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某种方面来说,真琴是很能够理解这个世界的。
她理解无慈悲的风与雨,理解脚下的土地与照射其上的阳光,女孩对世间万物都抱持着可贵的认同,人类若要做到这一步,就意味着此人既会有宽阔的胸襟,同时也将拥有同等程度的冷漠。世事都是如此,这没什么可惊讶的。
毫无疑问,她是深爱着这个世界的。不论是毫无变化的日常亦或是充斥怪奇的如今——她没有任何变化。真琴这样为自己做出了小小的辩护。她从未有任何变化,只不过……只不过——
已经有很久未遇到过这样的趣事了。
……
在一餐之后,两个高中女生并肩回到二楼的房间内,真琴在床上小睡了片刻,然后便好像恢复了精神,又神采奕奕起来。
月见七海多少有些许羡慕的看向她。
不论是在这种环境下依然能够安睡的定力,还是这种迅速回复的精力,都是月见自己所缺少的,看着同自己截然相反的这个人,女孩的心情实在不得而知。
真琴并不介意七海的注视,或者说,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视线。
她重新梳理自己的长发,像是打气似的拍了拍面颊,然后又低下头去收拾自己的随身小包,一副将要出门的模样。最后检点好物品,她抬起头,看向了隔壁的七海。
“真的没问题吗?如果不喜欢的话,不用陪我去也可以的……”
她很有几分担忧的这样询问。
本来就是自己自作主张的夜间调查,能得到导游法拉小姐的许可已经是意外之喜,却没想到一听说法拉小姐的名字,一贯胆小怯懦,最怕夜晚与此类灵异事件的月见竟一反常态,急迫的表示她也要跟随。
真琴想了想,很难确定自己的担忧到底是针对即将进行的调查,还是对于七海对导游小姐虽不明显,但总叫她觉得有些异常的依赖。
不过,不论如何,她已经打定了主意。
“如果你坚持的话……”
马尾辫的女生对同桌好友这样说,“离定下的集合时间还有一会,你可以准备一下,当然,用这段时间再仔细考虑一下也可以。我还是比较希望七海你能留在比较安全的地方……”
她话说到一半,又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唇一抿,神色透出两分古怪来。
“……虽说……也未必……”
那句自唇缝中溢出的低语太过轻太过虚邈,月见七海并未听清,或许连真琴本人都并不确定自己无意识的低语的真意。
“总之,如果你要一起来,我会在旅店门口等你。”
她走至门边,最后留下这句话,得到七海的点头之后,轻轻带上了房门。
*
在转下楼梯时,真琴忍不住想起饭后自己同永海一生的对话。
她是刻意去向对方搭话的。这一点必须得要承认。
这家旅馆在他们入住以来,除了老板永海外,他们没有见到任何一个员工,或是相关的人员。就像是突然堵住了来路的山石一般,这片区域中,除了这个团的成员、以及导游法拉小姐和店主人永海外的活物,都以某种异常的方式在极短的时间内消失无踪。
为什么单单他们未受影响呢?这未免也太过古怪了。
而看似和善甚至软弱,却又偶尔露出古怪神色,有着异样举动的店主人,在真琴的心中,已不再是对自己毫无影响的人物,心情从毫不关注逐渐转变为一种带着雀跃的好奇。
“永海老板,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猫宫小姐想问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稍微有点在意,老板如果知道了是谁进了酒窖,会怎么处理对方呢?”
这是不久之前,晚餐之后,发生在前厅的对话。
永海面上带着笑,微微弯起眼角。
那是一个让真琴感到一线若有若无的寒意的弧度。
“违反禁忌的话,就要小小的惩罚一下啦。”
对方竖起食指压在唇上,笑容越发扩大开来,“小~小~的哟。”
在她对此做出任何反应之前,旅店主人像是想起了什么,做出了一副恍然的模样。
“对了,猫宫小姐。听说你晚上要出去调查。”
永海朝女生笑了笑,言语透出几分微妙的含糊,“夜间虽然危险,但也可能会有意料外的收获哦……”
“猫宫小姐你不这样认为吗?”
……
真琴脚下一空,猛然间回过神来。
她踩空了一节楼梯,险些摔倒下去——好在及时抓住了楼梯的扶手,总算避免了事故的发生,但正巧与她擦肩而过的一人却因为她的动作而倒退了几步,此刻正睁大了眼睛注视着她。
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平衡,真琴面带歉意的看向对方。
那是叫做团中一个叫做柚木良幸的少年。五官生得清秀,但却总是苍白,留了一头会叫人误会成女孩子的长发,随意的束起搭在肩头……对方似乎仅仅只是有些惊讶,在看了他片刻之后,便自顾自的从口袋中掏出药盒来,像是吃糖豆一般将不知名的药丸倒进口中。
“实在抱歉。柚木君,我撞到你了吧?”
