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三娘的出名,靠的是一張嘴和一雙腿。
嘴,沖著百里成風罵遍東西,腿,追著百里成風跑遍南北。但少有人知道的是,鳳三娘身上最厲害的地方,是她的手。
纖纖十指,柔柔繞腸,有幸知曉鳳三娘真名的人都知道,鳳三娘那雙手承了武夷陳家的泡茶功夫,一碗陳家茶下肚,保準你從此再不想喝其他的茶水。
鳳三娘現在正拎著一壺茶。
茶是產自安溪的鐵觀音,算不上什麼出名的好茶,卻也不賴,此刻被三娘胡亂地鏟了一大把,又經過過頭的沸水這麼一泡,倒顯得狼狽,看茶色還遠遠不如茶館中用茶末沖出的次品。
這樣的茶本不應該是自鳳三娘這雙手沖出來的,但她偏偏拎著這樣一壺濃得嚇人的茶走回了房。
花家的排場說大不大,說小倒也不小,前來招親的人少說也有小幾十人,他們也不頭疼,一律兩人一間。雖然帶著一股多年未被使用的朽味,但鳳三娘早已不是當年初闖江湖的小姑娘了,十多年走來什麼苦沒吃過,面對這樣的落腳之處,她倒是欣然接受了。
但想歸想,在撫雲閣住上了兩年,錦衣玉食倒把身子骨養得嬌貴了,以致于剛剛在這硬床板上只稍稍倒了一炷香的功夫,鳳三娘就覺得腰酸背痛,只好中斷這難得的午睡,憤憤地起身去泡茶。
茶,本應當是主人家派家丁泡好送來的,但鳳三娘足足在房裡等了一上午,直等到口乾舌燥,卻什麼都沒等來。一打聽才知道,家丁們偏偏就不願給他們屋送茶水,就連午飯也是這般,別的房內一喊,馬上就有人端著打成小碟的東坡肘子、紅燜羊肉以及若干家常小炒給送來了,可偏偏鳳三娘這一房,不論她怎麼喊,家丁們都像是沒聽到般,略過了她。
若不是她此刻扮成宋澄誠,要裝出翩翩公子的樣子,她早就扯開嗓門破口大罵了。
當然,罵的不是花家家丁,而是同她同屋的人。
百里成風。
不論是誰,此刻聽到百里成風這名字都不會太開心,不給他們房送茶送飯倒也合情合理。鳳三娘從不是一個無緣無故就生氣的女人,因此她只暗暗泡了這樣一壺濃茶,等著百里成風回來后,苦他半個時辰。
其實她這般雖是為了百里成風而來,卻也沒有打算和他同住,不論百里成風休了鄭漾榕是因為什麼,鳳三娘當下做這件事顯然是不太合適的,更何況,她還想搞清楚,之前碰見的徐青風究竟是男是女。
原本和徐青風相約進了花家后便住在一屋歇息,哪想前腳剛進門,後腳就被告知已經有人指定要跟她同住了。
那家丁哼著氣,傳來的原話是這樣的:
“我百里成風不是什麼好東西沒人願意和我同屋,你讓那宋澄誠來了之後和我住一屋,他肯定不會拒絕的,反正他也一樣不是什麼好物色!”
聽到這句話的鳳三娘差點把牙都要咬碎了。她只恨宋澄誠平時總是那副淡然不驚的模樣,“踏水無痕青澄扇”的名頭又偏偏傳得太遠了,害得她現在沒法用腰間的那柄鐵扇把家丁那翹得有些過高的鼻子給打扁下來。
所以現在鳳三娘只能繼續咬著牙,在房裡等著一天都未露過面的百里成風出現。
吱呀一聲,門猛得就被推開了,百里成風的身影從門後走了進來。
五尺八的身形,雖沒了青年時期那攝人的魄力,倒在年歲的洗滌下生出了另一種感覺,那是一種年輕時不可能擁有的、名為“威嚴”的氣度,縱使他此時已身敗名裂,這一身威嚴卻沒有一絲一毫地退去。
鳳三娘看著他。
他的身板還是很直,即使面對此刻她質問的目光,也沒有頹勢。他的眼睛或許不似當年那麼明亮,柔軟下來的部分似乎藏著一段鳳三娘也不知曉的時光,那日子還停留在他的眸中,不曾離去。
鳳三娘收回目光,給他倒了一杯茶。今日來她聽到太多討罵百里成風的話語,以致于她都要接受那話中的那個百里成風了,此刻她才忽然想起自己初次聽到這消息時,她的想法。
百里成風身上肯定有什麼難言之隱。
她抬起頭,看著百里成風。
對方也看著她,忽然轉身,又走到門外。半柱香之後,百里成風又提著個小食盒走回來了。
鳳三娘看著他把小碟一一從食盒中拿出來。
乾煸豆莢、蔥醬豆腐、蝦米拌春菜……食盒里拿出的竟全都是素菜!
