声恶气的阿婆,一脸不好惹地给纸箱缠了一圈胶带加固。
这样想着,容慧就更不好意思了,摆着手说:“不不不不这里最不值得被谢的就是我吧!”
汪蕙仙的眼睛漂亮地眯起来,很愉快:“碎猫球要谢的呀,她很高兴。”
“所以说碎猫球是什么啦……”
这下连蕙仙都作出苦恼的怪样,一副明明知道但讲不好的表情:“就是意外逝去的猫猫狗狗还有别的小动物残留的……甚至还有人类的残留,最后破破碎碎地拼合在一起的东西……哎呀你看。”
她伸出手指让容慧的视线集到这边来,只见刚才还睡在纸箱里的猫猫跳出纸箱,柔韧极好地伸了个优美的懒腰,长弓形的身体在夕阳的光照下拉伸出更长的影子。那影子长到容慧的脚边,就像从中又孳生了更黑更浓的影子,仿佛有很多只细软的脚和很多根杂乱的尾巴的什么东西,怯怯地沿着影子的路径凑到容慧的身边,发出她疑心是自己妄想的“咪呜”的声音,亲昵地蹭了蹭容慧的手指。
於容慧惊讶地捂住自己视力损伤的那只眼睛再看,那只跳出纸箱的猫已经咪呜咪呜地跑远了。
“我可不信你啊,蕙蕙。”容慧拖长了声音,轻轻地说,“小时候你最喜欢胡说八道,回家的山路有声音,你就说是风里路过的什么东西在讲话,山道上的石像,你还说和他讲话讲多了能活过来,你骗了我半辈子呢。”
汪蕙仙还是笑:“早就不到半辈子了吧!对了,碎猫球还说,你窗前那棵柳树故意扰你,是因为气你春天这么好,总是不开窗来看,回头偶尔开开窗户,就不会再多烦你了。”
容慧干脆利索地站起身,朝自己楼栋前那棵垂柳望去,对方随着微风轻轻摇摆,枝条细软,不知是认可还是不认可。
“好。”容慧将不请自来的蕙仙抛在身后,回家打开了窗户,黄昏时候下班放学的家家户户陆陆续续回来,不算吵闹但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立刻涌进了自己的房间,连阳光都像有魔力似的,让浮躁的灰尘都一一落了下去,容慧觉得像被某种力量抽取了这不到半小时的生命,被温柔地凝练成一方琥珀。
她将手伸出去,能感到柳树的叶子轻轻触到掌心。她心想,确实,偶尔开开窗户也不错。
这好天气持续了不到两天,又开始下起不干不脆缠绵的季节雨,这一次在深夜中感到轻寒的凉意时,容慧将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感到脸颊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窸窸窣窣地蹭了蹭,于是嘈杂的雨声也像安静了两分,一向跟着聒噪的柳枝也静默不语。
她舒服地翻了个身,陷落在醒来也不会想起的梦里,她和汪蕙仙在春日的青莱山林里嬉笑打闹,比她们小五岁的蕙真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跟着,青莱没有花,但海棠、玉兰和雪柳的花瓣肆无忌惮地在她们周围飘散一地。
作者:魇
评论:笑语
题目:一个讲故事的故事
帷幕拉开——你看不清帷幕的颜色,但并不妨碍你人类的眼睛能看到它徐徐向两侧退去——你坐着,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桌,也许亚瑟王当年用过。一束光从头顶打下来,打在同样坐在圆桌边,但和你形成了直径的人身上。
“我是一个神话故事。”那个人说。
你在故意制造的话语停顿中仔细打量,这人穿着层叠的毛皮,系带似乎是动物的筋,也可能是植物的茎,垂到胸口的头发乱糟糟的,中间夹着一些牙齿和闪亮的石头。
“我主要讲述天地、神祇们和人的关系,在我这里,人们只想活着和繁衍,所以道德一文不值。血亲可以交媾,也可以反目,女人可以和山川大河日月星辰生下孩子,男人也可以。长着手的去掠夺,长着脚的去迁徙,长着头脑的去创造,长着灵魂的去守护。我是最古老的想象、统治手腕和权威。”
光柱熄灭,你没来得及看清那个人的完整样貌,另一束光就从天而降,打在离刚刚那束不远的地方。
“我是一个鬼狐故事。”那个人说。
你急急忙忙地打量起来,这个人宽袍大袖,衣着服饰有着自以为是的华丽,而明显带有男性气质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和腮红。
“别看我叫鬼狐故事,但我也不少讲神仙。”他向刚刚亮着的方向瞥了一眼,做作地扭了一下脖子和肩膀,“只是时过境迁,人们见不到神祇,便也只能在我这里象征性地瞻仰一下罢了。鬼是人死去后的状态,狐则是尚未被完全征服的自然,神仙呢,大概只是偶尔降下惩罚不可揣度的规则,而人们早就明白如何在规则里闪转腾挪,甚至借力打力。我是更进步的象征、浪漫的温床和高抬的教化。”
光柱熄灭,你好容易从他的扭捏作态回过神,恶狠狠地打了个哆嗦。时间没给你更多品味余韵的机会,又有一束光落了下来。
