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秘宝猎人,主线2已公布。具体请移步http://elfartworld.com/works/9212786/
明明画了为什么还要再写一遍。。。可以理解作为一些补充(比如妈的设定和详细的教会生活)
可以同时观看的漫画:http://elfartworld.com/works/9212183/
友情出场:依旧是玛歌老师和阿尔文老师。然而还是一瞬间且没有写明所以还是不好意思打tag
Q:为什么是N而不是诺艾尔?A:看起来更神经质一些,也有可能是诺艾尔自称为N
(不过还是没有达到心理预期的神经质)
——————
N直到八岁才做噩梦。她从床上醒来时就知道了父母为什么总是停在床上落泪。N没有哭,她还不能理解。N来到父亲的画室,说我做了梦。他们都知道她做了什么样的梦,可是他们都不能说出那梦的内容。N的父亲同母亲商量了很久,直到一个暴风雨之夜,他们平静地选择把N送进教会里去。
在N的印象中,父亲整日窝在具有独特氛围的画室里,里头一边堆着要交给顾客的画,另一边则是父亲闲时的涂鸦。N的身体不算健康,有轻微的哮喘也经常发烧,这注定她不太能像普通孩子一样出门撒欢。N常从窗外往下瞧:街上总有奔跑的孩子,沿着街道是面包店,杂铺,服装店,又是面包店;一家还算热闹的酒馆,在她印象里从未变过;远去有一家铁匠铺,总传来叮当声;由于街道过于狭窄,马车路过时总有种像被挤扁般的滑稽,在N印象里马也踩死有两三个人。
比起窗外的光景,父亲的图画远比现实更有趣。她从画里学会了山丘,湖泊,平原;也有城堡,教堂,广场;父亲也画人,N见过服饰华丽的男人女人,也有老人,孩子,无一例外都光鲜亮丽。年幼的N不明白他们的之间的区别,只知道这些能给他们带来金钱。父亲也会给自己作画,那些图看上去几乎完全一致,唯有单一绝对的蓝色颜料铺满整片画布。N凝视着那炫目而具有诱惑性的蓝色,感到一种无边的安宁,甚至使她呼吸顺畅体温降低。她凝神更仔细地端详它,什么也看不明白,也得不到什么答案。
N在许久才清醒她在寻求的回应本身就并不存在,N的父亲的画本身也并没有包含什么高深的意义。N问过父亲那些画是什么。他一开始回答:“不知道。”之后却又主动告诉N:“这是海。”当画又多了几幅,因噩梦颓丧的父亲又再虚弱地告诉N:“诅咒。”
母亲没有说三道四。N的记忆里母亲很安静,看上去总是若有所思却又不愿意开口。年幼的N曾同父亲一起去接母亲回家,那时已经入夜,天际线还留着淡淡的蓝色。一片昏暗中酒馆点着通红的灯,风吹动烛火让影子摇晃。那时母亲就在台上唱歌。母亲的歌声单薄轻盈,捉摸不透却用手碾就熄灭不见般。酒馆的空气中涌荡着神秘的旋律,它飘摇上升,幽渺地萦绕着;又穿过了上界游曳在人们脚边,逐步弥漫,化身为无处不在的幽灵。整个酒馆都被紧紧抓在台上歌姬的喉咙里,人们惶惶不安,连倒影都粘稠不堪。只有少数人依旧高高昂着头听着,一边流着泪。
那是比昂的歌。母亲从港口学会了这首歌,她说这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所有在比昂的人都会唱歌。这种说法是否夸张N并不知晓。N从未去过比昂,她在远离海的小城中出生,从未听过海声也从未见过海,更不明白故乡的歌含有什么意义。N的父母逃离了那座临海之城。据说有很多人想逃,却走不掉。也据说有的人逃出来了,可没有几年他们又会被海蛊惑再折返回去。N的父母没有想过回到比昂,海则像严厉的母亲,在梦里一遍一遍凄艳地尖叫,癫狂指责他们的背叛,却又温情不舍地将他们拥入怀中。离乡的比昂人说这是诅咒,他们都是被诅咒的人。
N继承了这样的诅咒之血,在她八岁第一次做梦得到了证实。
在那暴风雨之夜后,父母对N说:你愿意去教会吗?N说为什么?可她又突然想明白了。他们都没说话,昨夜残留的雨滴在窗台滴答作响。N说我愿意。我愿意去教会。他们收拾了N的行李,只有两三件衣服,几瓶药罐装在小包裹里丁零晃动。母亲取下头上的一只白色发卡夹在N的耳边,N还记得上面幽暗的珍珠就是来自港口。他们抱着N轻拍她叫她不要害怕。你既不要害怕也不要难过。N说好。你如果想我们的时候也不必悲伤。N说,好。你还记得歌,你要是想我们了就唱这首歌,这首大家都会唱。母亲哼了一段,N也跟着唱起来。父亲又说,你不要害怕,你千万不要害怕。你还要记住我们的故乡,实际上我们都在比昂,不管我们离得有多远,我们永远都在海边,我们就在海里。我们就在你身边,我们永远都在一起,懂吗?
