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视了人潮涌动的腥风热浪,钟逢溪缓步登梯上擂台。
他头一次见,抬眼一望,乌压压武林人士的场面。他不怕,知道如何打。方才身侧总是摩肩擦踵,现下倒开阔起来,这没什么不好,去展一展身手,这是他所期望的。
他背手,将围观的、嘈杂含糊的人声抛之脑后,看来者手握梅枝,与自己拱手一行江湖上的礼节,便站定下来还礼。他略略想起长卷上核对出的名姓——万归义,林随心。
“承让了。”
话虽如此,出招却得狠戾。
钟逢溪趁其不备攻下先手,跃身避开视线的探寻,针针银芒齐出,只为搅混来者的节奏。最好能叫人吃惊,乱了阵脚,人往往在这种时候最脆弱。
钟逢溪瞥一眼这位尚且年轻的剑客,堪堪凭梅枝揽下银针。一根根针削泥般穿透石砌的地面,未伤及林随心分毫。只是试探。钟逢溪抿嘴动身,若是速度再快些……思索之间,身体已然做出行动。
钟逢溪这身功夫全凭巧字出头,惯会使些小而轻便的玩意,他迅速判断出有利的局势,退林随心愈远,靠圈定的界限愈近,竟给对手抓了机会。钟逢溪瞳孔微缩,那倾身一挥实在漂亮,更何况那本是一枝条黑亮,花又红艳的梅枝。
可比武何曾看的是姿态?钟逢溪袖中剪刀轻盈,一晃即抽出,一拆为二。他对所谓奇技淫巧确有研究,侧身避其锋芒,一绕转至视野盲区,手上刀尖一瞬发力,直朝着梅枝正中打去。啧,分明武器脱手更好处置,怪只怪这人身手灵活,原定速战速决的法子只当挥作烟云。钟逢溪收起剪刀,对眼前纠缠不休的武者有了新的判断。
又是一计横劈。
是要断谁的去路?钟逢溪不满于眼下危险的距离,到底别无他法。他驱散这点愤愤,着眼呼啸斩来的梅枝,凌空不便活动,易成活靶,钟逢溪险而又险地放重心下移。
距离如此,就再近些。
他干脆横腿扫过对方下盘,算准时机,抬手作掩,任袖中寒芒射向林随心头顶,不,是再下移少许的位置。他料定他的对手绝非莽撞之人,真愿意挨他一箭,顶多是少条退路,胜算减掉部分。
钟逢溪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林随心,见其人趔趄翻身,滚出束缚自己手脚的范围,好距离。他眼中灼灼,也就乘胜追击:袖中余下的几只长箭尽数射出,锋锐的箭矢捕捉住对手的动作,好似串联的网,钟逢溪的眼盯他手上变换的枝,盯他防备的手,几息之间投掷剪刀其二的刀身,主打出其不意。这一投,可用了钟逢溪九分力。
一击避无可避,林随心有了取舍。
钟逢溪短暂皱起眉头,此刻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往后的计策则要难上一层。眼看刀口深扎入他左臂,染得布料晕染开一片血红,钟逢溪心中发软,知晓越是利器,越是要人命的东西,继而改为投钢珠。
然丢失的时间是伤者抓住的线,比试的赢家并不因一时优势结算,钢珠还未离手,林随心的脚突兀出现在钟逢溪眼前,钟逢溪冷汗涔涔,危机感陡然而生。脚劲直直冲着他手腕而来,他只得咬牙受下,顺脚踢来的方向卸力。珠子散落地面的声音清脆,唤回人一时飘散的思绪。
人是该有取舍的。
钟逢溪耐着手腕处反复灼烧的痛感,思绪一瞬滞涩,没能用手取出袖里的武器。指尖疼得发抖,他亦是少有感受。顾不及反省,钟逢溪步子小且快,脚下生风,遂腾出足够空间,以手肘撞向身侧悬在空中的小腿肚。
仅此一招,自然不足以让对手败落。眼瞧着他脚上生力,腾空而起,先前硬生生被人打断的招式,如今又使了上来。剑客多是单手持剑的。但仅能用一只手,和可以用一只手,何其不同?打落的优势,再怎样也要收回来了。
谁管它伤筋动骨!钟逢溪刻意左手持刀,抵他梅枝的猛攻,等的就是此刻。他紧抓林随心持握梅枝的手臂,竭力忽视掉随之伴生的痛楚。自损八百,伤敌一千。过重的力道集中在林随心的右手上,一抓,反压得他脱了力。倘若钟逢溪的剪刀还未被拔出,他来不及反抗——事实确是如此。