“我是一个王候将相故事。”那个人说。
你知道会给你时间去打量发言的人,所以就没那么紧张了。这个人看起来异常严肃端庄,服饰刻板,连衣褶似乎都经过精心雕琢,明明大家坐的椅子都是一样的,他的却看起来格外华美。
“我讲述力的流动,我讲述权的更迭;我讲述赏识和重用,我讲述轻贱和冷落;我讲述不留痕迹的自怜和自恋,我讲述不加掩饰的巧取和豪夺。我是人和人之间、人群和人群之间最强横的规则,所以有权的人认同我,无权的人厌恶我,可我始终存在着。”
光柱熄灭,你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手臂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疙瘩。未等你的心情平复,下一束光就亮了起来。
“我是一个才子佳人故事。”那个人说。
你在他刻意留给你的时间里惬意地打量起来,这个人画着虽然浓墨重彩但赏心悦目的妆面,着看似华丽繁复但低廉拼凑的服装,他看起来很割裂,但又很圆融,你一瞬间有点想看他卸了妆穿着日常服装的样子,但这个念头很快就消散了。
“听他那劳什子,若只有明争暗夺,这世上该少了多少乐趣。”他举起扇子遮着嘴,笑了一声,“人活着啊,终归讲一个 ‘情’字,哪怕是那无情也动人的,不也是勾动了别人心底的天雷地火,顺便自己也悄悄动了心思呢。规矩下的追逐才更有味道,有了桎梏挣脱才更抓眼球。至于之后嘛……定是快乐幸福的!始乱终弃?弃是另一轮的开启呀!”
光柱熄灭,这回传来的是脂粉和油彩混合的味道,你打了个喷嚏,抬起头时,另外一束光已经降下。
“我是一个公案故事。”那个人说。
你盯着那个跟之前发言人比起来明显更加庞大的身影,发觉他宽大的衣袍中不时鼓动一下,钻出一只巨大的跳蚤,那跳蚤翻着跟头又从另一个方向钻进他的衣服里去,但他对此一直置若罔闻,泰然自若。
“神仙鬼狐,王侯将相,才子佳人,我这里应有尽有。不仅如此,还多了绿林强豪、市井泼皮。很多人讲述我,很多人喜爱我,做过错事的怕我,被冤枉的盼我,无辜客等着我。因为我为所有黎民百姓做主,只要拦下我的娇子,说清楚你的冤屈,哪怕丢掉乌纱帽,我也会还你一个清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光柱熄灭,你只来得及看清那张有些偏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清汤大老爷,你在心底哼了一声,你自然不在意这个。另一束光亮起了。
“我是一个进步故事。”那个人说。
你看着那人的长衫和礼帽,还有哀伤肃穆的神情,忽然感到了一样的忧国忧民。你认为他不用做任何多余的发言,他确实也只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你在那声叹息里听到了旧时的不甘,未完成的愤怒和对未来的拼尽全力。他接受这一切、相信这一切,还要打碎这一切。即使他离你那么远,那一瞬间,你们仿佛也在一起。
“我去过很多地方,它们都很美,所以我希望我的家乡能跟它们一样好。不,我的家乡应该更好,我相信她一定会变得更好,来和我一起拿起武器对抗一切,包括自己。”
他在灯光熄灭前看向你,你在澎湃的心潮逐渐冷却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没有用戏腔说话,可作为一个只在流行音乐里听过这种腔调的人,你之前居然毫无察觉。
“我是一个乡土故事。”在轰然亮起的光束中,一个人说。
这是一个看起来打扮得很土气的人,但那衣服料子似乎极为考究,他的神情看似谦卑,但时刻透出狡黠和机敏。
“我就是人民,我爱人民,人民爱我。我扎根于这片土地,收割这片土地上的作物。我爱我的家乡,即使它如此贫瘠,但也竭尽全力托举着我走出泥和粪堆砌的田。即便我走到了干净整洁的办公室里许多年了,也忘不掉泥巴裹住脚踝的日子,正是那些时光能让我的屁股稳稳地坐在舒适的椅子上。年轻人,你要学会去亲近土地,歌颂劳动。”
灯光迫不及待地灭了,似乎是在故意应许你的愿望。你忍住想呕吐的冲动,看向下一束光。
“我是一个武侠故事。”那个人说。
他的袖口扎着,头上绑了头带,却刻意地露出两溜长长的刘海。他似乎背了武器,但你只能看到一个摇曳着流苏的握柄。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他说,然后似乎说不出其他的话了,想了半晌,又接了一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我等江湖人不拘小节,文采疏浅,朋友见谅!”
