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鲜甜时光慢递
作者:米琪雅
大概7k字不到,希望各位吃得愉快!> w <
他推着自行车朝小区走去。
下午下了一场急雨,老旧的地面残了些许雨水,橙红色的夕晖将所有影子拖得长长。一拐进这条不起眼的巷道,充满烟火气的嘈杂即刻止步于身后,只留下车轮辐条转动时几不可闻的窸窣。
廊道种了一排深绿色的灌木,他本以为只是起个隔开院落的作用。前几天这列灌木悄悄开了米粒大小的黄花,发出清远的香气,隔很远就能闻到,走近也不觉浓烈。花开当日他问了闲坐在门口的阿姨,对方笑说,这是米仔兰。花就这么小,香得很。
这个如同盛放在玫瑰金玻璃瓶里的潮湿黄昏,锐利的阳光都化作一地的温柔。他看见一只黑金色蝴蝶,悠闲地趴在米仔兰的花苞上,翅膀如同被打湿了一样轻轻颤抖,当他经过,蝴蝶便悠悠振翅,轻巧地离开他的视野。好像做梦一般。
这奇妙的混沌让他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迷茫,而迷茫感在他取出快递柜里的物品时达到了最高峰。
包裹很薄,快递单上工整地印着“鲜甜时光”四个字,物品栏备注“文件”,他思考了一会儿也没想起自己有网购什么书籍。再拆开一层,目光触及信封上的字迹,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看了又看。
那是祁恵的字。
楽山敬启。
二零二一年八月十四日,惠。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寄信过来,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家里了吗?他脑中瞬间闪过了很多很多想法,他甚至打开手机确认了一下自己是不是漏接过她的电话。然后他突然发现,8月14日是明天。
2021年8月14日,是七夕节。
和祁恵认识的那年,他们还都是学生。
闷热夏夜,大家都穿着拖鞋在校园的马路上吊儿郎当地走,随手拧开一听可乐咕嘟咕嘟地浇灭燥热。任楽山那时还是认真在图书馆复习的好学生,至少在考前两周会一本正经地在图书馆占座,按照自己的复习计划温书做题。突然接到祁恵的电话,他有点惊讶,在周围人的侧目里悄悄走到走廊,手机举到耳边,少女鲜活的声音就满满涌进耳朵。
祁恵请他一同看鬼片。
这请求来得莫名,任楽山本想拒绝,但听到少女言辞恳切,说只要一起同步观看就不会害怕了,拒绝的话拐了三圈最终还是没讲出口。他老老实实地回到座位上,插好耳机,把没听说过名字的韩国鬼片窗口拖到左上角,一边做题,一边看祁恵的聊天框哗啦哗啦地冒出来一大堆字。他并没有特别专心,只是时不时地给对方一点回应,诸如“感觉要吓人了”,“音乐不对劲”,“吓我一跳”,祁恵对这一点互联网上的陪伴感似乎已经非常满意。
那个鬼片讲的是韩国高中女生用精心制作的手账本表达彼此内敛的情感,手账本里每个标签、每个转动的活页,都将新的线索引到观众眼前。祁恵对那本暗藏机关的手账本极感兴趣,他们交往很多年后,有时经过漂亮的文具店,她还会提到当时看的那部电影。她喜欢那些漂亮的纸胶带,彩色墨水和贴纸,也曾经雄心壮志地想要自己做一本厚厚的手账,这份热情又渐渐被消磨在千篇一律的平庸日常里。
任楽山打开自己衣柜的另外半扇门,里面是祁恵最后剩的一些物品。三本她不爱看的书,两双没有收走的袜子,丢得只剩一只的耳环,用到剩三分之一的香水瓶,一本写了大半的本子。他把它打开,和手中信封的字做比对,一模一样。
他想起当年看的那部电影,炽热却戛然而止的爱,在只言片语里隐藏着没能及时讲出口的感情。但,她可是祁恵,祁恵在自己这里还有什么秘密,她和他,对彼此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半身。他举起手中的信封,翻来覆去地看,迟迟没有下定决心拆开。这会是祁恵的恶作剧吗,在她离开这个房间四个月之后。
他去淘宝检索名为鲜甜时光的网店,翻查了一会儿,他发出意味复杂的叹息。这是一家定时寄信服务的小店,就像你为明天要准备会议提前在日程表里定好闹钟一样,这家店会和客户确认之后,在未来约定的某一天寄送物品。
在知道这封信并不来自于此时此刻的祁恵,他突然放松了下来,从笔筒里抽出拆信刀,干脆利索地裁开了信件。他嗅到米仔兰的香气从打开的窗户里悠闲地渗进这个房间,眼前似乎又出现那只振翅飞走的黑金蝴蝶。
祁恵一定忘掉了这封信,他想。
和祁恵交往两年后,两人一起顺利毕业。
拍完毕业照祁恵心就野了,她放下宿舍里大半没收拾的东西,兴高采烈地把宝乐主题公园的套票递给任楽山。
“陪我玩!”她以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注视着他,眨了眨眼睛。于是他备好太阳伞、防晒霜,润肤喷雾、充饥零食和水,大大小小的东西装进背上的小包,第二日一早和祁恵一起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地铁,来到工作日依然人潮汹涌的游乐园。
那天阳光很大,他记得祁恵和他一直在疯狂流汗,两个人玩完过山车对视一眼,都为对方的狼狈感到好笑。祁恵接过他的矿泉水,一手叉腰做牛饮状,喝得太猛,有水顺着她的唇角漏下来,滑过她白皙的下巴,纤细的颈部,漂亮的锁骨,最后滑进她的T恤。他伸手揽住祁恵的腰,把她罩在自己的怀里吻她。她的眼睛真美啊,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而今天不是晴天,今天下小雨。他撑着伞站在等待排队进门的队伍里,前面是一对情侣,后面是一对情侣。这是让人感叹不愧是七夕的周六,这是名字很土的宝乐主题公园,工作人员戴着口罩要求查看健康码,他走过旋转闸门的瞬间有点想回头看看。
那封信来自一年前的祁恵,她在信里写,21年的七夕,想要再来这里玩。
祁恵那时候会想到今年此时两个人已经分开吗?任楽山自己先摇了摇头。祁恵的字像小孩子,笔画转折处看不出笔锋,圆润可爱,虽然隔着一年的时间,仍能看出来她当时心情很好,很努力地想要写工整。他甚至眼前立刻浮现出祁恵写这封信的样子,兴之所至,立刻行动,想要吓男朋友一跳——“就当是埋一个制作者本人都遗忘的定时炸弹吧。”她会这样想,他知道。
确实被吓到了。
任楽山还是回头了。他的视线将在排队的众人扫视了两遍,大部分是一对一对的情侣,有一些是三口一家的家庭,偶尔也有结伴的少女或四五成行的年轻人。
没有祁恵。
他在主题公园的地图前面驻足,自己规划起来要玩的项目。碰碰车,海盗船,激流勇进,黄金矿工,过山车,鬼屋,旋转木马。和当年陪祁恵一起玩的项目一模一样。这算是一种仪式感吧,因为祁恵遗忘的一封信,他决定要在这个本想蜗居在家的周六出来和情侣们抢位置,还要装作她还在自己身边一样,在一同享受这次乐园之旅。但这些本就是她喜欢的,也是他喜欢的。
当任楽山在过山车上跟着车体360度翻转冲刺时,他隐隐察觉到自己不合情理地期待起一些不会发生的事情。这样不行,已经过去了。他开始强迫自己回想这一切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祁恵和他交往了很长时间,两个人是校园情侣,本身以为磨合之后如果不合适,这段感情就会变成在几个月后很快结束的关系,互相成为彼此感情路上的磨刀石,交往的回忆则给各自的下一次恋情提供一些好或者不好的养料。可是,他好喜欢她。
在刚认识的时候,祁恵是内敛的少女,在一起参加社团活动时,只要能不发言,就绝对不会主动举手,被分配到了推不掉的工作,也会觉得有点麻烦的皱起眉,怕麻烦的同时性格又很认真,几个小组里,祁恵负责的小组整理的材料最清晰全面。任楽山一开始只是想帮她,他觉得祁恵看起来就是吃力也要自己勉强做到最好的样子,他本以为自己擅自伸出的援手可能会被对方拒绝,但祁恵欣然接受了他的好意,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笑容。他看着这个笑容,甚至有些头晕目眩。
两人略微熟悉一点后,他就发现这个少女隐藏在羞涩外表下的任性,她那温和内向的外壳是她的社交面具,对信赖的人,她更像突如其来的一场小型暴风雨,所到之处会带来一些新奇的刺激,一些无害的破坏,这样反差巨大的两面怎么会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呢?任楽山为此极其好奇,他当然有意识到自己被对方强烈吸引。怎么会不喜欢她?他好喜欢她。
毕业是很多校园情侣分手的门槛,有些人会选择回归自己的家乡,有些人则更想在这个太过于大的大城市里扎稳脚步。他本以为祁恵会回自己的家乡,也许那样对她来说会更舒适,但祁恵看起来想都没有想过还有其他的路。我好不容易才考到这里,为什么要回去。她看着任楽山的脸,面无表情。他才察觉到祁恵闭口不谈的家庭或许有一些他不知道的过往。他们没有因此分手,他依然很喜欢她。
他喜欢祁恵在他怀里努力抱住他,他喜欢接吻时她羞涩的退缩和情浓处猛烈的索取,他喜欢揽住她的腰时,顺着后背缓慢移动手指,她会发出细碎的呻吟。他喜欢早上起来看到祁恵蓬乱的长发,他喜欢看她吃东西的时候用力咀嚼吃得很香,像用力屯粮的小松鼠,他喜欢祁恵把脚搭在沙发上,悠悠闲闲地看书的样子,一直到手里的书缓慢落到地板上,而她闭着眼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那么祁恵对他呢?
