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夏院咲常的耳边响起叮叮咚咚的声音。是水声?她疑惑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确实置身于一个洞穴里。有几枚水珠滴到她的脸上,冰冰凉凉。此外,好像很遥远的地方还传来呼喊她名字的声音。咲常,快点——
她站起身来,往那个方向走了一段。忽然,她听到了响亮的敲击声。仿佛金属撞击金属,铁镐深深地凿进石头。这么说起来,为什么她能看清周围来着?她吹开自己长长的刘海,抬起头来,看到洞顶投下一块块亮光,随着敲击的响声明灭,仿佛跟随着某种韵律。那些发光的斑点好像是小小的萤火虫,却安静而沉默,不会发出任何振翅的声音。敲击声越来越清晰了,她追着声音走过去,发现一名戴着纯黑安全帽的矿工正努力地用镐子敲击着地面。哦不,更正一下,那不是安全帽,就是她的头发。是同寝室的黑川十六夜!咲常安心起来,虽然是在这种古怪的地方,但一想到十六夜也在,就感觉不会有什么问题了。被十六夜扛起来带着跑的时候她也这么想。
这样移动起来虽然很快,但颠得有点晕,是不是该麻烦十六夜停一下呢?说起来,为什么十六夜一直不和她说话?咲常眯起眼睛,感觉自己终于在一阵颠簸里停了下来。清晰一些的视野里映出粉色头发的边角——是锻屋火花!她还来不及打招呼或者道谢,十六夜就将她放进了一个比人还高的大锅里。哎,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把盖子盖上了?火花满意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谢谢你,黑川。找到这么好的材料,还给我带了过来。”
什么?原来是作为材料吗?不好了,要被煮熟吃掉了!咲常敲了敲锅盖,又听见十六夜的回应:“太客气了。你可是这里最出色的锻造师。”
……还不如被吃掉啊!如果煮汤的话,没准还能因为有水而浮上去呢!
仿佛听到了她内心的呼喊声,耳旁传来了轰隆隆的声音。曾经滴到她脸上的水珠,变成了一条湍急的地下河,轰隆隆地朝她直冲过来。大概是因为被装在锅里,咲常竟然毫发无伤,反倒在水面上漂流起来。在天旋地转里,她好不容易适应了船(船?)的摇晃,伸手想要推开盖子,却发现它很重。有点想要放弃了,可是,缝隙间突然透出一丝光亮。有什么把盖子打开了!咲常一时间十分庆幸,然而下一秒,她就觉得自己受到了命运的玩弄——因为一条腕足忽然伸进了锅里,将她的身体卷了起来。一只庞大的鱿鱼与她四目(四目?)相对。她尖叫一声,终于醒了过来。面前,是同寝室的同学们担忧的脸。
原来不是鱿鱼,只是乐乐浦世凪。咲常猛地松了一大口气。
“咲常同学……”世凪的声音幽幽地响了起来,“醒过来了,真好哟。我们已经带着睡着的咲常同学一直走到走廊了。还有一段路,就能走到了哟。”
就在咲常觉得噩梦已经结束的时候,教学楼里忽然响彻了上课的铃声。
“——快跑啊!!”
今天的revue已经结束了,对谁来说都是如此。白鸟随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满手满身都是粘腻厚重的触感。很快,它们就凝结成干硬的血块,并在行动间剥落下来,露出少女的皮肤与时花校服的装束。落到地面上的红褐血块被风一吹,就碎成了尘土,只有鼻间还有淡淡的腥气。
她走出电梯时,与爱娃打了个照面。一贯以微笑遮掩傲慢的少女表情很糟,皱着眉头、紧咬牙关、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愤怒,却又因此格外真实。
“你这是在生什么气呢,爱娃同学?呼吸都乱了。”
白鸟收敛起自己的心情,虽然愤怒还积在心头,但与雨彼此斩下纽扣的时候,郁结仿佛舒缓了一些。现在她还有余力去观察爱娃的状态——绝对是在舞台上、revue中消耗了太多的精神,对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呼吸也乱了,光是站着好像就已经用尽全力。
爱娃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调匀气息,白鸟就开口道:“去湖边坐坐吧。你也不想这样回去面对室友吧?”
虽然白鸟不知道她寝室的情况,但骄傲如爱娃,应该不会允许自己在谁面前如此失态。白鸟自己是个意外,不过见其他人是可以避免的。爱娃阴着脸跟了上来,走得很慢,白鸟配合着她的步子,一路走到湖边的长椅前,善解人意地给爱娃留出时间,直到她拼凑起自己已经破碎的面具、重新戴上:“啊,刚刚还真是失礼,没能及时恭喜渊上同学顺利完成舞台。”
“我输了哦。”白鸟无所谓地说,“但对方也没赢。”
爱娃噙着笑意,却怨气深重地开口:“要知道有的时候赢了也同样……窝火。”
“没有人比现在的我更清楚,在更重要的事面前输赢没什么意义了,所以你就继续生气也没关系。”白鸟转头看向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不如说,不笑不也挺好的吗?”
