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艾文•威尔森将怀表收进胸袋,站起身去取包裹时,安西娅•威尔森正小口咬着小半截甘草魔杖,目光黏在摊在膝头厚重的数目上,无意识的抽动着鼻子。
天色已有些暗了,艾文多少有些不那么愉快的挑了挑眉,随手挥了挥魔杖,将那本至少有两英寸厚的书招到手上——《W.O.M.B.A.T三级成功指南》,巫师考试管理局新推出的最新版。
……这种东西,大约也只有霍格沃兹的教授们或是七年级的毕业生才有可能会看吧。
威尔森家的长子有些无奈的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忍不住又看了安西娅一眼。
安西娅正不是很高兴的鼓着面颊,对他怒目而视。她有一头带卷的金发,以及威尔森家的绿眼睛,就连此时这种显而易见透着不高兴的模样,在艾文眼中也不免透出十分的可爱来。
按捺下揉一揉小姑娘的冲动,他从箱子里取出自己的袍子,微微偏了偏头,示意安西娅注意窗外即将落下的太阳。
“时刻注意周遭是很有必要的,安西娅。”
金发少年拉开车厢的门,食指在门框上敲了敲,“我们还有一刻钟到站,你该换上制服了——顺便,不要忘记擦掉站在你嘴角的糖屑。”
他赶在安西娅用书砸向他之前带上了车厢的门。
一刻钟后,红色铁皮蒸汽列车发出呜鸣,准点停靠在了山下的站台边。
学生们钻出车厢,一年级的新生被领着走向了另一个方向,而老生们则熟门熟路,和各自的有人会和,边走边聊着暑期的趣事。
英国,霍格沃兹魔法学校。其真身是位于苏格兰某处的巨大城堡,具体地点不为人知,在地图上亦无法测绘,自千余年前建立的霍格沃兹是现今魔法界最优秀的名门校之一,每年会招收几十上百名有天赋的孩子入学。
……简单的介绍的话,大致就是如此吧。
“但是这上面并没有写,霍格沃兹的图书馆藏书量是英国最大的。”
安西娅小声嘟囔,然后有点嫌弃的将手上那本介绍魔法界学校的书合了起来。她看这个不过是做一时的消遣,然而内容却有些叫人失望。
她将书递给大哥。
艾文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用魔杖点了点那本书——将之缩成了半个掌心大小。
他的无声咒已经很熟练了,待安西娅将书塞进口袋,前来迎接这一批学生的‘马车’正巧到来。说是马车,事实上也并不见马匹,只有空空荡荡的套索浮在空中,威尔森兄妹都清楚,拉车的是一种看不见的人更为幸福的神奇生物。
扫视了一圈周围,艾文选定了一辆较靠后的马车。
安西娅一贯对这些琐事毫无意见,她跟在艾文身后,眼神微微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然后她一头撞在了停下步子的长兄背上。
“……”
今年已经六年级,还有两年就要毕业的少年复杂的盯着妹妹撞红的鼻头看了一会,一时间心中涌起了强烈的担忧。
……总不能让他留级到安西娅顺利毕业为止吧。
将脑中荒诞的念头驱散,尽管心情复杂,艾文面上也只是稍稍露出些许,他轻咳一声,伸出手,女孩自然地将手放进他掌心,搭着那股力道轻快的跃上了马车。
艾文早已放弃要安西娅表现得更加有‘淑女的矜持’,对于这样在礼仪上挑不出大错的举止,到底还是没说什么。他刚要上车,余光扫到正朝此处走来的两人,就立刻把动作又收了回来。
“晚上好,好久不见。”
来人面带微笑的朝他打了一声招呼。
艾文也向对方点头回礼,“晚上好,科林。谢谢你的明信片,我想你暑假一定过得十分愉快。”他侧过头,看向站在科林•麦克唐纳身侧的卡蒂•麦克唐纳,“希望您也度过了一段有意义的时光,麦克唐纳小姐。”
那位金发灿烂面容骄傲妍丽的小姐矜持的点了点头,显然提到过去的一个暑假,让她的心情变得较为不错,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微微透出些许情绪,如宝石般闪烁起来。
“谢谢。这个假期非常让人满意,十分的——威尔森小姐,晚上好。”
安西娅等得不耐烦,正将头稍稍探出窗外,试图找到艾文迟迟未来的真相。
她被逮了个正着,僵着脸回了礼,然后在不至于失礼的前提下用最快的速度缩了回去。
站在一边的科林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但是顾及到身边面上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的同年级友人,这个合格的麦克唐纳还是选择不做评价,避免伤及对方的心情。