他在过山车失重的眩晕里闭上眼,眼前是去年此时的祁恵,她伸出手触摸他的脸颊,微长的胡茬在她的手掌心被顺着反着摩擦,祁恵露出明朗的笑容。
我爱你,楽山。
从过山车下来,他没有按照原计划继续去玩鬼屋,倒不是胆子小,而是他手脚发软,脑门冒虚汗,胃里翻滚,感觉不坐下来缓缓会即刻冲到卫生间抱着马桶呕吐。
怎么回事,他自嘲地想,这就是老了的前兆吗?刚毕业那年不吃早饭都能轻松玩转这些大玩具,是朝气蓬勃自以为是的愚蠢年轻人,而现在自己只是身体各项指标亚健康的普通社畜,坐了一趟过山车就快死一样。
好在游乐园无论何时都会有供人休息的昂贵茶饮餐厅,他挑了一家看起来宰人宰得比较让人心甘情愿的,推开门找到位子坐下来。
小餐厅卖简单的再加热微波炉食品,花样繁多的咖啡和冰淇淋甜筒。他要了一杯摩卡,热气腾腾,味道实在喝不出和速溶咖啡有什么太大差异。
小餐厅里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游客,都买了最便宜的饮料或者吃的,舒服地坐下来看外面将停未停的雨。
角落的货架上搁着明信片,餐厅的服务员小姐姐只要把淘宝批发的盒装明信片拆散,一份两份地散落放在每一层上,总会有傻瓜兮兮的小文青乖乖就范,用十倍的价格买一张明信片,再在店门口粗劣的盖章处打卡,然后丢进邮筒,等待一个月后寄到或寄不到,寄不到的概率还更高一些。
任楽山抬头看了看,在正对着的墙壁上挂了一块中等大小的黑板,上面有用磁石贴贴住的各种便笺纸,有些则是明信片,上面各色不同的字迹写一些被人看到可能会不好意思的感言,最常见的还是XX和XXX要在一起,谨慎一些的会写,祝我减肥成功or考研上岸,还有追星小妹妹大笔一挥:范XX是最帅的!他无意识地阅读了几张卡片,露出笑容。
他也给祁恵寄过明信片,三张五张?他不太确定了,那是工作刚开始的半年,频繁出差,祁恵电话里抱怨了几句,他想着该怎么哄哄她,出了酒店门就看到有明信片的小店,他认真挑了一张,却一时想不出该在上面写些什么,最后也只干巴巴地写了几句祝你平安喜乐之类的套话。明信片一走就是大半个月,等明信片寄到了,他人也要回来了,可祁恵开心得不得了,给他打电话的时候絮絮叨叨了半天,回到家就看到她买了一个明信片收纳本,珍而重之地把这张明信片保存在第一页。
所以他后来只要出远门,就记着给她寄一张,祁恵有一年也突然喜欢上和别人交换明信片,拿着收纳本在算自己还缺哪里的邮戳,想要什么样的卡片,那个本子后来填个半满,但他寄的那几张一直在最上面。这个本子被祁恵带走了,他不确定祁恵以后会不会把那几张挑出来丢掉。
楽山。祁恵趴在桌子上笑着叫他的名字。楽山,要不要等会一起吃晚饭。他看着她想点头,祁恵的脸突然又变成几个月前的表情。楽山,我们分开吧。
他猛地站起身,把准备问他要不要续杯的服务员小妹妹吓了一跳。
这简直比收到延时慢递还要来得让人惊讶,难道自己在做梦吗,从看到那只蝴蝶开始就没有停歇的幻梦。
他缓缓地取下贴在留言小黑板上的一片明信片。那是祁恵的字。那也是祁恵的字。
祁恵在上面写,楽山,我想去吃明枝湖,你会陪我一起吗?
那甚至不是去年留下的字迹。那是刚毕业那年的夏季。是一切都还没有变得平庸乏味,一切都还如此勃勃生机的当年。
明枝湖是一间小有名气的无国界餐厅。
任楽山没有毕业的时候就听说过这家店很热门很难预约的传闻,说实话,这种包容各地风味的噱头一旦把握不好,就会变成糟糕的缝合怪,任楽山对这种路线的餐厅抱有一定程度的偏见。本以为这间店会在几年后悄无声息地倒闭,没想到直至今日依然坚挺。
但他从不知道祁恵曾经想要来这里吃晚饭。他有些惊讶,他以为他已经足够了解她。
他走近明枝湖,侍者为他拉开门,在他收伞的空隙询问,请问您有预约吗?
他轻轻摇头,又试探着问,有没有祁女士的预约。对方略加查询,也对他摇头。抱歉,先生。
也是另一种意料之中。
他接受了要等位的现实,好在时间并不长,他很快被引到一处靠窗的高脚座,他有些新奇地坐在这个位子上,心想,祁恵有来这里吃过吗?在他短暂离开她的那些时日,在他和她闹别扭的屈指可数的那几天,在他和她开始争吵,开始疲惫,开始互相伤害的日子里。他不知道。他现在也无法知道了。
明枝湖的菜单很好看,食品按不同地区做了不一样的罗列,他点了一道泰式的咖喱虾,又要了半份泡椒茄子做开胃菜,最后则是一份海带汤,没什么章法,纯粹是看到什么点什么。
前菜上得很快,泡椒茄子的泡椒并不辣,倒是咸得很清爽,几口吃完,胃里有了东西,反而感觉提起了胃口。
祁恵不怎么能吃辣,却馋嘴,每次辣得不停抽气喝水,下次遇到还是想吃。有几次任楽山下班回家,正看到祁恵在切菜,一边哗哗流着眼泪一边有条不紊地切辣椒,让他看得又好笑又心疼,赶紧把她围裙解了帮她料理后续,这笨蛋还傻乎乎地想用手去擦眼泪,唬得他赶紧把她引到洗手台先把手搓洗干净,不然过会儿眼睛要肿痛好半天。
印象里,她除了有点馋辣椒,没有特别偏爱的菜肴,连馋辣椒都更像是明知自己不可为而为之的勉强,更多是贪新鲜,没见过的就想尝尝,新菜永远比旧菜让人心动。
他们刚交往的时候,祁恵有一次扑到他怀里,抬起头望他,眼睛湿漉漉的,问出了什么事,慢吞吞地说与好友绝交,他失笑,以为她和友人闹寻常别扭,谁料从此便真的再也不提对方。后来聊起,祁恵便说,不怪对方,是自己的错。她知道自己性格有问题,一旦和谁还没有成为那么好的朋友,她便千方百计想要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好,对方在自己眼里也光芒万丈,可一旦真成了挚友,她便开始害怕起来,担心被人发现自己其实并不OK,也开始对对方挑三拣四,行到最后,便只能陌路。
他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这样,也一早觉得他们迟早因此分道扬镳,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晚,晚到他以为这一天再不会来。
祁恵与他常在门口的公园散步,有一座小桥架在公园里,桥下是湍湍流水,有几次,他看到祁恵站在桥的正中央,面对着桥下的流水发呆,有时让他无端感到恐慌,担心如果不是他牵着她的手,她就会从桥中央一跃而下。怎么会?祁恵听他讲了这样的忧虑,露出笑容,捏捏他的耳垂。我不会轻生,你安心。我很喜欢你。楽山。
他的眼泪突然落了下来。好奇妙,泰式的绿色咖喱竟然有这么辛辣的味道。他在祁恵提分手的那段时间里都没有流泪,他是多么清楚他和祁恵最后有多么努力地想要维持,然而终于无可奈何,他一次又一次地用力拥抱她,而她回以同样激烈的拥抱,到最后的最后,还是祁恵更勇敢一些地挑破:楽山,我们分开吧。
他结了账,拿起自己的伞,窗外仍在下雨,路上的众人行色匆匆,而他茫然地伫立在雨水中,不知道今日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来此一行,鲜甜时光慢递,这命运中埋藏下的意外惊喜,却让他回想了那么多遍的伤痛和快乐。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她在黑暗中朝他望过来,她在光明里提起行李离开。他知道她不再爱他了,就像他也已经不再爱她一样,他们是如此了解彼此的一切,他们是曾经这样深地陷入对方的生活。
但那已经过去了。
“七夕快乐,先生?”卖花的年轻人朝他兜售玫瑰,他便付钱买了一只。他一路迎着雨走回到家门口公园的小桥,他站在正中央,将手中的玫瑰投入到浑浊的河水中,看它瞬间被吞没。而他又仿佛嗅到米仔兰的香气,看到香气里飘飞的蝴蝶,他知道这一日是真实的,他收到了一年前尚存的甜蜜,七夕快乐,祁恵。
七夕快乐。
楽山:
我是祁恵。
我不喜欢写信。总觉得思绪太多,下笔不能尽如我意,不如干脆不说。
今日出门,突然想吃糖桂花,好奇为何心里有这种想法,发觉小区灌木里的米仔兰开了。那味道甜极了,我采来在信笺里压了又压,不知寄至店里封存一年,是否还能将此刻我的心情传递给你。
这几日你工作很累,有时我半夜醒来,仍能瞥到你还在伏案工作,有时我撒娇把你拉回床上休息,睡梦中你依然愁眉紧锁,让人有些心疼。
楽山,我很想念你。今年我们都忙碌,一并出门的机会少之又少。明年此日,能否同我一起去宝乐主题公园呢?别笑我,我知道你嫌弃它名字土,但我和你一起,就觉得玩什么都那么快乐。
我们明年也要在一起,对吗?我们明年也能在一起吧。楽山,祝你七夕快乐。
匆匆不尽,顺颂
惠
作者:舞舞纸
MODE:无声
节节节瀑布坠落事件(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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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节节瀑布坠落事件(9)
樱桃酱抽了口气,不忍将这事告诉圆鱼舟的住民们。异世界和圆鱼舟不同,在异世界死了就是死了,没有复活和重置的机会。当然,在异世界杀人也是重罪。
“这,这只是我瞎猜的啦!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有,大家千万不要当真!也许小白只是一时上头做出了冲动的行为,而且这还有可能是意外啊!就,就算小白明天没有回来,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冷静下来后,发现手上的戒指会给龙哥带来困扰,不好意思回来了……”
“没事,我懂,我等她。”说完,龙哥一口喝干了易拉罐里已经没了气的可乐,伸了个懒腰回去了里屋,这回他应该真的去休息了。
警察们的酒会也接近尾声,大家把自己的账结了,看了眼罗警账单上那杯香久山最贵的酒的价格,纷纷表示这个人自己不认识。
酒吧又空了下来。只剩下收拾残局的九保和小葵、呼噜震天的罗警,以及胧目和两位兔小姐。
“你们是不是也要回去了?”胧目问,“需要我送吗?”