钟逢溪双手颤抖,早就分不清是痛苦还是兴奋了。他抽出一箭指向林随心的鼻尖,终于听得一句胜负的宣判:钟逢溪胜。他硬是扯了下嘴角。
点到为止。
承让了。
葛迎春盯着目标已经很久很久了,目标人物是个江湖上小有名气的小偷,他盯上了一个珠宝铺,于是上面派她前去盯梢,这位小偷先生恐怕是难逃清县令的手掌心了。小偷在珠宝铺附近徘徊,路上他的手也并不干净,东瞧瞧西看看,眼疾手快下拎起身旁路过的妇人钱包,顺手牵进自己的衣兜内,歪着头拐到反方向,装模作样般挤进了卖菜的摊子里,等妇人离开后再从中脱离,重复着上一个行动。
这是他来城内的第一个犯案,葛迎春死死的看在了眼里,刚才抢的妇人身份她也知晓,她打算钓长线放大鱼,等这个贼人进入珠宝铺后一并拿下,就凭他浑身的证据可就逃不出去了。
葛迎春觉得这个计划十分完美,况且这样能最大程度的保护市民的安危,于是按兵不动等着贼人下一个目标。不到半刻钟,那个贼人终于下手了,他盯上了一个小姑娘腰间的荷包,小姑娘身形挺拔就似练武之人,红色的发带随着前进一摆一摆,十分扎眼。小姑娘对这陌生的城郭显然好奇,手中的小玩具比身上的包袱还要多,手里还抱着一把长剑,满脸兴奋的看着身旁奇异各色的摊子。
殊不知,下一秒她的荷包就要被贼人拿走。
似乎...也没有被拿走。
小姑娘她先是一惊,拔出长剑,后退指向贼人的手腕,荷包跟着她的身姿扭动,逃过了贼人的魔爪,发带也随着她的动作更为飘逸摆动。葛迎春更是一惊,这个小孩难道要——
贼人一看大事不妙,这下可碰到了硬茬,转身就要逃跑,他撂倒了好几个行人冲进人群,拔腿就跑。小姑娘见势不妙,紧接着爬到身旁的菜棚之上,对贼人紧追不舍。
些许是菜棚搭的摊子不牢固,她借力登上屋顶后,棚子猛烈摇晃下,不少蔬菜从摊子内倾泻而出,葛迎春也顾不得追那个贼人和小姑娘,只好冲出帮着菜摊小贩捡拾蔬菜瓜果。小贩语气中透着不满,“你们清闲令的新人怎么这么莽撞呢?”
“她,她不是我们这儿的..”平日里说话要多大声的葛迎春这时候就越小声,这个小姑娘是哪个门派来的孩子?她立刻想到了小姑娘的剑,万归义来的小孩子吗?
她低头抓起水果,看见乱堆的蔬菜内有个荷包夹在其中,荷包颜色鲜艳如同那个小姑娘的发带那般鲜亮。葛迎春暗暗叹了口气,只好把剩余的蔬菜捡掉。她抬头看向不远处,小姑娘精力充沛到吓人,闹出的动静比贼人折腾出的还要大,声音不算小,表明她还未能走远。葛迎春决定赶过去把荷包还给她,顺便把贼人!跟小姑娘!一起抓拿归案。
小姑娘走的不算远,葛迎春站在高处轻而易举便能看见二人的踪迹,两人在不远处依旧纠缠,小姑娘拿起剑早已和贼人大战了三百回合,三百回合说是夸张,其实不然,她已经落入颓势,哪怕孩子精力如此充沛,也经不起对方那样的捉弄。她有点急了有点乱了章法。
可能是章法破了僵持的节奏,贼人的破绽被葛迎春与她看到了眼里,她抓住空隙,手握剑一个回挑,贼人的腰带便立即斩断,半掉不掉的裤子使他陷入了窘态,想跑也跑不成,要留也留不住。
贼人不服输,提着裤子就要窜走,谁知一段锁链从旁袭来,被死死的捆在原地动弹不得。
“哼哼,你还要逃跑吗?”
小姑娘瞧见胜负已分,得意洋洋的收起剑来,满脸止不住的笑容。她回过头顺着锁链望去,葛迎春已在她身后不紧不慢的赶来,拿出手中的荷包递了过去。
“喏,你的荷包掉了。”
“啊!”看见荷包小姑娘摸了摸身上的口袋,吃惊的表情真的挡也挡不住。“真是谢啦,敢问姑娘尊姓大名?”她收下荷包后认真的摆出抱拳的手势。
葛迎春回应抱拳礼,却不提自己的姓名,她这样回道:“如果想知道,那就去武林大会,你我总能在擂台上遇到。”说着不忘又捆了贼人半圈,接着扛在了自己肩上,摆摆手朝远处奔去。
“那好!”小姑娘点点头,向她前进的方向挥手,大声道:“在下唐不送,我在武林大会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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