“好了,差不多该出发了,叙旧可以等一会晚宴时继续……卡蒂。”
他喊了一声妹妹的名字,像是先前艾文做的那样,扶着卡蒂将之送上了马车。
他自己同艾文随后钻进车厢,在背对‘马匹’的位置坐了下来。
安西娅在简单的问候之后便一直默不作声,假装自己是一颗恰好长在车厢里的培培菇,异常安静的坐在一边,盯着窗外发呆。三个斯莱特林,一个拉文克劳,不管从哪个意义上来说,她都很感到有些压力……特别是当卡蒂•麦克唐纳坐到她身边的时候。
对方和她太过不同了……
她正这么想着,又有一只手搭上了马车的门框,然后一个男生动作利落好看的钻进了车厢。
……又是斯莱特林。
虽然说同艾文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有很大概率被斯莱特林淹没,但作为置身一片银绿色中唯一的一抹蓝,安西娅还是觉得不太适应。
她想了一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巧克力球,扔进嘴里。
糖果的甜味让她觉得舒缓多了。
坐在她对面的艾文则默默将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奶油花生糖又塞了回去。
科林朝他闷笑了两声,遭到了同级生冷漠的视线扫射。
马车终于驶动。
最后上车的斯莱特林学生看了一眼窗外,舒了一口气,面带笑容的转过头来。
“贵安,艾文学长,科林学长。以及麦克唐纳小姐和威尔森小姐,两位晚上好。”
显然,在坐的几人互相之间都是认识的。
以赛亚•施瓦茨曼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长袍,又摸了摸自己束起的长发,确认其没有在跑动的过程中变得凌乱,处理完这一切只用了极端的时间,艾文正回应他的问候,朝他点头。
“晚上好。”他说。态度和热络搭不上边。不过在座的人都不以为怪,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他冷淡的作风——只有在对待女士时,出于礼节要求,他才会稍稍多说两句。
科林一手撑着下巴,动作看起来有些随意,他挑一挑眉,回以笑容,“听说你在奥地利的大提琴演奏很成功?虽然现在说有些迟了,不过——祝贺。”
“谢谢。”
以赛亚笑容不变,将这句听不出真心与实意的祝贺接下——反正社交辞令和真心话听起来都一个样,这也是斯莱特林常有的事情,根本不必太过费心。
要看自己同学院里同学的关系如何,只要看真有事情发生时,有多少人会一边骂你一边帮你,就能大致看出究竟了。
马车在黑暗中疾驰,越过水流潺潺的山涧,越过一片枯树林,在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终于停了下来。
霍格沃兹古堡近在眼前。
站在高年级学生的角度来说,每一年开学时的晚宴应该都叫他们心情十分复杂。
自己当初入学时,见到这座古堡的第一眼,那种震撼难以形容。他们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被教授带领着从侧门踏入礼堂,被悬浮着蜡烛、一眼便能看清浩瀚星空的天井所迷惑,甚至连带上分院帽时心脏跳动的咚咚声,坐到长桌下被周围学长灌下的第一口南瓜汁留在舌根的味道,都是那样难忘。
一切仿佛就在昨日,而现实却是,不知还能经历几次这样的夜晚,他们就将完成学业,自霍格沃兹毕业离开。
离开。
多么叫人伤感的话题啊。
斯莱特林的长桌上多少也有些类似的情绪,老生们有的沉默不语,还有一些却好似丝毫不受影响,兴致高昂的猜测今年新生的人数。
“我猜不超过二十个。”有人这样说。因为历来斯莱特林的新生都是最少的,据说惨淡的年份,甚至有过连十人都不到的年级。
奎茵•奥斯汀被几个学姐围住,她是刚升上二年级的学生,在新生还未来的现在,算是全校最小的那一批,因此面对几名学姐,显得异常无奈——她正在被逗弄追问,要她说说终于要有自己的学弟学妹,心里激不激动,开不开心。
黑发的小姑娘烦不胜烦,脸蛋微微有些涨红了,被善意的关爱了好一阵子才终于被放过——再逗下去睚眦必报的小姑娘就真要翻脸了。
“但是,小学妹不是很可爱吗。”
以赛亚笑眯眯的这样说,他转而征求艾文的意见,“你说呢,艾文学长?”