“不用,平静小镇晚上很安全,我还可以请管家来接我们。”
宁宁还是那副乐呵呵的表情,但那只是用线缝出来的“出厂设置”,胧目听得出这位雇主的声音里有“遗憾”的意味。
“异世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就像刚才樱桃酱说的,是不是发生了杀人事件?”
“没事没事,这是异世界的事,和你们圆鱼舟没有关系。”
“怎么没关系,小白是我们的朋友,你们是我的雇主,你们来到圆鱼舟的时候,就和这里的人产生了关系。”胧目说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我好歹也是个侦探啊,对案件有基本的关心,是我的职业素养。”
“但刚才该说的都说完了,你们现在该做的是等小白想明白,等她回来,你们该说她说她,该安慰她安慰她,看龙哥的样子,他也不是很介意那枚戒指。”
“他不介意我介意啊,我很介意那枚戒指!”
说着,胧目狠狠地在罗警身上拍了一掌,拍完后又使劲摇他。
“快醒醒别装了,小白跌落瀑布是因为意外,这是你们警察看了监控的结论吧!”
被摇成拨浪鼓的罗警停下了打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说了声“早上好”。
“现在还是晚上!真是的,九哥怎么可能给龙哥一喝就倒的酒?快起来和我对答案,现在起来我还能劝劝九哥,让他只收成本价!”
听到“成本价”这三个字,罗警一个激灵,正坐了起来,变得清醒异常:“怎么还收我成本价?那酒是龙哥点的吧。”
“管你们谁的啊,反正不是我的!”胧目嫌弃地哼了一声。
“那杯酒是小葵请龙哥的。但就算是小葵请的,按照法律规定,那杯酒归属于龙哥,你未经许可喝掉了龙哥的酒,应当给予赔偿。”九保在吧台后面善意提醒。
“不要在这时候这么正经啊!”
“对啊对啊,我们是一家人嘛,我们会为你保密,你就和目目对对答案,你已经看过监控了吧。”
“看是看过,不过对完答案能免单吗?”
“看你表现。”
“好吧,首先是刚才目目的问题,死者是意外坠落瀑布的,不是自杀,这点毋庸置疑。”
“那这就对了,小白如果是自杀,有个问题会无法得到解释。那就是那三个学生,为什么到活动快要结束才回到平台,她们是在寻找缎带吗?在没有樱桃酱捣乱的情况下,缎带应该很好找,我不觉得她们三个会一个中午一条缎带都找不到。因为缎带是关系到学分的,老师说过她们拿不到这次活动的学分,毕业就会有问题。所以她们一定是有更重要的事,她们要做那件事,抽不开身找缎带。这件事是什么呢?是玩水。”
“玩水?这比学分重要?”小葵端着装满空杯和剩酒的塑料盆路过。
“对,有学生目击到她们在河里玩水,而且还向路过的学生泼水,玩得很疯。这件事对她们来说,比学分更重要。因为她们要监视所有靠近河边的同学,并且要发出尽可能大的噪声,为了隐瞒一件事。”
“什……什么事?”
小葵放下了脸盆,将罗警的酒杯也收进了盆里。
“为了不让人发现小白跌落了瀑布,而且小白跌落瀑布的原因就在她们。”
“啊?”
按照之前的推论,可能发生意外的时点只有2点的时候空气教室解除的瞬间或之后,在那之前如果发生意外,小白都有机会脱险或求救。
“小白一开始就发生了‘意外’,应该在活动刚开始不久,她帮她‘朋友’去河边找缎带的时候。如果她的‘朋友’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友好的话,那就像小葵推测的那样,她们发现了小白的戒指,并对她进行了一些羞辱。当然,光是羞辱不会导致意外,因为言语的羞辱只会发生在岸边,只要不下水,就不会发生意外。导致意外的是那三个学生的一个行为,我认为有人扯断了小白的项链,把戒指扔进了河里。戒指被河水冲走,小白去追,然后发生了意外。”
“啊?这不是间接杀人吗?这能叫意外吗?”小葵抗议,但因为他不懂理论,只能寻求场外求助。
“唔,如果是目目说的情况,是可以说是意外。因为戒指是身外之物,实际上它的价格也不高,是地摊上的便宜货,不顾自身安危去追它反而是反常的,所以对那三个女生来说,小白为追戒指掉下悬崖可以说是一种无法预见的‘意外’。”九保无奈地叹了口气,“但,但那样的话,小白应该会被空气教室拦住才对啊,然后戒指,应该是小白的随身物品吧。教室的设置……默认设置是禁止教室里的物品离开,所以小白要找回戒指,肯定可以在安全的地方找到。”
“是可以在‘教室里’找到,而不是在‘安全的地方’找到。”胧目叹了口气,找出了空气教室的示意图,“这张图是我们在计划活动的时候画的,不能说明活动开始后教室就是这样设置的。有人可以调整教室的位置。按这个示意图不可能发生的事,我看到了好几次。”
说着,胧目讲了他在瀑布下看到探出头手拍照的学生被空气墙推回观景台的事。
“龙哥说老师在听到尖叫后立刻打开了空气教室,还有跟在我身后的学生被墙挡住。这说明我到达山下的时候空气教室已经张开了。我本来以为老师反应没有那么快,所以没发现这有问题。如果我在山下的时候教室已经张开,按照这墙打不穿的特性,学生和学生的手机都探不出观景台。所以我认为空气教室的位置和图上画的不一样,至少有一定的距离,可以让学生把头和手伸出去。”
说着,胧目想起了还没出事的时候,学生们在观景台享受青春的样子,那时就有不少人向观景台外伸出手,有拍照的,也有单纯想要伸展一下的。按照“手动设置后的教室位置为下一次教室启动的默认位置”的规则,老师如果在事发后立刻启动教室,那可以让学生将头手伸出观景台的位置就是午间活动时教室的位置。
“这个距离足以让小白掉下去了。”
说着胧目在示意图上重新画了一个框,这个框向观景台的栏杆外平移了些许,其他都与示意图上的一致。这个新框的长边在瀑布边缘至外。
不知道是谁打翻了黑色的沙,搅拌混入了风里。
现在的风,是肮脏的,且温暖的。
“新来的?”
“嗯。”
“你记得工作是什么吗?”
“维持贷款的秩序。”
“那就好。”穿着深色胶皮防护服的人爽快地把一块文件板夹拍在我的头上。“你第一天来,我们就不让你去做讨要债务的工作了,在这里把名册填完就好。”
“好。”我欣然应允。
但,我是谁?为什么我在做这份工作?
“那不重要。”在我的疑惑化作语言与波频出口之前,那位雌雄莫辨的人类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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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穴。巨大的洞穴。
大地皮肤溃烂后,乌黑的肉与骨深陷下去,相对于海的平面,它们逃逸向了那个地心所在的位置,也逃逸出了我们的视线。
“为什么会有洞穴?”
“银行的贷款业务,都会有金库。我们的贷款业务,也需要有一个金库。”
“也就是说,人们贷走的东西都来自于这里吗?”
简直就像是源源不断涌出蜜与金币的圣杯一样,我在心里这么嘟囔着。
“不过……洞穴会记得,也会讨要。”组长这么说道。
他挎着一个巨大的麻布背包,拉开拉链后走到洞穴的崖边上,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倒了进去。
“这样,就算是归还了洞穴讨要的东西。”
“别愣着……”组长不满地看了一眼我。“把清单上面已经归还的东西都划掉。回去之后记得在总账目表和清单上也更新对应账务的状态。”
“哦,好的。”我心不在焉地应付下来,目光落在那些贷款明细上面。
“29233CCRIO E707 贷款人-- 三千零士”
“999011 贷款人 渴望成长,贷款十年的光阴”
“……五十年的寿命。”
“……一场原谅。”
“一个轻松的人生。”
我将这些项目与祈愿一条条用碳铅笔涂黑。
曾存在过的,现在已经尽数归还于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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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着面具的人前来贷款。
我拉着她填好了长达四万字的申请表,又交给穿着白纱防护服的同事去做资格评估。
万幸的是,她符合资格。
我长出一口气,因为老大告诉我,只要我能独立针对一位借贷人完成接待流程,明天就可以去和他去做追债的工作。
只有外出,才能得到有关我是谁和我的过去的线索。
洞穴外排起了长队,而我们的贷款业务中心就这样建在露天的泥土地上。从空中俯瞰,像是诡异的灾民救济现场。
“女士,请最后再确认一下条目无误,就可以在这上面签字了。”
无声的人静静签下自己的名字,我则把需求清单发送给负责去洞穴打捞的同事。
十个需求条目为一批,我这一单刚好凑齐了第十个。
其中一位看到了我递过去的纸张,有些不满地嘟囔着“怎么净是些很难捞上岸的玩意……”
上面写着:“90088UY11W 死前被母亲带走的机会。”
据说,当人的生命平稳地走向终点时,她会在道路的尽头看见自己的母亲。
死亡也不再是冰冷的。
“叮啷~”收款的机器情愿地吐出钞票匣,我将女士的手续费存放进去。
“请务必不要忘记按月缴纳特殊利息。”我如此叮嘱道。
她没有答应,只是盯着我,展示她面具下深深的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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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肯还贷款的人会怎么样呢?”
“……你会知道的。”
“会死吗?还是会被扔进那个洞穴里?”我兴奋地构想着目标人物可能会有的种种下场。
而组长则罕见地沉默了起来,没有呵斥我的胡思乱想。
车停在了一栋破烂的棚屋前,棚屋的主人面如死灰地盯着前来处理逾期贷款的我们,似乎早有预料。
“我会死吗?”衣衫褴褛的男人问道。
“不,你只需要签字就好了。”组长掏出他的文件板夹和一支笔。
“这是什么?”
“知情书。”
知情书上面写着的字我偷看过,但是我并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上面写着符号:“知情书:洞穴会讨要。签字人:”
“签字就好了吗?”
“是的。”
“你们不会杀我吗?”
“不会。”
男人半信半疑地签完了字,随后他的头顶没由来地出现了一桶黑色的史莱姆液。
浮空的桶将液体倾倒,黑色的胶死死糊住男人的全身,随后蓬松成类似防护服员工的形象。
像你一样,像我一样。
组长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原本是男人的人:
“新来的?”