N不知道海是什么模样。她应了。她坐上了小小的马车,从阴暗的小道钻出看着道路愈来愈宽,那座教堂在N的窗口里也能看到尖尖朝天的影子,她没想过它实际是那般圆润纯净的模样。教会并不在乎你是什么人,说神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会接受都会爱。N跟在修女身后,她虽然温顺却也比同龄的孩子显得沉默且孤僻。在教会里生活才一个月多,据说有一名来自圣伯拉教堂的修女来了。她白皙的手略过教会里所有年轻女孩,最终停在N面前,她声音极轻,说就这个孩子吧。
N向来逆来顺受,疾病与噩梦已经让她足够糊涂。她被轰轰烈烈地带到圣伯拉教堂,坐上了更宽敞精致的马车。她问身旁的修女这马是否踩死过人。踩死?怎么会。神的马车是不会踩死人的。N感到不安,窗边的街道快速划过:面包店、杂铺、服装店、酒馆、铁匠铺、面包店。毫无变化。N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会去哪。但她隐隐感到自己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缩在马车边缘睡着了。醒来后又来了新的修女,她才知道自己要成为圣女了。(“当然您还需要一些小小的考核。请不要担心!”)N首先想到自己的父母,他们知道这个消息会怎么想?而N又想到了她已经没有父母,如今所有的父母都会是她的父母也是大家的父母,而身边所有人都是她的姐妹。N说自己做梦,没有哪个姐妹能够明白她做什么梦,在早晨醒来也不会湿了枕头。N惶恐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最后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房间里人来人往,有着别的年轻女孩。有时会走来一些年纪稍大的姑娘,无一不温柔和蔼,说话轻声细语。有女孩发现躲在角落的N,她们又高声笑起来,不知是笑N的怯懦还是为了掩盖别的情绪。圣女是神圣的,知道吗?她们说圣女,说神,说死,一切光荣的死。她们立即肃穆起来,她们都十分勇敢,在这个瞬间都没有人畏惧死。
N没有心情思考死是否可怖,她依旧被噩梦纠缠,她从未见过海却无端地被海诅咒,梦中的海形态扭曲,肆无忌惮地在N眼前绽放空虚死寂的蓝色。蓝色狂乱地迸溅着,时刻变化,洋洋洒洒。可N并不害怕,只觉得悲伤。她还是会哭,会从梦中醒来。她身边的姐妹越来越少,像悄悄被梦中之海吞噬去似的,最后又只剩下N一人了。她本就是一个人。她想彻底清醒过来。等到圣女和修女来接她时N已经无处可藏,她们要把她带到了另一个地方去举行圣女的仪式。一路上她们说了很多话,可N头晕目眩,呼吸困难,耳边嗡嗡作响。友好的姐妹搀扶着她,把N带到一间昏暗的房间。那时是晚祷之后,还能听到钟声悠然的余韵,黄昏的光辉流淌在独眼修女身后的巨大雕像上。她说过来,N就走过去。她发现其他姐妹已经悄然退出,她继续一步一步走过去。你叫什么名字?N把自己的名字念了一遍。好,很好。过来。N继续走过去,她直视着那只明亮的眼睛。她们都说你很胆小。N愣了一会,没有说话。金属摩擦的尖锐的声音格外刺耳。修女撩开她耳边的头发,N还未回过神,突然耳边一片空白,几秒后N眼前也慢慢明亮起来,她眨眨眼。修女问她疼吗?N摇头。修女又拿出一支封闭的小玻璃瓶把端头掰断,用针管把里头的液体吸出来。N问她这是不是治病的药。修女没有回答,N顺从地卷好手袖好让她能准确地注射进自己的血管里。这种注射行为持续了很久,后来N才知道这和治疗她的哮喘病毫无关联。