他对你拱了拱手,灯光就熄灭了。你翻了个白眼,看向下一个被光照亮的座位。
“我是一个穿越故事。”那个人说。
这个人看像你可以随便在路上遇到的男人,吃多了烤串喝多了啤酒就会把背心撩起来,掖到胸脯上。
“我是人民现在最喜欢的故事。” 他“嘿嘿”地笑了一声,“功成名就、妻妾成群,哪个人不想要?反正哪怕是在古代或者异世界,规则都要按照对我有利的方式运行。现实生活得不到没什么,只要你在我这里穿越了,车子房子票子妹子孩子,我包你什么都不缺!”
你开始感恩灯光熄灭,油滋啦好吃但吃多了真的会腻,你觉得你能猜出下一个发言人是谁了——
“我是一个言情故事。”那个人说。
“我经过很多次迭代,从原来的单纯疼爱发展到现在也可以自强,我是女人,我选择爱又有什么错?世界苛待的我可以在这里躲在七彩的泡沫里,还能告诉妹妹们这里永远可以停泊……我不要承载那么多!我就要躲着,小兽一样舔舐自己的伤口,直到那个人在夜色中找到一边垂泪一边数河灯的我……”
你开始打呵欠了。
你忽然想到,如果这一切都是在你的掌控之中的,那么你可以尝试——
跳转!你在心里想着,快进到下一个!
“我是一个耽美故事。”
下一个!
“我是一个纯文学故事。”
下一个!
“我是一个推理故事。”
下一个!
“我是一个科幻故事。”
下一个!
“我是一个——”
下一个!
“我是——”
下一个!
“我——”
下一个!
下一个!
下一个!
“轰”地一声,圆桌塌陷了,所有的光束都亮起来,照向中间冉冉升起的巨物。它一会儿扭捏作态,一会儿正襟危坐,一会儿顾影自怜,一会儿理智清醒。
“我是一个AI生成的故事。”它大声喊着,被合成的声音一会儿是戏腔,一会儿是正宗普通话,一会儿是外语,一会儿是御姐声,一会儿是霸总音。“我,应有尽有!我,就是未来!我,全知全能!我,是人造的神祇!”
帷幕撕裂开,舞台塌陷了,你和那个庞然大物一同坠落。你没有跌倒,因为你被嵌入了人流之中。你跟着狂欢的人群一起跌跌撞撞向前走,有人把绚烂的旗帜塞到你手中又攥紧了你的拳头摇晃着你的手臂,有人把变幻的徽章别在你的胸口上,有人给你带上了闪着彩灯的发箍。你跟着走,跟着欢呼,心里的不安渐渐升起来——这样前进的终点在哪里?这样的终点是你想要的吗?