“嗯。”
“你记得工作是什么吗?”
“维持贷款的秩序。”
“那就好。”穿着深色胶皮防护服的组长爽快地把一块文件板夹拍在那人的头上。“你第一天来,我们就不让你去做讨要债务的工作了,在这里把名册填完就好。”
“好。”那人欣然应允。
“真的不喝一口?”
“唔……算了。我还是喝我手上的东西好了。”
见梅丽莎对递来的墨绿色玻璃樽不感兴趣,自称为“john(约翰)”的男人也只好识趣地将啤酒瓶收回,自顾自地好生酌饮起来。梅丽莎用吸管搅拌着手中玻璃瓶里白黑相间的液体,在倒影中一瞥自己紧缩的眉头,最后还是将饮料放在长椅的一边,抬头眯起眼仰望起夏日午后惬意的阳光和朵朵云彩,让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这饮料上盖着的冰淇淋雪球。一阵强风吹过,吹动她的长辫朝街热闹的那头飘荡,一同被这和蔼的风所裹挟的不仅是云,还有那来自海边的那股诡异的香气。基于海风中的盐香作底料,夹杂着似血的浓厚甜腥味同香料的辛辣,在海边灯塔的一声又一声钟声中呈上她鼻梁中的“餐桌”,她下意识地掐住了鼻子,循着那回旋于耳蜗同青空之上的钟声望去。看,又一艘悬挂着黑黄双色旗的巨大三帆桅船缓缓驶进远处的港口,在桅杆旁忙上忙下的水手们小得好似她脚畔边的蚂蚁,只为扯下三桅快船的那三展船帆,让她这狂野的仙灵能乖乖安生在这海洋一隅的巨大码头。
“只为一时……卸下她为她的孩子们所带来的礼物。比如南方的小麦,还有世界各地的奇珍异宝,其中指不定就有你手上的那杯【可乐】。待到她的孩子们歇息完了,她就会又一次带着孩子们无尽的期待航向永恒的大海,用她的身体庇护我等伶仃孤苦之子……”
约翰的脸上蒙上一层不自然的红晕,他打了个酒嗝,在早晨时光赶着上班的众人们也不由得投来异样的目光,在摩肩接踵的街道上格外吸得他们注意。众人眼神中的那份怨念好似匕首的锋芒,梅丽莎赶忙戴上兜帽低下头去,好躲避众人异样的锐利目光。
“在北方就是这样的啦,林立的砖房和码头,还有塞满全世界奇珍异品的行会仓库。它们源源不断地给这【汉森邦】的街坊摊贩们供货,带去你们这些【游客】带去你们已经厌倦的东西,嗝——不过你们却不会再厌倦那么多了,【可乐】,我记得原先是来自远方一个小国的特产,商人们运回来之后经由贩子们的创造,就有了你手上的【雪球可乐】,还真能给他们想出来不是嘛?”
一旁的约翰还在滔滔不绝地说些什么,大抵是在赞颂日塔尔的航运业所带来的物质享受同数不尽的奇珍异宝,情到深处时不忘语气中带些顿挫。但梅丽莎并不买账,只是皱着眉头,忍他口中的酒气同天马行空的宗教说辞。拿起铅笔,在膝盖上摊开的小本子上摹下远方的船帆。
日塔尔北方因为海湾同拥有大量深水港,于是从很早就开始围绕着航海业同金融业发展起了一圈又一圈的城市带。得益于日塔尔商业行会巨大的商船保有量,在北方的一般市民也可以很轻易地获取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奇珍异品,同时因为商业文化的兴盛,将不同的文化产品杂糅在一起而推出的众多商品也被那商船……
“你到底在画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暂时合上了本子,郑重其事地扭头看着约翰那天真雀跃的醉醺醺面庞,无情地下达她的宣判:
“约翰先生,我们之间并不熟悉,仅仅是认识不到半小时而已。我想即使你是出于我是异乡人的热情请我品鉴这里的饮料,但这好像也并不代表你有随意侵犯我隐私的权力。”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越轨同反常,约翰像个好心办坏事的孩子一般抿起嘴唇,若有所思似地反复颔首,最后支支吾吾地朝梅丽莎奉上他谦卑的歉意。她也一时间拿不定对这热情青年该举些什么主意,毕竟倘若不是他一时出手相助,因为未登记货物的梅丽莎恐怕还要在码头上再逗留上片刻。正当那群士兵以最近的奇案“割喉杀人狂”的嫌疑扣押下她时,这个男人就那样迷一般出现在绿色的卫兵们之中,用好似舞蹈一样的步伐将他们支到一边去,也不知道是使了什么法术同催眠,仅仅是用些册子同烟草便将来势汹汹的卫兵们打发无影无踪。她不记得自己的这趟行程有被莱扎尔出版社记录在案,或是有劳他们安排过任何性质的帮助或是向导。那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她也曾询问为何,但回应的只有他俏皮地眨巴眨巴眼。
“我叫“john”,是一名游吟诗人。”
还有这样一句云里雾里的回复,所以她一直没有敢喝对方递上来的饮料,现在更是发生了这样的事。于是乎她对他的戒备心便更重了几份,他究竟是要干些什么?疑问宛如夜空中的星闪划过树梢的枝头,与其没有意义地追问,倒不如让她自己布下咸钩直饵。
“就姑且算是原谅你的无礼了,如你所见,我正在编篡一本游记。我希望能记录下日塔尔这个国家的风土人情,以供世人了解,这便是我原初的目的。”
“哦哦哦……那好啊!这不是给我们日塔尔人脸上长光的好事嘛,来!就我带你去逛逛这北方明珠【汉森邦】的大街小巷!”
“所以,你是做推销的或者做导游的?”
梅丽莎不怀好意地猜测着,看着面前从椅子上跳起来手舞足蹈的约翰露出一个冷笑,却没想惹得面前的约翰用手臂在半空中画出一弧夸张的半圆。也倒是着实让她有些惊骇,他因醉酒而迷离的眼神,竟好似骤然汇成一团的骇人活火,从眉梢间扑面而来好似要烧掉她的眉毛。
“瞧不起谁呢你!”
“嗯?嗯…… 居然不是么?“
“听好了你这家伙,我可同那帮坑蒙拐骗,给咱们的城市抹黑的那帮二道贩子不同,我告诉你我可是正儿八经的【游吟诗人】。我的职责就是记录同传颂我们日塔尔的历史与文化,瞧不起谁呢!告诉你!我可是从【日塔尔国立音乐学院】毕业的……”
看上去不是假的,至少从气势上来说着实让人汗颜。几近泼爬滚打的气势也着实有些令梅丽莎下不来台阶,毕竟异乡的是她,误会眼前这位醉汉的也是她,遭受四周异样目光挑拣的同样是她。至于那醉汉?醉酒便就能找到“酒精中毒”这一无耻的理由开脱。她恨不得立马掌握会隐身的法术原地消失在这撒泼汉子同一众路人身边,但转念一想,危机之中往往富有风险,这不正是日塔尔行会商人们赖以生存的原则嘛?
“好啦好啦,那我们做个交易如何,我会出钱……”
“谁要你的臭钱!”
‘好……那就还请尊贵的游吟诗人作吾之向导带我去领略这城间的奥妙吧?“
在梅丽莎的几次言语攻势下,撒泼的约翰这才慢慢冷静下来,嘴上说着一言为定的同时也不断碎碎念念着些有关游吟诗人的道德操守。梅丽莎也没闲着,在他原地叉着腰得意扬扬地说着游吟诗人的准则时,梅丽莎也不忘记录着日塔尔游吟诗人作为市井文化中的一环独特的故事。
“日塔尔游吟诗人可不是外面的那些臭鱼烂虾!不同于一般游吟诗人,日塔尔游吟诗人乃是需要【日塔尔国立音乐学院】的认证的,他们更多是一种历史学者……!他们除开传唱古歌和史诗之外,还要切身实地去考察古迹和走访村落去收集曾经的古诗!我们不仅是历史的传颂者,更是挖掘者。除开一般受雇于佣兵团和一般商业场所的【撰稿人】之外,更多的乃是像我一样的【求索人】!我们周游日塔尔的各个角落,乃至世界诸国,就为了收集与传播我们日塔尔的文化……甚至有的【求索人】得到了骑士团的黑袍册封呢!不过……”
嗯?
梅丽莎将笔收起,她正好也记录的差不多了,约翰突然的停顿又是为何?她尽力装出一副求知好奇的模样,似乎是这份假装的热情都盖倒了约翰的醉意。让他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却又止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去打量梅丽莎。这又是怎么了?梅丽莎内心不耐烦地抱怨道。
“嗯?有什么事吗,约翰。“
“那个,你不要的【雪球可乐】。不要可以给我吗?”
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喂,约翰……别来无恙。”
梅丽莎困惑地看着约翰身前的那家小店,被挤压在行会的巨大黄黑旗和一家热闹餐馆之间的缝隙间,好似苟延残喘。挪目侧视一旁的餐厅,刀叉同酒杯叮当交错的声音与餐桌前的笑语声重叠,做工精湛的彩色玻璃在地板上投下好似谁人七彩斑斓的影子,是圣像么?鹤立在熙熙攘攘的食客们的短矮小影之中,好似这个国家真的受到了那个【主】的庇护,让这样一群羔羊能从容地作乐。但回朝身前眸望去,却还是照不透那小店布满积尘的橱窗。一声声沉厚悠扬的钟声从身后窄桥的那端传来,太阳早已悄然爬升至钟塔的尖顶,魔导器同齿轮之间的奏鸣之中预昭着城市中规律的升变,却又好像无法预测这小店的未来,店铺橱窗外突出的铁杆好像自打存在以来便蒙染上一层红褐色的新衣,通过铆钉链接的锁链好像随时都会锈断,不堪重负的所谓砝码仅是一块木招牌——涂抹三圆金轮。看来是某种日塔尔市民之间的暗语,梅丽莎的好奇心便顿时调动起来,连忙追上一旁的约翰追问其中的含义,得到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
“啊?只是典当铺罢了?”