教会存在诸多神秘的事与规矩,N都逐一遵守。她习惯了耳边的空白,与其他的圣女姐妹每日祷告,看钟楼上的巨钟左右摇晃,喂不知道从哪飞来的鸟,排队一块去打针,同时也学习唱歌,在每个礼拜天给人们唱歌。N像每一个比昂人一样擅长唱歌(同时她下意识地警惕,从未在教会唱过那首家乡的歌)。N仍然会在醒来时流泪,她会提前醒来把泪痕抹去,不愿再去和姐妹们解释这泪水的原因。她不再躲在角落里,学习如何融入人群,主动和兄弟姐妹打招呼,尝试过普通的生活。
有一天,N的耳边的空白突然变色,如颜料滴在白画布上传来细微的声响。多么奇怪,这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声音。她惊奇地跑着找到修女,说她听到了声音,这种声音极其奇妙。她过了一段时间才明白这是水声。修女说每一位圣女都能听到这声音,她回宿舍问她的姐妹,几位年长的姐姐回答的确如此,并好生安慰惊惶的N。
这不是一般的水声。夜里N在梦中又听到这神秘的声音,它悠悠得意地萦绕,一圈一圈地回荡在N的海中。这片狂躁的海竟被抚慰而平静下来,安详温柔地被赋予形状。N惊然回神:这正是海声!这在她耳边回响的正是那片远去之海的阵阵潮声。在这片海声中她的父母的身影又重新出现了,他们伴随着海声翩翩起舞,唱着家乡的歌,何等的悠扬与安宁!那些无法理解的疯狂都淡淡溶解,荡然无存。在一片湛蓝中N终于无法忍受地大哭起来。她彻底清醒过来,那些悲伤与哀愁都已经不需要了。N明白她与父母在一起,他们在永恒的家乡。
一声洪亮的雷声把N从梦中惊醒,比往常更黑暗的窗被风吹得咔吱作响。N走下床,她的姐妹竟然都睡得安稳,浑然不知。N独自看着暴雨洗刷窗玻璃,萌生出一种怪异的渴望:她穿好鞋,打开了宿舍门,安然地走过楼道。她借过闪电看到黑夜中守夜人熟睡的脸,他怎么可能睡着呢?他们怎么可能睡得这般沉?N想着这是不是又是另一场梦,她未曾见过的崭新的梦。她踏入雨中,雨冰冷如针猛地扎入她的身体却又瞬间穿过,N只觉得自己全身空洞。她摇摇晃晃走到雨中,仰起头看向漆黑的天空,雨滴如刀片开她的脸颊,叫她疼得直发抖。N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走到这片暴雨中,她明白这本身不合规矩,也知道这样会让她脆弱的身体染上风寒,一有不慎就会一命呜呼。死。她又想起偶尔会替班为她们注射的神父,他十分斯文,白皙的手不仅能给她们打针也会为她们翻书讲课。他说:死并不可怕,我们光荣并回归我们慈爱之父的怀抱;他也轻柔地说,你们都获得祝福,而得到你们血之人也会得到祝福……N并未畏惧过死。她知晓圣女的使命,她并不是N她并不是女孩甚至她并不是圣女,她迟早要为了神为了人们献身,她只是有意识的血液,她存在是为了死,她本身就已经死了。但您说奉献与被需要难道不是幸福的吗?比起一无所有空无一物的人生比起还要永远追寻消耗约一生长度去得到一个答案,难道我不是幸福的吗?(N知道,圣女是她的全部也是她的解答,但她依旧需要某个答案。)N有些发冷,她又仰头望去天空,想看出什么名堂,但依旧没有改变。