真琴满是歉意的露出苦笑,做出关切的模样来,“不要紧吗?”
那瘦弱苍白的少年淡淡看她一眼,并不多言,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
他的年纪具体有多大,团里的大家谁也说不清。只是看外表,猜他十七八岁的也有,说才十二三岁的也有。真琴对这些说法不置可否,她心里有一些自己的猜测,不过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会给众人这样的印象,还是因为少年委实太过瘦弱了。在众人中,他像是幽灵般透明且安静,偶尔目光中流露出对一些物什的新奇,那是柚木良幸此人为数不多的烟火气。
大多数时候,他的确就如同团队中的幽灵一般。
此刻也是。
少年兀自点头之后,就不再理会真琴,继续踩着阶梯向上,但在她也移开视线,继续向下时,却又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轻且淡的声音,像是如梦初醒,又带着古怪的深意。
真琴扭过头。
柚木站在高处,居高临下注视着她。
他方才问她:
“——你把‘那个’给他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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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可以预见日后被真相打脸……不管,我就是要插FLAG(ntm
‘那个’就是那个啊。就是那个(比划
自由历1396年。
自碧水龙王被封印于蓝水湖,已经过去了八十多年。
和平回归得很快,尽管碧水龙王一度威胁到了整个自由圣域的安危,但战争肆虐的时间不长,重兴的工作甚至在一年内就基本完成。
更何况地下龙域根本不受战争影响,除了接纳一部分战败的龙族之外,蓝色狂潮年代基本没他们什么事。
此刻,龙族依旧在地底维持不为人知的繁荣。幼崽们开始学习如何运用自己的翅膀,熔岩河一亮起来,就能看见无数幼龙在空中拍打翅膀。
家长们一点也不担心孩子的安全问题,任由他们四处乱跑。在地下龙域里,龙族傲立于食物链顶端,根本不会有生物威胁到幼崽们。
即便是孩子飞得太远,暂时回不了家,那也无所谓,总有同胞会好客地收留自家孩子。
龙族十分重视自己的领地,如果有哪条成年龙族在尚未接受邀请的情况下,擅自踏入别人的领地,那么他必将遭到主人的攻击。
可每一条龙族,都对幼崽无比宽容。
在幼龙学习飞行的日子里,整个地下龙域,对他们完全敞开怀抱。
玛尔斯马提克也不例外。
他今年已经84岁了,这个年纪的龙族已经能够初步掌握飞行。
但这个年幼的孩子今年却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六年前,克里一族选拔祭司的候选者,玛尔斯马提克因为性子跳脱,坐不住而落选。不过龙祭司们是仁慈的,他们给予了失败者第二次机会。六祭束大祭司克里道尔顿却亲自将一个幼崽交给他,称这是龙族的祭祀圣女。这位祭司的领头人希望马提克能够成为圣女的守护者,与圣女一同长大。
作为圣女的守护者,他将在圣女走上祭坛的那一刻获得无上荣耀,成为众龙的领路者,克里一族。
马提克当年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而如今,他似乎明白为什么只要能够跟圣女一同长大,就能成为一位高贵的克里了。
因为这个圣女,太调皮了。
年幼的龙崽对万事万物好奇无比,精力充沛的圣女更是从学会飞行的那一刻就一直没有降落过。
眼看着就要飞过大半地下龙域,一直跟在那孩子身后的马提克连忙喊:“圣女,圣女,快停一停!”
蓝色鳞片的幼龙咯咯笑道:“马提克哥哥,怎么连你也叫我圣女呀!如果你叫了我的名字,我就降落。”
“好啦,克里沫莉雅,快停下吧,你已经快要飞出龙域了。”马提克无奈地哄这个比他小了几岁的孩子。
听见这句话,克里沫莉雅才满意地降低高度,降落在地上。
结果这熊孩子刚碰到地面,就立即开口问:“马提克哥哥,这是哪啊?”
这一片地区远离了熔岩河,温度要比龙域中心低上一些。竟然有小草和灌木在这里生存,这些植物身上微微亮起淡蓝色的荧光,照亮被阳光所遗弃的地方。
没见过的地形,没见过的植物。
玛尔斯马提克神情严肃地环视四周,最后得出自己的结论:“我也不知道。”
“我好累,翅膀好酸,我不想动了。”克里沫莉雅趴在地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开始朝马提克撒娇:“我刚才飞的时候都没有感觉这么累啊——马提克哥哥,沫莉雅要休息,沫莉雅要睡觉。”
玛尔斯马提克一听就急了:“不可以在这里休息呀,我们甚至不知道这是哪里,万一不安全呢!”