除了最後一碗,那是碟雞肉,百里成風剛把它放到桌上,鳳三娘就抄起筷子夾了塊雞肉。
她失望了。因為這是盤素雞。
回想起中午時分看到別人吃的都是肘子和羊肉,鳳三娘不禁暗暗生氣。
八成又是百里成風的大名搗的鬼,害得她不僅午飯沒得吃,晚飯還只能就著青菜下飯。
不過她生氣歸生氣,少了一頓飯墊肚子,不論是誰都會有些底氣不足的,她提著筷子倒是吃下了不少菜。
正當她對著不太夠味的蝦米拌春菜戰鬥時,卻聽到另一頭,百里成風淺淺地笑出了聲。
她抬起頭,看見那臉上露著許久不曾見到過的、她癡情多年的笑。
她忽然覺得心頭一悸。筷子跟著手連著心,也向後一收,為了不顯露心思,她倒是很快地將筷子尖向下一點,對著那盤蝦米拌春菜挑剔道:“虧得那前門的花五和人說起菜式頭頭是道,這蝦米拌春菜怎麼做得這麼不夠味。”
“那是我做的。”百里成風拿起手邊的茶道,“我照著漾榕說的法子做的。”
說罷,他已將那茶喝了下去。
下一刻,鳳三娘嘴邊“難吃”的點評,已經被百里成風吐茶的聲音所蓋過。
突如其來的Q&A;
Q:三娘為什麼突然會泡茶了,人設紙上明明沒有寫!
A:不記得她會泡茶的朋友們可以回到第二章去找一下巫馬牧見到三娘時說的那番話。
Q:家丁不給送飯送水真的可以嗎?
A:不可以啊,不送飯送水是因為百里成風私下提過不讓送了。
Q:為什麼他不讓送?
A:人在江湖飄總要小心一點的,你可以當做他疑心疑鬼怕被婦女協會派人半路下毒,或者當他有上帝視角已經知道副本後面的事情不想吃肉。
Q:三娘本來不是要來找百里成風大戰的嗎,為什麼又不打了?
A:一,她打不過;二,多年不見的初戀也不是說下手就能下手的;【刪除】三、她肚子餓大招沒法蓄力【刪除】
Q:說好的年度NTR大戲呢?
A:劇本上線中,請耐心等待。
Q:蝦米拌春菜究竟是哪裡的菜式聽著很魔性啊?
A:福州特色菜品,你值得擁有。
计字3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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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海晓风是被冻醒的。
徐若霖东西带的很齐,防潮垫野营灯保暖睡袋防水帐篷,按理说除非刮台风他应该一觉睡到大天亮然后精神充沛的吃完早饭下山去才对,可是他却被冻醒了。
那种冷不是冬天没有暖气整个人要缩在被窝里的那种冷,那种时候他还能捂上两层厚衣服,睡觉还可以用体温把冰凉冰凉的被窝暖热。这种冷不一样,这是彻骨的寒,好像冰碴子钻进了他骨头缝里,寒气似乎要把他的血都冻住。
他伸手去推他旁边睡得像死人一样的徐若霖,却摸了个空。
一瞬间海晓风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危险,男孩天生的警觉性子告诉他一定出了什么大事。
“徐……”
他没能叫出来,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说话,外面有东西。”徐若霖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而嘶哑,完全不像他所熟悉的那种爽朗阳光的少年声音。
他用力挣脱徐若霖的手,同样压低了声音:“什么东西?”