她抹去脸上的雨水,却擦出一丝红色。她看着自己的血。她记得神父与她们说过这身血的珍贵,她也记得父亲同她说过的诅咒。这身诅咒之血当真能得到神的祝福吗?N踉踉跄跄,她既不想狂奔也不想躺倒在地上,她茫然得连坐下来也不想;她原想神经质地大笑,可喉咙也发不出声音;她也想哭,却异常地清醒。她在雨中踏了几步,回忆母亲舞蹈的模样。她转了一会,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听不到那激烈的雨声,她除了最开始的那声巨雷什么都听不到,唯有连绵不绝的潮声阵阵。N开口道:“你为何而鸣?”海并不回答她。她又问:“我是得到祝福的孩子吗?”海温存地荡漾着。雨顺着她的睫毛爱抚脸颊,N说:“我一定是为了能与你相遇才诞生的。”N怜爱地抚摸着耳垂。我是为了与你相遇才诞生的。我是在你的怀中诞生的。N脑中快速闪回着过去的一切:窗、面包店、杂铺、服装店、酒馆、铁匠铺、面包店、画、歌、马车、面包店、杂铺、服装店、酒馆、铁匠铺、面包店、教堂、窗帘、钟楼、雕像、礼堂、歌、药、歌、血、歌、血、药、血、血、无边的蓝色、蓝色、蓝、蓝、蓝、海、永恒之海、我的故乡、潮声。“我一定是为了与你相遇才成为圣女的。”潮声。“我会因为你活着,而再为了你死去。”潮声。“是因为你的祝福我才解除了诅咒。”潮声。您听着吗?您在回答吗?您了解我的心吗?我一无所有您能明白吗?我这空洞不堪的身体将要献给您就像飞蛾扑进火焰当中。您能原谅我吗?您能爱我吗?您能告诉我答案吗?(N听到雨声辉煌不息,像无数人狂欢喝彩,盖过了N颤抖的声音。)“——。”潮声。“——……。”潮声。“——……?”潮声。“……——!”潮声。“————……?”潮声回答了。N欣喜若狂得浑身颤抖。她轻声唱起故乡的歌,雨水逐渐淹没了她的脚背,潮声逐渐盖过她的声音。N顺着水迹回到了自己床上,安心地躺上去,让整个被褥与床单湿透,滴答着水,像刚从水里捞出一般。她的枕头同样湿润,却不再是泪水。她说我回来了我已经回来了,我已经回家了。N听着潮声闭上眼,回归到她那温馨的故乡中。
(N的哮喘病与发热随着这潮水声一起退去了,她面色红润,走路有力,能够更大声地唱歌。她能够笑了,能够更真诚地笑。但其他人却开始听不清N说的话:N说话的语调像刚学会说话的幼儿,有些像唱歌,却又轻盈得具有在暴雨中摇晃的海波上的船那般不安定。)
作者:豚丘
评论:笑语/求知
Part one.
一个普通的早晨,莉莉搭乘母亲的车上学。到达校门时她打开后座车门,看到罗莎朝自己奔来。晨光下,金色的发卡随着罗莎跑动发出闪光,如飞鸟迁跃。
莉莉想跑过去和她拥在一起,但她注重礼仪的母亲仍在场,莉莉不想让她失望。
“你换了新发卡。”莉莉慢吞吞地下车,等待罗莎来到自己身边:“真漂亮。”
罗莎开心极了。她塞给莉莉一个同色发卡,并向莉莉的母亲招呼。
在场唯一的成年人正打算调转车头。她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既不过分亲热也不过分生疏,妆容精致靓丽,石榴红的肌肤泛着红润光泽。她向罗莎点头致意,随即优雅地离开。
罗莎目送着莉莉母亲离去的身影:“无论见过多少次,我都觉得你妈妈是很特别的美人,即使是当今最炙手可热的明星,皮肤的光泽都不及你母亲的一半美丽。说起来,你们的肤色并不相像,难道你和你爸爸的肤色比较接近吗?”