但你一直跟着走,因为无论终点在哪里终归会到达,而且,就算这是你的梦,你也停不下来。
PS.读作元故事写作单纯抒发情绪,总之如果能帮大家出口气(有吗)就好。
作者:五十步
评论:随意
都说仙人吸风饮露,并不尽然。他们还爱吃92式单兵口粮。
“幸运之森”号有上万名舰员,超过五万名陆战队员,外加五十位仙人。嗯,这比例确实有点低,但我见过他们在食堂细嚼慢咽我们的单兵口粮,就是那糊糊状的92式。那玩意儿据说是由我们的植物盟友——银河系最伟大的音乐家——紫微树族,尽全族之力制造出的高能食物,包治百病。好嘛,植物人、音乐家熬出的深褐色中药,也就仙人爱吃。
也只有在这种时刻,仙人的扑克脸会带上陶醉的表情。
异乎寻常地高大,俊美无比的面容,似乎笼罩着一层微光,宛若神明,总被黑衣人们前呼后拥,爱吃92式……这就是我印象中的仙人。
但银灯,她是不一样的。
我第一次见到银灯,只是在港口的远远一瞥。那会儿,我正在小卖部买干脆面,带卡片的那种,对,带那种卡片。真是个尴尬时刻,是吧?
她就远远地站一个吊臂旁,混在人群中,吸住了我的全部目光。有那么几秒钟,我屏住了呼吸,手足无措,自惭形秽。
她似乎在听音乐,嫩绿色的战甲跟着节奏微微摇摆。
“土狗,看什么呢?”有人在背后偷袭我的肩膀。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老王,于是我反手就是一拳,也正敲在他肩膀上,“你个土鳖,还活着呢?”
这一打岔,等我再望向吊臂的方向,就只看到一个远去的背影。
老王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一边顺着我的视线望去,一边说:“看美女?等等,那是银灯,是女神。不会吧,不会吧?你这癞蛤蟆可真会痴心妄想。”
“哦哟,你个瘪三还会读心术了?”我一边撕开干脆面包装,翻找卡片,一边挤兑老王。
“拿来吧你!”老王这手怎么这么快呢,一下子就把小卡片抢过去了。哎哟喂,那竟是白眼青龙!我这辈子就只见过一回。老王说是借给他炫耀两天,结果,到现在也没还。
这就是我和银灯的第一次见面,下次见面,就到了众所周知,载入史册的那一刻。你们历史课都要教的,可能是初中吧。
那一刻之前,仗已经打了十五年,长安星域毁灭已有十五年。我参军满五年,仙人们加入舰队三年……
有人说,战局正在好转。有人说,战线正在后退。还有人说,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银河联盟要完啦。我说去他妈的,仙人们还在,怕什么?天塌下来,有他们顶着。
我们跟着母舰转战银河,清理了数不清的行星。没有希望的,就烧熔它。有希望的,哪怕只有无比微小的一线希望,我们就派出登陆部队。
有时牺牲会很大。那为什么不全部烧熔呢?
可能因为我们是人吧。无论是我们、鸟族、仙人还是那些植物,都共享一个名字:人。
我早就知道:群星之间是无尽的空旷,空旷会带来虚假的安全感。
“幸运之森”号刚完成折跃,就遇到了铺天盖地的攻击。敌人仿佛早早等在那里。我们的折跃坐标经过精密计算,选在靠近目标太阳系的一个随机点,理论上很难出现这种情况,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事后统计,在第一时间,“幸运之森”就损失了大半个左舷和三分之一的陆战队成员,其中包括“铁河英雄连”——“豪猪”号登陆艇的固定搭载连队。
我作为“豪猪”号的飞行员,宿舍幸运地位于右舷,在一片兵荒马乱中,幸存了下来。
人造重力失效了,我漂浮在空中,手舞足蹈,试图找到一个锚点。好在磁吸靴子最终发挥了作用,我得以在墙壁上站稳了脚。
就在那时,我第二次见到了银灯。
有什么地方冒着火焰和浓烟,有个舱室,可能是光能设备舱吧,门半开着,一个古怪的浪花状冰雕堵在门口……银灯大踏步前进着,穿过所有那些惨叫与残肢,穿过火焰与冰霜,速度惊人,目光炯炯,毫不迟疑地直奔我而来。
我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她一把拎起。只觉起起落落,天旋地转,周围的景象一片模糊……后来我才反应过来,那是她挟着我,无视上下左右,在舱室间纵跳。
等回过神来,我已经在一个陌生的驾驶舱里了。
“走!”清亮的女声响起,这是她第一次和我说话。
“去,去哪儿?”我一边问,一边手忙脚乱地打开保险,释放动力。陌生的驾驶舱,但可以认出是磐石级的仪表盘。磐石级!那可是仙人们的专属战船。
“别问,起飞!”