路过听到了他的话的奎茵鼓着脸朝他们看了过来。
艾文若有所思,他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没怎么太关注过的小学妹,对以赛亚的话不置可否,反倒在心里得出另一个结论来。
……学妹虽然可爱,不过,理性讨论,还是他妹妹最可爱了。
思及安西娅,他心念一动,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示意奎茵伸手来接。
小姑娘狐疑的看了他一眼,犹犹豫豫的伸出手,掌心向上,满脸茫然。
一颗奶油花生糖落在她的手中。
“这些也给你。”
艾文却好像还嫌不够,又从口袋中抓出一把牛奶软糖和巧克力,通通塞到奎茵手里。
黑发的小姑娘看看手里的糖果,又抬头看看一贯面色冷淡不太理人的学长,想破头也没想明白这是哪一出,神情恍惚的道了谢,像是飘一样走开了。
科林看着对方离开,再看向友人,目光就很是有些意味深长——一边的以赛亚已经开始捂着肚子闷笑,双肩小幅度的抖动着。
艾文视这两人于无物,自顾自取了装饮料的高脚杯,视线触及一边的卡蒂,却是顿了一顿,终于察觉到自己行为的不妥,似乎太过偏颇,或许会让在场的另一位小姐感到受到了忽视。
他略略皱眉,不着痕迹的探了探平时为安西娅准备零食的那只口袋,总算找到了一颗漏网之鱼,安心下来。
“麦克唐纳小姐。”
他轻唤了一声,那位金发的小姐微扬着下巴,蓝眸朝他看过来,稍稍偏了偏头以示疑惑。
“或许您会喜欢这个。”
他将最后一颗巧克力球递到了卡蒂•麦克唐纳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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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似乎现在就可以关联——飞奔——
一
虽然已入了秋,但秋老虎仍然燥得厉害。茶棚旁的槐树叶子都发了枯,蒙着一层沙土。路两旁的稻田里也只剩薄薄一层水迹,禾苗耷拉着叶子。一个个晒得黝黑干枯的庄稼汉们盘在田垅上愁眉苦脸地互相唉声叹气。官道上的往来行人也都个个汗流浃背,额发湿漉漉地粘在额角颈脖上。不讲究的脚夫甚至袒开上衣盘在腰间,赤膊挑担只求一点通透凉意。
“哎李叔,你说那人是干啥的啊。我咋瞅着感觉有点怪怪的呢?”
趁着换茶水的功夫,王二扯了扯掌柜的衣角,朝茶棚一角扬了扬下巴。茶棚远离喧嚣人群的一角坐着个人。坐着个人,并不奇怪。官道上的茶棚本来就是供人歇脚的地方。但是这般酷热天气,他仍然穿穿戴整齐,从头到脚一丝不苟,也看不出丝毫觉得天气酷热难当的迹象,只悠闲地摇着扇子远眺对面的稻田,这可着实有些奇怪了。
茶棚掌柜李金冷着脸横了王二一眼:“你管客人做啥。好好倒你的茶!”