“不知道,反正不是好东西。”
海晓风才注意到帐篷里有隐隐约约的亮光,不是野营灯的那种昏昏黄的暖光,而是柔和的白光。光源在徐若霖手上,长形的东西,像是两根棍子。
……登山杖?
徐若霖正扒在帐篷上的通风口往外看,海晓风能感到他全身都绷得死紧,有点像校运会上他起跑前的那一瞬间。他不敢妄动,又有点好奇外面的情况,再加上他实在是被冻得发抖,只好往另一边的通风口去。
他拉开通风窗旁边的半圈拉链,把涂着防水遮光涂料的帘子挑开。
射进他眼睛的是亮得吓人的月光,差点闪瞎了他已经基本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半晌才缓过劲来。
这边的窗户靠西,从里面看出去是那个不知名的大湖,他们睡前湖上还波光粼粼,现在却平静得如同镜子,一小弯月牙和漫天的繁星都倒映在上面。
——不对。
海晓风心里咯噔一声。
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有点像是人气管炎时的呼吸,浑浊而沉重,然而显然不是他自己的声音,徐若霖也没有得气管炎。
他的视野中闯进了一只巨大野兽的背影,白色的野兽,在白色的天光里泛着蓝,它转过头时海晓风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狼。巨大无比的狼。
他只有这一种想法在脑海里盘旋,那白色的野兽长着发出蓝光的眼睛,长而尖利的犬齿突破了它黑色的嘴唇,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徐若霖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帐篷从他们头上裂成了两半,他们背靠着背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十年前他和徐若霖带着一群市实验的孩子和隔壁区小学的一群小混混打群架,打到最后两败俱伤,对面人多他们人少,剩下还能动的十多个人围着他们两个光杆司令。小孩子打架有股大人不敢想的狠劲,他们不知道生命的重,只知道一股劲的蛮干,哪怕闹出了人命也不过是教育和罚款,他们借着这就更加的肆无忌惮。所有人手里都抓着板砖和钢筋,能搞到稀罕货的还拿着弹簧刀,不过只敢虚张声势的挥上两下。他的头早就被打破了,干掉的血糊着他的眼,徐若霖背靠着他也好不到哪里去。这边带头的是他们两个,对面带头的那个他们听别的孩子叫他“豹哥”,可那孩子在海晓风看来整个人却恰似一头正待出栏的壮猪,就差上上磅然后宰了卖钱了。
“妈的,伤了我这么多弟兄,今天也算让你们沾了便宜了。”豹哥拎着手里的钢筋空挥了两下,“以为去了红领巾就能跟我们比了,两只绵羊?”
“绵羊你老母。”九岁的海晓风咬着牙,“别以为看了两部古惑仔片子就了不起了,你穿开裆裤那会儿老子就跟人打架了!”
其实他也在虚张声势,豹哥跟他们年纪不差多少,他穿开裆裤那会儿海晓风也穿开裆裤。
豹哥愣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古惑仔”这个词的意思,只是没过几秒就又嘿嘿一笑:“行,你不是绵羊,你背后那个一声不敢吭的肯定是了,别是吓出屎了吧?”
“……恶心。”八岁的徐若霖用孩子的声音低声咒骂。
“你说啥?”豹哥故意把手放在耳朵边,嬉皮笑脸地喊,“我听不见啊小娘们?”