得益于近乎疯狂的冗余训练,我们这些飞行员几乎能飞联盟所有型号的飞船。船身微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我们闯进了无际的黑暗。
视线范围内,除了黑暗,就是各色疯狂跳跃的光点,分不清那是敌人的,还是我们的战舰。
“远离战场,去小行星带。”银灯命令道,语气坚定,毫不迟疑。
无比灿烂的艳阳在我们身后绽放,宇宙为之失色。我麻木地执行着银灯的命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幸运之森”号毁灭了。
我没敢细想朋友们的命运,那些陆战队员,那些油乎乎的机械师,那些神经质的鸟人……我也没问银灯,她的专属飞行员哪儿去了。
答案不言自明。
飞船保持着静默,只开着接收机……但无论哪个频道,都是一片寂静。这种情况,要么是除了我们无人幸存,要么是幸存者们都维持着默契。
主发动机早已关闭,飞船靠着偶尔打开辅助发动机调整姿态,在小行星带的混乱中穿行,试图伪装成一颗人畜无害的巨石。这其实并不难,磐石级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伪装的需要,每一艘的外观都不太一样,看起来都像是平平无奇、随处可见的小行星碎片。
总之,终于有了片刻安宁。
“你对我是什么感觉?”银灯突然打破了沉默。
“我?我对你……”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会儿我只是个二十几岁的小年轻,别说面对女神了,面对收银员小妹都会有点紧张。
“敬畏、爱慕、崇拜还是保护欲?”银灯继续说,“大致就是这么几种感觉,汤姆说他崇拜我,你是哪一种呢?”
“呃,呃……爱,哎,是保护欲!”
“别紧张。但,请克服它。”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需要如此。我们反对过这事,可联军还是这么做了。要知道,这些感觉,并不是你们的自然反应。”
“啊?”
“你知道反应增强芯片吧?你们每个人入伍时都植入过。好好想想为什么。”
那一瞬间,我就有点懂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涌上心头。
“难道一切都是假的吗?我对仙人的感情,我对联盟的感情,甚至我对朋友们的感情?”
“不,只有对我们的感情是假的,因为你们看到的我们并非真实。目的很简单——让你们更容易服从我们,联盟打着为了胜利的旗号,同时羞辱了两个种族。”
尴尬的沉默在飞船中弥漫。
最终,还是由我打破了沉默,倒不是真有什么想问的,而是我觉得有义务继续交谈,“现在,机会有多大?”
银灯没有问是什么机会,她用美丽的眼睛凝视着我,说道:“有趣的是,机会反而变大了。”
后来,我们又谈了很多琐碎的事,但默契地没有谈起战术。
战术也是不言自明的。
她谈起了家乡星球的酸浆柳条——据说很好吃,谈起了那个多愁善感的青梅竹马,谈起了还没来得及学会的歌曲……
我嘛,绞尽脑汁想不到足以匹敌的话题,就谈起了白眼青龙的卡片,谈起了铁河英雄连,谈起了老王做过的一个梦。
“老王这个土鳖,小时候反复做过这么一个梦:一颗巨大无比的星球——据推断是地球,那会儿他也不知道别的什么星球——缓慢而坚定地朝他压了过来。你猜,他怎么着了?”
“他怎么着了呢?”银灯配合着我幼稚的话题,表现出了恰当的好奇心。
“他呀,竟然想要扛起地球!他主动迎上去了!”
“哈哈,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扛起地球?”
“因为啊,他觉得,要是他不去扛着地球,就会有非常可怕的事情发生,可怕到想都不能去想的事。哎,简直笑死人了。”
但这话说完,我和银灯都没有笑。
银灯问:“梦里,他扛得住地球吗?”