王二吐吐舌头,端着茶壶窜出去了。李金埋头算账,眼神却一直往茶棚那个角落里飘。
太像。又不太像。
这大中午的,李金觉得更热了。手里全是汗,笔直往下滑。
十四年了。
他直勾勾盯着桌上的账本,但什么都没看进去。账本上的文字恍惚间扭曲着,墨迹跳起舞来。绕成一幅幅十四年前的情景……
十四年前李金还不叫李金。那时候寨子还在,虽然不大,但也养活了几十个兄弟。老大是道上的,一把镶虎豹纹的大砍刀能破金石,附近三十里地不论哪条道上的,见着了老大也都得礼让三分。那个时候大家都活得多么恣意痛快……
李金猛地合上账本。“啪”地一声,把王二和附近茶客都吓了一跳。但角落里的那人,却只望着棚外的稻田,听见也好没听见也好,根本没往这边瞧。
也许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毕竟十几年前的自己也只是寨子里的一个杂兵。而那个人……那个少年,那个煞星,却是老大身前的大红人。
也许是自己杯弓蛇影,只是个和当年那个煞星长得像的过客。
但是……若能给老大和寨子们的同伴们报仇……
李金咬牙定定神,从抽屉暗格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小药丸,看似不经意捏破,小撮粉末洒进刚沏好的茶里。他做这事只凭一只手全拢在袖子里,谁也没有看见。转眼间粉末便彻底消失无踪,这才端了过去。
“客官,给您添茶。”
那客人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但端起茶杯还未入口又放了回去,回头看他:“我要的是清水。”
就这一眼,李金心里便如同击鼓一样狂响。这人容貌变了,但那抬头看他的神态却是和十四年前如出一辙,李金化成灰都认得。他紧紧攥着茶壶把,指节发白,脸上却仍然保持着一成不变的笑容:“是……小店送的。”
那人抬头看他半晌,垂眼摩挲杯口,轻笑道,“真没想到在路边还能见着这么慷慨好客的茶博士。左右闲着无事,不如您给我讲讲这当地的见闻吧。”
“您说笑了……小的还得管店呢。您慢用,慢用……”
李金陪着笑,点头哈腰想往回走。那人并不饮茶,执扇子轻推茶杯,又轻笑一声,“这地界离襄州也近了。想当初我刚下山时做过许多事,都是在这附近。只不过事情太多,格着时间又长,柳某愚钝,有些往事实在记不住了……不知您是当年哪件事的哪位人呢?”
李金的背顿时僵住了,但多年掌柜生涯让他的笑还挂在脸上。他勉强张开嘴,“您说什么小的完全不懂……”
“下次若要送毒茶来,您大可让不知内情的小二来。他至少不会一边僵笑一边冷汗不止。”那客人放下茶杯,嘴角眉梢带着笑,狭长上挑的眼角,眼神却有些冰冷,正是柳云岸。“我不知这茶里有没有毒,但是看你的神色,却是一定能知道茶里有古怪的。”看李金僵笑着脸不说话,他顿了顿视线又落回道路旁的稻田,也许是回忆起当初,颇有怀念之色。
“这地方离我当年出师下山的地方近,当年又年少轻狂,做事总有些疏漏……有些仇家能认出柳某也不奇怪。看你武艺平平,在茶里做手脚也就不足为奇。”他突然朝李金露出春风拂面般的笑容,那笑容和李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灿若春花,却让人不寒而颤。“你若告诉柳某,杀我所谓何事,柳某就当这茶馆没有来过。”
李金终于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柳云岸对面的长凳上。柳云岸也不着急,摇着扇子欣赏稻田野趣,一手把玩着手里几枚铜钱。眼前这茶老板大概四十来岁,有些粗浅功夫在身,长得实在没什么特色。这类他打过交道的人太多了,他刚下山那会儿惹的事情又多,实在想不起来到底是哪里结下的仇怨。
“莫老大……”
“莫老大?”柳云岸眯起眼睛,“莫老大……莫老大……啊,你是说莫要?你是青波寨的?”不等李金回答他旋即笑起来,似乎想起什么了,自言自语道:“果然是我当年太年轻,没有记住寨子里到底都有多少人就屠寨。果然还是漏了……”
李金脸色惨白,哆哆嗦嗦的,但仍然咬牙问出了口:“你为什么要杀莫老大……为什么要杀寨子里们的兄弟……莫老大对你那么好……”
“……对我好吗”柳云岸笑笑,若有所思,“确实……也算是吧。再怎么说,他也算是我第一个男人,如果他不阻拦我回山,我也不会杀他。”
“……回山?”李金茫然的重复。他想过许多次眼前这人屠寨的理由。也许是另有他不知道的恩怨,也许是另有他不清楚的利益。但是……回山?