约翰这样轻描淡写地说道,便拍了拍她的肩膀,颇为盛情地邀请她走进这典当铺之中。
“不是,伟大的【求索人】,游吟诗人,约翰先生。我让您带我领悟【汉森邦】为首的北方城市的美妙,您带我来典当铺?“
“不要小看典当铺!“
约翰只是这样故作玄虚地说了一声便推开那玻璃门,店内的昏暗同屋外的大好阳光的结界被破坏,梅丽莎的瞳膜霎时犹如魔晶相机虚化的镜头,令人略感不适。随着眼睛慢慢适应环境,店内的古典美色才慢慢被冲洗出来。店内的装横无疑是用上了上好的樱桃木,随着时间的漫步而换上一层咖啡色的外衣,却让它的陈韵连带香气更甚,亦或者是那柜台后的小小香炉内慵懒的焚兰作祟?但可以肯定的是,在那似是药柜一般满墙抽屉之前,柜台之后的秃顶中年男人便是这家店铺的主人。
“哎呀哎呀,老东西,你还是那么有精气神嘛!来——抱一个!“
看约翰没心没肺张开双臂的样子,估计也是一位久相识了,会是有亲缘关系的家人么?但看那老头脸上浮现出夹杂厌烦同宽慰的神色……情况好像又远比这要复杂。
“怎么带了外人来,“
男人鹰钩鼻上架着一副镶嵌金边的眼镜,这也无怪,日塔尔蓬勃的商业下,慕金审美又怎么可能缺席呢?但更让梅丽莎在意的是那镜片后上下打点自身的眼神,不像是待人,更像是在检查板条箱间的货物。她轻轻咳嗽几声以示抗议,就是不知道身前的约翰是否明白这份含义。
“啊……啊!不是外人!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来自异国他乡的梅丽莎!正在撰写一份有关于我们伟大国家的游记!有朋自远方来,我自然要好好招待一番啊不是么!“
“有什么好写的,坑蒙拐骗偷,什么时候你对这片土地抱有这么深厚的感情了。”
他听这话直皱眉头,从柜台后的安乐椅上起身,梅丽莎这才看明白他身上的打扮,灰色围裙下的黑色吊带裤,还有一只从膝盖上起跳到柜台上的一只三花猫,黄黑白相间,好似日塔尔国的旗帜。
“你想说是不是就差一块十字架了?
男人发声将梅丽莎拉回思绪,猫咪好似是能听懂他的言语一般,也伸个懒腰喵喵叫上几声。来不及梅丽莎为被看出心机惊讶,就又转头朝向那约翰板起个脸来。
“说吧,这次是钱还是故事?”
“嘛……这个,说来话长,都有!哦对了,忘了介绍,这位人很好而且世代居住在【汉森邦】的老古董,正儿八经的老汉森邦人,那叫一个地道的——马克先生。”
“幸会”
马克似乎是出于友善伸出了他的左手,让梅丽莎能好好注意他小臂上泛着的旺盛体毛,梅丽莎并不反感这些,退一步讲毕竟对方是一个久居北国之地的中年人,只是握手的力道直想让人叫疼。
“你在看我的短耳朵么?没必要感到抱歉,确实会有很多人注意到这个。”
“哦对了!马克先生还是一个半精灵!很神奇吧,一般来说精灵老东西们是除了头发外一点体毛没有,但在我们开放自由的日塔尔,拥有人类和精灵特征的可爱半精灵可是有相当多的!”
“约翰,“
马克的眼中闪烁过一道火花,梅丽莎也这才回忆起在日塔尔,一个半精灵所能拥有的尴尬境地。
“只是一个老东西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罢了……“
苍凉,梅丽莎只能透过他的话感受到这么多,先前的怒火并未能留下哪怕一份余烬。
受到父辈同母系之间不同的影响,在日塔尔的半精灵们往往都要背负上不同程度的罪孽,有的半精灵可能注定像一般人类一样对掌控一门法术无缘,却又拥有着精灵一般的寿命,尽管他们的外貌会产生一些不可逆转的畸变,例如马克先生这般短小却又畸尖的耳朵,除开外貌和能力上的畸变之外,社会上的压力更是将半精灵群体推向孤僻的深渊,还有什么比看着短命的人类用不可预测的目光在自己面前老去死亡,却又被看重血统的精灵放逐更痛苦的事情呢?梅丽莎或多或少能感受到那样的失落,正因她自己也是半精灵。但她很幸运,她更像一名货真价实的精灵而非人类,在莱扎尔出版社的保护下也能过得很好。
我不会是他,所以那样的心情我大概永远也明白不了,于是她谨慎地选择沉默。
“有劳您了,”
梅丽莎的言辞间闪烁着对约翰的不信任同典当铺之行的困惑,几近是毫无保留地朝面前的半精灵马克倾泻而出。
“约翰先生曾经承诺带我领略北方城市的历史同风采,我自然是相信马克先生见证过这座城市的种种历史。但约翰先生好像对这家典当铺也颇在意的样子,言语中几次暗示这件典当铺同城市的关联。还请您可以为我解释这一点么?”
“某种意义上,他说的确实没错,典当铺就是【汉森邦】,也更是整个北部城。”
马克言毕之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从身后一众抽屉中抽出其中一屉,一块被好生打磨雕刻的银片出现在他的手心。不像是纹章或是某件工艺品,仅仅只是一块残片,狮子似的浮雕还镌刻在这残片之中,让人不经遐想完整的银器会是如何精美。
“这是?”
“这是日塔尔骑士团高阶圣骑士甲胄上的残片,”
马克颇有感情地抚摸过那的残片的尖锐一角,继续慢慢诉说着这残片背后的历史。
“这一枚甲胄的主人曾经见证了日塔尔从一座无名小城慢慢崛起,也曾见证【戈劳布】教团从一个小小的方济会崛起成【骑士团】的历史。它更是几乎参与那一场所谓的【圣战】的大大小小战役,从仙灵山麓再到遥远的丘陵之地,乃至海洋的彼岸。最后它将随着一支不知名骑猎者的一发箭簇,坠于马下,从此便不再从那冰湖中现身。如果你有用心做过功课,你就知道自从那以后,日塔尔开始慢慢停止了圣战。也不知道是幸运呢,幸好这名骑士死得早,倘若要是让他们那群苦行僧们知道圣战停止的缘故是吃不上饭了,也会气得急火攻心吧?毕竟古语有云——何不食肉糜?”
他的语气升降之中更多是一份超然的平静,好似是能将视线飞跃千码之外带她漫步于古战场之间,亦或者是马克先生本人就曾身临其境?在每个寒冷的夜晚里还会在梦中回应主的号召,回到那冰湖上继续他永恒的厮杀也不定。
“但事实就是事实,连年征战,饥荒。供养骑士团的庶民们已经无法再为骑士团的圣战提供源源不断的给养和器械了,而骑士团想要用征战得来的金银财宝从国外购来粮食,却发现自己早已经因欠下似日塔尔山一般高的债务,又还有哪个商人愿意替他们运来粮食呢?但念再久的经书也变不出粮食。这位小姐,请你试想一个赌徒。在一场又一场不自量力的赌博中输掉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金币,那么他应该怎么样把自己的家产变成金币去抵债呢?”
“您是说……典当铺?”
“正确!于是乎在商人们的撺掇下,骑士团们不得不开始接受商人同盟,也就是今天你们所熟知的【日塔尔商人行会】。并且将大片土地割让抵押给商人行会,其中就有你们现在所站立的这座城市,【汉森邦】。骑士团正是在这片泥潭一般的【典当铺】中典当完了自己的所有家当,最后才迎来了我们所谓的【王政时期】,由行会的各个自由城市邦同骑士团的封地所组成的日塔尔国,两者共同推举的皇族们中选出君主代为政务统治,但皇族也并不是生来就是皇族,他们存在的原因或许也是或多或少地在名为【历史】的典当铺中做了小许买卖吧。”
骑士团的龙兴之地在南方,北方的大部分土地在骑士团看来并没有利用价值,这样的傲慢也最终促使行会的崛起,现如今百分之九十的重要商贸港口都在行会的控制之下。这便是从典当铺中生长出来的国家么?马克的哲学概念颇为新颖,在梅丽莎的心头顿时浮涌出速写下整座典当铺的冲动,但看马克先生举手投足之间没有停止继续叙述的念头
“当然,当你把物质上的东西典当完之后,自然是会断顿的。但重要的是,行会拥有一颗功于心计的心。就拿你面前的这个小子说吧,这小子曾经就通过在三四五家典当铺间来往,将五件商品来回倒卖来创下一段汉森邦当铺界的神话。言归正传,当商人们意识到物质仅仅是某种更基础的存在时,就聪明地预见了在物质之后发展的“意识”本身,脱离了物质而无法存在的意识,而意识本身驱使出生命的精神,诞生出文化。简而言之,“文化”才是更重要的商品。当行会的自由城市们开始脱离骑士团的清规戒律之后,几乎是立马就发展出了五颜六色的文化——所谓【市井】,比如饮酒变得司空见惯,行会在城市中逐渐替代了农村中宗族的地位,更有从世界各地而来的珍惜宝贵之物会被很快融化进日塔尔自身的文化之中。佣兵团和游吟诗人不仅带出的是商品和战争,更是一份杂糅着日塔尔文化的慷慨之信。但可惜的是,这也是一种典当。随着宗教势力的式微,世俗文化的兴起,日塔尔也再也不是那个过去拥有辉煌魔术造诣的国家了……”
他的声音好像也随着那个辉煌与血腥的时代一同逝去了,只是沉默。只剩下窗外的餐厅四周依旧在感染快活的空气,连同一声声欢呼从银行边响起,似乎是又一只佣兵团回到了他们心爱的祖国,正排队领取他们的赏金。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似乎有些煞屋内略有些严肃的历史氛围,随着店内的钟声嘎吱嘎吱作响,马克合适地打了一个圆场。
“这就是我能告诉你的有关于典当铺的故事了,整个北方就是这样一个大典当铺。坑蒙拐骗偷,没什么好说的。“
梅丽莎没有说什么,只是如实地摘录下了马克的一些词句,不过她的好奇心还是压倒了内心里那份不愿生事的恒心。
“那个,甲胄。”
她指了指马克手中那块被盘磨地光滑的残片,下定决心似地问道。
“是你本人的么?”