“不,父亲是同样漂亮的樱桃色。为什么只有我看起来颜色偏暗呢?”莉莉说。罗莎的肤色像浅红的野果,而她的肤色只比罗莎深一些,像颗青涩的李子。
罗莎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其实莉莉并不伤心,她意识到自己长相平凡、没有遗传到父母哪怕一丁点的俊美已经很久了,此时只是随口提起。莉莉的手里还攥着罗莎送她的发卡,便让罗莎为她别上。
发卡的亮色和莉莉的暗肤色并不十分相称,但莉莉享受同罗莎戴同色发卡的快乐。两人走进校园,经过人工湖时罗莎讲了个让莉莉忍不住想追着她打的笑话,她看了眼校门,随后撒开腿追着罗莎跑动,金色的发卡一前一后熠熠生辉,湖边吹来一阵风,两只飞鸟轻盈掠过。
这一天值得一提的事情发生在罗莎最讨厌的历史课。历史老师理查德先生有一个小毛病,他喜欢高谈阔论,显摆课本上并未提及的那些丰富知识。其实莉莉觉得这小毛病稍有些可爱,若非如此,她无以在书缝与校园荫道间窥见大世界的瑰丽,但这些她并未向罗莎提及,当面反驳她人并非淑女之举。
今天课程的内容展示了人种的演变:四百年前,抛开地域不讲,世界人种在肤色上简单地分为白色人种、黄色人种和黑色人种。直到一次有史以来最壮观的流星群与地球擦身而过,持续一周的特殊天象给地球生态带来了的变化,在那之后,红皮肤的新生儿在世界范围内呈爆发式增长,黄种人、白种人和黑种人逐步隐退于历史帷幕。两个世纪前人们还能从网络媒体上见到关于白皮肤新生儿的报导,现如今世界各地都是红皮肤的面孔,各国对红肤的审美各异,但大致都以色明亮而均匀为美。
讲台下,同桌的莉莉和罗莎趁理查德先生转身说着悄悄话。
“天,今早我们也聊了肤色,怎么会这么巧。”
“是啊,太巧了。”
可是莉莉记得罗莎和自己都有预习课本的习惯。她的内心出现了一道声音:会不会是因为我们提前接触过肤色的内容,潜意识里才会提起肤色的话题呢?
可毕竟这只是一个猜想,或许真的只是巧合也说不定呢。莉莉想。
四下突然一阵骚动。莉莉抬头望去,讲台上理查德先生正向同学们展示不同人种的资料图片,在黄种人、白种人、黑种人之后,画面中出现了红种人。莉莉听见罗莎悄声耳语“红皮肤果然是最好看的。”她正想点头,却看到资料末页显出一张张美丽的面孔。在这唯一一页的资料图中,美人们拥有截然不同于莉莉所见过的妖艳肤色,日光下蓝绿如雄性孔雀尾羽,暗处端详又流淌着最璀璨的青金石。
莉莉摒住了呼吸。
她听到理查德先生侃侃而谈:“他们是不是很美?我查了很久资料才找到这一张青绿人种图片——不用翻书,你们的教科书里根本没有提及青绿人种,因为他们极其少见,甚至无法称得上是一类人种。这一种系因其肤色似青绿岩彩被学者称为青绿人,属于红种人后代中的极其稀有的异变体。”
“青绿人天生拥有美丽的肤色与姣好的容貌,仿佛生来就是天父的宠儿,然而令人艳羡的天赋却也使得本就稀少的青绿人种时常被卷入人口买卖之中。”理查德先生压低了声音:“或许上帝的偏爱对凡人来说是过于沉重的。现如今青绿人基本已销声匿迹,除了社会犯罪等因素的影响,在生物学上,青绿人本身是一种不完全的产物:他们无法生育。无论是和红色人种结合,还是与同类结合,青绿人种无法孕育出受精卵。上个世纪的两具青绿人尸身解剖报告证明了这一点——”
理查德先生停下来。他环顾四周,注意到到此时教室里年幼的大多数学生露出了惊恐的表情,有的则是兴致盎然的模样,这让他暗恼自己犯了老毛病,向学生倾倒了过多他们这个年纪难以接受的东西。可在刚刚那匆匆一瞥之间,理查德感到视野种晃过某个听得入神的女生面孔,然而此时他并不能再继续讲下去了,想要找出那个听众学生也是枉然。
他稍作咳嗽,随后将话题引向了课本的内容。
“我喜欢青绿色。”
放学的时候,莉莉对罗莎说。罗莎善意地提醒道:“青绿色很漂亮!不过以我们的肤色来说,红绿搭配或是红蓝搭配较难产生好看的搭配。”
“倒也没错。”
好吧。莉莉在心里想。其实她想说的是,青绿人拥有最漂亮的肤色。
但她没有继续解释,她告诉自己别在不重要的事情上花费力气。
晚饭的时间还早,罗莎邀请莉莉到她家里玩。莉莉跟着她回家,一开门就得到罗莎的奶奶热情的拥抱,紧接着,罗莎的妈妈为他们端出刚出锅的炸土豆饼,在这个过程中,莉莉注意到罗莎奶奶手上祖母绿的戒指,以及罗莎妈妈脖子上翠蓝色的项链。
她们以前戴过首饰吗?莉莉不确定地想着。她在到罗莎家玩的记忆里搜寻她们戴首饰的细节,结果是一片苍白。莉莉开始怀疑她们以前是否也戴着同样的首饰,由于自己对青蓝色的漠视,才从未留意。
在心智意识到事物的存在之前,即使肉眼看到也不能发觉,她竟然是这样笨拙。难道说,人类都有这样的通病吗?