“我那时候还没有出师。只是提前完成了师父的任务,这才在青波寨停留了几个月。”
“……我不明白。”
“我不是说了吗,因为他不听我解释,不许我回去。甚至拔刀相向。”柳云岸耐心地解释,仿佛对面是三岁小儿。“结果杀了他之后当时在场的其他人也向我杀过来。我就只好把他们全杀了。”
李金仍然茫然地看着他,似乎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十四年前那个夜晚,前一刻还在笙歌簧夜,转眼间就看着有人满身血污地从大厅里奔出来,又或有人持枪拿剑冲进去。四处都在喊柳风吟的名字。但冲进去的人越来越少,奔出来的人也越来越少。他最后只看到少年穿的一身大红衣裳面色平静地走出来,一手持剑一手翻看地上的尸体,若是还有气就再补上一剑,平淡冷静得犹如割草砍柴。他躲在木桶之中又拿茅草盖住顶盖,这才躲过一劫。直到第二天天大亮他爬出来,柳风吟早就出了寨,不见人影。晨光之中他看着满地尸体,血流成河。猛然间他才意识到,昨日那少年穿的哪是什么大红衣裳,而是平常他爱穿的那身白衣,只是被血从头到脚染透了……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柳云岸叹口气,言语间仿佛谈论今年收成不好十分可惜。“杀你们老大莫要,屠青波寨,这本不是我想干的,我也很遗憾。”他合起纸扇,站起来拍拍李金一侧肩颈,“时候不早了,我也该上路了。多谢你的茶。”
李金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嗓子几乎哑掉,声音嘶哑难听犹如坟墓里爬出的死人又开口说话。
“你……真的不杀我?”
柳云岸看他好一会儿,这才淡淡道,“我已经发过誓,答应过人,不到必要时刻绝不拔剑伤人。”他端正的嘴角漏出一丝笑来,竟显得有些艳丽。但如浮光般转眼即逝。“不过……”
眼见柳云岸伸手揣进怀里,李金脸色大变想倒退三尺,却被脚下长凳绊住。柳云岸哈哈大笑,放进李金手里几枚铜钱。
“茶钱总还是要付的。”
他说着,戴上斗笠,翻身上马走了。
二
柳云岸这次中秋后突然收到师父下的召回令,便向镖局横告了假,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在傍晚时分进了襄州城。这时候他倒也不急着赶路了,找了间客栈住下,又在市集里这里逛逛那里看看,买了好些东西。第二天清早把马寄留在驿站里才继续上路。他穿过西城门,从官路绕进一条羊肠小道。两边树林渐渐繁茂,不多时已织成覆盖天地间的绿锦。道路也变得越来越陡峭,俨然已是上山之路。再往上,路也很难看到,只是有的地方植被稀疏一点,有的地方植被茂盛一些。偶尔露出几块破损的青石板台阶,便是路标。翻过两座山头,沿着山谷溪水继续,到日头高挂时柳云岸才停下来。
这里溪水已经变成一道小河,两岸山石林立,虽不高,却十分险恶。四处都是长着杂草的石青色峭壁,偶有几棵树从石缝里钻出。一边有座栈桥,但早已年久失修,一半淹在水里,对面山崖之间隐约可见一条碎石道路,不远处是又是一处树林。柳云岸端详片刻,突然足尖使力,衣衫纷飞间,人已落在对岸。他轻车熟路穿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几栋竹屋围成一圈院落。院里有鸡有鸭,和他记忆里没什么区别。有人正在院里打扫,看模样只是个寻常农家人,看到柳云岸出现在院门口,呆立几秒,惊慌失措地丢下扫帚就往竹屋里跑。
听声音,竹屋里似乎有两人,一老一少,年轻的那个声音清脆婉转,是位姑娘。
柳云岸有些诧异。他原本以为师弟和自己自己相继下山之后,师父一人住着,必然过着无人打搅的清静日子。可没想到是这么热闹。难道是师父在他下山之后又收了一个?
但他仍不慌不忙放下行李,毕恭毕敬地朝竹屋弯腰一施礼:“师父,风吟回来了。”
屋里没动静,隔着竹帘柳云岸隐隐看到屋里一人扯着屋里坐着的人影说着什么,又被坐着的人影猛地截住了。柳云岸再度躬身施礼:“师父,风吟回来了。”
“哼,我没什么徒弟!”竹屋里传来一声粗声粗气的回答,随后就是略小声些的,“一个二个出了山就浪到边了,都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亏我养你们十几年,一朝放出去就跟没养过一个样!写了信十年八年也不回来一次。下了召回令还要在下头城里盘桓,一定要踩着点儿玩够了才算够本嘛。这么讨厌山里,别回来了!”