这下爱娃脸上的笑容真的消失了。她压着唇角沉默了片刻,才说:“记得你当初向我宣战的时候,曾说过,我自视为神……你问我有没有见过自己燃烧的样子。”
那时她们几乎才刚刚入学。白鸟那时还称得上年轻气盛,既然已经看出爱娃的笑容只是面具,就直接点破了。
——你的性格该不会其实超恶劣的吧。
——呵呵,这是哪里的话……眼神这么坚强,可以给满分,但是好像……渊上同学,你很不愿意直视我吗?
——是你没有直视过其他人吧,爱娃同学?倒不是说这是什么坏事。只是我这边……如果直视你的话,恐怕会有点失礼。……会忍不住想,谁能让你从王座上坠落下来啊。
——王座。好新颖的比喻。但请别误会,我自始至终无意让任何人对我俯首称臣……至于“直视他人”,我想我很乐意看到这些孩子燃烧。因为他们能在我的舞台上留下的唯一痕迹,就是那仅仅辉煌了一瞬间的火光……然后成为我的养分。
——原来不是王座,是神座吗?你比我想的还要傲慢。但你和其他人一样,都只是人类罢了。爱娃同学,你有看过自己燃烧的样子吗——为什么这不是一场互食的盛宴呢?
——倘若你执意要把我放上一把椅子,那么可以。当然,你我在舞台之下都是人类。虽然从不觉得鸟儿那孱弱可爱的翅膀可以掀起什么波澜……但我承认我期待着。我将在舞台之上,等待你见证我的燃烧。
那如同戏剧一般的对话,至今仍然在白鸟的胸中回荡。
“我的火焰烧得比任何人都旺盛,明亮,只是……我现在却开始思考它终有一天要熄灭时的样子。”爱娃轻声说,“或是,我还能自由地挥霍它的光热,纵情燃烧直到熄灭吗?”
白鸟抬起头,看向仍然站在长椅边的爱娃:“你在害怕吗?”
“我绝不会!”回答离提问超不过一秒钟,“……或许,只是有点可惜。”然后爱娃又补上:“……还有一点不甘吧。”
“……你现在完全就是前两天的我的样子。”白鸟想起三津枝出现在背后的那个晚上——那也是在这个湖边。她的语气柔和了一些,甚至有些怀念。
“你在说我是过去的你?哈,真不知天高地厚。”爱娃猛地看向她,双眼又亮了起来,话语中再次生长出扎人的刺。
白鸟有些想笑:“怕寂寞的话直说比较可爱喔?”
“谁怕寂寞啊!把我拉到这里来吹风的人明明是你吧!”爱娃坚决地否认完,灵机一动地勾勾下巴,“还是说……其实你的心里也很不舒服?给你个机会,要不要我勉为其难借你怀抱哭一场?”
“精神恢复得不错。至于另一件事嘛……”
白鸟扯出一个微笑,站了起来。爱娃没想到的是,她忽然几步跑到湖边,对着湖面大喊起来:“我当然——不甘心!!”
声音传出很远,仿佛在水面上打出一个漂亮的水漂。爱娃沉默了一阵,跟着走过去大喊道:“自大的家伙真是讨厌死了!!!”
心里的郁气仿佛被吐了出去,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里,带着湖水的清凉。白鸟忽然抱住了她,并在爱娃怔住的时候,小声说:“干什么骂你自己?”
这下就不是怔住而是僵住了。趁爱娃还没有恼羞成怒火冒三丈,白鸟连忙忍着笑拍拍她的背,不再思考这个表情是不是值回票价,开口问:“哎呀,总之,你喜欢表演吗?”