莉莉若有所思。
除去首饰的细节,热闹的大家庭让莉莉感到温暖。在她记忆里,父亲和母亲提过自己的祖父母与外祖父母皆已不在人世,而她从未被带去扫墓,或许其中另有隐情吧。
莉莉捧着热腾腾、香喷喷的土豆饼,一时间有些羡慕罗莎。
Part two.
又一个普通的早晨,等莉莉在餐桌旁用完早餐,她的父母已化好妆,身着正装准备出门。
莉莉的父亲温和帅气,做的是公关工作,会见客户前需要整理仪容。在莉莉的印象中,母亲和父亲有个化妆台,偶尔经过房门,莉莉能看到他们共用一个化妆台。她匆匆拿上书包,乘坐母亲的顺风车上学。
母亲在开车时不聊天,莉莉只好靠观赏窗外的风景打发时间。她的城市临近山谷,近日雨水连连,车窗外可见山丘雾罩,灰霾一层一层压在莉莉心头。
她扭头看向车内,母亲正专注地驾驶,她们的眼神在后视镜上交汇,一瞬旋即错开。或许阴天唤醒了莉莉心中的优柔,她感到来自母亲的冷淡水一样从身上流过。
母亲很少拥抱自己。这个念头突兀出现在莉莉的脑海里。家人之间该是怎么样的?应该像罗莎的家人一样吗?拥抱,嘘寒问暖,自然地聊起衣食住行,肉眼可见的家庭温情。然而,保持着关心却不过分亲昵的距离、接送自己、准备食物、照顾生病的自己,也不失为一种家庭模式。
仔细想想,如果家人之间的关系有标准,世上的众多家庭就该像罗莎的家庭一样热闹温馨,但事实并非如此,热闹温馨岂可强求。为什么我非得让我的家庭同别人的一样呢?
莉莉思考着,察觉到车子在校门口停下了。
“带上雨伞。”母亲转过头来,将装着午餐盒和雨伞的袋子递给她。即使是极其普通的动作,母亲举手投足之间也显得十分赏心悦目。
莉莉和母亲道别。她把袋子拢在怀里,打着伞朝教室走去,就在刚才,她的内心产生了一股尚不能分辨的冲动,这种感觉一直延续到了美术课上。
“今天我们来讲第三单元。”美术老师开始展示古代的岩彩壁画:“请翻到第九十页。”
起初莉莉并未察觉这些岩画的特殊之处,美术老师对于各宗教壁画的讲解较为深入,莉莉听得入神,只匆匆看了课本一眼。在练习绘画的时间段里,罗莎忘记带蜡笔盒来学校,莉莉只好与她共用自己的。她让罗莎先挑,当她想下笔时才发现蜡笔盒里剩下玫瑰红、鹅黄、土褐几种颜色。莉莉看着罗莎手里的绿色笔和蓝色笔交替使用,只好先用土褐色涂满画纸,随后百无聊赖地等待罗莎用完她也想选的颜色。
要是我跟罗莎借蜡笔的话,我会让罗莎先选,毕竟那可不是自己的东西啊。莉莉有些后悔。在她心中,自早晨莫名产生的那股冲动更加强烈了。
等待的过程中,莉莉的目光不由得停驻在美术课本的第九十页。佛教壁画的黄褐岩画上,那些萦绕在神灵周身或青绿或蓝的岩彩姝丽拥有珠贝光泽般曼妙。与主流暖色调不同,这近乎妖冶的青蓝色给人更加强烈的阴性力量之感,仿佛可触及精神与灵魂。
在意识到美之前,莉莉的灵魂先一步感受到美。美使她的灵魂陶醉,使她意识到自己的灵魂渴望陶醉。
莉莉看着罗莎在画纸上绘出仿岩彩壁画的图案,此时她迫切想要倾泻某种情感,因而对罗莎手里的那两只蜡笔的渴望变得极为强烈。
蓝色能先给我用吗?她在心里发问。现在,立刻,马上……
莉莉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在埋头画画,只有她等待着罗莎的蜡笔。
明明我才是蜡笔的主人。莉莉想。为什么等着使用的人却是我呢?