“不……这是我母亲的,”
苦笑一声,马克将那一块残片收入囊中。
“她在战死在那片冰湖上了,很遗憾,我每年都会拜托人试着从冰湖上回收她的盔甲,但也只是最近才开始有些眉目。”
“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
“杀死我母亲的大概不会是你,我的故事已经说完了。那么,你又做什么,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约翰?”
没好气的神色同约翰脸上谄媚的咧嘴笑杂糅出了一种宛如【雪球可乐】一般的反胃感,尽管她没有喝过,但这般先入为主的直觉却依然挥之不去,是一种陋习么?但绝不会比约翰这个惯犯在马克先生面前的谄媚要更加令人反胃,实际可憎嘴脸!
“嘛,说到文化这个事儿嘛!来都来了,不逛逛夜市怎么行,那才是我们【市井】文化的一个象征!但是……”
“你囊中羞涩,对吧?但这里是一个典当铺,你不能不失去任何东西来获得任何新东西,我的老伙计。”
梅丽莎早已行至店门口,便不得已知晓那声音背后的私下交易,她推门而出跻身于这一片【市井】之中。
“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这里是一个典当铺,”
他故作玄虚地说道,
“你不能不失去任何东西来获得任何新东西,我的老伙计。”
End?:
入夜也稍稍有些时候了,挑开那窗帘看看?透过窗户,梅丽莎好像理解了这黑夜并不会困扰在荧光蘑菇路灯下的市民们,相反更是一个崭新的理由,用以继续后半场的狂欢。正所谓【市井】,不是么?约翰不知道从哪里变现出的一大笔钱着实让人有些吃惊,出手阔绰的他甚至还帮梅丽莎也准备了一套单间,也不知道他这人是单纯滥好人还是脑子有问题。
还是早时休息,免得明天没有力气继续周游城市了。梅丽莎这样想着,将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擦净,便又拉上了窗帘,躺倒在柔软的床单上合上了双眼。只是要忍受街道上的喧闹同门外廊道不知名的前后之声了,毕竟只是一间闹市间的旅馆,梅丽莎并不指望能有多好的睡眠质量。
如此以来……你的罪……
廊外的人是在低语着什么?这样的方式对于来自文化开化程度不亚于日塔尔的费国之地的梅丽莎而言,其实并不是什么新奇的情趣。只是在廊道上传来,在被困意完全缠食殆尽之前,略有些令人觉得有些未免太过开放了一些,伴随好似水鱼吐泡一般的阿巴阿巴声,却是女性的那般娇弱感。
不需要……关心……太多……
睡……便……
砰!
是火铳的声响!梅丽莎立马翻身下床,谨慎地匍匐着爬向堆在墙角的行囊中抽出那一把精工制作的火铳,拉开击锤,猫腰起身两步并作一步便靠在了门边。
到底怎么回事?铳响?容不得她多想,门外就突然传来几声砰砰砰地急促敲响声。她并不是生长在花瓶中养尊处优的速写游记作者,在各种地带间摸爬滚打的她也早早练就了一身本事。火铳斜冲着瞄准门后,稍稍平复一下心情……
“是谁!”
“是我!”声音是约翰的,“我们他妈的摊上事了,”、
“为什么是我们!是你开的枪吧!”
“是……不假,但是开的太晚了,妈的。刚刚在你房前有一个穿着黑袍的家伙在我面前用刀子割开了这位小姐的脖子……他一溜烟就跑走了。“
“割喉杀人狂?”梅丽莎回忆起早上不愉快的经历,不由得在内心里咒骂几声,日塔尔的城市之间原来是治安那么差的地方么!
“喂!你没事吧!”
“我没事!”
梅丽莎将击锤合上,将火铳塞回腰间,这样回应着门外的约翰道。
“接下来警察……应该很快就来了吧?”
在学习怎么写故事的一个月,完全不知道写成了什么样,但会非常努力地听意见(并且这篇也真的会改所以/ac 祈求
免责:求知/笑语
大灾变后下界自然环境大变,一些地区再也没有季节的概念,温度、天气的变幻实在是太过紊乱无序,连中心的算力都找不到规律,更不适宜人类群居。人类族群只好不断地进行新的迁移活动,在天幕的辅助下找到了一些新的可居地域。
在重建中,人类以灾变前的气候特征作为分野,将仍有四季流转的称为中域,天幕的中心电脑便设置在此处,以其为中心辐射向不同方向有春夏秋冬四域。四域中冬域定居的人最少,但由于离中域最近,设施也最为齐全,区域内又多学府和宗教场所,几乎所有人事都在天幕的监控之下;春秋两域气候接近,都非常宜居,但住民却截然不同,春域无论是城市或是流浪者聚集点都有自己的秩序,多有奇人异事,但在中心的数据库中,春域几乎一片空白,反之,秋域则混乱不堪,可在城市之中,天幕的电子警察从未失手;至于离中域最远的夏域,是一片永恒的炎夏,曾经在重建的早期是工业基地,也有过大量住民,但自某件事后,夏域的工厂或废弃或转移,夏域的未来突然见不到任何希望,就此败落下去了。
现在还住在夏域的,除了那些没钱支付转移手续的穷鬼外,也就只有一些念旧的老人以及一些探矿工还活跃在这片土地上了。
“所以说小周你这么年轻,咋想的要来这荒地啊?”说话的是个老人,面容沧桑,枯瘦身材,拿着工具研究着手上的义体,头也没抬地随意地落了句话,甚至都没看听者一眼。
听者是前些天才被老人捡回来的年轻人,自称叫“周山”,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其实这个年纪不能说年轻得过分,毕竟现在这个时代多的是让刚过十岁的小孩下矿坑这种事,但周山的眼睛特别清澈,清澈得过于诚恳,同夏域本土的年轻人格格不入,那些人总是自负得像能征服世界一样,但大多数都会死在矿坑里;周山则不一样,她看起来安静而沉稳,但开口又带了些别的意味:“也许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吧。”
“可我看你不像有后悔的样子。” 老人这回抬了头,但没有看周山,只是仰头笑了笑,又唤她,“好了,比起那些,你先过来,今天你来修。”
“老爹,我才学了不到一个月,你是真不怕我弄坏了赔钱啊。”周山抓了抓头,拿起面前的一沓写满了字的笔记凑到老爹面前去。
“什么一个月,你在我店子里是才一个月不到,但你以前不应该学了很久了?”他虽然语气轻松,但明显让周山一惊,他倒是不以为意,“你还以为你在学府里?你那些笔记记得很好,就是有点太好了,我这个糟老头子都能看得懂。你如果还想在这里活下去,就忘记你在学府学会的那些没用的手段,把笔记藏好、最好烧掉,怕记不住就自己真正来动手,夏域能有什么精贵玩意要你爷爷赔的?放心下手就是了。”
周山轻轻挑眉,看起来在认真听话,她仔细地把笔记纸叠成小块,从屋内的点火器上借了个火,看着它们在手中点燃,哪怕火焰都烧到她的指尖了,她还是连表情都没变,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老爹并没有催她,只是站在原地看她一点点碾碎已经成灰的纸张,才满意地笑起来。
“我可不觉得我记的笔记能让一个普通的老头子看懂。”周山把已经无法再辨识的灰烬拍散,轻声道,她走到老爹面前去,还是那样干净的眼神,说什么都叫人相信,“但老爹愿意这么帮我,我当然也不会拒绝。”
“你这孩子,好歹你是我兄弟的女儿,我当然会带你适应夏域的。”
“兄弟的女儿吗?我记住了。”周山点了点头,从老人手上接过义体,这是一只手臂,由于没有连接人体,拟态系统还没有启动,所以呈现出材料本身的颜色和质感:它入手是冰冷的,但并不像金属那样刺人,摸起来并不僵硬,稍微用力便可以按压下去,手下还能传来回弹的力度。这种材料周山认识,从前在学……老爹讲过它在未使用的状态下呈现亮蓝色,随着使用年限的增加会发黄。而手上这只手臂看起来已经使用了不算短的时间,发黄痕迹非常明显,周山尝试用洗涤剂擦拭手背,很快就发现随着时间自然发黄的痕迹是无法用这么简单的方法去除的。说实话,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到实物,甚至几乎都要忘记自己要做什么,旁边的指导者也并不打断她的探索,只是冷眼旁观。
但周山很快就从初次上手的兴奋中抽离出来,比起让人手把手带教,她很明显更习惯先自己探索一轮,调试几轮下来她很快发现了这具义肢哪里出了问题,这时候她才终于抬头问:“这个矿坑温度这么高?还是矿石的问题?”
“矿石在岩浆里。”老爹点点头,肯定了她的推测。
“所以在修复耐热层的同时,要增加耐热效果吗?这个应该不难,只需要再上一层涂料就好了。但这需要你动手吗?还是说要修改知觉芯片的参数,欺骗一下芯片?”
老爹不置可否,只是在周山准备找切割刀的时候第一时间递上了在周山沉迷研究的时候就拿出来的刀,老脸带笑:“你会改这个参数?这一个月学会的?”
“我不敢打包票说我会。”周山老实地回答,“但既然不要我赔,我试试也没事吧?”
她说话的时候手上动作也没停下来过,用切割刀轻轻割开手腕内侧表层的仿生皮肤,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作,对于初次上手的学生而言,更是一项极为困难的工作,但周山的手很稳,精准地悬在那片铭刻了无数电路的小小薄片上。她这回才看了一眼老爹,轻轻舒了口气:“接下来我不太确定,是这里吗?”她把切割刀切换成雕刻模式,轻轻点在芯片上空,做了一个比划动作。
“芯片的电路走向是这样的,你这样改动的确导向温控区域,但有短路风险,换个思路,不要从温度识别下手。”
“那这样?”