屋里人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气,轰隆隆雷鸣一般。柳云岸低着头维持着躬身行礼的模样,等屋里人絮絮叨叨说得差不多了,这才恭敬回道:“风吟在临安偶得一坛二十年的状元红,想山上饮食清淡,又在城下西市当年师父常去的醉仙楼买了二两烤乳鸽,二两蜜汁烤肉。最近天气炙热,食物容易腐坏,师父不收风吟,至少派人把酒菜收了罢。”
竹屋里一时没了声音。又过了一会儿,先前院里打扫的那人跑出来,接过柳云岸带来的酒肉并行李等物。他这才发现这人是哑的,能咿咿呀呀发出些声音但说不出话来。手脚麻利但不会武功。一位须发花白,骨架高大却有些弯腰驼背的青衫老者站在门口,拿拐杖咚咚敲着门框。一妙龄少女搀扶在侧,最多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茶白儒衣,朱砂长裙,明眸皓齿,正毫不掩饰地好奇地望着柳云岸
“还傻愣着干什么,滚进来吧。”
这老者便是柳云岸的师父梅天一。他性情古怪别扭,几十年前便在这襄州城附近山中独居闭关。平常避世清修,偶有下山江湖里总会翻起一阵惊涛骇浪。偏偏剑术修为已趋化境,江湖因而尊称一声天一老人。后又先后收了两徒弟,日常起居基本由徒弟们照料,更加深居简出。
“是,师父。”
柳云岸随两人进了屋。屋里陈设还是如他下山时那样分毫未变。只桌上梅天一自案几边坐下,便挥手让那少女离开。少女嘴巴撅得老高,缠着梅天一胳膊还想说什么,被老人冷厉的眼刀挡了回去。她瘪瘪嘴,虽一脸不乐意,倒也乖乖听话离开。侧身经过柳云岸时,那股不乐意转眼变成满脸好奇。
真是如六月天,变脸比翻书还快。
柳云岸垂手而立,神色如常。待少女走出去才开口道:“师父这次下了召回令,可是有什么事情?”
“哼,没事就不能把你们叫回来了?一个个狼心狗肺。听鹤那小子呢?还在外面混着?”
“风吟收到召回令便即可启程了,并未与师弟联系。不清楚他的动向。”
梅天一脸色更加不好看,最终却只是长叹口气。
“算了,这事你来做确实更合适。”他从手边抽屉里摸出块玉牌交给柳云岸,柳云岸一眼便看出,这块与师父的信物“寒梅图”玉牌均是同一玉料中所出,上好的羊脂玉带半边红沁,约莫半个手掌大小。白的半边温婉细腻如美人肌肤,红的那半边则像是美人肌肤浸着鲜血般殷红。
“你拿着这个,按着天宫二十八星宿打一副图,打什么随便。自此以后就是你的信物。”梅天一道,“有认识的人看了自会帮忙。”
这没头没尾的,实在让人有些捉摸不透。柳云岸有些疑惑,“师父说按星宿图打,又说打什么纹样随便……”
梅天一解开腰间玉牌递给柳云岸。两相对比下柳云岸顿时了然。梅天一的寒梅图用的是立体浮雕的手法,看似是顺应红沁纹理一丛梅枝在雪上怒放,有的三五成群,有的连成一片,但若单独注意每朵单独的梅花,顿时会发现这实际就是二十八星宿图。
“风吟明白了。”柳云岸躬身送还玉牌,“不过师父召风吟回来,要做的不是这个罢?”
“嗯。”梅天一向来不是讲废话的主,如今更是开门见山,“你这次下山以后,要找一本书——具体来说,是要找一幅字……或是说,一幅图。”
柳云岸疑惑地抬头。他可从未见师父有过这般模棱两可的描述。
“最早的版本应是在一对巨大龟甲之上,刻以甲骨文。另有一册子,对这龟甲甲骨文有详尽的解释批注。龟甲是殷商时期的先辈们所留,是我派武学之根源。你若能找到固然最好,不过如今失传已久,只怕是已经没了。那本册子则是手撰,上详细记着龟背上的图与字,虽然不及龟甲年代早远,但也算是本门武学源头之一。能找到这个也算成了。”
柳云岸点头,“风吟明白了。不知那册书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你看到它时自然就明白它就是你要找的那个。”梅天一皱着眉,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他顿了一顿,紧盯着柳云岸,“风吟你跪下。”
柳云岸依言跪下。
“你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决不偷看研究,琢磨那册子里的任何内容。”
柳云岸一愣,“风吟若不看书中所写,又如何确定那就是师父要风吟所找的书?”