“但是马提克哥哥不是会守卫我的吗?”幼龙毫不在乎,肥嘟嘟的爪子在有些泥土化的地上伸了个懒腰:“啊呀,这边的石头真软呢,一定可以做个好梦啦!”
幼小的红龙左右绕着克里沫莉雅走了一圈,发现她竟然真的睡着了。没办法,马提克只好咬起克里沫莉雅的尾巴,把她往附近的树丛里拖动。
“谁在那里?”在隔壁的荧光灌木丛里,有个小小的身子在游走。很快,一条幼龙他向马提克问话,似乎是本地主人家的孩子。淡蓝色的光芒将他金色的鳞片照亮,让整条龙看起来莹润无比。
玛尔斯马提克一听有声音,立即爬了起来:“我是祭祀圣女的守卫者玛尔斯马提克,正在带领圣女学习飞行。因为圣女很累了,所以在这里休息。”
马提克很奇怪,明明那长条状的金色幼龙没有翅膀,却可以漂浮在空中,慢慢向他们靠近。
“原来是祭司那边的人呀?”金色小龙眨巴眨巴乌溜溜的眼珠,邀请道:“我家就在附近,要不然你们去我家休息?”
“那可真是太好了!额……你能帮我背一下圣女吗?我一路跟着她飞过来,也很累了。”
“你们从祭司那边一路飞过来的?好厉害呀,那边可远啦。”幼龙看起来惊讶极了,他的脸上甚至多了一种叫崇拜的表情。
这条长相有些奇怪的小龙听说他们是从祭祀坛附近飞来的之后,立即解除了漂浮的状态,伏低身子。于是马提克就把熟睡的克里沫莉雅放在他的背上。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马提克问。
“我啊?我是斯奇拉克奇。”
净梓漂浮在半空中,借着微弱的光,他发现第三节车厢的入口站了一个人。
地铁站里的光线不是很好,净梓无法看清他的脸。只能看出他并不高,大概只有一米六的样子。
那人只是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几张扑克牌,隧道里只有纸牌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净梓缓缓飘向那个少年,想打声招呼,“喂,你……”但不等他说完,一条黑色的长鞭便向他招呼了过来,他甚至来不及躲闪。
“嘶——漏水了啊……”净梓捂住了受伤的手臂,伤口慢慢愈合,也不再流水。但湿透了的袖子提醒着他,这人可不是来与他聊天的。
“哎呀呀,果然是怪物呢,居然都不会流血~”那个人直起了身子,走了出来。
胶质的鞋底踏在地面上,发出了不轻不响的声音,但在这个拱形的隧道里却让人听的格外清楚,“我叫伊洛特,你呢?刚才那是我给你的见面礼哦,喜欢吗?”伊洛特一边走向净梓,一边说道。
净梓已经能看出他的相貌了——唔,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孩子,可是那鞭子抽的可是一点都不留情啊。
净梓眯了眯眼,一条闪着微弱白光的触手试探性的甩向了对方。
依洛特也毫不示弱的掏出一把匕首斩断了净梓的触手,但是出乎他意料的,触手并没有因为疼痛而缩回去,反而还蛰了他一下,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了一段新的触手。
一招得逞,迎接伊洛特的就是更多细如发丝的触手,在净梓的操控下围绕着伊洛特扰乱他的视线,并时不时的蛰他一下,当然了这点小毒并不致命,只是到一定两之后会让伊洛特失去知觉而已。
伊洛特显然也发现自己的动作越来越迟钝。
轻哼一声,足有三米的长鞭宛如一条有了生命的蛇,嘶嘶地吐着信子,危险而优雅地绞断了所有的触手。不等净梓重新催生这些触手,伊洛特一个箭步,几乎是眨眼间便来到了净梓的面前。
“水母的话,还是乖乖回到水里去比较好呢。”语罢,一把小巧的匕首就捅进了净梓心脏的位置。
“你也说了,水母啊,哪来的心脏啊,即使我上身长得像人……”净梓拨开了插在胸口的匕首,止住不断涌出的清水。
“是啊,那你还是会干死的呀……”伊洛特耸了耸肩膀,“那我就在这儿一直耗,你总是会干死的吧?嗯?”
伊洛特脸上带着笑,语气平和的就像是在讨论一会儿喝些什么一样。
这两个人,一定会有一个死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