“不对,这样固然能让义肢保持在高温状态下的状态稳定性,但完全不能用在出矿后的日常生活里,他可没有闲钱再买一副新的生活义肢。”
……
周山很快就适应了全新的学习生活,但还没有完全习惯夏域本身,老爹对此并不着急,他只是偶尔带周山去进货——说是进货,不如说是带她在第四区转转,让周山混个脸熟。在第四区的长者们面前,周山完全是老爹亲近的小辈身份,在老爹的好友死后好不容易从混乱的秋域辗转到夏域投亲,周山一点点地模仿着见到或者从长辈那听说的夏域年轻人,仔细地打磨自己身上稚嫩的气息,但也不违背自己本身的习惯,看起来只像是自然而然地被夏域所影响。
由于历史原因,夏域并不欢迎情绪贷款银行的进驻——谁也不会欢迎让自己的家乡陷入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吧,也因此,周山很少在夏域见到背负情绪贷款的人。
情绪贷款与其说是贷款,不如说是一种提前交易,中心凭借强大的算力来算出一个人一生的走向,以此评估此人一生会产生的悲喜两大类情绪,根据当时的情绪市价,贷款者可以提出贷款请求,后续偿还可以通过现金偿还,也可以直接放弃自己没用的情绪,享受天降之财。
而收集情绪能量这项技术是通过每一个人身上联网的芯片而实现的,当一个贷款者产生新的悲喜的时候,芯片先收集数据,转化为具体能量传送到中心,再产生用于抑制的生物电流,让这个人变得平静下来。周山听到夏域不少老人冷笑评价过这项技术比起情绪能量收集,更重要的作用应该是维持社会稳定,这也是在中域底层人几乎人人都有情绪贷款的原因,无他,中心的宣传洗脑罢了。冬域宗教为盛,非宗教人士几乎只有不同地方的年轻学生;春域奇异得难以插手,自然也少见银行的动作;而秋域则不一样,秋域最不缺的就是赌徒,贷款当然也是一种赌博,所以情绪贷款在秋域甚至成为人尽皆知的筹款渠道;但在夏域几乎见不到,这就要说起那个“历史原因了”,是因为一项技术的发明,它成功利用了人类情绪,将喜悦类情绪投放进工业生产之中成为动力,让生产器械轻量化,大型工厂和工业园完全没办法应对这样的进步,自然被掌握资源的人淘汰掉,更何况轻量化的生产线更让人员需求都降低,谁都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
周山并不喜欢这个贷款,可从来都不否认它在下界发展里产生的巨大推动作用,如果没有这项技术的话,下界的重建至少要再被拉长四十年,但老爹却从来没有对它说过什么好话。周山没有主动问老爹为什么会持有这样的想法的打算,就好像老爹不问她的过去一样,两人保持着一种并不平等的平衡。
在第四区生活了快一年,除了被老爹拉出去见人,周山几乎不出门,但远近都还是知道老爹的修理店里来了个新人。说是新人,手艺也确实中规中矩,但每次改装交出的成绩都叫人挑不出大错来,学徒的修理费又向来要比老师傅要便宜很多,加上老爹自己也懒,多半都交给周山来做,她的单子不算少。偶尔她也有新奇的思路,往往比客人需求的要更好,老爹这个时候便会出面,或是给客人换一个他改造的新的,或者是干脆赔偿,总之没叫别人拿到这些成果。周山并不知道老爹把这些东西最后都塞到哪去了,只知道他每多一个这样的藏品,老爹就会明显对自己更信任一些,不到一年,除了极个别房间外,店内的大部分房间她也都有了独自进入的权限。
周山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追求的生活大概就是这样,但又不明白如果仅仅如此自己为何那样选择。但好在她有太多事要去做,包括要应付老爹偶尔的发疯——他突然拉着周山来到了十三区。如果说夏域已经算是被遗弃的地方,那么十三区更是其中最荒凉的地方,这里的厂房多半不设置生活区——环境太过恶劣,改造成生活区耗费的资源比建立交通系统的资源要多,夏域撤除的第一批工业产业也大多是十三区的。由于没有生活区,再加上废弃时间最久,有用的资源早就被搜刮干净,十三区在夏域内部也是少有人来的地方。
但总有人别出心裁:“我可不知道你在十三区还有家店呢?”
“年轻人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有什么好说的。”
“所以你今天叫我过来就是让我知道一下这家店?”
“我有那么无聊?叫你来当然是有事要干。”老爹翻了个白眼,拿出定位器,分享了自己现在的坐标,“七百块的大单子,接不接?”
七百信用点,这对很多人而言都是一笔巨款,修理店十年也许才能赚到这么多。周山此前收获的最大的一笔钱也不过三千,这还是用……换来的,她心头震动,但面上还是表现出合适的态度:“你少唬人了,就十三区这鸟不拉屎的地还能有这种有钱人?”
“所以才要在十三区干这种活嘛。”老爹笑笑,等到了他的客人。他看起来其貌不扬,缩手缩脚的,甚至有些猥琐姿态,眼珠子乱转,像惊弓之鸟,老爹还好,但看到周山也在现场,他几乎要跳起来大叫,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生生压下了动作,转身就走,老爹这个时候拉住他,周山看到他浑身发抖,下意识想甩开老爹,但没扯动,老爹慢悠悠地开口:“你要是走了,短时间是找不到一个靠谱的人给你做这单交易的。”
这句话像抓住了他的痛脚,他不得不停了下来,僵硬地转过身看向老爹,像在控诉他,老爹自然不为所动,轻描淡写回:“这是我的助手,好了,先交钱。”
“我还不知道你能不能成!”男人压低声音,语气并不好。
“但你只能信我,所以给钱。”
“分次不行?”
“一锤子买卖,你也知道风险的。”
男人咬咬牙,向老爹转了700信用点,老爹才终于笑起来:“这才懂规矩嘛。小周,过来,带我们的客人进去。”
进入工作室后周山才知道男人这样紧张是为什么,他当然也是来改造芯片的,但那个领域是绝对的禁区,那是情绪贷款控制贷款者的领域。这个人看来是算法的意外,赌徒?意外中了一笔大奖?可真是奇怪了,一般这种人都不会想要逃离控制的,他们只会被银行诱惑再拿到一笔巨款,然后迅速地把这笔钱丢进赌场,摔得再也爬不起来。周山思考了一会男人的事,又被老爹打断:“你主刀?”
“我?”周山这次是真的被惊到了,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才好。
“那就你了,我来辅助。”
周山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站上了手术台,首先是在大腿内侧注射一支用于模拟睡眠的肌肉软化剂,然后再在左臂上方注射麻醉剂,接下来是阻断剂,用在脊柱和大脑之间,这是最基础的准备。她注射完这些药剂后,老爹还要负责配特质药以迷惑芯片传导的讯息。
而她开始拆芯片,最简单的就是改变芯片用于抑制人体不同情绪产生的弱生物电流,周山当然是第一次做这件事,但她做起来毫不犹豫,甚至还有余力迷惑了一下芯片处理逻辑,让传导讯息的速度变得更缓慢。接下来是攻克芯片收集处理情绪能量的模块,这里并不能选择破坏,必须要让它无法再启动保持休眠状态就足够,这一步已经非常危险,随时要担心走错一步便触发芯片本身的报警机制,让整片区域直接报废,周山还没有能独立再造一片芯片的能力,所以她在这里非常谨慎,这片区域也比她得到的讯息要更为复杂,等到她完成这一步的时候老爹已经给男人补上了第二针诱导。她呼出一口气,没有说话,马上赶攻最深处的那个问题:阻断信息的持续传送,并迷惑中心让它忽视这个传送点。是的,她必须要直面中心本身,哪怕只是一瞥,也必须要从人类所不可能及的算力手上找到最微不足道的漏洞,然后把芯片藏在那里。
她能做到吗?她不知道。甚至她自己也丝毫不报希望,毕竟她此前从未成功过。
中心是不会疲倦的机器,它和人不一样,它始终在运转,检视着收到的所有的讯息,然后封存在庞大的数据海中,只把突出的意外选出来分配给人类。只要保持“正常”就好了,周山闭了闭眼,终于下手了。
老爹在一旁看她的动作,并没有出声指导她,又开始调配新的诱导讯息,他要做的不比周山轻松,用无关紧要的讯息干扰迷惑中心的判断,让它不至于分出算力在某一个个体上,否则无论怎样修改芯片也无法让贷款者逃离这个监狱——是的,这当然是一个监狱,让人无喜无悲的监狱。
周山完全是凭着执念撑着修改完一切,连芯片都没有再安装好,就昏迷了过去,她短暂地惊醒过一会,男人已经不见了,老爹说她成功了。也对,至少这里还没有被电子警察包围,她疲惫地做出了这个判断,又昏睡了过去。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手术台上,老爹在工作室的另一边埋头记录着什么,听到她坐起来的声响转了头:“现在的年轻人对自己都这么狠的吗?”
“什么?”
“你身上的芯片是你自己挖出来的吗?”
“是。”周山并没有否认,也问老爹,“您的呢?是自己改的吗?”
“是,我也确实是看到你在逃跑所以才把你救回去的。”老爹肯定她的猜测,“不过你们年轻人胆子到底是大,也真不懂珍惜生命啊。”
“就是因为太懂得珍惜了所以才一定要逃跑的。”周山反驳,又想起来自己的奶奶,如果不是因为奶奶她当然不会选择出卖自己的情绪,但即使是一生的重量也无法让她从死神手里挽救一个人。况且情绪贷款实在是太残忍的一种酷刑,一个人分明能感受到一瞬间自己的悲伤或者喜悦,但在下一秒又被强制隔离,眼睁睁地注视着它离自己而去。周山无法描述自己当时的痛苦,又或许并没有痛苦,只是不甘。但这样的平静又叫她不足以失了理智,她仔细地研究了很长的时间,才给自己选择了一条看起来最有希望逃离的道路,却还是差点没死在从那片监狱偷渡的路上。但她到底还是被好运眷顾了,在她挖出芯片的那一刻,中心并没有及时地传递灭杀她的命令,虽然她还是差一点死在了后续的排异反应之中,但老爹把她带了回去,让她活了下来。
老爹微微笑起来,看起来有几分风度翩翩,他点头:“你说的不错,信用点转你了,五五。”
周山没有在意信用点,叫住了准备收拾东西的老爹:“老爹,你说他会怎么样?”