梅天一拐仗猛敲地板,厉声喝道,“你先发誓!”
柳云岸顿时明白说什么也没有用,只得道:“柳风吟发誓决不偷看研究,琢磨那册子里的任何内容。若有违誓,便遭天谴,被已逝之人脱去阴曹地府,万年不得翻身。”
梅天一这才神色稍缓,让他起来,“近十年未见,你也长了许多。哎……我自己养的徒弟我清楚。你和听鹤看似不同,但都爱钻牛角尖。听鹤是天生脾性所致,你却是心思太沉,容易把自己给绕进去。”老人眉间愁云更深,端详他许久才继续道,“那本册子虽是本门源头,但是实在过于艰涩诡异。世上比你聪明的前辈也不少,因琢磨那册子最后丧失心神,疯痴下半辈子的可也不少,越是心思玲珑越是容易折进去。我本不想把这件事交给你和听鹤……唉,可师父终归是老了,你和听鹤又都难得一见。师父不想平常见不着你们,可见着了却一个个疯疯癫癫。算师父这把老骨头求你的,千万千万,不要以身试险。”
梅天一这话说得悲沉伤感,最后竟有哀求之意。也许当真是人老了心也会软,他一生桀骜不驯,脾气如铁一般。当年因为犯下某件错事便发誓不弥补再也不回门派,便真的再也没有回去过。独自一人漂泊在外四十余年,对两个徒弟也都一向严厉苛刻,何曾这般示弱?
柳云岸吓得顿时跪立脚下,指天发咒自己不毁违誓,又说了好些宽慰的话。待师徒两人终于把事情都交代完毕,已是太阳西沉,快要吃晚饭。梅天一让哑伯将少女请进来,柳云岸这才记起来,这竹屋下还有另一个人的。
“师父,莫非是您新收的徒弟,我的师妹?”
“是你师侄,闺名萧柔柔。”梅天一道,“你师叔之前来过,带她过来只是想让她见见世面,历练历练。找册子的事,她一点也不知情。你切勿与她知晓。”
怎么还有师叔?柳云岸从未听师父谈起过自家师门派别。每每他或师弟问起此事,梅天一要么不说,要么便发怒。
正疑惑时,少女推门而入。
“萧柔柔给师叔祖,柳师叔请安——”她略施一礼,便冲过去抱住梅天一胳膊,一颦一笑间尽显小女儿神态,“师叔祖都和师叔说了一下午的话了,都说了什么呀,柔柔也想知道。”
若说这是套话,这套话可有够直白。柳云岸在心里冷冷旁观,面上却一直和蔼可亲。梅天一拍了拍她的手,“这是我大徒弟柳风吟。先见过你柳师叔。”
“柳师叔见安。”
“萧师侄。”柳云岸点头示意,萧柔柔却瘪瘪嘴,满脸不情愿之色,低声道,“萧师侄听起来可真够冷冰冰的。”
柳云岸失笑,放缓语调柔声道,“那叫你柔柔?”他面带三分笑意,哄小孩子时常用这般语调,没一个不吃的。果不其然小姑娘又变的开开心心。席间听到柳云岸之后要回临安,顿时兴奋得睁大了眼直嚷嚷自己要跟师叔一起下山。柳云岸自然想拒绝,可没想到话没出口,他师父倒先一口同意。什么风吟你沉稳,把她交给你照管我也放心,高帽子一个接着一个,弄得柳云岸压根没法开口说不。于是这事也就定下了。
三
第二天一早两人便下山。柳云岸一早便看出,这师侄天真浪漫,未经世事,武功根基更是浅薄。清灵指尚且会一点,乾坤剑就实在称不上好看,至多只能自保。但她对草药丹药却是了如指掌,颇有一番自己的见识。指着路边的野草便能说出它有什么功用,什么可以止血,什么可以消毒,什么可以接骨,什么可以断肠,好些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直至同行至襄州城,柳云岸心里便清楚明白,师父
让小姑娘与自己同行,除了让他照管师侄,只怕还有更深一层良苦用意。
两人同行至襄州城,萧柔柔自己买了匹枣红牡马,配了绣金丝白牡丹的缀金珠马鞍,恨不得明天就能飞到临安。柳云岸却怕萧柔柔体力不支,还是坚持在城中客栈过了一夜。第二天出了城门,一路骑行。夏日仍未过去,这一天倒比柳云岸来的那天更加炎热了。不一会儿萧柔柔就叫起热来,额发都被汗湿了,粘在额角后脖子上。
“再一会儿就好。”柳云岸策马在她身边骑行,轻声安慰,“前面有座茶棚,我们待会儿在那里休息,避避暑气。”
“师叔你都没有出汗。”萧柔柔看着柳云岸带着斗笠一丝不苟,没有丝毫狼狈模样也十分惊奇,“怎么做的,教教我嘛?”