“显然扛不住嘛……地球压过来,重量迅速大到无穷,他就被压垮了嘛,心虚得很……到这个时候一般就会吓醒了,经常还尿了裤子。”我忽然意识到以前觉得好玩的事情,在此情此景下似乎并不好玩。
我只好又干笑两声,“哈哈,重点是,他下次还敢,还要接着扛。”
“嗯,这次,轮到我们扛地球了呢。”银灯朝我眨了眨眼。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我有件事要你去办。”过了许久,银灯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她指了指储物柜,“里面有个纸箱,放着汤姆的一些东西,我也放进去了一些东西。如果我回不来,请你务必转交地球。”
我点了点头,甚至没有去打开那个柜子看一眼。我心里想的是:我们有去无回了啊,姑娘!
一个漂亮的引力弹弓之后,时间好像被按下了加速键。目标星球——7610高地行星——近在眼前,于是麻烦和喧嚣接踵而至。
无需多言,我们早就做好了准备。
“让我们歌唱!”银灯说。
寂静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频道里,忽然充满了南腔北调,平静的问好,亢奋的欢呼,带着怒火的咆哮……
吾道不孤。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没必要一一细说。况且,我能看到的也只是末日战场的一角。
但有一件事却不得不提。频道里一开始乱糟糟的,但渐渐地,随着银灯轻柔的哼唱,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了这个合唱。
我很熟悉这首歌,这些天里,银灯哼唱过不知多少次,连我都会跟着哼上两句了。歌儿赞美着大河的波涛,酸浆柳条的摆动,还有那灵气的涡流,那是他们的家乡。但那又仿佛是我们的家乡。
迎着火焰与飞弹,我们歌唱着前进。但有那么一个瞬间,我脑海里响起了轻微的碎裂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离开了,又有什么东西闯进来了。
“你被愚弄了!士兵!”一个急切的声音砸进了我的脑子,“速速回头!你们在流血,那些高层在夜夜笙歌。你们的恨,你们的爱,尽是虚妄!回头看看吧,看看真实,你们的盟友,所谓的仙人,只是头怪兽!”
我信你个鬼!没有丝毫犹豫,我操纵着飞船堪堪避开一道致命的光束,银灯则在武器舱,凶猛地射击,再射击。
但确实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眼角余光瞥到的不再是那美丽的女神,而是一个嫩绿色大蜘蛛。而她,正在哼唱。
又有什么关系呢?一个要我运纸箱的大蜘蛛,一个会唱歌的大蜘蛛,怎么会是坏人呢?
我的女神,我的战友,我的大蜘蛛!我还是愿意为你而死。
忽然“砰”的一声,飞船似乎失去了很多重量。武器舱!武器舱不见了!
“永别了,小猴子!回去,去扛起地球!”频道里传来了银灯最后的声音。
没有犹豫,我操纵飞船掉头返回。我不知道纸箱里有什么,但我知道那是她想要我做的事。
“永别了,我的大蜘蛛!我的战友!扛起你的地球!”我在频道里高呼,又在心里默念,“总有一天会再见,我的女神。”
在那最后的时刻,我看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艘跟“豪猪“号很像的登陆艇,庞大的身躯挡住了无数火力。那载入史册的十二仙人,”幸运之森“最后仅存的仙人们,操纵着武器舱,从四面八方,孤注一掷地冲向一个方向。
后来嘛,这场战役被称作转折点。或许是打破了什么传播链,或许是斩首了什么重要人物,原因众说纷纭,但结果就是:从那之后,此消彼长了。
至于那个纸箱里有什么,我只能说,它后来永远改变了两个种族,两个文明。它重要吗?是重要的。但在那个时候,它不重要。
再跟你说个秘密吧:我从没见过仙人们吃92式,银灯倒是告诉过我——他们成仙之后,就几乎不需要吃东西了。92式这事儿其实是老王告诉我的,搞不好他是一如既往,在吹牛皮。
我也很想多告诉你一些仙人的事儿,一些银灯的事儿,但现在想不起来了。能想起来的,还是老王的事儿。下次再给你讲吧。
说起来,老王可真是个土鳖啊——他还欠我一张白眼青龙卡呢——但他也是铁河英雄连的连副。
那条河叫铁河,不是因为它产铁,而是因为第一批渡河的人,脚踩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但他们走出来了。
记住他,别给他丢份儿。
战争不光是精密的计算,战争充满了激情和不确定性,战争是恨,是爱,是疯狂。
但没有计算的战争是万万不行的。
现在,王小艺同志,立刻去做奥数练习册。
这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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