徐若霖小时候长得阴柔,卷头发鹅蛋脸细胳膊细腿,还真的像个女孩子。
只不过被人叫小娘们是最迅速的激怒他的方式。
“我说你——”
钢筋从海晓风头顶飞过去,徐若霖拎着另一根钢筋把海晓风拽到另一边,那根被扔出去的钢筋照着豹哥的眼睛飞了过去,胖孩子慌忙抬手去挡,钢筋尖利的一端噗地一声扎进了他的小臂,尚且年幼的混混愣了一下然后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吔屎啦!!!”徐若霖的下半句这才骂出来。
好的,出栏了。海晓风那时这么想。
那时候他们两个背靠着背面对一群小混混的袭击还打伤了好几个,最后还是徐若霖的亲爹徐政给他们救了场,听说他以前是个混子,不过后来改邪归正做了个小片警,当然回家以后一顿臭骂是免不了的。
现在他们再次背靠着背,只是成了面对一群海晓风从没见过的野兽,显然徐政也不可能再次给他们救场了。徐若霖手中仍然像当年抓着两根钢筋那样抓着两根登山杖,他手里却什么都没有。
“这群家伙不是我们能打得过的,待会我说让你跑,你就使劲跑,从湖上跑,往南边有条河,顺着它能下到澶湖去。”徐若霖声音很涩,说了两句话还咽了口唾沫,“下去以后去咱们老去开黑的那个网咖,跟他们说‘虎落平阳’,然后告诉他们这里的位置,和‘寒豺来了’。”
“你让我扔下你跟这群狼斗?”海晓风也紧张,野兽围着他们转圈,彻骨的寒气从他脚底冒上来,似乎带着野兽的腥味,“开玩笑,什么时候打架我扔下过你,你可是我弟。”
“行,哥,让我保护你一回?”徐若霖哑着嗓子笑了一声。
“那也得等我需要你保护。”海晓风捋起袖子,凛冽的空气刺得他皮肤发痛,“你忘了我学过以色列格斗术,还是跆拳道黑带了?对付几只野兽……”
徐若霖没有接话。
一呼一吸之间,野兽动了。
蓝白色的巨狼露出森白的牙齿,黑色的兽爪在月光下反射出不祥的寒芒,和海晓风的预测不同,它的动作快得惊人,只是一闪就来到了他面前,少年根本无暇抵挡,只有愣愣地感受冷风和腥气一起扑到他脸上。
“躲开!”徐若霖怒喝,不知是对狼还是对他,只是声音仿佛要撕裂空气。
海晓风被撞开了,一瞬间兵戈相击之声响成一片,等他抬头的时候徐若霖已经与那只先动起来的巨狼拉开了距离,狼的脸被豁开了一道口子,兽血落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而另一边黑色的血正顺着徐若霖的手臂往下滴,墨染似的痕迹渐渐在他白色的运动衣上晕开。
“徐若霖!”他大吼。
海晓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他,只是觉得不能这么下去,如果他什么都不做,他们都活不了。
“你快跑!”徐若霖背对着他,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
“我不走!”他握紧拳头,手却在发抖。
“快跑!”徐若霖突然破了音,那根长的登山杖在他手中挥出一片白色的光,空气中极快地响起爆裂声,另一只巨狼向后退了两步。
然后它仰天长嗥,其他野兽跟着嚎叫,凄惨而磅礴的狼嗥在山间回响起来。
它们开始攻击了。
海晓风没心去看徐若霖了,两头巨狼向他发起了攻击。
较大的一只向他扑击,他被野兽的巨力撞倒在地,后脑硌在湖滩的石子上一阵剧痛。
他知道不能和野兽硬扛,只是尽力躲闪着那些匕首一样的指爪,然而还是被狼偷了空子,在他腰间留下一道不浅的伤。疼痛冲击他的神经,少年不由自主发出嘶吼。
“我说了让你跑了!”他听到徐若霖含混不清的声音。
血从他眼睛前面落下来,像是给世界罩上了一层红色的玻璃,一切都在摇摇欲坠。
白光从一片红色中刺出来,兽爪离开他的伤口,狼狂嗥着被挑出他的视线,徐若霖染着黑红的背影挡在他面前。
“我说过让你跑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跑啊!跑远!现在!马上跑!”徐若霖怒吼,手中扫出两轮半月似的银光,狼血洒了两人一身。
“走!”他声嘶力竭。
海晓风被徐若霖推到了湖面上,偌大的湖面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冻,惯性下他走得一步一滑,回头的时候看到那头被豁开了嘴巴的狼正朝着徐若霖肩膀咬下去。
“小心!”海晓风只觉得伤口痛得天旋地转。
徐若霖回头,反手将短杖扎进了那狼的脑袋,顺势一挑,红白之物便带着连海晓风都闻得到的恶心味道喷涌而出。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瞬间,然后他看清了徐若霖手中的两根武器。
那是枪。
银色的,修长的枪,在月亮下闪着光,白色的雾气一样的柔光笼罩着枪尖。
枪在离它的主人远去。
血在月光里划出泼墨一般的痕迹,美得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