“武学修为到了,自然三伏天三九天都不算什么。”柳云岸轻笑道,“现在知道练功的重要性了?”
萧柔柔顿时苦了脸。她心法只练到刚刚能出岛的第三层便再也无心练下去了。和眼前已快突破六层瓶颈的师叔自然不是一个层次。两人说话间已隐约看到了路另一端茶棚。萧柔柔欢呼一声,甩开师叔策马疾驰。可骑到茶棚前,却不自禁停了下来,侧头看着茶棚,眼里罩进一层伤感。
柳云岸也随后骑行至前。茶棚前廊挂了白布白灯笼,内堂里摆着纸糊的人马,正中间的柜台里面摆着牌位。两个看起来是附近村里的人裹着白头巾,在内堂火盆中投纸钱。
这明显死了人,自然是没有茶客了。原本凉爽的外间茶棚空落落的,此时竟显得有些阴冷。
萧柔柔从未见过如此模样,又好奇又有些害怕。下了马躲在柳云岸背后,探出个脑袋东张西望。
“店家,这是谁死了,怎么在这里设灵堂?”柳云岸朝烧纸钱的两人柔声问到。
“这茶棚掌柜的和茶小二都死了,不在这里开,又在哪里开。”其中一人回头看了看他们,又埋头捡起一串纸钱扔进火盆。“这地方不吉利。接连大旱,又突然死人……你们也别在这待着了,趁早走了吧,免得沾染晦气。”
“实不相瞒,柳某几日前还在这茶棚与掌柜的聊过几句,看气色十分健康,茶小二更是年轻体壮,怎么隔了这几天便突然接连去世?”
“谁知道。报官了,验尸的说是暴毙而亡。这大热天的怕急病蔓延,尸身都赶着早早火化了。”另一人站起来,摇头道,“大家都怕来这茶棚也沾染了急病,我两和掌柜的还有些交情,等送他们两上路了,这棚子也得拆了烧掉。”他看看四周,神色隐隐有惊恐之意,突然低声道,“其实我觉得那不是病。”
“别说鬼话了!”先前那人狠狠道,“官府衙丞都验了尸,定了案。你难道比官家的还要厉害,能知道他们怎么死的?!”
“可你也亲眼见到了!李掌柜的突然坐起来大喊,「他不会杀我!」「他不会杀我!」……”
“然后他就直挺挺死了!可没人来杀死他!”
他们说得毛骨悚然,萧柔柔白了脸色,更加抓紧了柳云岸的衣衫。柳云岸安慰地拍拍她,向茶棚两人告别,这才走出茶棚。
“……他们真可怜。”萧柔柔一言不发跟在柳云岸身后,秀眉低垂,突然轻声叹道,“如果师叔与我早出来一天,也许就能救到他们了。”
“是啊……”柳云岸轻声赞同,似是无限惋惜。
“如果早出来一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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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程与NPC玩儿单机。
小学生作文,流水账文体,并不考据。如果与史实有出入请假装我们魔改(
柳风吟是柳云岸原本的名字。为了统一,全文上下全用柳云岸这个名字。只有剧情中还不知道柳云岸已经改名的人或知道他过去的人会叫他柳风吟。
目前还在中秋以后,地宫之前。是地宫前置任务。
茶棚掌柜是柳云岸杀的。用什么方式我觉得已经写的挺明显的了……( 回来去茶馆当然也是为了看人到底死没死。