她盯着罗莎,有那么一刻想要迁怒她,但莉莉想起母亲和父亲的教导:“你对自己的决定应当有责任”,她忍住了。莉莉隐约意识到自己的愤怒源于长久以来她总是将罗莎的想法和需要优先于自己,即使她再怎么对自己说有些想法并不重要,但事实是她想要说出真正的想法,即使说出想法意味着从那一刻起她无法再享受和谐的平静,因为灵魂在颤抖,心智在欢叫。
莉莉感到心中那股莫名的冲动潮水般退去,她听见自己说话,声音平静。
“罗莎。”她拍了拍罗莎的肩膀:“给我蓝色的笔。”
罗莎头也不回地说:“等等,我就快用完了。”
“不。”莉莉说:“我想你可以先用绿色的笔。”
罗莎抬起头来。她疑惑地看了莉莉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迟疑着递出蓝笔,一言不发。
下课之前,美术老师提及近期市中心博物馆恰好有一个免费的宗教壁画发展史,有兴趣的学生可以前去观看。
“周末我想去看壁画展。”
放学收拾书包的时候,莉莉对罗莎说。
罗莎耸肩:“我不太确定自己想看这个。难得的周末,不去放松一下吗?我听说市中心有一家新开的饮品店。”
“周末我计划去看壁画展。”莉莉说:“恐怕不能和你一起去饮品店了。”
两人通常约好在周末一起玩,罗莎似乎难以忍受突然之间变得强硬的莉莉流露出了“即使你不去也无所谓”的想法。她立刻改变了主意,决定与莉莉同行。
Part three.
周末,两个女孩约好戴同样的金色发卡,搭乘巴士前往市中心博物馆。莉莉在家门口系鞋带时,注意到了雨后的台阶缝里长出翠绿的苔藓,小小的植物看上去毛绒绒的,有些可爱。
莉莉和罗莎进入博物馆,藏品琳琅满目。观看宗教壁画发展史展厅之前,她们需要穿过人类发展史展厅,此时那里有一位导览员正为游客进行讲解,罗莎和莉莉对视一眼,决定混入队伍,享受免费讲解。
两位女孩往前挤,罗莎身形较小,很快挤到了前排。
“讲的是什么?”靠后一点的莉莉悄声问。
“好像在讲杜鹃鸟……”罗莎也是一头雾水:“说杜鹃鸟是一种会偷取其他鸟类蛋的鸟。”
“杜鹃鸟?”
莉莉又往前挤了一点,终于确定导览员讲解的内容是一类人群。他们具有类似于杜鹃鸟的习性,只不过杜鹃鸟不仅偷其他鸟类的蛋,还会将自己的蛋换进其他鸟巢之中;而这类人群天生不具备生育能力,与之相对应的是他们拥有掠夺他人子嗣的天性。
“他们的美貌和天性引发了种种悲剧。人口买卖使得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难以遏制的天性使他们不得不通过人口买卖获得自己的养子或养女。”导览员的话让莉莉大吃一惊:“即使如此,青绿人依旧是极其宝贵的研究资料,他们为人类行为学研究提供了相当有用的信息。”
莉莉身前有人接了个电话,随后匆匆离开了,一瞬间呈现在莉莉眼前的,是青绿肤色人种的少量图片与文字资料。
优雅的青绿精灵,他们的眼神述说着神秘。
罗莎和莉莉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冲击。罗莎虽然有些惊讶,很快便恢复了常态:“还好我们并未拥有青绿色的皮肤,不用面对这样的困境。”
“青绿人很独特。可因为这种独特,他们经常要遭遇惨痛的人生。”莉莉感到有些悲伤。“是不是也可以说,他们的独特正是由‘不独特’的群类导致的呢?”