“当然。喜欢,非常喜欢,绝对不会输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的喜欢。”爱娃的回答和任何一个表演者一样毫不犹豫。她是为舞台而生也愿意死在舞台上的。因为所有的光和热都汇聚在她身上,鲜花与掌声只献给成功者。所以,她一定要成为太阳。哪怕在自己划定的圈内,如同穿着被诅咒的舞鞋一般无尽地跳下去。
“那样的话,你就会把自己重新点燃。倘若你爱一团火,一定也会爱她摇曳、闪烁、爆裂、熄灭的样子。”白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仿佛这段话已经在心头思虑过好久,因而可以不假思索地流畅吐出。
爱娃哼笑一声:“安慰人的本事真烂。放心吧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自己更爱我。”
“哦。你被安慰到了。”白鸟放开了她。爱娃直视那双红色的眼睛,没有否定,只是一字一句地说:
“告诉你吧……要永远为现在的自己感到自豪。”
白鸟停了一瞬,无奈地笑了笑:
“倒是你……偶尔也听听别人的声音吧。”
今晚我们不跳舞。我们在湖水的四周漫步。沉睡的天鹅不会歌唱,所以夜晚静默,乐音几近于无。两枚朱红的星星,可以栖息于深蓝的夜幕。
夏日夜,半山坡,花园别墅区,第三栋独栋洋房,二层露台。
时针指向七时,萤虫聚集在高高的路灯旁,好奇地打量着缩在露台上的少女。在知了的鸣叫声中,她正扒着窗台寻找另一种声音。
微风拂过她身边,轻柔地将音符从隔壁房间的窗缝送到她耳边。
“第二乐章的开头……没问题,一华姐刚开始练习,时间充足,可以实施计划一。”武田阳葵按住扑通直跳的心口,轻声对着耳机汇报。另一个刻意压着嗓子的声音立刻回复:“收到收到,爷爷他已经在打鼾了,友奈我正突破第一道防线。”
阳葵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里关上窗。她经过搁在桌旁的大提琴,又犹豫着把它背到身上。迈出房间时,她脱掉拖鞋踮起脚。
室内窗帘已严实地拉起,只有同在二层的武田一华的门缝中漏出一丝白昼。杵在昏暗中的家具像威严的卫兵,无言地看着它们的小主人如何瞒天过海。
一,二,三,四,五……下数第六阶的木头老化得厉害,踩上去会“嘎吱”一声响,如果有谁踩上去,阳葵一早就能知道。她抓握住楼梯扶手,轻盈地越过它跳到下一阶。
完美的落地!武田家的玄关近在咫尺!
阳葵反手把矿工帽扣在头上准备奔跑,就在这时——
灯光“啪!”地亮起。手握指挥棒的武田一华站在二层的电灯开关边,气势汹汹:“好哇,武 田 阳 葵!你这是要去哪?”
(呜哇,糟了)
“散步……?”阳葵避开武田一华的视线,重心从左腿移到右腿,又从右腿移到左腿。
武田一华的拖鞋底是木制,每一步都在地板“哚!”地一声。
笃
“散步要戴着矿工帽?”
笃
“散步要背着大提琴?”
笃
“可别告诉我是要去哪里的绿地练琴。你受不了蚊子。”
“嘎吱——”
武田一华踩在那阶有问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武田阳葵,你又要去找什么音乐幽灵了对吧?”
“啊……”武田阳葵张嘴闭嘴,哑口无言!
武田一华把不省心的妹妹拎上楼,后者急急辩驳:“可我真的遇到了!一华姐,那可是喜欢听大提琴的幽灵哦,不是小提琴也不是吉他,是大提琴!而且,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去,萨克斯的友奈会和我一起,还有一个班会去山上开试胆会,我们和他们一起走!”
“和不熟的活人一起走,难道不是更可怕吗?”
“所以我还带了这个!”武田阳葵把脑袋敲得哐哐响:“如果有谁吓唬我,我就用上面的探照灯照他!啊对了,二班的老师也会一起去哦,他们和大山寺的主持约好了住在那里,我到时候和友奈一起也住过去就好——难得爸妈下周才回家,我想去嘛!帮我瞒一下嘛一华姐——”
友奈在耳机的另一边瞠目结舌:“小阳葵……你好狗腿……”
武田一华好像被说动了,但最终还是抓住妹妹的手把她推回房间里:“不 行,早点睡吧!”
“欸不要啦,我都和朋友约好了……一华姐是暴君!反对暴政!”
——反对失败,武田一华反锁了房间门。
“小阳葵你还能出门吗?不然下次再约吧……”友奈在鼾声中担忧地说。
而武田阳葵迅速地扎起马尾,从桌底抽出一双软底鞋。
“友奈,你知道从我房间到外面有两种方法吗?”
她换上这双不磨脚的鞋。
“第一种,下楼,玄关,从正门出去。”
她再次打开窗,夜色明净。武田一华仍在伴随乐曲练习。
“第二种,从露台翻到放空调外机的外阳台……”
她踩住镂空的雕花栏杆,灵巧地翻出去。
“再从那里去到一楼檐口,找到一层卧室的窗户位置。”
围墙外遛狗的孩子睁大眼睛,阳葵赶快把食指比在嘴唇前“嘘——”
——攀爬,轻盈一跃。
柔软的薄荷色裙摆半浮空中,在它内侧是缝着荷叶边的南瓜裤腿。
——平稳落地。
武田阳葵轻呼出一口气,拍掉掌心的灰尘跑了出去。已归家的鸟雀从枝叶间窥视着这个离家者,吠叫不停的博美犬被她摸乱新做的造型。
她拨通联系人“武田一华”电话:“一华姐!记得帮我和爸妈打掩护!”
武田阳葵大冒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