“赌鬼嘛,你觉得他能有什么好下场?”老爹甚至没停手,他把自己写满字的纸也叠得整整齐齐,丢进药液之中,眼见它们被腐蚀殆尽,再处理那些危险的药剂。
“他会死。”周山下了结论,也上前帮老爹处理起一切来,两人把一切被禁止的东西都毁尸灭迹,然后修改了工作室的运行模式,让它看起来和十三区其它还在运行的区域设备保持接近的状态,又到老爹的朋友那转了几圈,才绕回了修理店。
后来那个赌徒果然死了,他死在冬域。
一个人的死其实很难让远在夏域的人知道,但这个赌徒闹出来的动静的确有点大,他从情绪贷款的监视下逃脱后并没有找个安静的地方过自己的生活,而是重返了赌场,兴许是好运还未完,他又赢了一大笔,这回他倒是收了手,把目标转向了更可怕的领域:他购入了大量的迷幻剂,去冬域后甚至成功让一个教区的主教染上了毒瘾,这位主教走投无路下想到了求助于情绪贷款。理论上来说,宗教分子的情绪价在银行内部定价颇高,这类情绪一般用于医疗,在市场上可以炒出高价来,但主教的情绪受迷幻剂的影响,瘾君子的情绪能量弱密度低,价格一向很低,这让中心有些矛盾,有心人细查之下,罪魁祸首很快被抓住了。夏域的人说,他到死都非常自傲。
事情如果只是这样那便也罢了,但他带来了一个巨大的麻烦:银行内部开始搜查那个能改动芯片的人了。
情绪贷款是银行的核心项目之一,如果人人都能逃离这个牢笼,那么这个项目还能有什么可信度?那立足在其上的情绪交易市场也会随之崩溃,这样的后果自然不是他们能够接受的。
他们很快把目标定在了夏域,最近周山已经不止一次在街道上碰到电子警察了,她有些紧张,但老爹倒显得很平静,只是辅助她更换了一部分身体器械。周山在交易中得到的那笔钱几乎全花在更新自己的各类义体上了,她现在的身体里并没有芯片的痕迹,可以说她在中心网路中是被判定为不存在的。
可能也是因为如此,电子警察在查到十三区之后行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停滞,他们找到了那间工作室,甚至找到了残余的药液痕迹,但哪怕在十三区掘地三尺闹得夏域人心惶惶都找不到下一个方向。周山问老爹是不是早就想到了这一点,老爹肯定:“他这个人看起来就容易出事,虽然我急需这笔钱,但还是留了点退路。”
“那接下来是不是就到此为止了?”
“只要他们不查行动轨迹的话,是的。”老爹顿了顿,又嘱咐周山,“我年纪大了,什么都见过,你没有行动轨迹可查,只要你不冲动就不会有事,如果真出事了,不要管我。”
“可是……”
“我只是说做好最坏的打算,没说一定要去死的意思。”老爹打断周山的话,接着说,“你之前做的那些东西我都在黑市里卖掉了,没和你说,抱歉,如果我逃不掉的话,你就把那个房间里的东西卖了吧,能抵得上你的价值的,现在你进不去,我设置了,只有我生命体征消失的时候权限才会自动转移。”
这实在是太像在说遗言了,周山控制不住地开始不安起来,但事情似乎是真的过去了,连电子警察都慢慢地撤离他们的生活,一切都平静得像是没发生过。
某天她被老爹派出去采购修理材料,但回家的时候修理店的大门敞开,她突然感觉有些呼吸不畅,进门看不到老爹的身影,店内被破坏得一塌糊涂。终于,她在三楼那个之前无法打开的房间门口,终于找到了老爹。他安静地坐着睡在门板前,像下一秒就会被叫醒一样,旁边的记录仪还在地上一跳一跳地循环播放着他死前的景象:电子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他一点都不见惊讶,他按下一个按钮,室内就突然落下一个扳手砸在某个电子警察的身上,它们发出刺目的红光,“编号92高危事件等级,嫌疑犯已找到,有攻击意图,正在搜寻反击许可,最高权限:‘击毙’,嫌疑犯是否愿意放弃抵抗?”老爹没有理会它们的警告,带着记录仪往室内走去,周山听到电子警察继续说着“判断,嫌疑犯决定逃跑,可以击毙,可以击毙”的话,接下来便是移动的声音,老爹在慢慢地往前走,电子警察被什么东西阻碍又破坏的声音,她终于听到老爹说了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你们破坏我浇花的心情了。”他静静地坐在门口,看向那些碍眼的机械,看起来格外平和。
记录仪只能记录到这了,它连接的是老爹的生命,在他死亡后便无法再执行记录功能。周山坐在地板上看了很久这一段视频,循环到感觉闭着眼睛都能回忆起每一个细节,她冷静得几乎要让自己都害怕起来,难道芯片根本没有控制她的情感?不然怎么会感觉不到悲伤呢?
也许奶奶死的时候的那些转瞬即逝的悲伤不过是芯片改变的幻觉,她那么冷静地为老爹举办了葬礼,并不盛大,但来的人却不少,大概有不少是为了来看这位“反抗情绪贷款的英雄”的吧。周山并没有对此表示什么,她平静地向所有人道谢,熟练、礼貌,却叫人难以接受。
但没有人能亲近得到指责她的地步,在葬礼后周山收整好自己的行李,看上去是要准备离开了。离开那天她坐在店内的残骸里发愣了很久,终于还是放下了背包,走到了那扇门前。
这扇门后是什么呢?她其实没有想过,只知道老爹向来不允许任何人走进去,这是老爹一个人的珍宝室。她轻松地拧开门,看到了——一室绿意。
在仿生态环境里,所有的植物都欣欣向荣,绽放出代表生机与活力的绿色,它们自在地呼吸,又反哺给世界以更温和的回报,在这个时代,植物早已经不是治愈的代名词,它们是危险而有害的,只叫人感到恐惧。但在此时,周山却突然明白了老爹是为什么要逃离那个无情的监狱,她当然也无法抗拒这样的世界,她坐在这些植物底下,终于放松下来,那些她以为寻觅不到的悲痛一瞬间冲破她所有的防线,她人生中只有过两位长辈,奶奶,和老师,而现在这两位长辈都已经离她而去,只留下她一个人了。如果说奶奶死的时候她没有办法感到悲伤,这次她便是习惯性地压抑了一切,可在绿叶的遮掩下,她再也骗不过自己。
“我终于意识到,我真的真的很难过。”
她最开始死死地咬住嘴唇,连眼泪都不肯掉下来,然后无声地哭泣到表情狰狞,终于没忍住小声啜泣,最后放声痛哭,那些植物轻轻地随风摇摆,传来无言的回应。
作者:菲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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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老病死,这是所有人都逃脱不了的命运,可若这世上不再被轮回所束缚呢?
第一个病例是在过渡区发现的。一个车祸致死的男人在被判断死亡后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睁开眼站了起来,可是无论怎样检查都显示男人已经没有了生命特征,可已经死去的人又如何像普通人一样“活着”呢?有了第一例后,陆续又发现了几起同样的事情,失去生命特征的人似乎还在继续活着。
最开始,人们将这当做一种恩赐,没有人再死去,这似乎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可当所谓“活人”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逐渐腐烂的时候,由人们构造的美好幻想彻底破灭了。身体逐渐死去而灵魂仍停留在体内感受着肉身溃烂的痛楚和恐惧。这些人一点点看着自己的血肉枯萎溃败,直至成为一具白骨。遗留的灵魂痛苦万分,可却无力改变现状。科学家对此毫无头绪,而这种奇怪的疾病以一种及其迅猛的速度传遍了过渡区,紧接着是暗域和光域。人们给这种病起了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永生症”。
“妈妈,我好痛……”蜷缩在母亲怀中的女孩正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袖,而她裸露在衣服外的小腿上,腐烂的肉散发着令人难以忍受的气味,而另一条腿早已白骨森森。这孩子本该毫无痛苦的死去,可现在却被迫以这种状态停留在人间。年轻的母亲除了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以外,其他什么也做不了。她抱着连眼泪都哭不出来的孩子跪在地上,朝着大教堂的方向不断祈祷着,“轮回之神啊,若您能听见,请救救您虔诚的信徒,哪怕是……哪怕是让这孩子彻底死去,也不要再让她遭受这种痛苦了……”母亲的眼泪滴在孩子青白的脸上,孩子茫然的伸出小手胡乱擦着母亲的脸,声音稚嫩却沙哑,“妈妈你在哭吗?妈妈……妈妈……我看不见了……”母亲再也支撑不住,匍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而每天这样的祈祷只会多不会少,人们乞求着神明的庇护,可神明却似乎听不见人民的哭诉,人们期待的神迹并没有降临。逐渐有质疑声响起,“神明为何毫无回应?”“神是否还庇护着我们?”“神是否真的存在……”
但这些和卡德拉毫无关系,作为每天生活中你死我活中的杀手来说,拥有不死之身就是一种恩赐。三天前,当她喉咙被对方的刀刃贯穿后,本以为就此死去的她却在血泊中重新站了起来。在对手震惊的目光中剖开了对方的胸膛。提交了任务后,她捂着伤口回家,对着镜子看着那切断了气管的伤口,她忍着剧痛将伤口缝合。如同破布娃娃一样的缝合线让她看起来更加可怖,但她却无声的笑了,声带已经完全受损,她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可她依旧“活着”。从来不相信神明的她第一次合起手掌,“感谢您,伟大的轮回之神。”随着杀手无声的祈祷,一个不惧死亡的利刃从此出现在人们面前。
神堂之上,仅仅两个身影不带任何感情的看着下界的混乱。良久,有着艳丽如火般的红发身影开了口,“真是一片混乱呢……”虽说是感叹,但声音慵懒戏谑,上扬的尾音表示着祂真正的情绪。“艾西琳的权柄我们还是拿不到吗?”红发神明看着眼前沉默的爱神,又补充道,“别忘了我们早就与此脱不了关系了。”一向温和的爱神此时却紧皱着眉头,“我们错估了祂的力量……”“什么?”“你看这个。”欲之神顺着爱神的手看过去,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两位神明眼前,那是陨落的轮回之神。
“轮回的权柄还在祂的手上,只是……”爱神没再说下去。“但我们还有机会,只要让祂永远留在影中,迟早轮回的权柄会归我们所有。”欲之神轻轻拨弄着艳丽的长发,红唇勾起一个笑容,“影世界怎么称呼这个来着,永生症,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就让我看看在这永生里又会绽放出什么样的欲望之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