罗莎摸了摸莉莉的脸,莉莉也摸了摸她的。他们都知道这是货真价实的红色皮肤。
“可能因为太独特了,独特到难以发生命之间的交汇,所以才会难以繁衍后代吧。”罗莎注意到莉莉情绪低落,她开了个玩笑:“正因为我们是红色人种,所以反倒才要紧惕青绿人种,说不定哪天会被拐走呢!”
谈话之间,两人跟着导览员继续前往下一个展厅。
莉莉乘坐巴士回家的时候天色尚早。她注意到不仅门前的阶缝中长出了苔藓,就连门附近的窗台上也冒出了一些青翠痕迹。
她饶有兴致地绕着屋子观察,希望发现新的苔藓。当他走进后院,踏入花圃,踩着泥土走到父母房间那一侧的窗口时,透过没有拉上的窗帘,看到妈妈正在往手背涂抹红色粉底液,那颜色十分好看,石榴肉一般红亮。
莉莉屏住了呼吸。
她看到手背之外,妈妈的脸不再是红色的,妈妈的脖子也不是红色的,就连手臂也不是红色的,可以猜想睡衣下的其他部位应当同样不是红色的。妈妈身上的红色比起罗莎的妈妈简直少得可怜,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健康有光泽的青绿皮肤,灯下青金石般美丽。
房间的灯光变亮了。莉莉往内侧看去,他看到爸爸裹着浴袍走出浴室,浴袍外裸露着青绿色,他走向妈妈,拿起另一瓶液体涂抹。
莉莉静静地站在原地。她回想起一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比如他们在家大多数时间也总是持妆;他们的卧室不允许其他人进入;她长相平凡而他们长相俊美。她甚至从未听他们提起过祖父母与外祖父母。她想起罗莎在博物馆开的玩笑,没想到一语成谶。
或许莉莉本该拔腿就跑从此守口如瓶,或是要求他们——或许此时该称他们为养父母了——给她一个解释。可她一动不动,稻草人般侧立窗前。她可能是期望他们看见她,亲自向她解释;也可能是放弃了思考,任由荒谬将她淹没。可最终,她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屋外,与远处的山、近处幽静的绿灌、眼前泛蓝的苔藓同为一体,延伸进屋内,与青绿色的精灵水乳交融。
除了这里,哪里还会是她的家呢?
电光火石之间,莉莉和她的养母对上视线,紧接着养父也发现了她的存在。他们一起扭头看她,青金石浇筑的美丽面孔显露出些许慌张。
不知为何,莉莉突然反而冷静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下了决心。
“下午好。”莉莉朝他们露出得体的笑容:“青绿系彩妆是时下的新时尚吗?真漂亮,不知道我适不适合这种颜色。”
这番话显然缓解了屋内两人的神色。莉莉的母亲变得放松,她青绿的脸上出现了轻微不赞同的神色:“莉莉,站在别人的窗外说话可不是淑女该有的行为。”她的父亲则温和地说:“快进屋吧,等我们收拾好就去准备晚餐。”
莉莉听话地走出花圃,绕到正门,把鞋脱下摆正后进屋。父母的房门依旧紧闭着,莉莉目不斜视地经过,到洗手间洗了把脸。擦脸的时候她看向镜子,自己仍佩戴着那个和暗红皮肤并不相称的金色发卡。
莉莉漫无边际地发了会呆,回神时她已站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发卡攥在手里,正往抽屉深处放去。
她在开灯前看了一眼屋外。今日雾气消散了不少,日光阴柔,山峦显露出真实的颜色,恰如她的心情。云蓝岭绿,天山交接之处,放眼青绿连绵。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